谢家住的东城越来越多的人到农村去捡粮,后来西城南城北城,几乎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捡粮的大军。在捡粮的大军当中,有老老实实不偷不摸的,也有乘人不备偷摸的,好人受了坏人的拐搭,后来气的生产队用好多人护秋保收,不拉完的地,不让捡。就是粮食拉完了,秸棵也不让翻。这样一来,想捡粮就难了。尤其是像亭玉她们这样笨手笨脚,年龄偏大胆子又非常小的妇女们,就捡不到什么了,出去一天捡个拾斤八斤的就是一大关了。有时没办法,她们只好趴在拉完的豆地里,一个豆角一个豆角,一个豆粒一个豆粒地捡,赶上捡金豆了!志国志强他们没有这么大耐心,即使母亲一再逼他们也跟着捡,他们趴在地上用不了个巴小时就烦了。他们年轻,腿脚灵活,开始是偶尔冲进不让捡的苞米地谷地,或高粱地捡一阵,等看地的看见,来撵时再走。看地的追他们就跑,也跟本追不上他们。后他们采取声东击西,游击战,迂回作战的方法,用少数人牵制看地的,多数人到离看地的人比较远的地方去捡。这边少数装做进地,或在地头张望,使看地的人无法正视他们。等看地的发现远处有人进地时,又恐这边的人进地,只好在这头吓唬,见吓唬不走,才拿镰刀冲过去,等他走了,还没撵走那边的人,这边的又进地了。看地的实在累得没辙时,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翻。怕队长发现,扣他们工分,气激时,也拼命撵一通,追一通,赶上有跑不动的,跑得慢的,面袋子和捡的粮食也会被他们抢去,扣下。尽管这么捡有点风险,总比趴在地上捡豆粒捡的多,得劲。
捡粮最辛苦是下雪以后,在雪堆中翻秸杆。尽管既费衣服又费裤子,既冻脚又冻手,可为糊口,拣粮大军中照样有人坚持。直到大地全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上,连秸杆都拉完时,才肯鸣金收兵。到了第二年春天,春风把积雪融化了,大地抽干了,趴在豆地捡剩下的豆角豆粒的人还是大有人在。但,比秋天捡粮的人少多了。因为春天天长,从早上到晚上,趴在地里不动弹,手稍快一点的,还能捡上五斤多豆粒。黄豆最贵时可达三元多钱一斤,捡上五斤黄豆,比上一天班挣那一元多钱还划算!这样算起来,亭玉他们的价值就大了。就连志国志强也都和妈一起趴在地上捡过豆粒。黄豆的用处很多,换豆油,换大豆腐干豆腐,做小豆腐,做豆面卷子。做小豆腐既可以当菜,又可以当饭,既经济又实惠。虽然是捡回来的东西,也不能浪费,也要精打细算。谢家捡的黄豆,除了一部分换豆油大豆腐干豆腐而外,多数都做小豆腐吃了。这样,就连豆腐渣都吃了。
能够出去捡粮的人家,基本上缓解了粮食供应不足的问题,不挨饿了,或少挨饿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粮食捡多了,还可以卖钱。捡的甜菜疙瘩多了,根本烀着吃不了,春天开化了,在吃不了,里边发黑了,就得扔了。费劲巴力捡回来的,扔了怪可惜的,亭玉就把甜菜熬成糖稀,储存起来,顶糖用。可自家还是用不了,她就又想出了一个办法,把熬好的糖稀,掺上炒熟的豆面,擀成饼,切成块,放在饭盒里让孩子们当糖块去卖。亭玉做的糖块,可比商店里卖的糖块实用多了!它不仅仅是甜,因为掺进了大量的豆面,还可以解饿。这样一来,可就深受欢迎了。小饭盒能装几十块,大饭盒能装上百块。小一点的一块卖一角钱,大一点的卖两角钱。可想而知,就那么一饭盒自制的糖块能卖好多钱啊!
