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考中学,邱菊考的成绩很不错,全公社一共考上十二名,她的成绩是第二,高亮第一,铁牛第十二,因为公社没有中学,他们三个都被分进了县二中,正好同志强大鹏金花分到一个班,把这几个天真的孩子乐得一蹦多高。铁牛抱着志强就喊:“太好了!太好了!我做梦都想我们能分到一个学校,一个班来。今天看,这真不是梦!”
“这完全是上帝的安排,我早就预料到了!”高亮很自信地说。
“吹牛!在报到之前你还和我说呢,要能和志强大鹏他们分到一个学校那该有多好!这么大会儿你又成了神仙,预测到了?”
“我在家就知道了,只是没和你说,让你见到他们来个惊喜。这可不是吹牛。”
“越说越神了,你在家就知道了?”
高亮的话邱菊也有点不信,铁牛就更不信,共同反驳他。高亮知道他们的分配情况是真的,但不是他预测出来的,是他从教育局里的一个管招生的亲属那儿打听出来的。他的确想让他们来一场惊喜,所以在临来之前根本没有和铁牛邱菊露一个字。
“别管是不是高亮预测出来的,我们几个能分到一个班,那就是巧事喜事,就应该很好的庆贺一下。你们说是不是?”大鹏当了多年的班干部,很会抓住时机进行扇动。
“我同意!”高亮立即响应,并且说,“你们说怎么庆贺吧?由我出资。”
“不行。大家集资,多有多拿点,少有少拿点,不能你一个人负担。”
“志强说的对,我同意他的意见。”金花说。
“我也同意志强的意见,不能让高亮一个人负担。少数服从多数——集资!”邱菊以大姐大的身份这样建议。
“我看学校旁有个小吃部,咱们就到那儿去,花不多少钱,痛痛快快喝一场,闹一场。”铁牛进校门之前就看见那个小吃部了。
“不行。我们刚入学就在校门前大吃大喝,让老师同学看见不好。再说,也浪费。”大鹏不同意铁牛的意见。
“大鹏说的对,这样既浪费,还影响不好。我看,咱们少买点菜,就上我家去行不行?”大家都同意志强的意见,就这样定下来了。
报完到,交完学费,领完书,大鹏和志强又帮助邱菊他们把行李安排到宿舍里,然后就都没事了。他们就一同离开了学校,奔志强家而去。
邱菊同意志强的主张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想借此机会去看一看干娘,高亮铁牛也有这个意思,可谓不谋而合。
在他们中间,家庭条件比较好的数高亮。他爸是大队长,在农村也算得上实权人物了。不用说额外的收入,在大队补贴的工分,也相当两个劳力一年挣的。全大队八个小队,大队长到那个小队喊一嗓子,都好使,要点米弄点烧柴都不成问题。那年月能整到点吃的烧的,就算能人了。加上高亮的妈妈很会过日子,就更显得生活比一般人家殷实富裕了。高亮考上了中学,家里格外高兴,除了给他带来学费饭费外,还格外带了几十元的零花钱。高亮手脚比较大,处朋友肯花钱。因此,方才一说请客,他就说他花钱。到了街上,买菜时,谁要花钱他也没让。大家拎着菜,说说笑笑,欢天喜地地来到了志强家。谢娘看见邱菊高亮铁牛高兴极了,一把把邱菊揽在怀里,亲切地问:“邱菊,你们考进城里中学啦?”
“干妈,邱菊姐考的还好哪!全公社第二,状元是高亮,她是探花。”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早就看出我干女儿有出息,和一般孩子不一样。”接着谢娘又夸讲了一通高亮和铁牛。志强向妈妈交待了大家的来意,谢娘更高兴了,忙说:“行。行。”大家都向谢娘问过好,然后一齐动手准备晚餐。大鹏让金花回家告诉了妈妈一声,他们兄妹也就安下心来干活。摘菜的摘菜,生火的生火,邱菊找了个最重的活——拉风匣。烧锯沫是最便宜的烧柴,在木器厂灌一麻袋锯沫一角钱,为了多灌点谢娘特制了两条麻袋,又肥又大,一袋足能顶二袋。穷日子,没有不算的地方。煤渣散热量大,志强捡的煤渣,谢娘夏天是舍不得烧的,留着冬天取暖。谢娘忙锅上,淘米捞饭。她一边忙一边和邱菊唠嗑,问爷爷做完手术,回家后身体恢复的情况,问她妈近来的情况。邱菊告诉谢娘,爷爷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健康,但不如生病前那么硬朗。说起妈妈的事,邱菊的心又难受起来,她正为妈妈和爸爸的事闹心哪!
