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回到林大成家,他家屋里还为我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就见满身肥膘的林大成只穿着裤衩横在炕上,肚子一起一伏,打着呼噜。没等我喊他,他就醒了,给我腾出一个地方,睡眼惺忪地说:“唠到这前儿,真能唠!你和柳家那娘们能唠这么长时间,我就知道,她指定知道了你和她闺女好的事儿。”
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农民的判断能力,但我不愿提及这个话题,就说:“你儿子没回来?”
林大成说:“不是住在学校嘛。现在,孩子都集中在乡里读书。村子的年轻人,能行不能行的都出去打工了,我这么大岁数的,算是年纪轻的了。哎,柳家丫头,要不是她妈有病,也早出去了。”
他又扯到柳香身上,我赶紧说困了。他并不放过,说:“钟远,这屋里没外人,你告诉我,你和柳家丫头睡过没有?”
我坚定地摇头,说:“那不是纯爷们干的事儿!”
林大成很失望地转过头去,望着棚顶说:“白瞎你俩这感情了,要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睡个三回五回,这辈子都算白活了,柳香那丫头,长的,给个七仙女都不换!要是……”
我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你能不能不跑题?”说完赶紧躺下,假装困意很深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
林大成见我实在困了,“哼”了一声,才闭上嘴,上趟厕所回来,躺下后不消半分钟,就又打起了呼噜。林大成这么快地进入梦乡,令我着实羡慕,想:像林大成这样的人,没有那么多的精神需求,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是没有烦恼地幸福活着。谁能说,这种简单的幸福不是一种幸福?太阳升起落下,一天就过去了,冬去春来,草木一绿一黄,反复个几十回,这辈子也就过去了,也算来世上走了一遭。
可是,人,能这么活着吗?
不想这么活着,就有睡不着觉的烦恼与痛苦。如若简单地活着,就难以听到自然万物冬去春来那些变换无穷的美妙语言。像林大成这个做人做事都讲究的关东爷们,在他的日子里,草木绿了也就绿了,黄了也就黄了,这些变化不会在他内心中引起一丝的惊喜与伤感。男女之间的好,不过是为了睡觉而已。睡觉,不过是为了延续香火而已。但,这可是所有的哺乳动物,甚至蚊毛蛆虫都会的啊。这时,已是后半夜了,我躺了一会,感觉炕面还是热得烙人,就挪动了一下身子,便想起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发生的一件事儿。那天,我放学回来,去一个小山沟迎薅猪食菜的母亲。半道。我看见一位放羊的老汉,在山路边捡起一块木头疙瘩,拎起木头疙瘩哼哼呀呀地唱道:“老汉我打个疙瘩头,回家烧个热炕头,瞎晚摸个奶子头,一觉睡到出日头。”说完,扬起鞭子,一声脆响便回荡在山野上空……我读六年级了,男女之事也懂了一些。多少年过去了,那一声脆响仍然不绝于耳,缭绕于心际。辗转反侧一个来小时,才勉强进入半睡眠状态,对于我,也就算是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随便在林大成家就着小咸菜喝了一碗粥,才回到家。我不声不响地突然归来,一家人都兴奋不已。一向瞧不起我的父亲,看见我回来,也不和我搭话,对我一如从前的冷漠,但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藏着无法掩饰的喜悦。我听见父亲对我妈和胖胖说:“老二回来了,晚上,你娘俩张罗饭,我去拎回几瓶酒,把老大一家也都叫来,老二的姑父姨父,大舅二舅也都请来,大伙在一块儿热闹热闹。秦家几辈子,祖坟总算挤出一股青气,不容易!”
