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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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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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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镇》连载

第七十四章 陈叔变脸

志强岁数小,有事搁不住,还没等爸爸坐稳,就急着问:“爸,咱家到底是什么成份呢?”

”你问这干什么?”

“我问这干啥?哥哥都从党委给打发回来了,你还当没事呢!”

“不让当干部,就当工人。我看哪,我这辈子当工人挺稳当的,不像他们当干部的,今天这么的了,明天那么的,有点风吹草动的,连祖宗三代都得折腾个低朝上。整天整天的连觉都睡不实,有啥意思?”

“有事怕折腾,没事怕他折腾啥?”

“什么叫有事?什么叫没事?说你有事,你就有事,说你没事你就没事。你的老子没事,还有你的七大姑八大姨,他们有点事,也不行!说你社会关系复杂,不能重用。”

“问你啥你就说啥得了,扯那么远干什么?”

“操他妈的!老子把你养活大了,让你来教训老子来啦?”

庶民把眼一瞪,伸巴掌要揍志强。妈看事不好,急忙说:“还不吃饭上学去,和你爸犟嘴,是有点该揍!”

志强不敢再犟嘴,怕爸压不住火,真的揍他一顿没处送冤去,不吱声了,心里别鼓劲,跑一边吃饭去了。

关于家庭成份问题,爸爸没明确答复,使志强心里更划混了。他着急,掂记着是回事。有一天晚间,趁爸爸高兴,他又提起这件事。爸爸没当个了不起的事,就像讲故事似的说:“你太爷是闯关东过来的,到了你爷那辈上,咱们家就成了大户人家,共计三十多口人,二十多间房子,十五六匹马,十多头牛,一百多垧地,顾好几个长工,到农忙时节,还得顾好几十短工……”

“那不真是地主吗?”志强没等爸把话说完,就着急地说。

“别打岔,让爸往下讲。”志国在一旁制止志强。

“后来,你爷爷抽上了大烟,越抽越上瘾,家里的事也不怎么管了,交给了你大伯,你大伯视赌如命,不务正业,一个抽,一个赌,各股一看这个家恐怕好日子不长了,都各揣心眼,千方百计攒小份子。不到三年的光景,这个人丁兴旺,在方圆几百里有名的富户,眼眼就败落下来。到了民国十七年,家里又烧了一把大火,你爷爷一病不起,不到三个月,就死了。你大伯支撑不了这片濒临倒闭的家业,不得不分家。咱们这股分了四垧二亩地,一头牛,你奶奶归咱们供养,带来两匹马……后来土改时就给咱家定了中农。”

“还得回我爷爷抽大烟,伯父耍大钱,又着一把火,要不到土改时,还真得给定个大地主呢!”志强又抢着接说。

“那说咱家是破落地主也真是不错!”志国若有所思的说。

“地主就是地主,破落了还是什么地主?”

“爸,当时定成份,有破落地主这个成份吗?”志强不同意哥哥的说法。

“没有。”

“没有就行!当时土改工作队给定的成份,我们家就是中农,团结对象,他们说是地主不好使!”志强听爸爸这一说,来了劲,大声地重复自己的观点,像是在给全家人鼓气。

“谁也没给咱家改成份,就是小老爷的那份证言是这么说的,再没人去给你调查,组织内部掌握你,你有什么办法?”志国苦着脸,皱着眉,心情沉重,叹了口气说。

“别管他啥农,给饭吃不?别心思那么多,到哪河脱哪鞋!”

“爸,现在说是不唯成份论,重在表现,实际不是那么回事!有些人根本就不执行这一政策,要是家庭成份不好,恐怕这辈子就甭想翻身!”吃过亏的志国不同意爸爸的看法。想让爸爸在这个事上出个主意,他却不说正题,总跑偏,往一边扯,而且志国怎么正,也正不过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想的那么远。要看前三十年,咱们家还成了上千垧地的大地主了哪!可没成想东折腾西折腾连这个富农都不够了哪!”

“你爸爸说的对,形势一时一个变化。再过多少年,又不定啥形势了呢!也许我们这辈子赶不上了,你们生活的路还长着呢,凡事都得往宽超想,不能钻牛角尖。咱们实际就这么个成份,人家愿意咋对待就咋对待。你们该好好念书好好念书,好工作好工作。有句老话你们得记住,老实常常在。多干好事,别干坏事,到什么时候都错不了。妈是盼着你们出息人,条件实在不允许,那也没办法!”

“你总是想的那么美!我和你结婚这么多年,你就总是不满足,一肚子红花没开!我不那么想,怎么都是一辈子。穷过富过不说,主要过个太平。”

“我早就知道你,两马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就行。”

“当然了!要是一辈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孩子老婆有热炕暖屋住着,吃得饱,睡得暖,才真是修来的福分呢!”