志强他们回城后不久,寿珠又接到了第二次开庭的传票,当时爷爷住院,邱菊准备升学考试,谁也不能陪妈妈去出庭,只好寿珠一个人去面对法庭。在法庭上爸爸又提出了更令人气愤的理由,说他已另有所爱,因此才提出离婚的。寿珠问他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认识的这位所谓的另爱是谁,他都回答不上来。反而,蛮不讲理地说,这是他的自由和权力,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对于邱海的这一更加让寿珠伤心的提法,无疑足以治寿珠于被动,动摇对邱海的感情,放弃这个她一直不愿放弃的信念。在她听到邱海这样大言不惭的提法时,她几乎难以控制内心的愤怒,向法庭当场表白:“我同意邱海的离婚请求!”可在这一瞬间,寿珠的理智又战胜了冲动。理智告诉他,邱海的这种提法比包办婚姻的提法更为荒唐可笑。他另有所爱?据寿珠所知,在他们接婚之后,到他入狱之前,在他的生活当中根本没有这种事,就是和他有过接触的女人,都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和他接触过的女人,不论从年龄,知识结构,生活情趣,思想道德观念和他的差距都是很大的,别说是爱,就是临时的冲动都不会有的!在外边没有,在高墙之中,几乎除了个别工作人员是女性而外,犯人之中他能接触上的女性又根本没有,他和谁去另有所爱呢?想到这里寿珠由愤怒转而面对邱海一阵冷笑。她断定这种提法是邱海黔驴技穷的又一个小把戏。如果不慎重思考,认真对待,险些上了他的大当!
“寿珠,你对原告提出的说法有什么意见?”法官问。
“我认为他的提法纯属子虚无有,自欺欺人!他不具体说出他的另有所爱是谁,恕我不能苟同!”
“原告,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请你举证?"
“这是我的隐私,无法举证到庭。”
法庭又进入了僵持接段,无法进展下去,只好再次休庭。寿珠再次请求法庭,要求同邱海协商解决,邱海仍然拒绝寿珠的情求。没有办法,这场不知因何而提起的离婚案,再度搁浅。寿珠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回到了杨家林子,向女儿和公爹讲述了这次出庭的经过。邱爷爷又是对儿子一顿臭骂,对儿媳好顿安慰。只有在这个时候,寿珠的心才算稍稍得到一点平衡,一点温暖。
行单影孤的寿珠,又不得不回到她不愿回的马场。丈夫已没有了希望,生活更加索然无味,当前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邱菊了。她写给邱菊的信越来越频繁,她希望得到邱菊的信也越来越迫切。给邱菊写信,读邱菊的来信,是她这个时候的最大乐趣。稍微晚收到邱菊的信,她就会坐立不安。她还时常捧着邱菊的信暗自悲泣,或进入苦涩而灰暗的梦乡。无边的孤独与寂寞常常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这种时候多半是她受到什么刺激,缺少人帮助,或者晚上躺在床上,不能成眠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她常常想到死,或者幻想一觉睡过去,睡到烟消云散,风回路转,春满人间的时候。她和丈夫言归于好,携着邱菊,沐浴着和徐的春风,荡漾在花的世界,绿的海岸,尽情地享受一下人间的天论之乐。幻想毕竟是幻想,它和现实完全是两回事。既便是睡着了,做了好梦,可醒来时会有一种更加冷清孤独寂寞的感觉,袭击她那颗对亲人思念与日俱增的心。这时,她就会血压升高,心率加快,不得不手捂胸口,害怕心会因此掉下来!
随着岁月的推移,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思想的复杂,邱菊对母亲的处境也更加担心起来。她的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爸爸又在同她打离婚,她现在该是多么的痛苦啊!她靠什么来支撑她的生命呢?邱菊想到自己。因此,她不停地给妈妈写信,及时汇报她的一切,鼓励妈妈要坚强地活下去,相信未来是很美好的,一切灾难都会过去。孩子的鼓励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理解了诗圣杜甫“家书抵万金”的诗句的真正含义。女儿邱菊的信,在寿珠的眼里,何止万金啊!简直就成了她能够活下来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