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国是家中长子,由于姐姐生病,他脚被扎,错过了升学机会,这对于志国是一大遗憾,对于对他寄予无限希望的爸爸妈妈应该说也是一大遗憾。当时家中的生活的确困难到一定程度,有个帮手对于父亲来说也是很需要的。妈妈虽不甘心,可也无可奈何。参加工作后,志国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经过一段艰苦的努力,脱颖而出,受到群众的好评,上级领导的重视,准备发展他入党,培养成接班人。刚强好胜的妈妈,看到志国的进步,很是高兴,几乎陶醉在儿子的每一个微小的进步之中。由于志国工作的进步,在某种意义上说,对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有所改变。念书固然好,可不念书也不一定就没出息。你看我们志国,工作干得不是满好么吗!出席过全省的群英会,还当上了干部。正在志国充满希望的时刻,发生了这样的巨大变化,让这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妈妈,也是难以接受的。她还怎么当邻居的婶婶叔叔,大人孩子夸耀她的儿子工作干得如何好,将来会有多大的出息啊!就是谁说一千个干什么都一样,一万个干什么都一样,她也不会马上就这样认识这个问题!她缈缈地知道志国下来的原因,她暗暗地为志国鸣不平,她几次想问问儿子,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害怕伤着儿子的心。这些日子,她看见儿子痛苦的样子,她的心像刀搅的一样难受。儿子的荣辱,就是母亲的荣辱,儿子的痛苦,就是她痛苦,这是不言而喻的。用什么办法能减轻儿子的痛苦呢?她实在想不出好办法!她不敢说别的,她只好说:“儿子,干啥都一样。有个工作,挣点工资,饿不着,冻不死,攒点钱,成个家,就行啦。咱们穷命人,没有那么大的福分,也就别高求了。”
儿子知道母亲的性格,这不是她的心里话。要是她这样的性格,她还不会拼命地从农村挣扎上来哪!希望儿子念好书干好工作,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这才是她的真实思想。今天她这么说,纯粹是出于安慰儿子,怕儿子因为想不开出什么差错。深深知道母亲性格的儿子,既不敢说自坠其志的话,在目前背气的时候,又不好叫得太响,真是难啊!
庶民却不然,他盼望孩子成龙,可他又非常容易满足,随遇而安。他的真实思想才是能干啥干啥,命中无的莫强求。志国在党委工作他没觉得有什么荣耀,下来当工人他也没觉得是什么耻辱。他还和从前一样,每天早上上班,晚间下班,对志国工作的变化,就好像没看见一样。
一向以哥哥为荣的志强,莫明其妙地看到哥哥脱去了整洁的兰华大呢干部服,穿上了满身油污的劳动布工作服,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断定是哥哥做了什么错事,或犯了错误,才会有这样的下场!他决心不理哥哥,好多天一句话也不和他说。志国有时主动和他说话,他也是带搭不理的,显出十分傲慢的架式。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志强敢这样对待哥哥,是志国始料不及的。志国以极大的意志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和弟弟发生冲突。忍耐是有限度的。特别是像志国这样血气方刚,宁让身受苦,不让脸发烧,极要面子的青年人,忍耐就更是有限度的!本来志国的心情就不好,已经受了很大委屈,如今就连自己的亲弟弟也敢看不起他,欺负他,那还了得!这是志国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经过黎明前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战争终于暴发了!导火线是因为挑水的问题。昨天晚上工厂加班,志国回来晚了,没有挑水。志强作业多,赶着做作业,也没有挑水。早晨起来,志强跑出去复习功课,志国因为昨天太累,起来时就快到上班的时间了。这时志强回来了,妈妈说:“志强,你去挑点水吧,水缸里一点水都没有了。”志强满有理由地说:“我上学晚了,让我哥去挑吧。”妈妈又说:“他怪累的,再说上班就要晚了,你就去挑吧。”志强一边去盛饭,一边说:“他累,是他自己找的!我还累呢,和谁说去?”
“你说什么?”志国放下筷子,瞪起眼睛。
“我说什么?我说你挨累是自己找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还用别人说吗?”
实在忍无可忍的志国,冲到志强的跟前,拽住他的脖领子,当胸就是一拳,并气得吩吩直喘地说:“我让你胡说!”
志强盛饭的碗被打掉地下了,摔得粉碎。他也激了,抢起了饭勺子照志国的脑袋砍去,并大声说:“我胡说?你没干坏事,为什么让人给拿下来了?丢不丢人?!”
这话更让志国无法接受。他像受了极大的污辱一样难受,气得浑身颤抖,又向弟弟发疯似地扑过来。哥俩撕打在一起。
“妈拉个尻的!你们俩有完没完了?”庶民一边骂,一边撂下饭碗,从身边操起一把笤帚,不分脑袋屁股向他俩打去。
志强知道爸爸手狠,怕挨打,撒开哥哥,拽过书包,连饭也顾不得吃,一溜烟跑了。
从来不肯轻易掉眼泪的志国,属实气得不行了,坐在炕沿边哭了起来。别人看不起他,情有可原。就连一向十分尊重他的弟弟也看不起他来,这是志国实在无法容忍的。
妈妈见儿子哭,她也跟着伤心,眼泪也在眼圈里直转。她知道志国哭的意思,不是弟弟说他两句气愤的话他接受不了,而是这话说的不尽情理,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才动的感情。
“快上班吧,别和他小孩子一样的。”
“他都上中学三年级了,还小呢!他什么都知道,他也欺负我!”
