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国从璐璐的对面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揽在了怀里,轻声地说:“我值得你怎么啦?”璐璐把埋在志国胸前的头慢慢地抬起来,眼里滚动的泪花说:“你太值得我这样做了!你太值得我为你牺牲了!不不不,不是牺牲,而是真正的得到,得到了你那颗纯朴善良的心!我太幸福了!”
璐璐说的是真话,实话,心里埋藏已久的话!她依偎在志国那博大的胸怀里,的确有说不出的幸福与温暖。一个人能够得到一个人如此的信赖,如此的钦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幸福的确来之不易啊!志国也有同样的感受,这幸福确实来之不易!回想过去的峥嵘岁月,有温馨,有甜蜜,也有苦涩,也有阴霾。尽管他们依偎在一起,已经心心相印,也并不意味着风雨已过,前面全部是旖旎的风光。这不,明天陈叔对志国将是什么态度,会出现一种什么样的场面,会不会是一场唇枪舌剑,或刀光血影,也未可知!人在幸福的时刻,往往会忘记一切不幸和烦恼。此时此刻的志国和璐璐就已经忘记了他们所有的不幸和烦恼了。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两颗心在跳动。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先前死一般的宁静。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璐璐才像信教的人,用低低的声音,向主请求:“志国,我有件事想求求你。”
“什么事?这么客气。”志国没有像主那么吝悯,直截了当地问。
“我父亲脾气不好,他要是和你发火,你可千万别和他一样!就是他动粗鲁你也要克制住,最好不要发生大的冲突。如果发生了大的冲突,我可就更不好办了!”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是这个。你想想,我既然主动要求去见陈叔,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然,我去干什么呢?去就是想把咱俩的事办好,缓和你我同陈叔的关系。他是长辈,又处于这么个非常时期,无论他怎样发火,怎样对我不礼貌,我都不会和他一样的,这一点请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别的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爸爸虽然对你我的事似乎有点不尽人情,可他这个人心肠还是善良的,为人处事还是挺公正的。谁要和他处好了,他宁可把心掏给人家吃也不心疼。"
“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不用你说,对陈叔,我也知道八九不离十。要不是看你好,你爸妈好,我能有这么大的勇气和决心同你处下去吗?”
砂锅不敲不漏,话不说不透。这次谈话,是璐璐离家后同志国最透彻的一次谈话。通过这次谈话,璐璐认为志国更加成熟了,更加可爱了,对他也更加放心了。志国对璐璐呢,也更加信任了。于是,两颗心贴得更紧了。
按照约会的时间地点,志国和璐璐准时相会了。他们在街里匆忙地吃了口便饭,又在街上转了两圈,约摸家里已经吃完饭了,他们就一同向璐璐家走去。开始他们走得很有劲,信心十足,可快到家门口时,他们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心情便渐渐地沉重起来,特别是志国,心跳得尤为厉害。要是过去,他上陈家是极其随便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来也没过这种感觉,就更谈不上害怕。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使激跳的心早点平静下来。可是不管他怎样抑制激动的心情,都是枉然。不说是如临大敌,也像被告走向法庭受审一样紧张。他一再勉力自己,不要怕,陈叔不会对你怎么样!在陈家的门前转了几圈,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跟在璐璐身后进了屋。
璐璐!志国!正坐在炕上喝酒的陈叔看见女儿回来了,他惊诧地睁大了冲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儿,好像分离了多少年的骨肉,突然相见似的。他万万没有想到同他绝情绝义的女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更没想到志国也敢同他会面。就连陈婶看见女儿同志国一同走进家门,也感到十分突然。可她没有像陈叔那么惊诧,她让过女儿,同志国说:“志国来啦。”志国忙说:“来啦,陈叔陈婶你们好!”
本来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问候一声也很正常。可志国却觉得很别扭,不如从前那么随随便便自然和谐。这就证明,他同陈家特别是陈叔隔心了。再不像从前那样,不管黑天白天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看见什么好吃的陈婶让吃就吃,让拿就拿了。志国是多想同陈家的关系能恢复到从前那样啊!