这俩口子的思想是摸透透的了,谁说不说都是那么回事,一个是永不满足,一个是小富即安。这俩个人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打是打不起来,说却很难说到一块去。孩子也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妈想的啥,爸想的啥,不用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关于家庭成份这件事,今天是让爸爸说开了。志国的思想包袱是卸了一些,可还是挺沉。志强觉得这件事好像影响不到他念书,他只是替哥哥惋惜。他想起那天对哥哥的不礼貌行为,带有刺激性的恶言恶语,有些内疚。他把哥叫到一边,说:“哥,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么回事,影响了你的进步。那天是我……"

“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是盼着我好。”

哥俩的眼圈都红了。这对患难的小兄弟,从来没有因为别的掰过生,这次动手,纯粹是一场误会。弟弟这么一说,当哥哥的还能说什么呢?哥哥又想起过去弟弟对自己的那些好处,就更没说的啦。

“哥,这几天怎么没见你上哪院呢?”

“上火还上不过来呢,哪有那心思呀!”

“璐璐姐也没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他们也知道了?”

“不一定,别瞎猜,璐璐姐不是那种人。”

“我想也是,不过……”

小哥俩的私下议论,妈妈也猜到了八九。这些天她也正为这事发愁,若陈婶过来可怎么和她说呢?不说,瞒了初一瞒不了十五。说,又不知怎么说好,吓得妈妈即怕陈婶过来,又不敢上陈婶家去,只好豆干饭——闷上了。

谢家的事瞒不了对门屋的冯妈,她早品出了七大八的。她不是好意的,顺口之言就把这消息传到陈婶的耳朵里了。陈婶开始不信,看见志国穿工作服,还认为是下厂劳动煅炼,特为穿的呢。后来仔细一观察,又打听了一些知情人,才信了冯妈的话。陈婶特喜欢志国这孩子,她对这事倒没太往心里去。见谢娘志国这几天都没过米,知道是为这事,她想过来,又怕他们不好意思说,弄出什么不愉快的事,也就装着赶冬天的棉袄棉裤,没有过来。她开始想先和璐璐说说,正赶上璐璐出差了,没在家,她就把这事和陈叔说了。她这一说不要紧,苦大仇深的陈叔立时翻了脸:“他们家原来是逃亡地主哇?!这可是阶级路线的大问题!今后,你给我少上他们家去!璐璐和志国的事,我看哪,就到此结束!”

“看把你说的,别说我们还没真搞清是不是这么回事,就是,也不至于这样啊!他爸是地主,他妈是地主,志国还是地主哇?再说,他们家是地主的时候,有没有他还不一定哪!就是有,他不懂啥事,他也不能去压迫人,剥削人,他有什么罪过?两个孩子的事,你可不能这么武断!干不干得看璐璐的。”

“他们家要是地主,就是不行!别的事我不管,这事我非管不可!”

“越说你越来劲,你吵吵啥?让他谢娘听见多不好!你忘啦,咱们家着火,在人家吃,在人家住,翻脸就不认人!谁还交你?再说璐璐的病要不是吃了志国冒死取来的药能好吗?就是璐璐病那样,人家志国也没嫌弃咱们璐璐哇!”

“他们对咱家的好处是好处,这个情早晚能过去。也不能因为这个,把璐璐往火坑里推。也不能拿女儿的终身大事闹着玩。”

“你越说越不像话,这话要是叫他谢娘他们听见该多伤心!人家怎么是火坑了?志国那点不如璐璐?我看志国这孩子错不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他家成份不好,我就是不同意!不是我干涉女儿的婚姻自由,以前我怎么没反对呢?这年头,你看没看到,成份不好就是矮人三分,就连生产队分配活都不给分配好的,处处受气。更严重的是,什么事都没你发言权。不管你是公开的还是背后的,说好了还行,说不好,不知哪句话说走嘴了,或者你没那意思,有人给你上了纲上了线,你就要倒霉了,轻者挨批判,重者就祖宗三代的联系,深挖阶级根源,不把你整发晕代死,也整你个骨头不疼肉疼。总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谁能受得了!咱们璐璐娇生惯养这大,怎么能跟人去受这种窝囊气?不管你们怎么说,就是把死人说活了,我也是不同意!”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啊!前院他李大爷还是地主呢,我看人家不是该当老师当老师,该当校长当校长。

“你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他家要是逃亡地主,我的闺女就不能给他们!”

陈婶不再和丈夫争辩,她在想璐璐回来后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情景?这爷俩若真的僵持起来,她在中间怎么办?老头子的犟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受他的遗传积因,璐璐貌似柔弱,实则也是刚烈的出奇。她上次有病,对志国的态度,就充分地证实了这一点。正在陈婶想这儿想那儿的时候,身后忽听有人喊:“妈一一”

“死丫头,瞎喊啥!吓我一跳。”

璐璐话音未落,就进了屋里,“爸爸你也回来啦?”

“回来啦。”爸爸强打精神回答。璐璐瞅了瞅妈,看了看爸,觉得有点不对味。每次她从外地回来,爸妈都别提多高兴了!今天却不同,好像刚打完仗似的,脸上都挂着一层阴云。

“妈,你和我爸怎么啦?”