我赶紧说:“爹,我是去县城给单位办事,经过乡里,顺路回来看看。再说,中学和乡政府那几个馋酒的,听说我回来了,早就把我号下了,死活要祝贺一下我升迁。我不去不好。”
我老爹一听说我过去的老同事请我,脸上放出欣慰的光彩,说:“去吧,别撅了人家的面子。别人张罗请我儿子,要比自家张罗强。”
老爹今天对我这个态度,使得我更准确地掂量出我这个准科头在父亲心上的重量。不知为何,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二)
我在家吃了午饭,黄昏时分,走出家门。为了不引起老爹的怀疑,特意骑上搁在墙角多年没用的自行车,半道扔在林大成家院里,迂回了一段路,才来到柳香再也不想回来的家。好在柳香家与上下几户人家相隔挺远,又有夏季蓊郁树木和庄稼的遮掩,一路上没看见谁。到了门口,我又前后左右看了看,才迈进院落。
我一迈进院落,就见晾衣绳上晒着几件衣服。我一打眼就分辨出这几件衣服不是柳香母亲的而是女孩的夏装。我的心“扑通”一声,略一驻足,想:难道……转而又想:不能啊,她明明说再也不回这个村子了,再也不回这个家了。我赶紧迈步走进外屋,见外屋和厨房都没有人,铁锅盖边缘升腾起一缕缕的蒸汽,我闻到苏叶混合黏米蒸熟的清香。我迟疑了一会儿,推开屋门,一眼瞥见炕上摆放着包苏耗子的食材、器具,炕沿边站立的是“再也不想回来”的柳香。
此刻,柳香背对我,正在专注地包裹苏叶干粮。
柳香下身穿的是牛仔短裤,上身还是那件乳白色的紧身圆领T恤,脖颈皮肤白净润泽,一头乌发用橡皮筋束起,垂落于她的后背,随着她的身体动作而轻微摆动。听到有人进屋,她并没有回头,一边捏合苏叶干粮一边说:“妈,剩下这些黏面就不包了吧,你一个人啥时候能吃了?”
显然,她把进来的我当成她妈了;显然,她不知道我今天叫她妈请来了。我凝神静气地望着她的窈窕背影,她腰际收拢而往下渐次扩张的优美曲线,加上牛仔裤的显形效果,使得她的臀部曲线精致而优美。双腿玲珑修长,皮肤的弹性与透明的质感,不用触摸,仅从视觉上就能感觉出来。我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双腿有些酥软,手指似乎在痉挛,大脑有一些昏眩。因为昨晚知道了眼前这个女孩为了心中那份放不下的爱而故意丢了嫁妆,她的一切过失都淡无痕迹了,只剩下浓重的男女之恋,像高山一样矗立于心。此刻,我还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一种兄妹之情萦绕于怀。这双重的感情叠加在一起,承载于我的心上,我恨不得立刻上前环抱住她的杨柳细腰,把脸贴上她的后背,轻轻地告诉她说:柳香,你在我单位门前的匆匆一别,如同把我扔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茫茫的大海,头顶是墨黑翻滚的乌云,我内心只剩下死亡前的孤独与绝望了。我默默地说完心里感受,但我没敢抱她,怕吓着她,怕她母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进来。
我尽力地屏住呼吸,但我还是感觉到自己呼吸的粗重与急促。我咬住嘴唇,站立在那里,内心波澜涌动而表面静如止水,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刻意地延长这一刻的惊喜。正在忙活的柳香见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却听到一个男人粗重的呼吸,突然间好像意识到,进来的这个人不是她妈而是我了。她慢慢地停止了捏合动作,慢慢地放下还没成型的苏叶干粮,无处可放的双手摁在面盆里,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摁着,整个背影静默成一尊忧郁的雕像。只有她拢成一束的乌发,随着她肩头的颤栗和头部的慢慢垂下,一丝一缕地倾斜到身体一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柳香收起双手,交替着蹭去沾在手上的黏面,抬起胳膊,用胳膊肘一左一右地抹了抹眼角,抹完后,把手放在面盆边缘。我听见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此刻,她喊出的“秦钟远”这三个字,一如在我单位门口那声“秦钟远”一样,还是那么幽怨与苍凉。
我没有回答。听到她吐出了我的名字,我就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果然,我听到她加重语气说道:“我不想见你了,是真的不想见你了!不想看见你,不愿看见你!”