“好,好着哪!”陈叔放下酒杯,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就呜呜啕啕地哭起来了。这是志国始料不及的,也是璐璐始料不及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爸爸,您……”璐璐想劝劝爸爸,没等把话说完,自己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同爸爸一样哭了起来。
“陈叔,都是我不好,给你们带来这么多痛苦和烦恼。”听志国这么说,陈叔哭得更加厉害了。
“别哭了!让别人听见是怎么回事?这回她们俩都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呗,省着放在心里不痛快。”
都说女人眼泪窝子浅,这次陈婶倒把眼泪止住了,说啥也没让它掉下来。要不是她那么镇静,可就哭乱套了。
陈叔这么堂堂的男子汉,哭成泪人似的,说明什么呢?他是真的伤心了!在他的思想当中,千不该万不该,璐璐不该从家里搬出去,更不应该一次也不回来看看他。在他生的所有孩子中,他最喜欢的就是璐璐。璐璐是他的心尖子,命根子!璐璐一下子离他而去,不言而喻,他的心情会是如何的哪?他想女儿,又不想在女儿面前折腰,被这种矛盾而复杂的心情折磨得他吃不好,睡不好,心情烦闷,常常以酒消愁。喝完酒,不知有多少次蹲在壕沟边,依在街树旁,偷看粮库内的动静。希望这时璐璐能出现在他的视野,让他好好看看她。不知有多少次,他的脚马上就要跨过粮库大门的门坎,又撤了回来。每当这时,他在旧社会给人当牛做马,受凌辱,受欺压,在漫天的风雪中挣扎的情景,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恨透了旧社会,恨透了黑心的地主老财,如今穷人当家做主了,扬眉吐气了,有人为他撑腰了,他怎么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呢?他怎么能青红不分同他最恨的人为伍呢?不能!绝对不能!你是把死人说活了,也不行!亲不亲,线上分!
一次次他伫立街头,任晚风吹佛着他的胸口,他在半醉半醒之间,离开了女儿的窗口,又蹒跚地回到了家里。陈婶怕他出事,每次都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被折磨的样子,也有说不出的心酸和痛苦。回到屋里,陈婶时常情不禁地问:“你去哪了?是不是想姑娘啦?”他瞅瞅老伴,用手拍打着胸口,摸棱两可,含糊不清地晃着脑袋说:“没,没有……”陈婶又试探地问:“你要是真想,我就去把她找回来,她们的事你就别管了。”这时他又晃晃头,还是不认可。陈婶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不忍再问不去,安慰着说:“女儿一时想不开,搬出去住两天就住两天,她早晚会回来的。”
陈叔还是什么也不说,一头栽到炕上,有时连衣服也不脱,希里糊涂地睡过去。等他醒来时,已记不清昨天的事了。
今天,如果他不是多喝了两杯,也就走了,还去蹲沟边,看女儿。这回不用去了,女儿回来了,还把志国领了回来。他说什么也不想让女儿再走了!他吃透了父女分离之苦,他真的想不明白,有什么力量能够把他同他心爱的女儿给分开?他真的做错了?他不是完全为女儿好吗?怎么会错呢?他说什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管谁是谁非,说什么他也不想让女儿走了!至于志国,他还没有来得急考虑采取什么态度对待他。
志国比刚进屋时的心情平静多了。陈叔没有往出哄他,撵他,这已经就使他很满足了。这时他把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同时,他的脑子也在迅速地旋转着,想着如何开口,怎样陈述他的苦衷,最后达到说服陈叔的目的。
“陈叔,我今天是特意来向你老人家赔罪的。”
陈叔是个倔犟的汉子,刀砍斧劈他不怕,就怕别人说好话。他听志国这么一说,倒觉得没话说了。他擦擦眼泪,平静平静,把酒杯推到一边,先和陈婶说:“璐璐他们回来了,你再整两个菜,让他们也一起吃点。”
“陈叔,我们吃过了。”
“我让你们吃,你们就吃!客气什么?和璐璐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正好我还没喝完,你们陪我吃一会儿。”
志国见陈叔这态度,觉得有门,也不再推辞,等陈婶把菜上来,他在陈叔的对面坐下,璐璐万万没有想到爸爸会是这个态度,她高兴地坐在了爸爸的身边。陈婶不肯入坐,高兴得在地下乐颠了馅。志国主动拿起酒瓶,先给陈叔斟了一盅,他不想喝,陈叔非让,只好他给自己也斟了一盅。斟完酒志国看陈家今天的闪神,好像棋上有缓,他的胆子也就壮起来。没等别人说话,他又开了腔:“陈叔,按规矩,按辈份,按事情的起因,我都应该早来看望你们二老。可我由于心情不好,当时这件事组织也没个说法,我就一直没有来,给陈叔和璐璐之间还造成了很多误解,这都是我志国的错。为了表示诚意,这盅酒我先干了,陈叔能够原谅志国的话,你也把这盅酒干下去。”
陈叔看了看志国,端起酒盅,又放下了。
陈叔没干了这盅酒,志国的心还是没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