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不要紧,没把寿珠的魂吓飞了。邱菊志强金花的心情也同样紧张起来,脸全白了。
“怎么啦?”寿珠强打精神问。
“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告诉你。”
“什么条件?”
“请客!”说这话的时候,教导员的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微笑。
听到这话,看见教导员喜形于色的表情,寿珠紧缩的心才慢慢地松驰开来。邱菊的脸色也有惨白变得红润。
“行。只要是好事,我一定请!”
“好,一言为定!”
教导员说完,把电报递给了寿珠。桌上所有人的眼睛同时转向了寿珠,希望从她的面目表情上,眼神的变化上,找到一点请客,还是不请客的以据。
电报是一个惊人的喜讯,从北监发来的,内容是:因减刑,我于九月八日出狱。能否来?请速电告我,邱海。
寿珠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把电文连续看了三遍,电报从她抖动的手上滑落到地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泪水像泉水般涌了出来。
邱菊捡起电报,过来挽住妈妈。
寿珠听到丈夫也要出狱的消息,比自己落实政策,能够回城还激动。以前他还在迫切的要求离婚,今天却来电让她去会面。这真是瞬息万变,让她难以相信!难以承受啊!寿珠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即将获得自由的时候,久违的丈夫也要获释了!而且,他还让她去接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她用手按住胸口,真的怕它跳出胸膛。没有什么可说的,去!一定要去!自由,他们都要获得自由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呐喊,这梦寐以求的一天终于到了!
邱菊看过电报的内容,也被这出人意料的电文震惊了。这是真的吗?爸爸也要释放了!全家就要团聚了!这是邱菊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白天盼,夜里盼,已经盼得两眼欲穿的大好事。像她这样的年龄,多么需要母爱,多么需要父爱呀!可她在以前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都失去了,可想而知,在她这样幼小的心灵里怎么能够承受得了哪?!创伤,重重的创伤已在她的心灵深处形成了。这是无法弥补的,也是难以治愈的。现在邱菊可以自豪地说:“我挺过来了!我在痛苦与艰难中走过来了!我失去的母爱,父爱,就要加倍地奉还给我啦!失去的妈妈回来了,失去的爸爸也要回来了,这是多么大的大喜事啊!接踵而来的喜讯,真的让邱菊不知如何是好。过去,她失去的太多太多,是到了改归还的时候了。邱菊同母亲拥抱在一起,用泪水庆祝这突如其来的喜讯。
人间自有真情在。在坐的人谁能不被这真挚的感情所打动呢?人人的眼里都浸出了泪花一—喜悦的泪花,同情泪花。
当然,做为邱菊的好朋友,好同学志强和金花在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必然是十分激动的,尤其是看见这对患难的母女悲喜交加的情景,他们也是心潮起伏,热泪盈眶。在座的所有人无不被邱菊母女的真情所打动,无不为他们全家即将团圆而庆幸。由于这封喜从天降的电报的到来,把欢送会又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要是没有邱叔的事儿,志强真想在马场多呆一天,同金花邱菊一同去欣赏欣赏黑龙江沿岸的风光,陶冶陶冶情操。可看见方才的场面,听见邱叔叔马上就要出狱的消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吃完晚饭,送走客人,他们到宿舍里一商量,决定明天一早动身,寿珠和邱菊去北监,志强同金花带着寿姨的行李和东西返绥化。本来志强和金花也想一同去接邱叔叔,可一算计,他们带的路费和寿姨手头的钱,四个人都绕路去北监就不宽余了,只好分兵两路。
翌日,天刚蒙蒙亮,送站的五十五拖拉机就开到了寿珠宿舍的门前了。寿珠早就起来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启程了。这时寿珠所在连的连长、指导员也来了,他们代表马场来送行。还有几位平时和寿珠比较要好的姊妹也赶来送行。一向觉得在马场十分孤独冷清寂寞的寿珠,此时她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就好像从风雪漫卷的严冬来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一样激动,一样兴奋,一样高兴。
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助她们把行李和能带东西送上拖拉机,一向沉默寡言的寿珠,不知哪来的那么多的话在不停地和送行的人说,哪来的那么多热情在同送行的人们挥洒。若不是有人催他们上路,她还握着送行的人的手不放哪!有的人的手她已经不知道握了多少遍了。
此时的马场,已经醒来,披上了朝霞的万道金光,整个大草原伴随着军马的嘶叫声开始了新的一天。
站在拖拉机上的寿珠一边向送行的人摆手致意,一边贪滥地吸允着马场早晨的新鲜空气,眺望着绿浪滚滚的大草原。再见了,马场!再见了,北疆草原!