“没怎么的呀!这不好好的吗?”陈婶故作镇静。

“不对,你们一定是因为什么闹意见了。”

“都这么大岁数,还有啥意见闹的?闲说话,半了两句嘴。璐璐出去这么多天,想爸不?”陈叔也不想扫女儿的兴,没有说出真情。

“你说呢?”

“我说呀……”

“爸——”璐璐故意挑起眉毛,嗔怪地瞅着爸爸。

“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哇?”

“爸,你说啥呢?女儿在爸妈面前,多大不是孩子?”

“对对对,多大都是孩子!”

璐璐这一撒娇哇,真的把爸爸给逗笑了,忘记了方才不愉快的事了。他瞅着心爱的女儿,脸上露出了笑容。

见爸高兴了,露露又和妈亲近:“妈,你看我给你买的啥?” “ “又出去瞎花钱!妈什么都不缺,怎么又买?"

“你这老太太呀,就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要是有那么一天啊,你都对不起你的老肠老肚子和浑身上下!”

“你讲话了,我都成了老太婆了,还穿什么?不光着,不露着,就行呗。你们年轻人穿点好的,也带劲呀!”

“我说你是老太太,你就是老太太?你才四下出头,什么不能穿?”

璐璐从提包里拿出一件天蓝色的小布衫,给妈看。妈妈一看,就笑了:“我说璐璐哇,你可真会打扮你妈!这么新鲜的小布衫,你让妈上哪穿去?”

“这还新鲜?”

“我看看。”冯妈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说,“这新鲜什么?要是连这颜色我们都不能穿了,还完了哪!你不要,我要。”

“冯娘啊,快屋里坐。”

“他陈婶,你可真有福气,养了个好闺女。我这一辈子呀,就稀罕闺女,天不做美,偏偏生了一窝小子,都快把我气死了!” 冯妈转过脸来又对璐璐说:“我说好几天没看见你呢,原来是出门啦。都买什么好东西啦?”

“就给我妈买了一件小布衫,人家还嫌新鲜。”

冯妈不信,走到桌子上的兜子摸了一把:“哎哟!还有这么多东西,是好吃的?还是好喝的?怕我抢啊!”

“冯娘,你真会开玩笑。要是好吃的好喝的还能背你老人家?那是药。”冯妈这一问,倒提醒了璐璐。

“冯娘,你和我妈先唠着,我到东院去一趟。”说着,璐璐拎起那一大包子药,就要走。 “刚回来,不在家好好呆着,上他们家干什么?”

“给志国送点药去。上次他检查,胃和肝都不好,这次我特地从外地给他买了一些专治胃和肝的药。”

璐璐看出爸爸的态度有点不对,站在那没动。陈婶怕他们父女在冯妈面前僵持起来,让人看笑话,忙出面解围:“璐璐,快去快回。”

璐璐又瞅瞅爸爸,见他没有坚决反对,就拎着药走了。

要不是冯妈来,爸爸是不会让璐璐去的。他想从此闸住这门亲事,不许璐璐和志国来往。陈婶也看得出来,他觉得陈叔的做法有点过分,又不好挑明,只好暗中支持璐璐。

冯妈眨眨眼睛,也看出点门道,故意问:“他陈叔,你家和东院的喜事什么时候办呢?我的鼾拉子都溜出来了,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哼!办喜事?等着吧!”

“他陈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见璐璐和志国处得好好的,亲亲热热的,不早点办,你就不怕把孩子给你抱回家来?”

“他冯娘,这种玩笑可是开不得的!我们姑娘是上过学,有工作单位的人,做事是不会没分寸的,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吗?”

“他陈婶,我说的意思你没明白,不是你家姑娘不好,也不是谢家小子不好,我是说,这时候的年青人是自由恋爱,不像咱们那时候,全凭媒婆一张嘴,来回蹿掇,两边同意了,过了财礼,定了日子,就等花桥进门了,甚至连面都见不着,想抱孩子上哪抱去?如今,今天你请我看电影,明天晚上我约你去溜达,在一起时间长了,不就有感情了,能不挨不碰吗?碰常了,谁敢保准碰不到一起去?大姑娘到产院去打胎的不是没有!我这话可是为你们好。听不听由你们,别怪我多嘴就行了。”

“他冯娘,我知道你一片好心。我也想早点办事,事又说回来了,也不知谢家什么打算?”

这好办,有机会我给你们问问。冯妈的话陈婶并没太在意,她甚至心思,要是能把孩子抱回来,那才好呢,看老头子还说什么!

冯妈说这些话也并不是完全无意的。她早就看好了璐璐,想让她给他们家大千当媳妇。可后来她看见璐璐经常上谢家去,又见志国和她经常在一起,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她也就有点死心了。最近她看出谢家有点事,话里话外又听出点弦外之音,见陈家也有点反常,她又来了精神,想见缝插针。她怕生米做成熟饭,这针就插不成了!所以,她来个警钟常鸣。也想从中试探一下陈家的态度。

陈叔嘴上没说,心里却不住盘算,认为冯妈说的对,有道理,不得不防!你谢家要是地主,就是说到天上去,我闺女也不能给你们!他暗暗在憋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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