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坐在返城的客车上,忙不迭地给李航打了电话,求李航跟于毅洋说说,我要见于毅洋一面。客车到站的时候,我刚下车,李航就给我回了电话,说这段时间于毅洋很忙,没工夫见我。我听了,心就沉了下去,用激将法埋怨李航,说道:“于毅洋不见我,太不给你面子了!”
李航那面毫不在乎,说道:“你以为我面子很值钱?没见过求人还这么个求法!看来,你这次回老家很不顺当,惹了一肚子气撒在我身上。我猜测,你跟柳香这回是彻底没戏了,不然,你不会这样气急败坏地跟我说话。”
我说:“算了,不和你嚼嘴磨牙了!”
李航那面赶紧说:“先别挂!我问你,你受伤的心用不用我安慰一下?”
我继续说:“算了,不想说了。”
李航说:“你听着,我刚才说的是,于毅洋这段时间忙,但过段时间就不忙了。我给于毅洋打电话,他说这段时间很忙,正在筹划一个更大的楼盘。他还告诉我说,现在,只有不断地开发一个个大手笔的楼盘,他才能找到自身的价值,此外,他一无所有。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能够感觉出来,他现在很苦闷很伤感,好像失去了前行的方向。我猜测,他可能是知道了柳香与你睡在一起的事儿,不然,他不会如此情绪低落。一个搞房地产的商人,能如此在乎一个农村小姑娘,这我没有想到,也令我对他刮目相看。”
听李航这么一说,我就更加着急了,恨不得马上见到这个“重感情”的商人。于毅洋能这么在乎柳香,说明这人没有失去做人的底线。如果于毅洋能相信我的解释,那么,柳香就有了幸福的未来。
我真诚地谢过了李航,李航没吱一声就挂了电话。
从这一刻开始,我就陷入了漫长而焦急的等待。这种等待苦涩而残酷,因为,等待这个男人的电话,实际上,是等待这个男人相信我的解释,娶我深爱的女孩做他的老婆。熬过了漫长的二十多天,我终于接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电话。
接到这个电话时,是在去一家大型超市的路上。
这些日子,除了完成科室工作,思念柳香、担忧柳香出意外,已成了我全部的生活内容。我惦记柳香,不为心中的爱,只想知道柳香的音讯,只想知道柳香在哪儿活着就够了。
我知道,在这座人口接近两百万的城市,寻找一个打工女孩,无疑是大海捞针,但我仍然没有停下寻找柳香的脚步。
我判断,柳香不会离开这座城市,她毕竟在这座城市认识了张蕙雯等姐妹,关键时能为她两肋插刀的朋友。以柳香的性格,她绝不会再去于毅洋那里打工,唯一的可能是她自己找活谋生了。因此,我利用下班后这点时间,几乎找遍了这个城市的娱乐场所、豪华酒店、大型商场、咖啡馆、茶馆等,所有柳香可能打工的地方,我都去了,打听吧台接待算账的、询问扫地抹桌子的、咨询打更保安的,拐弯抹角地问人家看没看见柳香,而我得到的回答不是摇头就是晃头。
找遍了那些地方,就剩下超市没去了。这天下班,我想去几个大型超市碰碰运气。就在对于毅洋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当时,我看到手机上的号码,瞬间想到许多人,唯独没有想到于毅洋。一接电话,于毅洋就说:“我是于毅洋,你是秦钟远吧。”我赶紧说:“是。”
说完,我和于毅洋同时沉默了。我俩是一对情敌,但从未谋面,此刻,我俩好像都想通过声音判断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能不承认,于毅洋嗓音洪亮,颇有磁性,这与电视上于毅洋的阳刚气质颇为吻合。
最后,还是于毅洋先说话了,他说:“听李航说,你找我,而且,找我的心情特别迫切。”我回应道:“你不想找我?我想,你也很想跟我面谈一次,想从我嘴里了解事情的真相。”
于毅洋停顿了一下,说道:“不错,我是想跟你面谈一次。但不想跟你谈事情真相。此外的任何话题,如果你想谈,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我很忙,你要抓紧时间!”
