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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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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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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二章

(一)

北方的深秋,夜来得格外早,下午五点天色就暗下来。刚到乡政府任职的我下了班,骑车赶到村头时,对面来人已模糊不清了。

村头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是从柳香住的山沟里流下来的,到村头打一个弯,汇入村南边一条大河。原先小河上的桥是由几根圆木搭在河两岸,圆木上铺上木板落成的。几年前,小河上修起了一座水泥桥,桥面两侧修上了栏杆。我刚踏上桥时,突然发现桥面栏杆倚站着一个人。在迷茫的夜色中,这个人的身影轮廓轻盈精致、玲珑娇美,这是我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只能是柳香。

在路上,我骑车慢慢地行驶着。望着周遭渐渐模糊的景物,竟有淡淡的忧伤袭上心头。似乎有一种预感,没有缘由地想到柳香,想到天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呢?也许,还在为她母亲熬药吧!

看见倚在栏杆上柳香,我不能不惊叹自己预感的神奇。

柳香也早已辨认出,这个在夜色中骑车归来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我车速刚慢下来,柳香就轻轻地喊了一声:“钟远哥!”

柳香的声音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下了车,站在柳香的对面,忙问:“柳香,你怎么在这?”

柳香告诉我,她妈妈今天得了急性阑尾炎,当她从田里堆放苞米秸秆回来时,村主任已招呼几个乡亲,搭乘一辆便车,把妈妈送到县医院了。她站在这儿是想等从县城返回的最后一班车,没准谁回来能带回她妈妈病情的消息。

弯弯川村当年还没有通车。每天下午,客车从县城启程到达乡里,当晚停在乡里简陋的客运站,第二天早上发往县城。村里谁去县城,要起早走十多里路到乡里乘车,下午一点多钟从县城乘返程车,近三个小时才可能返回乡镇。我打开火机看着表,已五点半钟了,如果有谁回来,这个时候早应该到村子里了。况且,柳香母亲被送到县里时,返程的汽车可能已往乡里赶了。

我把我的判断告诉了柳香,同时劝慰柳香:“不用着急,阑尾炎只要救治及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回家吧,天这么黑这么冷。”

柳香轻轻地“哎”了一声,又轻轻地说:“哥,你送我回家吧,我有点怕。”

柳香不请求,我也会送她回去的。柳香家住在一个窄巴巴的山沟里,小山沟只有三五户人家,这几户人家傍山而居,掩映在树林丛中,只有走进这个小山沟,或者在做饭时分,缕缕炊烟飘荡在山沟上空,才能发现这里还有人家。这么黑的天,一个女孩子,走这样的夜路难免会害怕。我推着车,朝柳香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我停住了,回过头看柳香已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我俩走过的路边是一片片田野,不知谁家的庄稼秸秆还堆在地里。我问:“柳香,地都收拾利索了吗?”

“利索了,就是苞米杆还堆在地里,过几天各家的牛都要散放了,我得趁早把苞米杆堆放在一起,用刺棘围起来。”

柳香父亲早逝,家里缺少劳力,她的母亲多病,地里的活只能她干。我说:“柳香,真难为你了。”

“习惯了,倒没什么。”说到这,柳香话题一转,问道,“哥,我想起一件事,老想问你,可就是没有机会。去年冬天我在山上遇见你,你回去,你家我大爷(北方称大伯为大爷)没骂你吧?”

“骂了,我爹说不准欺负你。”我说。

柳香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那怎么叫欺负呢?”沉默一会儿,她又说,“我常常回忆起我们在山上相遇,你帮我从雪地里搬木头的情景,多想再有一次啊!”

我把视野投向远方,远方是渐渐模糊在暮色中的崇山峻岭。我俩在冬季的大山上相遇后,每每看见大山,我与柳香雪山相遇的情景便会浮现眼前。

那时,我还在学校当教师,寒假已经开始了好几天,于是我主动申请上山捡柴。我老爹不放心,说我没怎么干过捡柴的力气活,要和我一起去。我想:去就去吧,反正以前在峰巅之上举目眺望胡思乱想的兴致已经不多了,到山上干活就是了。

正值北方寒冷时节,山坡沟壑白雪皑皑,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地吹过树林,卷起雪花一溜烟地扬长而去。我跟父亲爬到了山上,艰难行走在没膝深的雪地里,到处寻找干枯的树木。找到后,锯去树梢只要树干,然后用绳子捆绑在一起捞下山。我父亲近七十岁了,干活仍旧麻利,两小时过后,他捡的柴火比我捡的多出不少。父亲看我笨手笨脚,说:“老二,你往山下捞吧,一次少捞点。”我想也是,于是,按父亲的吩咐,用绳子捆紧柴火的根端,往山下捞去,没膝深的雪地便被柴火拉出一条深深的沟痕。

到了半山腰,在我停下喘息时,就听见旁边树林中有人穿行树丛枝叶间发出的声响。我蹲下身子,透过树林的缝隙,就见一个人也在那儿捡柴火。从那人的头发围巾和身姿能分辨出来,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我想:咱这小山村,女人就是了不起,冬天照样和男人一样上山。我看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发现了我,朝我这边望过来,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钟远哥,是你?”

“柳香?你?你怎么也来捡柴火?”

柳香不答,朝我这边走来。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我与她交往的片断,浮现出一个十六岁小女孩只有在朦胧初恋时才有的羞涩眼神。

今天,柳香站在我面前,眼神一如以往见到那样羞涩而兴奋。虽穿着冬装,但她的身段玲珑有致,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似乎不用任何的修饰,一切都显出自然、纯朴的女性美。 

我说:“柳香,你上山行吗?”

“唉,不行也得行啊。”说到这,她话题一转,说,“哥,大概有一年你没见到我了吧!”

我解释说:“我们各忙各的,见面机会很少。”

“我倒是见到过你两次,一次是镇里赶集,我看见你和你的一位女同事在谈些什么。还有一次,我在林子里捡蘑菇,看见你走在山路上,一会儿低头、一会儿看天,好像在想什么。”说到这,柳香神情落寞地低下头,看上去有不尽的伤感。我不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又把话题扯到捡柴上:“柳香,真难为你了,一个女孩子,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还得上山捡柴。”

“那有什么办法?如果父亲健在就好了。哎,父亲不在,有个亲哥也行啊!”她说这话时,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我听了,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

“不说这些了。哥,你能帮帮我吗?”

“行!”我答得干脆,“帮你什么呢?”

“我捡到一根大木头,在树林里,我搬不动”。柳香说。

“好,在哪?”