发现这个秘密之后,谢家首当其冲,赵家也不示弱。只可惜陈家,无人去卖。志强考虑同陈家的关系,怕陈婶着急,他自告奋勇地对陈婶说:“陈婶,你要是信着我,你就做吧,我给你卖。糖的块数是有数的,卖的钱也是有数的,卖不了剩回来,第二天再卖,你看行不行?”
“志强,你这孩子想到哪去了?只要你能给大婶去卖就行,什么多了少了的,反正咱这东西也是捡来的,卖多少钱就是得多少钱。你只管卖,卖多了,陈婶还得好好感谢你哪!”
信任比什么都重要!陈婶特喜欢谢家的孩子,当然也很信任,也很关怀。现在陈婶有了困难,不用说,谢家应该首当其冲帮忙。陈婶,过去在生活上是没少帮谢家。谢家的大人孩子都念念不忘,志强更是念念不忘。如今陈家和谢家又有志国同璐璐这层特殊关系,就更不分彼此了。
志强的担子重,得卖两家的货。他怕卖不完,就想了招,把他家的糖大点做着,以此招揽顾客。你别说,这招还真灵!饿得实在买不到吃的人们,见他的糖块大,豆面多,遇见好主,一饭盒糖,花个十元八元的就给他包了。卖出了信誉,有时他卖完了两家的,大鹏还没卖完哪!他再帮他卖,卖完一块回家。
这个小卖买开始时没人管,可以在剧院电影院商店火车站前等凡是流动人比较多的地方去卖。后来不行了,工商管理所的人出来干涉不让卖了,见到就抓,抓住之后,甚至野蛮地将糖给扬喽或没收。这就不好办了,卖糖时不但要答对顾客,还得时刻留心工商人员,别让他们抓住。时间长了,那几个工商所的人,志强他们已认识了,想方设法躲着他们。谁知有一天倒霉,志强刚卖完自家的糖,正从背兜里拿出陈婶的饭盒时,就被一只大手捺住了。志强一见不好,用嘴咬了那只手一口,那手使劲一撤,把整个饭盒扣翻在地了。志强见糖也收不起来了,撒腿就跑,总算没被抓住。跑是跑了,可回家怎么对陈婶说呀?!志强想来想去,回家撒了个谎,当妈说是正在卖自家的糖时被工商人员抓住了,糖给没收了,把卖的钱给了陈婶。妈没有责怪志强,怕志强再不出去卖了,还鼓励他说:“抓住就给他,抓不住咱就得了。反正多捡几兜甜菜,多熬两锅糖稀有了!陈婶气得嘴角颤抖,愤愤不平地说:“也不知他们应管些啥?小孩子卖两块糖,维持维持家庭生活他们也管!就是什么也不干,挺着饿死他们就不管了!”
“他陈婶,别瞎说,咱们宁可那几块糖不卖,几个钱不挣,也别让人抓住话巴,给扣上顶帽子,连儿女都影响了。”
陈婶没有文化,不知哪句话犯劲。再说,她家一直过得挺平稳,没有受到过任何政治运动的冲击,当然也就不那么敏感。对谢娘的说法还觉得有点小题大作,不太服气:“我就不信他一个小小的工商所,还能把几个卖糖块的小孩子抓起来?!把咱们怎么样?!”
“咳!他陈婶,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说话得注意点,别让人抓住话巴,给扣上反动言论什么的。”
“谁反动?我说的都是实话。有话不说,还得烂在肚子里?”
“话分怎么说。要是犯劲的话,烂在肚子不说也好。我下放时住的那间房子房东的儿子没有别的事,就是因为说了几句对书记不满的话,就给抓进了监狱,打成了反革命。你说吓人不吓人?”