我没在意于毅洋气势凌人的语调,说:“我马上到!”
不到半小时,我就到了于毅洋的办公室。我俩这对未曾谋面的情敌坐到了彼此对面。
我不想先说话,点上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又使劲地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眼前缭绕升腾,吐出了一口长气,将头转向一边,一眼瞥见于毅洋办公室右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画:一轮朝阳从群山丛中喷薄而出,远处的山峰间云海翻腾,汹涌澎湃,气势磅礴;画面中景是隐约可见的一两栋农家房屋;近景的悬崖峭壁上,苍松翠柏傲然耸立,松柏间缭绕的雾气浸染了几抹淡淡的嫣红。粗看上去,整幅画气势恢宏,细看则技法细腻精致,无疑是名家的大手笔之作。一看就能想到,于毅洋喜欢这幅画,是因为这幅画的深刻寓意,隐含着于毅洋在事业与人生方面的勃勃野心。
欣赏完这幅画,我看到始终没和我打招呼的于毅洋点燃了一支大中华,刚吸一口就来了一个电话。他接了,话语里好像有什么商业机密似的,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撂下电话,于毅洋才转过身来对我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那回秘书小张代表我请李航吃饭,李航向小张介绍的那个勤仲田吧?”
我不能不佩服于毅洋的记忆力,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还能记起这件事。今天,于毅洋的明知故问,揭开了“勤仲田”的真实面目。看来,这个于毅洋绝非等闲之辈!同时,也说明这个腰缠万贯的地产商人,确实把柳香放在了心上。确切地说,是把我与柳香的事儿放在了心上。
我说:“于总,何必提起那天的事儿?那天,只是李航随意介绍我而已,没有任何说道。”
于毅洋笑了,说:“很有说道。李航那小子是个人精,我知道,一旦小张知道了你是秦钟远,李航就不可能从小张嘴里套出实话。所以,那个夜晚,你不是秦钟远而是勤仲田。李航这小子对你够朋友,而我却没有交透他。”
我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说这个话题,我只能越来越被动。于是,我转移话题说道:“于总,我听李航说,李航给你打电话,你在电话里曾告诫我,叫我识相一点,别吃亏。今天,我来了,我想知道,你如何让我吃亏?”
于毅洋先用鼻子“哼”了一声,说:“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你若来了,也许真能吃亏。可现在,我还有让你吃亏的必要吗?”
我说:“于总,我不怕吃亏,不然的话,我今天不可能来你这里。我来是想告诉你,关于柳香说你的那些话。”
于毅洋看我一眼,去烟盒里抽出两支大中华,扔给我一支,我把这支中华烟放在一边,从上兜里掏出一支烟,十几元一盒的,慢腾腾地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烟雾后才接着说道:“柳香,她说过,你是她见过的最有良心的商人。你人好,对柳香也很好,真心地爱柳香,柳香敬仰你的为人,敬仰你的才能,她愿意跟你在一起谈天说地……”
我说到这儿,于毅洋立刻阻止我:“停!这些话,柳香跟我说过,你不必重复!我想听听,柳香在你跟前说过她爱我没有。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希望你能替柳香说,她爱我。”说到这,于毅洋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那么在乎柳香的爱,为什么只在乎柳香的爱?这在许许多多的人看来,都是一个谜,你不想听一听?”
于毅洋说得不错,一个地产界大佬那么在乎柳香的爱,这在我看来确实是一个解不开的谜。按理,像于毅洋这样财大气粗的人,应该不缺异性的爱慕。可是,他却死心塌地地爱上了柳香,爱上了这个山沟里长大的女孩。就在我迟疑的当儿,一个靓丽可人的女孩走进来。一见这个女孩进来,于毅洋就说:“好了,我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兴致了。”
说完,于毅洋就站起来,说:“林娜,叫小张来,送客!”