柳香转身往树林里走去。我跟柳香走出二十步远,就看见一根干枯的树木顺山坡陷在雪地里。我赶紧把树木大头抬起,柳香这才协助我,把这根木头拽出了林子。

我放下木头,肩头、前襟满是碎屑、雪花。柳香走过来,用手套给我拍打。她拍打完了,站在我面前,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眉毛上点缀着晶莹的水珠,清秀晶亮的眸子如同一汪水一样,透出少女幽深的心思。见我的围巾松开了,她便上前给我整理松开的围巾。我感觉到她冰凉的小手触到我的脖子,也感觉到她紧张急促的呼吸,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心在冬装内起伏不已。

柳香慢慢地给我系围巾,围巾系好了,停下手,脸红红的,局促地搓着手,想转身走开,又似乎舍不得;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内心蓄积的话语只能用眼神交流,收敛而炽热。对视间,我也有一种冲动,想攥住她的手,不是为了满足内心的渴望,而是为了给她一点点回报。

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够安慰柳香的方式。

我慢慢地伸出手,伸出手……

“咳……”一声很响的干咳传来,这声音太熟悉了,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他在用这种方式制止我。

我下意识地缩回手,转身看见他侧身站在不远的地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父亲这是在给柳香下台阶。

柳香说:“哥,谢谢你!”说完,又走进树林。看着柳香的背影,我的心很痛。

我解开捆绑柴火的绳子,卸下几根,扔在柳香搬出的柴火堆里,然后拽着剩下的柴火,向山下走去。

到了山下,我正把锯成一截一截的木头往手推车上装,就听见我父亲喊:“老二,你过来。”

我撂下手里的活,走过去问:“啥事?”

“啥事?你俩刚才那是啥事?”父亲眼里露出凶光,死死地盯着我。

“她就给我拍拍雪。再说了,她是我大嫂的姑表妹。”我狡辩说。

“老二,我可告诉你,你别以为我眼睛瞎,啥都看不见。你和老柳家那丫头,眉来眼去的,我可都看见了,你还拿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遮脸。”

“你看见啥了?”

“老二,你就嘴硬!我告诉你,你要是做了对不起你媳妇的事儿,我砸断你的腿!你一天天上班下班,家里力气活你干啥了?不都是你媳妇干的?你倒好,干活屁也不是,勾引人家姑娘可有一手,还装得挺会可怜人似的,我不在跟前,你能把人家丫头搂在怀里!”

我立刻火冒三丈:“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竟干难听的事儿,还嫌我说得难听?”

“你是心疼那几根柴火!”我蔑视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你……孽子,混蛋,我一斧子劈了你!”说着,就扬起斧子。显然,是我的蔑视激怒了他。

我见父亲扬起的斧子隔自己挺远,估计劈不着我,发泄不了他心中的怒气。于是,我走近父亲,脑袋伸到闪着寒光的斧子底下。因为我知道,此刻的老爹有劈死我的狠劲,但绝无劈死我的狠心。果然如我所料,他胡子抖动了几下,嘴里“哼”了一声,突然就把斧子甩出去老远,转身就向来路走去。

我把柴火装上车,捡回父亲扔掉的斧子,拉着一车柴火回到家。

过后,我曾经思忖过:我跟柳香在冬天的山坡上,在没膝深的雪地里,老眼昏花的父亲是怎么看清我跟柳香眉目传情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我明显地感到,从那以后,我老爹看得我更紧了,生怕我和柳香勾搭成奸,败坏秦家门风。

回想完这段往事,我看了一眼柳香,没有深想送她回家会有什么后果,最多想到的还是这个女孩艰辛的生活窘境,心里难免替她担忧。我说:“我不希望看见你捡柴火了,那不是女孩子干的活。”

柳香说:“干点力气活,也没啥。过后,不知你跟谁要了两车板皮给我家送去,开车的还说是我姐夫送的。当时,我就知道,是你可怜我才跟人家要的。”

我惊讶地看了一眼柳香,暗想:还是没有瞒过这个鬼精的丫头!

在雪山上看见柳香捡柴火后,我便跟开木材加工厂的同学要了两车加工木材废弃的板条板皮,也是这个同学出车送到柳香家。按我的嘱咐,司机告诉柳香母亲是我大哥送的。后来,我大嫂知道了实情,一连夸了我好几句,还说我像她亲弟弟一样。

想到这一层,我对柳香说:“柳香,给你家送点板柴,主要的还是看你姐面子。”

柳香低下了头,语调冷落落的,轻声地说道:“嗯,我知道。我知道你看我姐面子,可不管怎么说,大冬天我不用上山了,还能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想起来心里还是挺温暖的。”

柳香说完,看她受冷落的样子,我又有些于心不忍,便用兄长的口吻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干那么苦那么累的活,我不忍心。”

“如果在山上还能看见你,苦点累点倒不算什么。”她似乎不经意地说出这句温暖人心的话语,但在我听来,心却像长满了忧伤的春天。我不想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便问柳香:“你找个对象吧,家里的活能帮帮你。”

“我才多大啊?就找对象,太早了。”

我说过了才知说了废话。柳香也只有十八岁,当今时代,即便按照北方农村的婚嫁风俗,她也不可能找对象的。

我们俩默默走了一段路,听到柳香一声叹息,然后说:“你说怪不怪,昨晚,我梦见我妈掉进了深渊,接着又刮起一阵冷风,卷起一些树叶,树叶从我眼前纷乱飘过,我想喊,怎么也喊不出来。”

“后来,就吓醒了。伸手摸一摸妈妈,妈妈就在身边,这我才放心地又睡着了。早晨,见我妈还好好的,我就上地里去了。本来,妈妈是想和我一起去的,但我看见妈妈躬着腰,我问妈妈怎么了,她说,肚子有些疼,不要紧,可能是着凉了。我当时想,妈妈可能来事了,她一来事肚子就疼,我没往心里去。唉,没想到,她是阑尾炎。仗着没让她到地里去。钟远哥,你说,我那梦是我妈有病的前兆吗?”

“你是担心你妈,才做这样的梦。你潜意识里很怕妈妈有病有灾。”

柳香听我解释完,只是“嘿”了一声。这时,我俩也走到了她家大门口。

我停下脚步,拎起自行车掉过头,边推车边嘱咐柳香说:“我回去了。睡觉前,别忘了锁好大门、房门。”我刚说完,柳香就抓住我的自行车衣架,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哥,你进屋坐一会吧,我怕!”

听柳香说完,我为难了!