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寿珠,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看着这浸满泪水和汗水的大草原,虽说她是来改造的,和别的兄弟姊妹不同,可祖国壮丽的河山,肥美的大草原不管是来自何方的儿女,它都热情欢迎,坦诚相待。谁说草木无情?草木也是有情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和这位来自内地的多情儿女都结下了不结之缘,缱绻情丝。人呢,真怪!当她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觉得那么普通平常,可当他真的要离开时,就会有另一种感觉,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亲切,那么值得回味与留恋!何况本来就很美丽壮观,胸怀坦荡的大草原呢?岂能不给这感情丰富的儿女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呢?要不是在这种一言难尽的背景下,说不定寿珠还真的愿意留在这喧啸的大草原,开发边疆,建设边疆,供献她的青春和热血哪!她回想着在马场的日日夜夜,禁不住又洒下了两行热泪。
“妈,你怎么啦?你想什么呢?”坐在妈妈身边的邱菊一边递过手帕,一边问妈妈。"哦,没怎么的。我是太爱这大草原了!” “以后我们还有机会来呢。”
“再来可得带一架照相机,好好照几张照片。”
“说也是,咱家连一架照相机都不趁!要是有,带来多好!” “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金花风趣地说。 “我这辈子恐怕不行了,看你们这辈子的吧!”
“妈,你怎么想得这么悲观呢?你才多大岁数,还有好几十年呢!说不定你还会坐上飞机,出国旅游哪!”
“那只有托你们的福喽!”
“行!你就好好等着吧,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一定让你好好游历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欣赏欣赏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古国。”邱菊满有信心地和妈妈说。
“要是能出国去看一看,那就更好了!”志强想的更美。“出国?你想叛国投敌呀!”金花瞅着志强,笑着说。
“你少扣大帽子行不行?出国就是叛国投敌?祖国这么好,我凭什么不回来?再说,不回来也不一定都是叛国投敌!”
“你嘴上说的好听。我看哪,要是能叫你出去,你准不回来!”
“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当然有根据啦,比如你那么富于幻想,既想当文学家,又想当诗人,一看见外国的月亮那么圆,一定就不会回来啦!再比如,你那么爱美,一看见美丽动人的蓝眼珠,楚楚动人的金发女郎,你就更不会回来啦!”说完金花朗朗地大笑起来,那笑声仿佛如山涧流淌下来的清沏甘甜的泉水。
“金花,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不对吗?”
“你完全说错了,要论文学,中国有屈原李白杜甫曹雪芹,并不一定比莎士比亚逊色!《水浒》《三国》《西游记》《红楼梦》外国的哪部书能赶上?中华民族的文化渊远流长,我想当文学家诗人为什么非留在西方呢?奇谈怪论!再有,蓝眼珠有蓝眼珠的美,黑眼珠有黑眼珠的魅力,金发女郎有金发女郎的秀美,黑发女郎有黑发女郎的婀娜,你怎么知道我非爱蓝眼睛金头发,不爱黑眼睛黑头发呢?”
显然,金花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说心里话,金花也不是真心这么说志强,是想投石问路,探探志强心中的奥秘。没成想引出志强这么大堆话,让她无言以对。
“得啦,得啦,才多大呀,就爱呀,情呀的,不怕人家笑话?”
“邱菊姐,人家是说着玩的。”
“我是认真的?我也和你们说着玩哪!”
“你们都说着玩呢,我看那……”
寿珠听这三个孩子说的挺有意思,也来了闲情,想说点什么,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觉得她这把年龄和他们小孩子说这此有点不相称。参与吧,不好,泼冷水吧,没有必要,都在这美好的少年时代度过。所以,她就把好多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妈,你怎么说一半就不说了?”
“你们说的挺有意思的。我怕影响你们的雅兴,我就不说了。以后有机会,我给你讲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
“寿姨,你现在就给我们讲吧?”金花好奇,听寿珠这么说,她就紧追不舍。
“我那时候不像你们这样解放。男女同学都很少说话。要是想办什么事,说什么话,也得偷着。到多大了,也不敢提那个字,一想那个字就脸红。”
说不说不说,架不住孩子们一再追问,寿珠又说上了。
“那你和我邱叔怎么处的对象?后来还结婚了呢?”金花的刀子嘴是敢往肉上剜的。
“我们两在一个屯住,又在一个班念书,开始偷着要好,不敢公开办什么事。因为下学都在一起走,天长日久,就有了心眼,他故意煞后,我也放慢脚步,等别的同学都先跑回了家,我们俩就有了说话的机会,说来说去就说出了感情。家里人渐渐地也看出了我们俩要好,也都同意,等考大学那年,还是有媒人出面,我们才定了亲。”
“还说你们封建呢!我看哪——比我们解放多了!”金花故意使了个鬼脸,瞅着寿珠。
“我和你邱叔纯属偶然,也纯属巧合。
“是不是本故事也纯属虚构哇?”
“你这小丫头,真会捉弄人!”
“寿姨,你和我邱叔也算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吧?那我邱叔怎么还……”说到这儿金花马上意识到她的话有点过份了,不该往寿姨的伤口上撒盐。可想收,又很难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