被于毅洋称为林娜的女孩看看我,去于毅洋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摞资料走出去了。
这个于毅洋说到节骨眼上就下了逐客令。显然是他虚张声势,这么做只是为了显示他的傲气、霸气而已。
我不软不硬地说:“于总,请你不要如此强势。我知道,你的地位、权势,我无法相比,但是,不管我是你请来的,还是我硬要来的,我坐在你一亩三分地上,就应该是你的客人。再说了,你我早晚应该有一次面对面的交锋,在我俩交锋还没见输赢的情况下,你就赶我走,你不觉得意犹未尽吗?今天,我来你这里,想告诉你事实真相!虽然你不想听,至于,你为什么能爱柳香,爱上这个山沟里长大女孩,我觉得都不重要!”
于毅洋双手交叉在一起,我听见他手指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脸上现出痛苦而无奈的表情,没有了刚才的趾高气扬,陷入了回忆之中似的,慢条斯理地说道:“对不起,我赶你走,是过分了!不过,我突然间也像你想的那样,觉得谈论我为什么爱上柳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说我为什么爱上柳香,就牵涉到我的过去,我不想对外人揭开这个伤疤。以前,我从没有对人说起我的过去。”
这时,小张走进来,看看我,做出一个请人走的经典手势,说:“车,就在外面。秦哥,您请!”
于毅洋对小张扬扬手,说:“小张,你在外面等一会儿。”
小张很听话,说了一声“是”,便屁股朝后退了出去。
于毅洋接着说道:“也许,我不该对你说我的过去。但是,作为柳香的恋人,我说的是你,我很想告诉你我在情感上经历的磨难。今天,我在事业上能有这样的起色,是苦难给了我拼死拼活赚钱的动力。年轻时,我爱上了一位女子,并娶她为妻,却没想到,这个女子在跟我结婚之前就有了相好,而且两人已经同床共枕了。结婚后,她对婚前相好念念不忘。一次,她在电脑上qq上和相好聊天,情谊绵绵的,不巧被我看见了。那一刻,我的心是如何得破碎、伤痛,你难以想象。我不想我的婚姻生活带上她相好的痕迹,便没有任何犹豫地和她离了婚。”
我的心咯噔一下,于毅洋这句话明显带有暗示我的意味。我紧跟上一句,说道:“于总,你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吧?可我告诉你,你彻底错了。”
于毅洋看我一眼,说:“聪明人,你!不过,我不想马上听你告诉我,我错了什么。我还是先说我想说的吧。我和第一个女人离婚后,又找了第二个女人做妻子。娶了这个女人不久,我的事业一落千丈,要债的像一窝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女人便跟上一个阔佬飞到了江南。正是这个女人,给了我起死回生的力量。不就是钱吗?钱,这个东西太重要了!从那时起,我就决心赚钱,赚大钱,赚让别人眼红的钱,而当钱赚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的心灵却空虚了。有钱也能这么空虚,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说到这里,于毅洋的情绪有些激动,脸色涨红了,转过头凝视着墙上那幅山水巨画,用回忆的语调,带着几丝伤感,缓缓地说道:“三年之后,就在我事业有了起色、心灵却极度空虚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乡下女孩,她叫柳香。之前,我不是没见过气质相貌均佳的女子,但是,这些女子是冲我的财富来的,她们是来掠夺财富的;而柳香,她是送给我财富的。柳香,她的身材、相貌不说了,怕是你感受得比我深刻。最令我动心的,是柳香自然淳朴的内蕴,端庄优雅的举止,她对生活那种淡然而执着的态度。我爱听她说话,她说的话和她的心灵一样,像山间小河淌水,没有一丝尘世的污染。她说话从不伤人,也从不屈从于人。这样,我爱上了柳香,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她!我想,此生,我要是拥有了柳香,我每天享受的都是写诗作画的生活,或者说,是过着欣赏诗画的生活,虽然,我不会写诗作画。我可以轻易地拥有一幢豪华住宅,但这个豪华住宅里,如果没有柳香的身影,没有柳香的动静,那一定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活人气的,这个豪宅就是一堆钢筋水泥。我有这些感受,你可能不能理解,但我告诉你一个理解我的简单办法,你和柳香在一起是什么感觉,那我就是什么感觉。这样,你就会理解我了。”
我能深刻地理解于毅洋的话,在我的意识里,有柳香的生活,那才是生活,否则,那是生存。我沉默地低下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话。
于毅洋说到这儿,再次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山水画,叹了一口气,便沉默地低下头。
我纳闷了:那幅画隐藏了什么?为什么于毅洋说到关键处,便会情不自禁地看上一眼?