(二)

原本,我只是想把柳香送到家门口,就不想进屋了。柳香走一路说一路,进了屋,不知道她还有多少话题要跟我说,更不知她的话题里隐含多少深意让我难以回答。但我听了柳香的哀求后,环顾一下四周,看到柳香家三小间普通的砖瓦房,在模糊的夜色中,给人一种阴冷惊悚的感觉。再看看柳香,虽然看不清她脸上表情,但也能觉察出她内心的胆怯与无助。我心疼了,没说话,又拎起自行车,掉过头后推到院落门口,等柳香开门。

柳香推开院门,抢先几步摸索着,用钥匙打开房门,站着门口等着。我把车子架在院落中央,随柳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屋。我不熟悉她家的房间结构,正想掏出打火机照亮,柳香就伸出手,拉着我走进屋里。她伸手在墙壁上来回划拉几下,找到拉线开关,打开灯。在灯亮的一瞬间,我看到柳香忧郁的脸上隐隐露出几丝甜甜的微笑。我猜测,她这一丝微笑,可能因为我送她回家,她一时忘记了她妈妈有病的事儿,而不经意表现出的内心喜悦吧?柳香说:“哥,你要不送我,可要吓死我了。我们家几乎是独门独户,晚上,我是不敢出屋的,上厕所都是和我妈一起去的。”

柳香边说边脱外衣,脱完外衣扔到炕上,说:“你先坐着,我去烘一烘炕。”说完,走出里屋。

我站着那儿,打量柳香的家:炕梢放着一个旧式被柜,柜面漆已斑驳了。地上靠山墙一侧,一对木箱置放在搭成的木架上,木箱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箱子上面摞放着几本小说,其中一本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这部小说是我送给柳香的。在这摞书旁边,搁着舒婷的诗集和《泰戈尔诗选》,此外还有类似读者文摘、散文选刊以及爱情婚姻方面的杂志。杂志一侧还有一本《英汉对译词典》,看这本词典陈旧的样子,我估计柳香还在自学她擅长的英语。除了书、杂志,箱子上还摆放着镜子、牙缸、香皂盒之类的东西。上面还有一个镜框,镶着几张照片。我拿过来放在灯光下,看到上面有孩童时代的柳香和她父母的合影照,还有一张是柳香的初中毕业照。照片上,我和校长、几位科任老师坐在前排左右两侧,后面几排都是学生。柳香在后一排左侧,面部表情平淡而木讷。另一张是她和几位女同学的合影。在她浅显的微笑中,隐约可见的还有几丝忧伤,一如她平时的样子。

柳香进来找火柴,见我看照片,凑过来,说:“哥,这张照片,你看上去比你本人老,不过,还是很帅的,有些书生气。”

我说:“老不假,但看不出帅在哪儿。”

“哪是啊,那时,我们女生给男教师按帅气、英俊排号,百分之九十九的女生把你排在第二号,百分之一的女生把你排在第一号,这个百分之一就是我。”

“哈,你们过奖了。我爹总担心我打光棍,说我傻了咣叽的,能当上教书匠是祖坟冒青气了。”

“你家大爷没眼光。”柳香说完,拿起火柴走出屋。

我听女生给男教师排号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从刚分配到学校任教的一位女大学生口中知道的。我们学校三十多名男教师,我排第二号,这一点,我还挺得意的。得意完,我再次想到:在这个漆黑的秋夜,和一个正值妙龄的美丽女孩待在一间屋子里,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不会发生什么,但外人知道了,一定会说我俩发生了什么。这事传出去,自己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但是,这个夜晚,这个茅屋,一个小女孩独自睡在屋子里,一定很害怕。转念一想:她锁好门,不会有什么危险,她怕就怕点吧。这样想着,我决定回去。

柳香点着灶火后走进屋。她看我在地中央站着,忙说:“坐呀,是不是炕沿埋汰(方言,脏的意思)?”

我说:“不是。我该走了!”

柳香低下头,声音小得可怜,说道:“今天是周末,明天你不是不上班吗?不走行吗?”

“那倒不是!赶上单位活多,我也有晚上不回家的时候,只是不好……”

柳香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那就没什么不好。你一走,我只能捂着被子一动不能动了,我不知道这晚怎样度过。你要是走,就等我睡着了再走,行吗?……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屋里有多么害怕,头发丝都是竖起来的,心都紧缩在一起。”

柳香望了望四周,身上打了一个寒战,眼神里涨满恐惧。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说道:“柳香,我去找个人给你做伴吧!你家上面那户人家,不是和你家有亲戚关系吗?”

“是有亲戚。我父亲在世时,借给他家三百元钱,父亲一走,他家死活不认账了。当时,也没留下字据,我妈跟他家吵了好几次架。钟远哥,你说,这样的亲戚没有也罢。”

我一时无语,随即又想了一个主意:把她领到我家。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晚了,领一个女孩子回家,算怎么回事儿?早点还说得过去。况且,我父亲对我和柳香接触那是戒备森严,父亲一定会认为,我俩已经那个了才回来,不然,怎么会这么晚才回来?想把她送到大哥家,但大哥家来了几个做药材生意的,住在大哥家好几天了,屋里屋外堆放的全是药材,根本没有柳香睡觉的地方。

看来,我只能等柳香睡着了再走。

“柳香,那我就等你睡着再走吧。”我说。

柳香高兴了,说道:“嗯,谢谢你!我想,你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屋里,你的心没那么狠。”

她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心想:“苍天大地,还有满天繁星,你们睁开眼睛为我作证。”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三)

柳香已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在她进屋脱外衣,两只手从背后拽下衣服的那一刻,她的窈窕体态让我不由得想起去年夏天玉米地边遇见柳香的情形。

土豆成熟的时候,正值北方闷热潮湿的夏季。那是一个星期天下午,我没有骑自行车,便抄小路回家,正好经过柳香家的菜地。那时,各家农户的菜地种植土豆都要间种苞米,以使土地得到充分利用。柳香家菜地一侧的小路生满了各种杂草,把小路挤得更为狭窄。我走得很慢,恐怕没膝盖的杂草液汁染上我的裤角。我已经走过了柳香家的地头,隐约听到后面有人穿过玉米地发出的窸窣声响,又听到一声:“钟远哥。”我马上听出是柳香在叫我。柳香的语调很轻,极力压低的语调显得惊喜而意外。我回过头,见柳香钻出玉米地,站在那儿,脸色一片红晕,欢喜与幸福蓄满她的眼睛。我极力不去表现什么,平淡地说:“是你啊,柳香。”

柳香没回答我,脸上挂着想说却不知说什么的表情。我看到柳香下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短裤已被汗水浸湿,修长的双腿挂着星星点点的泥土。上身穿着宽大陈旧的吊带背心,肩膀露在外面,被玉米叶子刮蹭出的几道红印清晰可见,胳膊被刮划的痕迹就更加明显。浸透汗水的刘海贴在前额,红晕的脸上缀着晶亮的汗珠。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心疼得痛楚万分,带着命令的口吻劝道:“柳香,你刨土洞倒是穿件长袖衣服啊!”

柳香一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胸,赶紧往上拉一拉背心,脸色更红了,一只胳膊挡在胸前就不放下了。

“太捂人了,里面。”她解释。

“捂得受不了就出来透透气。听话,回去穿上长袖衣服再干活。”我几乎是命令了,完全是长者的口气。

柳香感激地点点头,那只掩盖前胸的手放下了,两只手搓动着,低下头,似乎满腹心事地问道:“哥,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走这条小路了?”