柳香说完,双手攥成拳头,放在面盆里的面团上,然后又狠狠地让拳头陷进面浆中,直到面盆底部,才僵硬地静止在那里。我看得出来,柳香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一股狠劲儿。
柳香这股狠劲儿从何而来?我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
我觉得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如果她母亲此刻进来,一眼就能觉察出我和柳香之间发生了什么,问起来,我和柳香都难以回答。于是我说:“柳香,你我总该要见面的。”
柳香还是一动不动,仍然坚持给我一个背影,就是不想见我的一股倔劲儿揉合在她的身姿中。昨晚,我打算回到城里,第二天就去找她,想这个问题时,我预设了多种情景,但万万没想到,在她再也不想回来的老家,在我俩度过苦涩一夜的小屋,我俩相见了。因为有她母亲在一边,有的话不好说,因而,就决定了这次相见,注定是一次艰难的相见。我猜想,一定是她母亲想调整一下我俩的关系,谎称病了,才把柳香骗回来的。不然,柳香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而且还来到她家,拽掉胳膊她也不会回来。现在,柳香想用她倔强的背影,尽早结束这次她不愿面对的相见。我看实在不行了,明知她母亲什么都知道了,却说:“柳香,咱俩就这么僵持着,你妈进来,一眼就能看出咱俩不是一般的关系,而且还能看出咱俩之间有了岔头,有了隔阂。你妈可是病着呢!”
我以为我的话一定会奏效,说完便注意看她的反应。她再次用胳膊肘抹了抹眼角和脸腮,说了一句令我进退两难的话,她说:“我妈还没回来,你马上走开,我妈就看不出什么了。”
我立刻僵在那里,讪讪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反复地问自己:走还是不走?不走还是走?想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
站在屋地半天,我的腿脚从起初酥软到现在僵硬,有点累了,转身看见窗台边一把椅子,我后退几步坐在椅子上,掏出烟点着,大口地吸了一口,稳了稳神。看着飘荡在眼前的烟雾,想:绝不能就这么走开,这么走开,这悬着的心就再没有机会放下了。于是,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说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的!我可是你妈请来的,要走,也得和你妈打声招呼!”说完,不再和她说什么,用眼角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我说话的时候,柳香正捡起一张苏子叶,抹上熟油,抓起黏米面摊在苏叶上。一听我说要和她妈打声招呼再走,突然停止了动作,手托着一个苏耗子的半成品,竟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我一看缓和气氛的机会来了,赶紧走过去,献殷勤般地往她眼前推了推盛装豆馅的大碗,就在这时我才看见柳香的侧脸,一滴泪痕还在腮边挂着。柳香见我把碗推到她跟前,腾出手又把碗推回原处,“显不着你帮忙”的表情清晰地写在脸上!做完这一动作,又侧过身子,我见到的又是柳香的背影了。没办法,我又退回原处,坐在椅子上,从侧面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柳香侧过身子后,抓起豆馅手指利落地捏合着,我看见柳香手上的苏子叶在微微抖动,双手动作绵软无力。柳香如此和我较劲儿,让我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我知道是她母亲进来了,就赶紧说了一句:“柳香,今天几点回来的?”
柳香迟疑了片刻,才说:“哎。”
问她几点回来的,她回答了一个‘哎’字。这种答非所问,我长这么大可是头一次听到,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被她冷落的滋味。这时,柳香母亲走进里屋,手里握着一绺芹菜,见我来了,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微笑。我赶紧站起来,说了一声:“婶!”柳香母亲说:“上后园子掰了一绺芹菜,好做土豆汤。”转而问我,“她哥,来多前了?”
我说来不一会儿,正和柳香唠嗑呢。转而抓住这个机会和柳香搭话,说:“柳香,怎么今天想回来?”
问过了才觉得问得唐突,但这也是我最关心的。柳香可是说过再不想迈进村子半步,再也不想进这个小屋了,可是,我来吃苏耗子,柳香就回来了。这意想不到的相见,似乎带点宿命的成分。
聪明的柳香听我问了她这句话,好像觉察出什么,正在包裹苏叶干粮的手又停在半空,半天不回答我的问话。柳香母亲看看我,赶紧催促她女儿说:“英子,你哥问你话呢。”
柳香不能不回答了,寻思了一会才说:“想回来。”说完,就又忙活起来,麻利的动作里仍然有一股难以捉摸的狠劲儿,好像在宣泄郁积于心的忿恨与绝望。
柳香母亲一定以为女儿不好意思回答我的话,赶紧替她女儿说:“你兄妹俩咋这么巧呢?英子今个儿一大早就把电话打到同学家,叫我去接。我去了,英子告诉我说,昨晚她想我想得不行了,睡不着觉,叫我赶紧去她那里。我说我这两天病不见好,房子也该张罗卖了。正好,你也回来吃苏耗子再带回去一些。就这么的,英子才同意回来。二侄,你回来了,你小妹也回来了,真就挺巧的。打电话时,旁边有人,要不,我在电话里就告诉英子你回来了。英子到家,我也没告诉她你回来这事儿,不把准你能不能来婶家。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同事、亲戚啥的还不聚一聚啊,哪有闲心吃你婶的苏耗子?”