不过,那幅画里隐藏了什么,表达的是于毅洋的野心还是春心,我已经没有太多的兴趣,我只要告诉于毅洋我与柳香之间是纯洁之恋,并要于毅洋相信我的话就够了。于是,我说:“于总,你很忙,我不想占用你过多的时间。我能告诉你的是,我跟柳香爱过,却也只是纯洁地爱过。人间男女婚前大多都有爱情经历,柳香有这样的经历,不应该成为你俩分开的理由。社会上传言我跟柳香怎么样了,都是捕风捉影。你深爱柳香,我希望你给柳香一个幸福的未来,给她一个家!”
于毅洋很沉稳地说道:“我知道,你今天来,虽然我对你说了,不想跟你谈什么真相。你谈事情真相,无非是极力辩解你跟柳香的事儿,最终希望我给柳香一个未来。不过,这事儿不用辩解,相爱的男女在一起,做点过格的事儿很正常,谁都不是圣人,谁都有七情六欲。”说到这儿,于毅洋低下头,似有所思,“哎,说起来,我跟柳香,也曾经在一起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几个夜晚,不会忘记那几个夜晚柳香给予我的幸福,虽然柳香只是喜欢我,但是,因为我深爱柳香,因为我俩都不是圣人,所以,我们还是有了密切接触。”
于毅洋说完,我脑袋当即“轰”的一声,晕得不知东南西北,双腿交叉地翘起来又放下,点上一支烟想稳稳神儿,可是,烟是点着了,却没顾得上抽上一口,也没有心思抽上一口,满脑子转悠的都是于毅洋说的“密切接触”这句话。难道,柳香,她已经跟于毅洋同床共枕过了?这,可能吗?但从于毅洋的表情上能看出,于毅洋说得一本正经,应该不是假话。我伤过柳香的心,虽然,那只是误会,但在误会没有说开前,柳香一定会异常痛苦,这时候的女性最容易报复性地“移情别恋”。想必柳香在极度落寞伤感之时,柳香和于毅洋在一起,一个想获得温暖与安慰,一个能给予温暖与安慰,就这样,两个人按需所取地睡到了一起也有可能。
慌乱之时,我还是暗暗地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稳住。待自己平静了一些,才尽力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于总,既然你跟柳香已经同床共枕了,那,我希望你能负责任地娶柳香为妻。”
于毅洋怔怔地看我,拿起杯子倒上水,慢慢地喝上两口,才说道:“怎么样,姓秦的。我这样一说,只是简单一说,我跟柳香有了密切接触,你就信了。其实,秦钟远,你很无耻,你怎么能轻易地相信我的话?这如同我很无耻,不轻易地相信你的话一样!虽然,我知道,咱俩这种信与不信,对柳香是一种侮辱和伤害,但是,我只能信其有而不能信其无。因为,你与柳香爱得太深了,你俩在一起,只需一点火星就能把情欲点燃!秦钟远,你要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我被于毅洋转悠进去了,顿时大汗淋漓,前胸后背都湿透了。我信了于毅洋的话,实际上是否定了自己与柳香没有肉体关系的清纯之恋。看来,我纵有千万张嘴,磨破了所有嘴皮子,也无法证明我和柳香的清白。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混蛋无耻”后,最想做的就是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于是,站起来便告辞。
于毅洋看我一眼,说道:“姓秦的,你请留步!看得出来,你对墙上这幅画感兴趣。我请你不妨再细看一下。”
我淡淡地说:“看过了,名家画作。”
于毅洋说:“有眼力!不过,你只看了这幅画的轮廓,只看了这幅画的细腻技法,只看了远景和近景,而中景部分你没有细看。中景部分的山脚下有一幢农家小屋,想必你对那幢小屋不会陌生。”
我站起来,走到那幅画跟前,我才看清中景部分画面:在雾气缭绕的山脚下,几栋农家小屋模模糊糊地掩映在梨树、杏树、山里红等树木之中。阳光透过云雾,将它的几缕光线投射在小屋上空。仔细看去,小屋院落前面铺开一条似有似无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大山深处。一条山溪伴随小路的走向蜿蜒地流向远方。紧挨小屋后面是一座座小山,山势流畅舒缓而又跌宕起伏。这些小山的形态与山脉走势,还有山脚下的小屋小路,都是我熟悉的,这里所浓缩的一切,给我生命留下了刀削斧凿的痕迹。我曾经站在高处遥望柳香家的院落,看到那些重重叠叠的小山,向远方绵延伸展,渐渐地与大山融合成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水巨画。当时,我还想过,如果把这个坐落在大山脚下的农家院落拍摄下来,那岂止是一幅画、一首诗……等到我寂寞了,等到我想念柳香了,便翻出来看看,聊以慰藉那份刻骨思念,排遣心中的孤独寂寞。可惜,我只是这么想过,而把我的设想变成现实的,却是我的情敌于毅洋,一个胸无笔墨只知赚钱的地产开发商。这时,我的眼睛湿润了,内心受到了一种震撼,不仅仅是对那段时光的深深留恋,也是对于毅洋痴爱柳香的感动。最初,我以为这幅画隐含着于毅洋事业上的野心,却没想到,这幅画深藏的是于毅洋对柳香那种大气磅礴的深爱。