我没有多想,说:“没骑车,车让同事骑走了,我抄近道回家。”

听了我的回答,柳香略微仰起头,清秀妩媚的眼睛微眯着投向远方,眼神里全是落寞忧伤,说道:“嗯,是这么回事儿。”

柳香说完,依旧望着远方,远方墨绿的山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语,显得更加沉默了。这时,我明白了柳香这句话意思,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再看柳香满是红道道的胳膊,看到她毫无遮掩的胸脯上被玉米叶子刮蹭出来的痕迹,我痛楚得难以自制。

这时,不远处传来人走近的声响。她望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赶紧拎着镢头钻进苞米地里。我知道她一定走不远,一定会等来人走过,再走出来见我,因为,她还想跟我说点什么,因此,不等那人走近,我赶紧走了。

回忆完那天的情景,我不由得感叹,女孩的青春总能撩动人心的。但我随即就为自己发出这样的感叹而羞愧不已了。

柳香走到外屋,我听见她拉开屋檐下的电灯开关,“吱呀”一声推开门,片刻,我又听见她关上了门。柳香回到屋里,铺好被褥,又走到外屋,我又听见她推开房门,拉开房门下的电灯,片刻又把房门关上,回到屋里,身子靠在箱子边,没有目的地摆弄箱子上的东西。

柳香的举动表情,我看在眼里,猜测她想上厕所又不敢去,便说:“我送你出去吧。”

灯光下,我看见柳香的脸立刻红了,点点头,转过身走出里屋。我跟她走到外面,站在院落中央。

她家的厕所在房屋山墙一侧。柳香在山墙侧边的黑影前停下,往里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走进黑影中。我背对着她,仰望天空。今夜,天空繁星闪烁、密密匝匝。星空下是黑黝黝的峰峦,起伏蜿蜒的粗犷轮廓给人琢磨不透的神秘想象。我想起柳香没毕业时,我骑自行车带她回家,到了她家门前,她站在门口问我大山的那边是什么。我说山那边有山有水有人家,而她说山那边也许是桃花源吧。一句“桃花源”,便泄露了她对未来生活那些诗意的向往。

 柳香上完厕所走出来,站在我的旁边,轻轻地问我:“哥,你在报纸上发表的诗,我看不太懂,但我总是偷偷看的。你诗中那么多想法,还有那么多的情感流露,都是真实的吗?”

我笑了。我时常写点小说、诗歌、散文什么的,也偶有见诸报刊的。有的诗文是以爱情为题材的。柳香问起这个,显然她想寻问诗歌中的人物,尤其是我所爱的姑娘指的是谁,我那么多的情感宣泄的对象是谁。我解释:“不一定,很多东西是虚幻的,无所指,一种憧憬而已。”

柳香似乎很失望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个女大学生韩小寒,长得很美,也很有气质,一看就是读过大学的人。你写过她吗?”

我笑了,半天才摇摇头。想:柳香怎么问起她来了?

“没骗我?”柳香表情严肃地盯着我。

我再次摇头。说起这个女大学生韩小寒,我跟她确实有过一段感情方面的深度交往。我给她修理过自行车,骑车带着她一路嬉闹着去赶集。她过二十二岁生日前一天,笑眯眯地跟我索要生日礼物,我知道她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第二天早上,一首酸气冲天的生日诗就送到了她的手中。她手捧写有生日诗的信纸,漫步于冬雪飘落的小路上,思绪与雪花一起漫天飞舞的样子,令我情乱神迷。我还和她有过一段极其危险的经历,但我在极其关键的时刻刹住了车,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我与韩小寒的情感交往,带着游戏人生、肆意挥洒青春的味道,离开也没有过多遗憾。现在,我不明白的是:柳香是怎么知道我与韩小寒有过这些交往的?我不能问柳香这个问题。问了,反而会引起她一连串的诘问。于是我说:“我们是很好的同事关系。”

我平淡地说完,却在想:过去,我对韩小寒能坚守最后一道防线,今晚,对柳香我更应该做到才是。可是,柳香是一个文静、端庄、秀气、俊俏的女孩,是深深暗恋我的美丽女孩。跟韩小寒比起来,柳香更具有勾魂摄魄的诱惑力。对这个女孩,我能做到吗?况且是在这样的山乡之夜,在我俩独处的小屋?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立刻羞愧不已了。

我羞愧的表情和思绪满怀的样子,柳香捕捉到了。她说:“大概不是一般的同事,对吗?”

我脸上的表情异常平淡起来,用平淡的语气说:“确实不是一般的同事,是很好的同事。”

我平淡的语气以及平淡的表情,使柳香相信了我说的话。她说:“不说韩小寒了吧。我刚才想,我和你在我家苞米地边相遇,可能是我俩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此时,你就站在我家的院子里。我还想,是我妈生病换回我与你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安排的,用这么高的代价,换来我与你这次单独在一起的时光。”

“柳香,你还小。人在你这个年龄,总是容易迷失在一些表面的东西上。当你走过这个年龄段,你会为今天的迷失而感到后悔。”

柳香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神情显得无望和迷茫。我听见她喃喃地低语:“算是迷失吗?不值得吗?可是,此时,我的心总是抑制不住地狂跳,幸福的感觉就在我的心里,它是在欺骗我吗?”

眼前的柳香,真的不是读书时的柳香了。我判断:她在每天劳动之余,总会看些小说、诗歌及抒情哲理短文之类的东西。她家箱子上摆放的书也许能证明这一点。她的思维深度与视野已不能同日而语。我无法再去劝慰她,也想不出什么话能让她心静如水。我们一时都沉默不语。

天空繁星依旧闪烁,不知道星空下还有谁家的女孩像柳香这样迷失于青涩的暗恋中而难以自拔。她看我仰望星空,就问:“你说,天上的星星,哪一颗属于你?”

我说:“我这么普通,哪会有星星归属我?”

她执拗地说:“不,一定要指出来!”

“为什么?”我迷惑不解地问。

“听说你调到市里,要离开这个小山村了。”

我说:“是,大约在冬季。”

“你离开后,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站在院落,望着属于你的那颗星星,我就会感觉到你离我很近很近,我能望得见你。你也能感觉到我在凝望你,虽然,虽然那颗星星离我那么遥远。”

这时,我似乎感知到柳香的啜泣轻如微风地拂过我的耳际。我越来越不知怎样安慰劝解她了。她现在这个样子,真不知晚上会发生什么!

我看看在漆黑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院落围墙,看看那个虚掩的院落大门,看看自己停放在院落的自行车,问自己:我能走吗?夜这么深了,我执意走了,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时,我又听见她说:“你指出哪颗属于你,行吗?”

我看柳香没穿外套,秋夜的寒风吹得她打了一个寒噤。我不忍心她受这样折磨,就说:“你看,那颗,就在最远的山峰上空,黯淡无光的那颗。”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到一颗孤独的星星悬在山峰上空,虽然光线黯淡但依稀可见。没想到她说:“这颗星挺切合实际的,既遥远又勉强可见。得了,不难为你了。”

回到屋里,她又打了一个寒颤。我说:“你赶快上炕吧,看把你冻的。”

“那不是怨你吗?死活不肯指出你属于哪颗星星,一点同情心没有,哪像哥哥样?”柳香说完,脱下鞋,上炕头手伸进被褥底下摸摸炕面,说,“热乎了,还行。”然后,又拿出一床被,扔在炕梢,说,“你把鞋脱了,焐焐脚。”

我也确实冷了,把鞋脱下,拿起箱子上的几本书,坐在炕梢,脊背倚着被柜,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她见我翻书,说:“那本《平凡的世界》是你送我的,我看两遍了。”我抬头看她,她正在脱衣服,毛裤毛衫,已堆在她的身边。她上身穿着浅蓝淡雅的内衣,钻进被窝,双脚支起被子,双腿交替着在被子里把衬裤蹬掉了,之后把衬裤拽出被窝和毛衫放在一起,接着双手平了平枕头,脸朝向我,说:“你坐着要是累了,柜里有枕头。”

我说:“行,你安心睡觉吧。”

柳香说:“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啊!你指的是什么?”