“他知道什么?他要是真知道内情,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志国,不是妈向着你弟弟,将来有一天他真的知道了内情,他是会同情你的,也会向你陪理道歉的。你还不了解他,也是个眼泪窝子浅的人,最好打抱不平的人。他要是认为是别人伤害了你,说不定还和你一同去打人家哪!”
弟弟确实像妈妈说的那样,是个义薄云天,爱憎分明的孩子。志国确实很了解弟弟,妈妈的话一点也不假。可这些天以来,他的心情一直不好,下来的事也没和弟弟好好说过。弟弟误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妈妈一说,志国对弟弟的气就立刻消了许多。
“行啦行啦,别和他一样的,别抹眼泪啦,快上班吧。” 庶民一边往外走,一边撵志国上班。妈妈心疼儿子,同情儿子,怕他情绪不好到车间去出点什么事,怪后悔的,忙说:“别让他去了,家里还有不少活,让他帮我干干。你到单位给他车间主任打个电话,请个假算啦。”
“不,妈,现在厂子正搞大会战,一个人顶两个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休息。再说,今天我还有个特殊任务,办会战战报,我要歇了,报出不去,宣传工作就落下了。”
“真是的,你到哪儿哪儿忙。要是这样,妈就不阻拦你了。下了班,没事,早点回来!” 妈给志国装好饭盒,多装了一个玉米饼子和一勺菜,补上早上没吃的份。还有十分钟到点,志国挟起饭盒,连跑带颠上班去了。
志强虽说生哥哥的气,认为他不争气,自己脸上无光。可仔细一琢磨,也有点后悔。后悔不该还没搞清哥哥下厂的原因,就用冷言冷语挖苦他,讽刺他。如果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那不是冤枉了哥哥吗?哥哥气愤之下打了自己一拳,自己不但还了手,而且还用饭勺子好悬没把哥哥的脑袋给砍坏了。他越想越后悔,一上午都没上好课。放中午学后二话没说,他操起扁担就去挑水,挑了三挑,差一点不满缸,好像是要以此将功补过似的。
妈看志强那样子,就知道他知错了,没有狠狠说他。等吃完中午饭,妈没着急捡碗筷,坐在炕上没下地,把要走的志强叫住,和他说了她知道的志国下厂原因。
“我们家是地主?谁说的?咱们家土改时不是定了成份,是中农吗?”
上了中学后,学校里也经常讲阶级成份。因此,志强对这件事也很敏感,也很震惊。他马上意识到这件事不但关系到哥哥的命运,同时也关系到自己的命运,全家人的命运!他在学校中报家庭成份时,一直报的是中农,他见过爸爸拿出的土改时给发的,用牛皮纸写的成份证明。一清二楚地写的是中农,怎么又变成了地主了呢?他也正在要求入团。如果是这样,他入团也会出问题啊!志强不敢相信这一消息是真的。他希望不是真的!可哥哥由党委回了工厂这是千真万确的啊!又不由得他不相信。
“我听说志国他们组织派人去调查时,到老家调查找到了咱本家的一个小老叔,是他出的证说的。”
老混蛋!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好信口开河?反正老屯离这也不算太远,有机会我和哥去一趟,狠狠揍这老混蛋一顿,不许他再瞎说!”
“那有什么用?傻孩子。”
“这也没用,那也没用,这事到底咋办呐?”
“这不是着急的事,对咱们祖上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将来问问你爸,看他怎么说,然后再说吧。反正还有土改时的证明,有啥事还能管点用。”
“哥为什么不把证明交上去呢?”
“人家是秘密调查的,有这事也没公开对他说呀!他后来问一个叫袁英的领导,她也不肯把话说明白了,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把你哥给打发了。”
“这他妈也太不负责任啦!”
“谁说不是!你哥憋气就憋在这儿。是死是活说个明白,也叫人心里亮堂。就这么打闷棍,谁能受得了?”
“哥哥没找吗?”
“找谁呀?他就和袁英熟悉,和她说了她也说了不算。”
“她说了不算,就往上找,总不能这样不清不白地闷着啊!”
“你念书比你哥多,社会这些事呀,他还比你经验多,要是能找得出,他还能不找?你想想,这事怎么找哇?人家也没处份你,就是不给你入党,不给你提干,又不和你说啥原因,怎么找?找急了,领导有反感,对你没好印象,你这辈子就甭想翻身了!别说入党,提干,恐怕工人也让你当不消停!”
“那这么说就没辙了,就得这么受着了不成?”
“我看哪,这哑巴亏就得吃了。以后怎么样,就得再说以后的。”
“等我爸回来,我非好好问问不行!他要真的是地主哇,我这书也不念了,念到多咱也是白费!家庭出身不好,到哪儿都不重用。”
“哎,我说志强,你可不能有这种思想!你哥是你哥,你是你,行许你参加工作那会儿遇上好领导,还行许按土改的证明,把咱们当中农团结过去哪!”
“不管怎么着,反正和爸爸得把这事整清楚!不然背上这沉重的包袱,可真让人受不了!我哥还真行!要是我呀,恐怕还做不到他这样镇定呢。”
正说着的功夫,庶民也回来吃晌饭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