陈婶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你别看她方才说得挺硬气,让亭玉这一说,一向不关心政治的陈婶还真有点毛骨悚然,不像方才那么理直气壮了,喏喏地说:“要是卖糖能惹出祸来,就别让志强去卖了。钱再好花,也不能把孩子搭上。”
“这事到没那么严重,先让他卖着,实在抓得紧再说。我听说市场所有个白所长,这个人是从部队刚转业到地方的,听说这人挺正义的,不会卡,不会勒。他大姨父和这个人关系挺好,万一有个奔奔卡卡,再去找找他大姨父估计也能帮助维持维持。”
后来打听清楚了,为什么小孩卖点自制的糖也不行呢?说这是资本主义自由泛滥,扰乱市场,必须坚决取缔。
知道了这一精神,志强他们担心干不长,干的更欢起来。正在电影院旁偷着叫卖的大鹏,没有注意从身后来了一个工商所的人,把他一把抓住。躲在一旁的志强看出来这个人就是抓他的那个瘦子,不知他那来的劲,一下子冲了过去:“你干什么?放了他!”那人一看也是经常在附近卖糖的小孩子,没理他,气冲冲地说:“放他?我还想抓你哪!”瘦子跑过来抓志强的当儿,大鹏转身跑了。志强见那人来扑自己,他没着急躲,等他快扑到他身上时,他才往旁边一躲,用腿拌了下那人的下,那人没有防备,被志强拌了个大前趴子,险些闹个嘴啃泥。志强撒腿就跑,不料后边又过来一个工商人员。瘦子大喊:“抓住他!抓住他!他是小偷!”后过来的这个人大约有二十多岁,胖大魁梧,且手脚灵活,没用费多大事就把志强给捉住了:“看你往哪跑?”
“我不是小偷,你放了我吧?”
这时摔倒的那人已追过来,拽住志强的脖领,照胸部就是一拳,志强大喊:“你怎么打人哪?你怎么打人哪?!”
“别听他的,把他整所里去!”
大格子往起一拎志强,大声吆喝:“赶快跟我走!免得遭罪。”
志强一看不跟他们去不行,就和他们到所里去了。到了所里,瘦子更来劲了,对着志强大喊:“你这小崽子,不但不服管理,还使坏,是不是短揍?”
“你敢!”志强心里害怕,嘴却不老实。
“你还他妈咬人,要治不了你,这市场就不用管了!”瘦子撸起胳膊,照着志强的胸脯就是两拳,志强被打了个趔趄。
“工作人员打人啦!打人啦!”志强边喊,边坐在了地上打起滚来,“市场所打人啦!打人啦!”
“你他妈装什么?给我起来!”大格子过来帮瘦子,照志强的屁股狠狠踢了两脚。
“你也打我?好,我让你们打!”志强说完,在地上继续打滚。你别说,志强这招还真厉害,吓得这俩小子再不敢动手了。正在这时白所长进屋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小子扰乱市场,还不服管理,抓到所里就放懒,想讹咱们。”
“他们撒谎!他们撒谎!不是那回事。我就在电影院卖点胶皮糖,他们就抓我,打我。到所里还打哪!他们给我打坏了。他们得给我治病!”
白所长白了那两个工作人员一眼,转过脸对志强说:“我是所长,有什么话你起来和我说行不行?”
志强一听他是所长,喊的更来劲了:“所长,我的腰让他们给踢坏了,我起不来了。”
这俩小子这个气呀!心想,你在所长面前告我们的状,还讹我们,小崽子,走着瞧!所长看这孩子不起来,知道遇到了麻烦,他只好好言相劝:“小朋友,他们要是真的打你了,打坏了我给你治。要是没打坏,我也得批评他们。要不,让他们向你检讨?”
“所长,你不要以为我想讹他们,我的腰真的被踢坏了,要不信,咱们就到医院检查去!”白所长让志强这一说,也闹不清真的打没打坏,有点挠头了。他猫腰想去拉志强的时候,志强 见大姨父和妈妈来了,又喊起来:“我的腰好疼啊!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