“我睡实成了,你再走。”

“那当然!”我说。

我答应着,翻看杂志中的短文。灯光挺亮,我换了一个姿势。这时,我看见柳香望着天棚出神。我猜测,她现在是在惦念妈妈的病情了。

“你睡吧,你妈不会有危险,现在切除阑尾是一个小手术。”

“我也知道,但还是不放心。”

“你放心睡好了,肯定没事的。”

“我想也是,唉,人生真是不可捉摸啊!”她说着,又侧身面向我,“你累了,就躺一会儿。”

我说:“不累,你就别挂这挂那了,这怎么能睡着?”

“我也想马上睡,可没有睡意!”说完,可能感觉脚下透风,她坐起来,把脚底被子又掖了掖才躺下。这时,我的目光掠过她的身体,一个已发育成熟的女孩身体,轻盈优美的腰肢曲线,在她整理脚底下被褥时,毫无掩饰地袒露在我的面前——我的心禁不住动了一下。

我把头放低,去专心看一篇哲理短文,然后又翻看名人琐事,又把《平凡的世界》打开,随意逮着一段就逼着自己往下看。就这样艰难地挨着时光。期间,我抽了两根烟。大概有一小时了,我估计她应该睡了,便拿开挡在我面前的书,看她睡着没有。我一看,此时,她正面向我,眼睛不仅没闭,而且满含得意地望着我,嘴角还抿着一丝微笑。

“唉,你怎么还没睡。”我说完,看看表,已近夜晚十点了。

“我睡不着!”柳香说,“我可以说说为什么睡不着吗?”

我说:“可以啊。”

柳香沉默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盯着天棚,语调轻轻柔柔地说道:“看见你坐在炕梢,翻开我看过的书,双脚伸进我用过的被褥里。又看见你抽烟的样子,这么真实的一切,让我幸福得不知道怎么好了。我怎么能睡着?我就想睁开眼睛,享受这真实的一切。”

“平日里,每当想起你的时候,我心里就涌动出一种美好的感觉。现在,你就在我跟前,我感到更幸福更温暖了,感觉,我就像妹妹一样依恋你。”

柳香说完,脸就红了。这是她第一次用“依恋”这个词来描述她对我的心理感受。我只能默言无语。柳香接着说道:“我妈对我的爱,还有你,对我那份爱护,总是没有回报的,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我就是想说一说。”

我低下头,想沉默一会儿,让她平静平静。坐在这儿也挺长时间了,真的很累,于是回头看一看被柜,想拿出一个枕头,但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夜晚,这个小屋,与一个女孩子躺在同一铺炕上,算是怎么回事?

和一个女孩坐在一铺炕上,谁也不会联想到什么;但是,和一个女孩躺在一铺炕上,谁都会联想到什么。坐着和躺着,这两个任何人在任何境况下都可能选取的休息姿势,这时,在我看来二者的区别是那么大。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四)

我犹犹豫豫的样子,柳香看得一清二楚。她从我的动作中看出我的想法,她没有犹豫地掀开被子站起来,几步跨到我的面前,伸手想打开被柜门,但柜门正好是我所处的位置。我挪开柜门的位置后,柳香拉开柜门,拽出一个枕头,又拿出一条褥子,掀开盖着我双腿的棉被,示意我躲到一边。我挪开身子,她将褥子铺好枕头放好,又把棉被平铺在褥子上。怕脚底透风,又给细致地掖了掖。完后,站在我的面前,说:“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她站在我面前,一个女孩的青春躯体便呈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硬逼自己低下头,说:“柳香,你赶快回被窝吧,别冻着。”说完,我才和衣躺下。

柳香见我躺下,满意地朝我一笑,才回到炕头的被窝。她躺下后说:“你早这样,我早就睡着了。”

我暗想:这个女孩子,拿她真没办法,但我还是说:“我催你催得太急了,越催你越睡不着。我再不说你早点睡了。”

“也不怨你,怨我胡思乱想。好了,你躺下我就可以放心睡了。原先,我老是担心,你一走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你走,我还得去锁上大门、房门,就又睡不着了,想起来就可怕。”

她这样一说,我才醒悟到,我走出她家房门她还要锁门这件事。再看看表,已近十一点了。想想拉倒吧,就这样睡一会儿,等天蒙蒙亮,就把她送往乡里的汽车站。于是,我说:“你睡吧,我不走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去,似乎想睡了。

我起身到外面上厕所。走到外屋,半天才找到开关拉线,打开灯,看到灶台上两只钵扣在一起,我这才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从进这个小屋到现在晚饭还没吃。我想,柳香也可能没吃,我又不能提起这事儿,她若起来张罗吃的,可能天就亮了。我到了外面,上完厕所返回屋。推开门,看见柳香俯卧在炕上,胸下垫着枕头,抬起头望着我。

“你不是睡了吗?”我问。

“哥,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吃饭,饿得我睡不着。你也没吃,肯定的。”

“算了,再吃完饭天就亮了。”

“外屋灶台上两个钵扣在一起,那里面有几个地瓜、土豆,你拿来,随便充充饥吧。我,我真张罗忘了。”柳香已完全像是妹妹指使哥哥那样说话了。

我走到外屋,把钵端进屋里,放在她的枕边。她坐在炕沿边,把被披在身上,拿起地瓜先给我一个,自己拿起另一个剥了皮就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哎,我是吃土豆地瓜长大的。”

她是笑着说的,但我听了心里感到一阵酸楚,止不住心疼地看着她。我想起她在大冷天,像一个男孩一样在冰天雪地中捡拾柴火的那种艰辛;想到闷热的夏季,在苞米地里刨土豆,她胳膊、肩膀上的刮痕——我的眼角不由自主地噙上泪花。见她肩上的被子脱落下来,我给她往肩头拉了拉,止不住心痛地,似乎也是安慰她似的摸摸她的头。此时,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怕柳香看见我的眼泪,转过身背对着她,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花。

什么都逃不过柳香的眼睛,她放下吃了一半的地瓜,掀掉肩上的棉被,整个上身都伏在我的脊背上,脸紧贴着我,一只手来回摸着我的双肩。我听见柳香哭了,她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有着别样的苍凉与忧伤。柳香轻轻地说:“哥,你别往心里去,我是吃粗粮长大的,不是也长大了嘛?你心疼我,我吃了这么多年的粗粮,也没白吃啊,将来,我还要吃粗粮,让你心疼我。”

我双手捧着柳香的脸,又为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抚摸她的头发,无不心疼地说:“哎,等你长大了,就会好起来的!”