柳香听到这里,说道:“巧啥巧的,你不是早就告诉我,你要做苏叶干粮,催我回家?”
“可你死活也没答应我啊!”柳香母亲不满地看着女儿,不满地回应了一句,脸上现出一片疑云。
柳香又硬邦邦地补充一句:“我根本不想回来!你说你病重了,我才回来的!”
柳香母亲骂了一句:“你这个死丫头,我没病也叫你气病了!”
柳香不吱声了,又去包她的苏叶干粮。我站起来又坐下,尴尬得不知所以。柳香母亲见这一情景,又被女儿呛了几口,扔掉芹菜,手扶炕沿,气得咳嗽起来。
这时,从我进来就给我一个背影的柳香,才急忙地转过身,想给她妈捶捶后背,见手沾满了油渍和黏面,赶紧跑向外屋洗手。
我见柳香母亲咳嗽得厉害,赶紧上前,替代柳香轻轻地为她捶背。柳香洗手回来,见我给她母亲捶背,又去舀了一碗水送到她母亲嘴边。她母亲把碗推到一边,说:“英子啊,你这么长时间死活不回来,回来就这么气你这个病妈。以前,你可没这么气过我啊!你这是咋地了,到城里干了几天活,这脾气也大了。”
柳香是心疼妈了,一脸愧疚的样子,上前想扶起妈妈。柳香母亲一把推开她的手,说:“不包了,锅里的就够吃了。”说完,挺起腰,拎起那把芹菜走出屋。柳香停顿了一下,没心思包下去,动作麻利地收拾炕上、桌子上的东西,一阵工夫就收拾利落了,走出里屋就再没进来。
我一个人待在里屋,想,柳香这是怎么了?她的言行举止蕴含的是幽怨和忿恨,对我的冰冷是发自内心的,也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我不由得回想起柳香那个傍晚在单位门口等我,说的再也不想见我的话,她第一次直呼了我的名字,这称呼的变化所表达的是我俩之间的隔阂与陌生。那天,她那句‘你走开,离我越远越好’,现在想起来,我还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脑门。她蹲在那里,双手插进纷乱的头发里,那是人世间罕见的绝望,却不是一种羞愧。那天,人间所有的痛苦表情,都能在她的脸上找到,唯独找不到的,是一个沦落女子见到家乡人时的自卑与耻辱。原本,我以为柳香会来找我,但一定是在遥远的未来,或者干脆不见我了。如果她还有一点羞耻心,绝不会去见她用生命爱着的人。可是,她却来找我了,而且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来找我了。今天的柳香,哀怨依然,冰冷如故。如果不是她母亲咳嗽起来,我看到的将永远是她的背影。
这样想完,我感觉像被谁塞进冰窖里长达半辈子,突然有谁打开了冰窖盖子,一束阳光倾斜而下,一股暖流贯穿头顶,我秦钟远又回到了温暖的人间,又呼吸到了清新纯净的空气。
这时,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柳香母亲说:“你这孩子……”后面的话我就听不见了。显然,她在埋怨、责怪柳香。
我蹑手蹑脚地挪到门口处,听见柳香母亲说:“你哥对咱可是有恩的,你这冷冰冰的,叫你哥咋能坐住?去,进屋!”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沉默。这时,我后悔来到柳香家,后悔接受柳香母亲的邀请。正在后悔的当儿,就听柳香母亲全然不顾我能不能听见,大声说道:“你这是咋啦?你想气死我,是不?”
我实在坐不下去了,走到外屋,见柳香蹲在灶台边,头垂落下去,又像在我单位门口时一样,双手插进纷披下来的头发里,束在头发上的橡皮筋也脱落下来。除了苍凉与绝望,一种就是不想与我说话的倔劲儿,在她蹲下来的姿势里体现得愈加明显。柳香母亲原本站立在柳香身边,见我走出来,赶紧装出没有什么事的样子,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铁锅里。
我觉得不能死皮赖脸待下去了,找个借口说道:“婶,柳香可能身体不舒服,叫她回里屋休息一下。我那些老同事今晚为我也张罗了一顿饭,叫我过去,我就上那吃吧。”
柳香母亲急了,赶紧扔下水瓢,说:“那可不行!二侄,昨晚,婶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要记着。英子不懂事儿,你这个当哥的可要有个哥样儿。”
她说到这儿,我发现柳香抬起头,疑惑而惊讶地看了她母亲一眼,似乎意识到今天我俩的相见绝非偶然。
我说:“婶,你的心意我领了。柳香心情不好,让她平静一下,过后我再来!”
