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在下班之前,璐璐请了假,提前一个小时来到志国所在工厂门前等志国下班。她在附近溜达了半天,才听到厂里的下班铃声。她怕志国出来时看不见,索性她来到门卫室,从里边看着每一个出来的人。等全厂都快走光了,还不见志国出来,这时她有点着急了,问门卫师傅:“谢志国上班了吗?”门卫说:“一天早上我亲眼见他来啦,再没见他出去。”只要他上班了,没出去,就一定还在厂了里。璐璐不再说什么,继续耐心等待。大约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才见志国从厂部出来。
“志国,都下班这么半天了,你怎么才出来?”
“厂长找我有点事,说‘五一’节快到了,让我帮厂子办一期板报,所以出来晚了。你到这来干什么?”
“找你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知道不好吗?”
璐璐一句话问得志国半天没说上话来。
“你想听我怎么知道的吗?”
两个人边说,边离开了工厂,茫无目的地向西走去。走着走着,志国想起了昨天的事。 “璐璐,昨天你怎么失约了呢?”
“咳!说来话长了。我过去失过约吗?”
这时璐璐的心情好像十分深重似的。她仰起头,望着天,半天没说话。志国这时的心情也很沉重。方才他见到璐璐时,问的那句话,就表明他已意识到什么。刚刚外出归来的璐璐,能够贸然找到工厂来,这不说明璐璐已经知道他从党委下来了吗?既然知道他下了工厂,原因能不知道吗?如果璐璐不失约,昨天志国就想找时机告诉她。他觉得心情很压抑,不说出来就更压抑。
“璐璐,我想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情。”
“没有那么严重吧?”
这时,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好长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他俩信马由缰地由东住西走,然后又由二道街拐到了三道街。街上偶尔冲过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轮碾过的土路,扬起令人窒息的烟尘,使路上的行人不得不捂上鼻子嘴巴,待烟尘消了再开始正常呼吸。可没等你正常时,又有马车或驴车什么过来,扬起的灰尘虽没有汽车那么重,却也够烦人的了。没有办法,为了寻找一个好一点的环境,谈恋爱的情侣只好窜小胡同,或到野外去,才能呼吸到真正的新鲜空气。志国和璐璐谈恋爱的几年间,几乎窜遍镇上的每个胡同。那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泥泞的还是比较光滑的土路,没少留下他们的足迹与倩影。今天他们信步来到康家胡同,这里更是他们过去时常留连的所在。走出康家胡同,来到了西三道街,远远地望见街口处有几个小酒幌在夕阳里摇曳。酒幌勾起了志国辘辘的饥肠。
“我们到饭店吃点饭吧?边吃边谈。”
“也好。今天我请客。”
“吃顿便饭的钱我还有。”
说话间两人随便进了路边的一家国营饭店,叫二食堂,在东门里正大街路南。当时是镇上最大的饭店了。一个大堂,大堂有八张大圆桌,还有四个单间,门上挂着半截布帘,与大堂隔开。虽说是单间,设备也很普通简陋,与外边一样的圆木桌面,一样的木制方橙,桌面满是油污,水泥地面已被泥土遮盖的看不出是水泥还是土地了。卫生条件极差,与大堂不同的只是墙上有一排铝制的衣帽挂,再就是不像外边那么嘈杂,说话方便一点而已。
整个前堂就有两个穿着白工作服半老不少的服务员。正好是饭时,她俩前堂灶房穿棱似地来回忙碌着,好不容易才光顾到志国他们。志国点了一盘肉妙青菽和一盘干豆腐小青菽,二两白酒,一瓶啤酒,共花了不到十元钱。服务员拿着菜单和钱去收款室开完票,又回来放在桌子上,她就走了。等菜好了,她便端了来,收回了票就不再管了。除非有特殊要求再唤她时,她才肯过来。否则,就各不相搅了。
过去志国是从来不喝酒的。今天他有点心血来潮,既要了白酒又要了啤酒。不但他喝酒,还一再劝璐璐喝酒。璐璐经不住志国的苦劝,同意陪他喝杯啤酒。
人高兴时多喝两盅没什么,不会醉。人心情不好时千万不能喝酒,即使不多,也可能醉。本来不胜酒力的志国,还未等二两酒下肚,就有点心率加快,血往上涌,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了。刚进酒店时,他本想借此机会把他工作变动的事和璐璐好好说说,再把他的家庭成份的实际情况向璐璐解释解释,可现在把那些全忘到脑后去了,却姑且隔起昨天璐璐失约的事。
“璐璐,你真不够意思!”