北方山乡的深秋夜晚,已经很凉了,尤其是我们住的地方,昼夜温差很大。我怕她冻着,推开她,说:“躺下吧,别冻着了。”

她执拗地伏在我的胸前,伸开双臂抱紧我的腰:“不,我想多伏在你胸前一会!”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棉被披在她身上。我穿着秋衣,但我感觉到柳香的体温已经清晰地传递给了我。她身上的味道,犹如山间野花吐露的芬芳,让人不能不慨叹自然万物的生命活力——是花,就要开放的。

柳香伏在我的胸前,觉得这样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我毕竟是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俊美灵动的女孩,稍微放下心理负担就会突破防线。

我扯开她紧抱我的双手,说:“柳香,我们还是吃地瓜吧,吃了地瓜,我好看着你又长大一点。”

她移开贴紧我前胸的脸颊,我看见她的脸带着沉迷过后的红晕,用一种略带疲惫的目光凝视着我,说道:“行!”

说完,她把掉落的被子披在身上,重新捡起钵里的地瓜,先递给我,然后,自己又捡起没吃完的一半地瓜送进嘴里,说:“还是吃地瓜吧,吃地瓜才会有人可怜我。”

“你的生活会渐渐好起来的,将来,找了婆家,会有更多的人疼你。”

“也许是吧,不过,不一样的。”说完,拂掉地瓜皮碎屑,看看窗外,拿起外套,说:“我还要出趟外头(方言:上厕所),你还得送我。”

“你穿好衣服再去。”我说。

“不用,披件外套就行。”说完,随意地披上外套,下地穿上鞋,用眼睛示意我先走。

我在前,她随后走出屋,拉开房檐灯。

到了外面,我感到凉气袭人,又见她只披着外衣,怕她着凉,催她说:“快点去吧,天这么凉。”

柳香“嗯”了一声,走到房山墙转角黑暗处,往里望了望,又退了出来。可能夜深的缘故,她这次没敢走进黑影里。她望了我一眼,示意我转过身去。

地处长白山脉的北方农村,尤其天凉季节,男女老少夜晚出外头都很随意。如果不是那么重要的起夜,在院落找个靠边的地方就能解决。我转过身,又往远处走去,尽可能地留给她更多的空间。没走几步,就听见她在背后焦急地喊:“别呀,离我太远了。”

我停下来,背对着她。我从灯光投射的影子上看到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而我硬是逼迫自己挺直了腰板,脖颈僵硬,望着夜空。不一会,就听她问我:“哥,你指的那颗星星已升高了,你看。”

这个女孩子,真拿她没办法,这么冷的天,还在想着星星的事儿,我敷衍地说:“啊,是高了。”

“你能记住是哪一颗吗?”她又问。

我说:“能记住!”

柳香听我回答完,才转身“蹬蹬”地先跑进屋。

一切都该归于平静了,我想。

我俩走进屋,柳香紧忙脱掉鞋,扔掉外套,上炕先整理好我的被褥,又去整理她的被褥,她打了一个寒颤,说:“外面是挺冷的。”

“可不是,真怕你冻着。”我脱掉鞋,把西服上衣脱掉,挂在被柜拉手上。西服裤子就不想脱了。她见了,忙说:“穿裤子睡觉,能得劲吗?”

我说:“得劲,常有的事儿。”

“得了,又骗我了。”完后,就那么站着等我脱掉西裤。

我说:“肯定能睡着,真习惯了。”

她不吱声,还是执拗地站着。我转过脸,不去望她的身体,但我又看见她玲珑优美的身材轮廓,被灯光勾勒在墙壁上。我的心莫名地有了悸动,但我还是把头低了下去,默默地脱掉西裤递给她。她接过去,把西裤挂在墙壁的钉子上,才钻进自己的被窝。

我不想再说什么,躺下后心情还是难以平静。此时,我感觉到人世间还存在这样的痛苦,这种痛苦是这样地折磨着我,也折磨着她。我若没有家庭,我会做我渴望的一切。可是,不是这种情况,我们可能难以有这样的夜晚,难以有这样的痛苦。世上的事,就这么艰难地摆在我的面前,让我无从选择,足以令我的疼痛深至骨髓,疲惫千年。

柳香见我躺下,顺手关掉电灯,屋里立刻漆黑一片。

(五)

夜是如此寂静,远远地传来犬吠声,这是我熟悉的声音。有时,我熬夜写点什么,当我熄灯躺下,便能听见这千百年来乡村独有的声音,这让我感觉自己不是飘浮在空中,而是真实地活在人世间。在这个夜晚,我又听见这样的声音,却感到生命的无从着落。这是缘于柳香情感的无望。我有了妻儿,她期待的一切也变得十分渺茫了。想到这里,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一声轻叹,还是被没有睡着的柳香听见了,她问:“你又想起什么了?”

我不能告诉她,不然,又会牵扯出许多难以面对的话题,我敷衍她说:“随便的,没什么意义的一叹,你安稳地睡吧。”

“唉,又催我睡了。”

我只好说:“不再催你了,你随便吧。”

“那我随便地问你一句,你很可怜我,对吗?”

我不想牵扯这个话题,又被她提到了。我一时无法回答,只能沉默。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是苦命的孩子,当夜深的时候,看妈妈睡了,我就叹息我的苦命。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你,想起你牵挂我的话语,你可怜我的眼神。我就想,我命苦,但还是有一个人牵挂我,我就不再叹息命苦了,转而感到人生真的很美好,连听到外面风雨敲打窗棂,我都能感受到活着是那么真实,生活有奔头。刚才听到狗叫声,我就想起以前深夜听见狗叫的时候,我就想,假如你挨在我身边躺着,你看我害怕,一定会告诉我,狗在很远的地方,哥在你身边,没事的。我这么一想,每当夜晚,就想听远方传来狗叫的声音,这时,我才能安稳而幸福地睡去。”

柳香诉说她的幸福感受。而她的幸福在撕扯我的心。我想起了烟。今晚,我尽量不去想烟,而此时,是非抽不可了。我站起来,摸摸索索找到西服,掏出烟点着,抽了几口烟,我似乎才明白柳香说的假如我在他身边的用意,但此刻,我只能沉默不语。柳香见我没听出来她说话意思,“嗯”了一声,似乎在给自己勇气,完后,掀掉盖在身上的棉被,坐起来,用轻柔而羞涩的语调说道:“我想挨在你身边躺一会儿,就一会!”不等我回答,她就把枕头扔过来,又把被褥铺到我身边,钻进刚铺好的被窝,说道:“你把手伸过来,我握着你的手才能睡着。”

我看她已经过来了,于是,摸索着把她的手攥在手里。极力保持内心的平静,说:“你这个小狗,这回该睡了吧?”