我话刚说完,就见柳香站起来,急忙向大门口走去。从外屋的窗口向外望去,见两扇铁门关闭在一起。我立刻判断柳香去开大门谢客了。我鼻子突然就酸酸的,眼泪就在眼角挂着,稍不留意就会滚落下来。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柳香对我冷漠、厌烦到这个地步了。
柳香母亲看看我,用不过意的眼神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这死丫头,可气死我了,可气死我了!”说完,赶紧走到房门口,对着柳香背影喊,“你个死丫头,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说:“婶,你别不过意。柳香一定对我有了误会,等她心情平静下来,我兄妹俩说开就好了。婶,你放心,我会像亲哥一样对待柳香的。”
说完,我就迈动了脚步,满腹懊恼地闷头朝大门口走去。走到院落中央,我抬起头,却看见我意想不到的场面。
我看到的是柳香并没有打开栅栏式铁门,而是麻利地插上门插销,一把铁锁很快地横在插销上面。我心里止不住一阵窃喜。想,不想和我说话,不想见我,却又不让我走,这女孩的心思就是难以捉摸。
柳香锁上门,蹲在两扇门中间位置,随即捡起一根木棍狠狠地戳蹭着铁门栏杆。我心里清楚,柳香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心中忿恨与幽怨。她心里有着想吐却吐不出来的苦水。我说:“柳香,你对我有什么怨恨,你就说出来。”
柳香马上接上去,说:“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有什么怨恨不怨恨的。”我觉得问不出什么,就换个话题,说道:“你不是不想看我了吗?怎么又不让我走了?”柳香站起来,说道:“别以为我搭理你了,我是怕我妈伤心,要你吃了饭再走。”说完,绕开我,去晾衣绳上拿下晾晒的衣物,向房屋走去。
现在,铁门上了锁,柳香又要我吃了饭再走,我完全有理由不走了。她说我俩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那明显是一句气话。这样想完,我的心立刻晴朗一片,止不住抬头遥望远山,暮色降临,山野上空已轻盈地飘起淡淡的雾霭,崇山峻岭的轮廓显得更加雄浑、粗犷,使得我的心胸变得舒展而开阔。大山近乎黝黑的墨绿,像倾泻下来的浓重水彩,大写意地铺满了我的视野。现在,不管柳香怎么样了,只是因为柳香的归来,因为柳香的身影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给这里的一切,涂抹上水墨丹青般的画意。我的心境与眼前的一切融为一体,浑然成为灵动、俊朗的一幅画。
在这美好的心境中,我心里隐隐浮起一个美好的念头:这样静谧的夜晚,我若和柳香走进夜色下的树林,假如她能随我走进去的话,我一定不顾柳香的拒绝甚至反抗,紧紧地抱住她,亲上她迷人的双唇。尽管她已经沦为他人的情妇,我也要对她喊出我的爱。这种爱已经窖藏一千年了!我要打开它,让我俩醉倒在醇厚的酒香里。我要让身边的树木,让我俩身下的小草,同我俩一起沉醉不醒。我要重新告诉周遭绵延起伏的群山,告诉千年流淌不息的小河,我与柳香不仅爱了,而且有了一个幸福的夜晚,有了两情相悦的缠绵,有了悸动不已的颤栗。想到这儿,止不住地望了一眼柳香家的房屋,没见柳香,却见她母亲走出来,喊我说:“她哥,进屋吃饭,都饿坏了。”我这才想起,昨晚,我已经答应了柳香母亲做柳香的亲哥。怎么才一天工夫就忘了?想到这里,我没动手,只在意念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想,从情哥情妹,突然就变成亲哥亲妹,这也太难了!