于毅洋走到这幅画的前面,凝视着这幅画,说道:“秦钟远,你看了这幅画,想到什么?”
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不得不承认,你爱柳香是发自内心的。而且,表达的方式也很有个性,与众不同。”
我刚说完,于毅洋就说:“你仅仅说了我的表达方式,就这幅画的内容,你能否说点感想?”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于毅洋,不知道这个多情的开发商要我说的内容,指的是什么。
于毅洋说道:“在这幅画上,我希望我是透过云雾的那几缕阳光,投射在柳香身上,给柳香一生的温暖,可柳香告诉我,她要的不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温暖,而是两个人平起平坐的彼此关心与呵护,是两个人心灵上的相互取暖。柳香,她要的是尊严与平等,要的是自由地呼吸、自由地享受阳光。这就是柳香,一个很有钢条的柔情女子。”
于毅洋说到这儿,我立刻想起那天柳香在我大哥家后山坡上说的话,说她跟于毅洋在一起,总是有一种压迫感,于毅洋有时能忍受她的小脾气,也是带着高高在上的样子忍受的……柳香这段话,能够佐证于毅洋对柳香的评价是发自内心的。我不能不佩服这位企业家有着透视人心的精准目光。
夸奖完柳香,于毅洋用低沉而酸楚的语调说道:“就在这幅画刚裱上去不长时间,一天,也就是柳香回老家给她妈‘烧三七’那天下午,我就接到慧雯的电话。慧雯毫不客气地告诉我,你跟柳香五年前就有了肉体关系。这个慧雯还劝我,叫我赶紧放弃柳香。说我即便娶了柳香为妻,那也只是娶了柳香的外壳,而柳香的瓤,还是属于秦钟远的。挂了电话,我凝视着这幅画,不由得流下了眼泪。接到慧雯电话的前些天,我就听到关于你跟柳香的风言风语,但我半信半疑。而在接到慧雯的电话后,我信了。我想,我该下决心放弃了,因为,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不能忍受一个不完整的柳香做我的妻子。这是我放弃柳香的原因之一。其二,先前,我始终认为,我能够赢得柳香的心,用我独特的表达方式。却没想到,柳香她始终没有忘记你。那一刻,我才知道,她对你的爱,使我无法将她的心夺过来。当她知道你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便毅然决然地想回到你的怀抱。我不能只是拥有柳香的外壳,而忍受她的心属于你秦钟远。”
于毅洋说到这里,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我想告诉于毅洋我与柳香的纯洁,想劝于毅洋娶柳香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天真。
于是,我说:“于总,我不想听你说下去了。这个在你心中已经不完美的柳香,事实上却是清纯至美的女孩,她已经离开了我,她已经放弃了嫁给我的念头,所以,你应该平衡了。现在,我唯一想知道的是,柳香她在哪儿?是不是还在你的公司?现在,我只想知道这个消息。”
于毅洋的脸立刻涨红了,不回答我的话,却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办公桌上,说道:“我知道,你在为柳香的安全担忧。昨天,我收到一笔钱,不多,只有五千块,是柳香寄来的。柳香母亲病重期间,她借了我两万块钱。我当时对她说了,这钱,绝不用她还了。她当时就说,这钱,从她工资中扣除。现在,她已经离开我的公司,不知道到哪儿挣钱了。我估计,在还上我的钱之前,柳香,她不会做出傻事儿。”
于毅洋这么一说,本来还算平静的我反倒万分地担忧了,柳香,她在没还上于毅洋的钱之前,不会做出傻事儿,那,是不是说,柳香还上钱之后,就能做出傻事儿?