她喜悦而满足地“哎”了一声,把枕头平了平,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身边,不一会儿,我就听见她轻如微风的均匀呼吸——柳香睡着了。

柳香挨在我身边躺着,她的一切都触手可及,我感觉心跳迅速加快,有一种想把她拉进我的被窝的冲动。可我转念一想:等一会吧,等她睡实了再开始自己的罪恶。

(六)

柳香很快睡实了。我的耳畔逐渐响起她细微均匀的鼾声。她能这么快地睡实成,我便判断,她想睡在我身边,真的是没别的意思,只是感到心里踏实,寻求大人呵护而已。这样想过,我也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北方的土炕,烧上灶火不久就热得烙人,下半夜就凉了。朦朦胧胧之中,我觉察到她慢慢地、轻轻地掖着我的棉被,生怕我盖的被透风,完后,又把她的被褥也掖了掖,这才面向我侧身躺下,把手伸过我的被窝,手掌搭在我的胸膛上,动作轻得如同担心惊醒一个婴儿。这时,我已经完全醒了。因为贪恋她小手搭在我胸膛的感觉,我还是假装沉睡着,心底难免涌动许多胡思乱想。

这时,我听见谁家的鸡叫声,雄鸡的鸣声从高到低,拖得很长很长。望着薄薄的窗帘,已隐约有一丝光亮,我判断天快要亮了。这时,我想,还是醒来吧,和她说几句话,说说她妈的病情,说说未来的生活打算,就不会有胡思乱想了。这样想着,做出假装才醒来的样子,轻微地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又吸了一口气,说:“柳香,你冷了?”

“哎,我这边透风,掖了掖。”说到这,她停顿了片刻,“哎,你醒了。”

我“嗯”了一声,找了一个我最关心的话题,问她:“你妈病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吱声。”

我说完,她转过头,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问我:“哥,你说撒谎都是不好的吗?”

我问需不需要帮忙,她一下跳跃到撒谎这个话题上。我没细想,就说:“那倒不是,有善意的撒谎,有恶意的撒谎。还有说不上善也说不上恶的撒谎。”

“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恶的?”

“为别人着想而撒谎,就是善意的;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撒谎,就是恶意的。”我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就在这时,我才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联想到她今晚的言行举止、对我的忘情亲昵,她似乎没有母亲住院需要手术那种担忧。我所知道的柳香,对母亲很孝顺,她母亲多病,家里家外的活儿都由她羸弱的肩膀承担。这样心地善良、深爱母亲的女孩,怎么会在母亲住院的夜晚把心思放在男女私情上呢?

她听完我说的撒谎的善恶标准,抽出手,离开我一段距离,压低的抽嗒声还是被我听到了。

一切都清楚了。我被一种旷古未有的感动所包围,眼角噙满泪花。

我想到,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常常看不起自己的男人,却能让一个女孩如此迷恋,让这个女孩动尽心思,下这么大工夫去寻找与我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幸福,浑身流淌起一股暖流,它荡漾涌动在我的生命中。我侧转身,面向柳香,抚摸她的头发,说:“你妈没住院就好。”

“我不是一个好女孩。”柳香说完,拂掉我放在她头上的手,不再压抑自己的抽嗒声,一只手抹着自己的泪水。

我再次抚摸她的头,她的脸,隐约地看见她的泪光,替她擦去泪水,说:“你是为我着想撒谎,让我这个平庸的男人能和你在一起,我今生来世都不会忘掉这个夜晚。你说,这不是为我好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她的抽嗒声小了。

“真的,还能骗你?现在骗你,就是恶了。”

她听完,慢声细语地告诉我:“我妈上我大姨家,找一个老中医抓副汤药,明天才能回来。她早上告诉我,晚上到同学家睡一宿,或找个同学陪陪我。可我想来想去,没想到一个女同学还在村里,不是升学了就是去打工了。这样,我就想到你。你说,我还能找谁呢?我想去我姐家,可我知道,我姐夫做药材生意,姐夫家来了好几个生人,根本没有我住的地方。再说了,我姐对我很好,拿我当亲妹妹一样待我,可毕竟不是我亲姐。我一看日历,正好是周末,明天你不用上班,这更坚定了我想找你陪我的念头。我怕你不来,就找了一个吓人的理由,没想到,你上当了。其实,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只陪我一晚。”

“你倒是装得挺像的,你这个小狗。”

“哎,刚开始,我还叹了口气,望着天棚假装挺担心的,后来,就忘了装了,说的那些话是我想了一千遍才想好的。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唉,想撒谎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知道用什么话安慰她。她深陷到这种地步,我感到深深的自责,也许,我对她的关心和身为一个人的良心害了她。即便撇开柳香和我大嫂那层姐妹关系不说,一个村子住着,柳香小时候就失去了父亲,娘俩相依为命,她有困难我能袖手旁观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只是盼望时间迅疾地走过,不再让我面对这些难以抉择的问题。这时,柳香抬头看看被晨曦映白的窗帘,声音低低的,语速缓慢地说道:“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我知道,此刻,自己答不答应她都要问的,于是我说:“可以啊!”

“那我问你,你能记住我吗?”

“能啊,你的语调、你的善良、你淳朴而文静的气质、你清秀而俊俏的脸庞,我都铭记于心了。”她的印象早就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所以很快答出来。

“就这些?”

“是啊,就这些。”说完,我疑惑地看看柳香,不明白还应记住她什么。

“我就希望你记住我长啥样!你能记住吗?”问完,在昏暗的光线中,我也感知到她的脸上浮上一抹羞涩的红晕。

我肯定地回答:“柳香,我看你的脸庞,看你走路的姿态,我都能看出你与众不同的美丽!所以,我肯定能记住你长得啥样。”

柳香望着天棚,沉思地说道:“哥,我总是觉得,我这辈子是为了你,才来到了这个人世间的。假如我长得还算美丽的话,那也是为你而生的美丽。可是,你成了家,我就越来越觉得,我白白地来到这个世上了!哎,你能理解我这份心思吗?”

听了柳香的话,我感到周身的每一滴血液都浸透着幸福,流淌在身体每一个角落。心灵的震撼如同荒漠上空响起晴天霹雳,伴随着瓢泼大雨,一片诗意化的绿洲便在我的人生中定格。三十多年的人生岁月,偌大的世界,谁家女孩是为我而生的?柳香说,她是“为我而生的美丽”,可我却不能拥有她的美丽!她的美丽属于她的未来。人人都说自己的人生有那么多的遗憾,而我面对的这一切,才是一生遗憾。但是,这一生的遗憾,能成为我得到她的理由吗?

我再次陷入异常艰难的选择中,我的坚持似乎已经崩溃,又是好长时间的沉默。

柳香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看了一些书,多少了解了男人,男人遇到他喜欢的女孩,会不择手段地得到这个女孩,不像你说的那样。这一晚,你的心倒是挺善良的,一说到我生活的苦,你就跟着伤心,可怜我。你仅仅是同情我,对吗?”