不管难不难了,当下,门上了锁,我想走也不了了,这就好!带着这份美好而坦然的心境,我回到屋里。
我进了屋,见娘俩已把饭菜摆在桌子上,但两人谁也没动筷。我坐上炕沿,转过身拿起筷子,说了一句:“婶,我真饿了,闻着这味,馋虫也上来了。”说完,紧随而来的动作就是夹起一个苏耗子,带着苏子皮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说:“别说,婶做苏叶干粮还真有一手。”
我这一系列饿狼动作,蕴含着没把自己当外人的亲切,这,完全出乎娘俩意料之外。娘俩对视了一下,先是柳香母亲拿起筷子,说:“都这前了,该饿了。她哥,你再喝口婶做的土豆汤,可是加了五味子藤的。”
我浅浅地尝了一口,真的好喝,五味子藤那淡淡的中药芳香,融合了芹菜、土豆的味道,在口腔里萦绕不绝。我禁不住称赞道:“哎,这乡下传统美食真是可口。”
我说完,刚拿起筷子的柳香就接上一句:“城里有不少美食,也是很可口的。”
我愣了一下,品味着她这句话的意蕴,抬头看看柳香,而柳香根本没看我,只顾吃自己的。柳香母亲听女儿和我扭劲说话,用筷子狠劲地截了一下碗底,脚在桌子下蹬了一下柳香的大腿。柳香挪动了一下身子,低着头,还是吃自己的。
我品不出柳香话里的味道就不品了,反正心情挺好,胃口就好起来。自从听闻柳香沦为他人情妇,我吃什么都品不出味道,稀里糊涂填饱肚子而已,感觉自己瘦了,刚有了一点啤酒肚也下去了。饭间,只有我和柳香母亲说这道那,柳香不插话,闷头吃自己的。看她吃饭的样子,我突然有一种幻觉,感觉自己像柳家姑爷儿,柳香这个小媳妇和我闹了别扭跑回娘家,我低三下四地过来赔礼道歉,哄好小柳香,再乐颠颠地把她领回家。到了晚上,我和柳香就枕上了一个小枕头……哎,那该是怎样的甜蜜幸福?我又想起老电影《李双双》中的一段台词:“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吃着一锅饭,晚上睡个小枕头。”想完这句台词,自己也觉察出脸上浮上一层笑容。转而意识到这是想象来的,一朵愁云就飘上了脸。唉,下辈子吧,下辈子托生得好,也许就成了柳家姑爷。
吃完了饭,娘俩开始收拾碗筷。按理,苏叶干粮吃了,土豆汤也喝了,我应该告辞走了,可是,我的屁股就是离不开炕沿。柳香在厨房刷碗,柳香母亲进屋对我说:“她哥,你坐着,抽根烟,咱娘俩再唠唠嗑。我也想再包一点,给你兄妹俩带着。”说完,就又开始张罗端面端馅。
我“嗯”了一声,本想说我该走了,可我还是没有吐出口。我若说声我该走了,这娘俩不留客怎么办?此刻,我对这个小屋有着深深的留恋。柳香虽然还在生我的气,可她生气的样子,对我冷漠的样子,我也想多看一眼。尤其她来回收拾桌上的东西,虽然有意绕开我,但她身上的淡淡体香,却丝丝缕缕地飘进我的鼻孔,令我迷恋沉醉、心旌摇荡。我的这种感觉再一次告诉我,我和柳香从情哥情妹到亲兄亲妹的角色转换并不那么容易。
当然,最令我不想马上走开的,还是柳香对我的冷漠。柳香不想见我的那种倔强,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回到城里也难以轻松。就凭柳香今天对我的态度,回到城里,想把她找出来比登天还难。解开这些疙瘩,应该就在今晚。至于付诸我那些“无耻”的念头就别想了。可是,有些话是绝不能当着柳香母亲面说的,只有把柳香叫出来,有些话才能说出口。可是,天已黑了,用什么办法能让柳香随我走出家门呢?我一时想得头脑发胀,便想出去清醒一下。恰好柳香母亲进来,手里掐着一叠苏叶。我说:“婶,我出去抽烟,别呛着你。”她赶紧说:“那也好。”接下来凑近我说,“可别和那个死不上线的丫头较劲儿。你兄妹俩一定是在城里别扭上了,英子回来还带着一股气。唉,你俩这个样子,回到城里可咋办呢?”