这样问过自己,我的心底立刻笼罩上一片不祥的阴云。
我赶紧恳求于毅洋,说道:“于总,我特别想知道柳香是在什么地方给你汇的钱,我想去找她,我怕她出事儿!”
我以为于毅洋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柳香的消息,可我没有想到,于毅洋听了我的话却抿上了嘴唇,叼上一支烟,慢慢地点着,吐出一缕烟雾,才用嘲讽的口吻说道:“你以为柳香能因为你而做出傻事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至于柳香汇钱的地方,你以为柳香能像你那么傻吗?她一定是跑到很远的地方,甚至跑到外市给我汇钱,目的很简单,就是让我找不到她!当然,也包括你秦钟远,一个柳香最爱的男人。我坚定地相信,你我,从此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念想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了。在柳香心中,你和我,就像一把灰尘被一阵狂风吹到空中一样,四处飘散,再也找不到一点踪影。”
于毅洋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最后一句话的,而且,捎带上了我,我知道,于毅洋这是在肆意地发泄内心的恼怒而已。今天的于毅洋,从我走进办公室那一刻起,始终以平和缓慢的语调叙述自己和柳香失败的“情事”,只是因为我说了怕柳香出事这句话,就一下子刺痛了他高傲的神经,他便恼怒了。
我不想再跟于毅洋说什么,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转过头去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忍不住挂上了几丝冷笑,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得意,这幅画,不仅记载了于毅洋人生历程中的又一次痛苦,也记载了这个开发商情场上的耻辱失败。我相信,以后,每当于毅洋看到这幅画,心里就会堵得慌,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内心不仅是酸溜溜的,也是苦溜溜的,恐怕一生一世都无法找到平衡。
我嘴角上的冷笑和眼神里的嘲讽,更刺激了于毅洋不可一世的神经。当我不慌不忙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听背后“刺啦”一声。我心头一惊,赶紧回头,就见于毅洋站在椅子上撕扯那幅巨画。画已被撕出两个呲牙咧嘴的大窟窿,但于毅洋仍然起劲地撕扯着,大有不把画布撕成碎末绝不罢休的狠劲儿。看得出来,于毅洋把内心所有的破碎,都发泄在了撕扯的动作中。有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撕裂画布的声音,如同欣赏美妙的音乐一样令我沉醉。
于毅洋,他在用这个举动告诉自己:他毅然决然地要和柳香告别了,不想留一点痕迹,抹去关于柳香的一切记忆。只是因为,我“占有”了柳香的一切,包括精神与肉体,而他,一个房地产市场上的风云人物却什么都没得到。
我和于毅洋这对情敌之间的战争,就以于毅洋撕裂画布为标志,画上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我相信,从这一刻起,没有了柳香的于毅洋,依旧会滋润地活着,照旧在商海里叱咤风云,在电视上出尽风头;我更相信:于毅洋身边没有了柳香,那些美女便会一窝蜂地涌上来,弥补他失去柳香的缺憾。而我就不同了,没有柳香的日子,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失去了人生的阳光、失去了寄托精神的土地。假如说,我还有“情”存在的话,那,这个情,也纯粹是生理上的欲望了。
走出于毅洋的办公室,小张秘书打算送我回去,我不容商量地拒绝了,之后,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我从老家回来这些日子里,知道找到柳香的可能性不大,可我心里有一种期待,期待于毅洋在听了我的解释后,能相信我的话,给柳香一个幸福未来。假如于毅洋能娶柳香为妻,我内心酸溜溜的也好,苦溜溜的也罢,至少还是欣慰的:不管怎样,柳香,她有了幸福的未来,那,我秦钟远所付出的努力就有了回报。可是,我心急火燎地等到了今天,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这使得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这期间,地处北方的丹溪市,时令已进入了初冬。如果赶上天气不好,气温就会骤然降低,冷雨下着下着,就变幻成雪花飘落下来。