“不仅仅是同情,也感到幸福,你这么看重我。”我敷衍地回答。

柳香说:“那次,你遇见我在苞米地里刨土豆,我傍晚时分才回到家。回去后,我不想让我妈看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没进屋,扔下撅头、土篮,在窗外告诉我妈一声,就赶紧到前边小河一个有树木遮掩的地方,洗了洗脸和身子。”

“当我洗了脸和身子后,情绪才平静下来,借着黄昏暗淡的光线,我看了看自己身体,似乎第一次发现我已长成了大姑娘。这时,我想赶紧嫁人吧,嫁了人,就不会这样胡思乱想了。可我嫁给谁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我一定要嫁给关心我、心疼我、有才气的男人。这个男人也许在遥远的天边,也许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是喝同一条河水长大的。这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就想起了你,一想到你,我就相信,我想象的那个男人就是你。而你结婚了,有了家庭,一切都不可能了啊!”

“当时,我突然有一个念头,赶紧死了吧!死了,我的绝望、痛苦就都没有了,让我的身子化成一缕云烟,像白云一样飘浮在蓝天下。那时,我还想,我化成的那朵云飘到你能望见的地方,你能知道那朵云是我吗?如果你能知道那朵云是我,那我也是幸福的啊!当时,我总也抑制不住泪水,我把水泼在脸上,想洗去眼泪,但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流着。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胳膊揽过她的脖颈,心疼地把她使劲搂在怀里,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时间也好像停止了。

(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用胳膊支起身子,望着柳香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不想说什么,因为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也就在此刻,我才不能不承认,在自己心灵深处,一个最神圣的角落珍藏着这位女孩,这个女孩给予了我诗意人生!今夜,我一定要把这个女孩更清晰地存储在心灵深处,给我留下有血有肉的美好回忆。

这样想过,我坐起来,掀开窗帘,黎明的曙光便照进了小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我回过头,就见柳香盖着的被子旁边堆放着她睡觉时穿的贴身衣物。我心立刻悸动不安起来。此刻,如果我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初露的晨曦就会投射在柳香的身上,即使我刻意不去看柳香的一切,但我仍然能够捕捉到一朵花蕾初绽的消息。但是,当我的手拽上被子一角想完全掀开被子的时候,我感觉手沉重得无法抬起,战栗得不敢抬起。因为我知道,我完全掀开柳香身上的被子意味着什么。在外人看来,我表面流里流气没有个人样,而我骨子里受到来自职业伦理和父辈传承下来的道德观念的双重束缚,如果因我贪图一时欢愉而使柳香失去美好的未来,我的负罪感会伴随终生。

想到这里,我只是象征性地掀了一下被子,目光迅速掠过她的躯体,然后拽上棉被盖严她的身子,说道:“哎,我记住你长啥样了。往后,如果我在天边遇见你,我也能认出你与众不同的美丽。”

柳香睁开眼睛,看我正望着她的脸,没说什么,双手搭在胸前的棉被上,任泪水奔涌而出。我知道,此时的柳香,没有丝毫对男女肌肤之亲的期待,她只是想让我看看她,这是纠缠于她内心深处的情结。她静如止水的内心,装的是对自己生命的深切哀怜和难耐的苦涩。

柳香又说道:“有一天晚上,我妈老早睡了,我又想到我看不见光亮的爱情,想死的念头又来了,就走到外屋,拿起碗柜下给豆子打药剩下的半瓶敌敌畏。我拿着敌敌畏看了良久,我回头走进屋里,我想再一次看看妈妈。我打开灯,这时,我看到灯光下的妈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满是皱纹,皮肤干涩苍白,她的样子让我心痛。父亲过世后,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可妈妈从不抱怨生活有多苦,是我支撑着她过着困苦却又充实的生活。妈妈的样子,让我打消了轻生的念头。我想,活着就有希望!妈妈爱我,还有一个人可怜我,帮助过我,我生活在这个山沟里,他也生活在这个山沟里,他走过的地方,也有我的足迹,我死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死的,我长了十六七年的身体化成一缕云烟,不白瞎了吗?”

这时我想,我活下来应该有一次那样的幸福,哪怕只有一次,我这一生就没有白活。为了有这样一次幸福,我盘算着怎样才能把你骗来陪陪我。”

听完柳香这番话,我才彻底理解了她今晚步步引导我亲近她的动机。在柳香心里,她的美丽为我而生。她执着地想让我拥有她,只是为了享受一次人生的幸福。

我相信了人世间还有这样的爱情,不仅仅是在小说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而我,竟是这个爱情故事里的主角。我想说什么,但此时,什么样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伸出双手捧起柳香的脸,说:“柳香,你只要好好活着,我就会一辈子呵护你,我会觉得我活在世上还有一点用处,有一个女孩需要我呵护她。柳香,我说这些,你明白我是怎么想的吗?”

柳香说道:“你能疼我,我就好好活着,我往后再也不想死了。你要是不疼我了,我真的会死!我不是吓唬你的,我就叫你抓心挠肝,天天后悔。”

“我天天牵挂你,天天想你的样子,想你长什么样。”说完,见柳香身上的棉被没盖严上身,我目光再次触及她的身体。我的心立刻狂跳不已,血液翻涌,似乎所有的坚持瞬间崩溃。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外边有人挪动自行车的声音。这人把自行车弄得格外响,又听到一声故意放大的咳嗽声,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我不知听多少遍了——我赶紧掀开窗帘,一看,果然是我的父亲。

我惊出一身冷汗,心里嘀咕:我老爹?他是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柳香慌慌张张地起来穿衣服,用惊恐万状的眼神望着我,几次都伸错了袖子。我边穿衣服边安慰她:“没事,是我爹。”

柳香听了,安稳了一些,利落地穿上衣服。待柳香把衣服穿好后,我再次掀开窗帘,看见院子里的自行车已被我父亲推到隐蔽处,父亲也走得没了踪影。看来,我的倔强老爹,关键时候还是替他儿子着想,想方设法掩盖他儿子的“罪行”,这样做也给柳香留了点脸面。

我放下窗帘,柳香赶紧问我:“真是你家我大爷?”看我肯定地点点头,柳香似乎放松了一些,说道,“我大爷好吓人啊,去年冬天,你帮我从树棵里往外拉木头,我给你围围巾,他一脸凶样,我都看见了。他知道你昨晚上在我家,说不定怎么惩罚你呢。你该怎么办?”

我再次安慰柳香也是安慰自己说:“今天,是我父亲看见了,还好,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无非就是狠狠地训我一顿。而且,他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训我、打我,完后,就没事了,我毕竟是他的儿子!”

柳香看看我的眼睛,伸手摸摸我的脸。这时我才觉察到她的手略显粗糙,那是她每天劳作造成的。柳香脸上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用自责的语气说道: “让你家大爷打我吧,今晚不怨你,都是我惹的祸,让你跟着遭罪受苦。”

“我脸皮厚,抗打。”我故意轻松地说。

柳香哭成了泪人儿,边哭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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