我说:“婶,你放心,一定是我不小心惹了柳香,我俩说开就没事了。我出去了。”
她说:“好,出去遛遛风再回来。”
我走出里屋,见柳香正把锅里蒸熟的苏叶干粮摆放在锅盖上。见我出去,主动地为我打亮了屋檐下的灯,之后,又去忙活起来。她这一主动,使我灵机一闪,想,何不试探一下她想不想让我走?于是,我小声地对她说:“柳香,我该走了,大门还锁着呢,你去给打开吧。”
柳香没吱声,到窗台拿起一把钥匙就放在灶台上,又去干活去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没工夫,你自己开门走吧。
我一时傻在那里。
无论我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出柳香能这样谢客。饭前想走没走了,柳香把门锁上了。现在,饭吃了,汤也喝了,假装要走,柳香就把钥匙给了我,我再没有理由不走了。
我万分沮丧地捡起灶台上的钥匙,慢慢地抬起头。在我挺起腰板的瞬间,一眼瞥见柳香的侧脸掠过似有非有的微笑,嘴角调皮地抿在一起。我琢磨,此刻,她有了笑容,一定是对我的嘲笑了,或许还有把我推出家门的得意。柳香对我冷漠到这种地步,我再赖在这里不走,就没有一点爷们样了。于是,我慢慢地走出了屋门。
(三)
从屋门到院落大门,这十几米的距离,我走得拖泥带水,绵软无力。炎热的夏季,我汗脚渗出的汗水浸湿了皮凉鞋,感觉脚下粘糊糊的,走起路来,脚板与鞋底相互磨蹭,发出“吱咯、吱咯”的声响,在静寂的山乡之夜,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揪心。脚板热得难受,脸颊也是一片燥热,心情更是郁闷不已,眼前要是有个冰窟窿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管它是死是活。这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走出大门,先到柳香家前面的小河岸边,头脚一起伸进冰凉的山水里。可是,我只知道那条小河在前方,河两岸生满了茂密的杨柳树木,白天都遮天蔽日的,这黑灯瞎火的,我上哪能找到通往河边的小路?就在这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以路不熟为由,让柳香带我去她家前面的小河洗脚?
我知道,我这一想法要付诸实践,在柳香母亲那里不会有什么阻力,她已经知道了我和她女儿以往那些深至骨髓却也是干干净净的情感交往。今天,她又亲眼目睹了我与柳香之间存在着没有解除的误会,她是不希望我和她女儿这么别扭下去的。但是,柳香十有八九不会随我去小河边,脚上有一点汗水,就让人家带我去洗脚,怎么说理由都不够充分。这样,刚刚闪现的一点光亮也暗淡了下去。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动作很不利落地打开门锁,一转身,借着一点微弱的灯光,却见院墙内侧的墙根下,离我大约两米远的地方积了一汪水,那是下过雨后,雨水排不出去形成的。我灵机一动,几步就走到那汪水跟前,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拔出来,我的皮凉鞋就全是污泥了。看看皮凉鞋,我得意地想:柳香,我的脚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能拒绝带我去洗脚吗?你总不能让我带着这一脚泥水走那么远的路吧?
回到里屋,站在娘俩都能看得见的地方,也没管能不能把人家屋地弄脏,我使劲地跺了几下脚,说:“一不小心,踩进泥水里。婶,你家有手电吗,我去前边小河洗洗,带着一脚泥水走路实在不方便。”
柳香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嘴角一抿就出去了。她母亲看看我的脚,又看看我的脸,赶紧说:“有,就是电不足了,照个亮还行。”说着,就从炕头席子下拿出手电筒递给我,又冲着外屋喊,“英子,你哥不熟悉前边小道,这黑灯瞎火的,带你哥去把脚洗洗。”喊完,一把将我拽到她跟前,低声说,“去,把话说开就好了。你可都是英子哥了,让着她点儿!”
这位母亲的心思果然同我一样,我与柳香的隔阂是不能过夜的,不然,明天,我俩回到城里,两人还这样别扭下去,她是不放心的。她最后那句话,对我是一个告诫,话外之意我明白:你是英子的亲哥,万万不能做出和亲哥不相符的事情来。
我拿着手电筒来到外屋柳香身边。柳香正在擦手,把毛巾攥来攥去,像擦手又像扭挤毛巾里的水分。我小心地请求说:“柳香,我不熟悉你家门前小路,陪我到河边洗完脚就回来,行吗?”
柳香停止了扭挤毛巾,下了挺大决心似的,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便使劲地把毛巾甩在毛巾挂上。那个动作告诉我,她同意陪我了,但一定会向我宣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