我来于毅洋这里的时候,可能是怀揣希望的原因,我并没有感到天气有多冷,也没有注意天空是阴还是晴。而走出来时,就觉得吹在脸上的风冷飕飕的,心随即也跟着冰冷了。
从于毅洋那里走出来,我想思考点东西,想我和柳香的苦恋下场,想柳香会在哪里,想柳香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想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可是,我的思维异常地混乱,根本理不出头绪,心情也越来越糟糕。在乱七八糟的心境里,我抬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一片,似乎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我怀疑自己看错了,凝目仔细一看,天上飘下来的确实是雪花。我禁不住问自己:到冬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到冬天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趁自己还能走几步的时候,赶紧找个地方沉沉地睡去吧,睡上千年万年!我看了看,觉得睡在河岸不行,那儿有行人来往睡不踏实,睡在河里也不行,没等睡实就得淹死,淹死也罢了,万一被水冲到臭水沟,成了小鬼受人欺凌不说,整天闻着臭气那就更惨了。唯一能睡踏实的地方就是后面的小山沟。
我爬过一个坡,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深山里走着,找到一个向阳背风的地方,前后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个地方风景还算优美,视野也挺开阔:左有山岗迂回,右有山头回望;前有蜿蜒流淌的大河,后有跌宕起伏的峰峦。我想,在这儿冻死了,也算给自己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于是,我关掉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就慢慢地倒下来,失神地望着天空,看不出天空是什么样子,便没有任何牵挂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我感觉躯体渐渐冰冷,天空也越来越灰暗,雪好像是停了,但风仍然很有耐心地刮着,掠过我的躯体我的脸颊,吹动我的头发,撩动我的眉梢,像在安抚我说:秦钟远,这地方挺好的,你安心、放心地走吧。我也觉得我要死了,想再次睁开眼看看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倘若就这样地走了,到了阴间地府,如果哪个阎王喽啰问起人间是什么样的,我都答不上来,岂不让他们笑掉獠牙?于是,我费了挺大劲睁开眼睛。
这时,我望见一束阳光从乌云的罅隙中直射下来,照射在山脚下的道路上,此刻,这一束阳光格外地明亮,随着乌云的飘移而变换着形状,顺着小路的方向优雅地挪动,因为有了这束阳光,我视野里的一切顿然有了一点生机。我问自己:秦钟远,在你临走的时候,能够看见这一束明亮的阳光,看到这样暗淡中蕴含明亮的画面,这可能是老天可怜你,给你一次美丽的馈赠吧?假如你继续活着,老天能不能再给你和柳香一次美丽的邂逅?假如有了这样的邂逅,你该是怎样的惊喜?而柳香呢,柳香,她怕是涕泪横流也不止吧?
这时,我的思念铺天盖地而来,心底默默地叨咕不止:柳香,你现在做什么?在我要死的时候,你能否想起我?我死了,你能不能来到我的坟墓上,给我送一束鲜花?那个夜晚,你说,你愿意看我抽烟的样子,你来到我坟前,能不能给我买上一盒烟,让我可劲地抽几颗?你哥不需要“大中华”,十元钱一盒的就行,哥就满足了,至于鲜花就没必要了……漫无边际地想了许多,想着想着,突然间我就泪流满面。
我一直在想我死后柳香会怎样这个问题。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时,我决定继续活下去,找到柳香问完这几个问题,柳香答应我死后给我送花送烟,再死也不迟。
带着这一点难以启齿的希望,却也是我暂时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