“志国,我怎么不够意思了?”
“你怎么不……不够……意意意思……你……自己……知道!”
“志国,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我没……醉!你必须给给给我……说清楚……”
“你是不是问我昨天失约的事?”
“你装……什么……糊涂?”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和人解释解释。”
“解释个屁!你……欺骗……我!”这时志国的眼神已僵直了。
“志国,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怎么会骗你?昨天晚间下班,我爸就在粮库门口等着我,非让我回家……”
“别拿你你你……爸做做做借口……好……不好!我谢……志国,不傻!”璐璐知道志国喝多了,话谈不下去了。
“志国,你喝多了,咱们回家吧。”
“我……没……醉!愿回……你自己……回!”
酒不能再喝了,饭也吃不下去了,话也没法谈了,家他又不回,这可怎么办呢?一时难住了璐璐。找人把志国拉回去?吵吵嚷嚷的,多没面子!这时,璐璐后悔不该同意下饭店,更不该同意喝酒。
正在璐璐为难之时,外边走进一个人来。那人用手一挑布帘,怒气冲冲指着璐璐的鼻子说:“我不让你找他,你非找他!你是不是成心和我做对?快给我回家去!”
“爸,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我找你老半天了。快跟我回家!”
爸爸拉着璐璐就要走,被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志国拦住了:“跟你……回家?没门!她……她是……我对象。你没……权把她……领走!”
“志国,你说的什么话!你快坐下!”璐璐又对爸爸说:“他喝多了,你先去吧,等他醒醒酒,我就回去。”
“不行!他不说人话。酒喝人肚子还喝狗肚子啦?!”
“你骂谁?我是狗?你……你才是狗哪!”
“操你妈的!小免崽子,我揍你!”
“爸!他喝多了,你别和他一样的不行吗?我求求你了!”璐璐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扯着爸爸的袖子说。
陈叔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要不是璐璐拦着,他真想过去给志国几个耳光,非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志国借着酒劲,也不在乎,瞪着眼睛和陈叔用劲。
吃饭的顾客听见他们吵吵,好事的人都围过来,服务员不知怎么回事,也围过来。人越围越多,急得璐璐汗珠从鬓角滚下来。
“走!”陈叔不容分说,拽着女儿就走。璐璐那有抬木头的爸爸有劲啊!陈叔像拽小鸡一样把璐璐拽回了家。
志国想过来阻拦,刚一动步,腿不听使用,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地上了。过来个服务员把他搀起来,扶到橙子上,不大会儿他又溜到橙子下边,睡着了。
回到家后,陈叔把女儿臭骂一顿,算是出了这口恶气。璐璐很生爸爸的气,认为他他粗鲁,太过分,和爸爸辩论了几句,在火头上的陈叔要打璐璐,被陈婶拦住了。璐璐心里掂记志国,她没有再和爸爸多说话,躲在一边生气去了。过了一会,她借上厕所的功夫跑到了东院,找出志强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给他拿了五元钱,让他找个三轮车,从饭店把志国接回来。志强走后,她才稍稍放点心。
一点酒也不能喝的志国,根本不知道怎么出的酒店,怎么回的家。第二天问他时,他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是把一切都忘了,陈叔可没忘。从此陈叔更加加紧看管璐璐了,就是不准她和志国接触。处对象?就更甭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