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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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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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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二十九章

我们三人进了屋,我一眼就瞥见父亲倒在炕上,枕头托着脑袋,一头稀疏的白发特别显眼。见父亲脑袋一动不动的,似乎没有了知觉,我的心瞬间就提到嗓子眼,赶紧走到父亲跟前,刚俯下身子,就听见了父亲万分疼痛地“哼呀”了一声。这一声明显是给我听的,告诉儿子你这个老爹已经不行了。而我听到老爹能哼出声音了,就知道老爹还没啥危险,悬在半空的心也就落了地。

知道老爷子没事了,我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不少人。其中一位是村里卫生所的大夫。我先和正在忙活的大夫打声招呼。转过身,看见母亲也来了。母亲这时已经把柳香拽到她身边,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显挂着心疼与埋怨交织在一起的表情,正小声地对柳香说着什么。我儿子小胖也来了,见我看他,就突然背过身子,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胖胖的脖子,身体姿态上显示出决心跟他妈走或者死也不放他妈走的意思。小胖的脸上是一道道泪痕,眼角还缀着泪珠,也不看我,声音带着哭腔,憨憨地哀求道:“爸,我要跟我妈一块儿走!我要爷爷奶奶跟我一块儿去姥家!”

我一看这阵势,又听了儿子的话,就明白了八九分。我和柳香出去的这段工夫,母亲抱着她孙子来了。胖胖死活想回娘家,小胖死缠着要跟他妈走。老两口一看孙子要跟胖胖走了,那无疑是摘掉了老两口的心肝,就止不住地老泪纵横。我估计,小胖整天让爷爷奶奶哄着、惯着,也是不想离开爷爷奶奶,就用他稚嫩的童心,天真地哀求爷爷奶奶跟他一块去姥姥家,这样,一家人就哭成了一锅粥。眼看好端端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我气性大的父亲,手脚就抽搐起来,嘴冒了白沫。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气成这样是第二回了。第一次是生产队散伙的时候,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父亲做梦都想要的一块肥沃的土地,结果让别人抓阄时做了手脚,抢去了,他一气之下就倒在了地头。直到后来纠正过来,老人才吐出心头这口闷气。土地是老人的命根儿,而孙子裤裆下那个“小把儿”,也是秦家的命根子,这两样东西,我老爹看得比他老命都重要。老人心里清楚,孙子跟了大儿媳回他姥姥家,说不定就不回来了,于是,老人的老毛病就及时地发作了。

看这情景,我万分后悔没有坚决阻止柳香回大嫂家。柳香扑在我母亲怀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母亲抚摸着柳香的头发,流着眼泪说:“孩子,别说对不起。倒是我们对不住你。你是一个好孩子,把过错都揽在自个身上。刚才我都听说了,你看你二哥家没了,就想给你二哥一个家。可听了你二嫂的话,就改了主意。孩子,你的心肠这么好,大娘就想一直这么抱着你,捂上你耳朵,不想让你听见谁埋怨你。可你二嫂,又是天下难找的好媳妇,我也真心舍不得她。大娘真不知道该咋办了。说千道万,都怨你不着调的二哥,花言巧语地把你唬弄上炕。谁家的闺女,遇到你二哥那样不着调的爷们,谁不闹得河漏水干的?”

我听得出来,母亲这几句话,明显是说我把柳香祸害了,柳香才认准了嫁给我。柳香刚想解释,就见躺在炕上的父亲,“腾”地一下坐起来,身子麻利地扭了半圈,面向大伙,挺直了腰板,干涩的眼睛里充满了凶光,嘴唇抖动着,大声喝道:“都是一路货,没一个好饼!”

柳香转过身子,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我赶紧过去靠在柳香身边,狠劲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想把她拽走。柳香固执地甩掉我的手,嗓音颤抖地对我爹说:“大爷,对不起,真就对不起!我稀罕我二哥,可我二哥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儿。今天,如果我没听说我二嫂要跟我二哥离婚,我是不会来的,说死我也不会来的。对不起,大爷!”

我老爹怒吼道:“光说对不起,对不起就得了?丫头,你看我这个家叫你给祸害成啥样了?眼看一家就叫你拆散了。丫头,我求你行行好,放过我们老秦家吧!老秦家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欠你的,老秦家下辈子一遭还你。这辈子,你就饶了我们吧!我老筋拔骨的给你下跪磕头了!”

老人说着,真就蜷腿跪在炕上,面对柳香就要哈腰磕头。我大哥“腾”地一下跳上炕,扳直我爹的身子,劝父亲说:“爹,有话说话,你跟一个姑娘家,说这些话已经过分了,又要下跪,叫英子怎么下来台?”

我老爹瞪着通红的眼睛,怒喝大儿子说:“我叫她下不来台?你问问她,我给她下台的空儿没有?可她,蹬鼻子上脸的死活不下。还有你那不要脸的弟弟,秦家的孽种,干啥啥不是,勾引你小姨子倒有一手。这,把这家弄的,完了,我真想一蹬腿走了,可我放不下我孙子,哎呀……”说完,老人的手就又开始抽搐起来。

柳香见了,走到老人跟前,跪在地中间,说:“大爷,你不说刚才那些话,我一进屋那会儿,一看屋里的情景,就下死了决心,以后,我再不会迈进秦家半步,再不看你们秦家人一眼,再不回这个村子了!”

说完,就接连磕了三个头。等我上前制止的时候,柳香已经磕完了。磕完头,柳香接着说道:“我爱我二哥,我一辈子都不后悔,我爱他没错,错的是,我二哥生错了地方,生错了家庭。我磕这三个头,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回敬我大爷。我要告诉大爷,我说那些话的决心有多大!”

说完,柳香毅然地转过身子,不顾我的死命拦阻,就跑出屋子。

我看了一眼父亲,略一迟疑,便去追柳香。我大哥眼快手疾,一把拽住我的衣领,说:“老二,你还让爹活不了?”

我坐下后,我大哥才松开拽我衣领的手,回头对我大嫂说:“你去看看你妹妹,劝劝她。姑去世那三两天,有个开大吉普的,你也看见了,我看,那人除了岁数大些,人还不错。英子嫁给他,这辈子吃穿就再也不愁了!英子嫁给他,当不了正房,可能要受些委屈,时间长了也就好了。嫁给这样的老板,是很多穷人家的姑娘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我大嫂一听,就急眼了,说:“你放屁!英子要是你亲妹妹,你能叫英子给人当二房?我算看清了,老秦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这大夫还在这儿,叫大夫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说到这,我大嫂抹了一把眼泪,“今天仗着我在这,要不,你们老秦家能把我妹妹逼死。就是看我面子,你们也不能这样对待我这个妹妹!”

我大哥刚想张口说点什么,我大嫂指着他的鼻子,喝道:“闭上你臭嘴!你爹下跪,这成了啥事儿?这是要逼死我妹妹啊!我妹妹要是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们老秦家!”

大嫂说完,使劲一甩门,抹了一把泪水,就急忙出去了。

我大嫂一走,大夫就有点坐不住了。他看看我父亲,又摸了摸老人的脉搏,见没事了,收拾一下东西便走出屋。我大哥送他到门口时,他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心地走了。

我大哥一回屋,我就很不满地说道:“哥,你以为柳香那么下贱,给人当二房?那个开大吉普的,是离了婚的房地产商,人也好,很有钱。他想娶柳香,但柳香因为舍弃不了对我的感情,不想嫁给他。”

母亲接上说:“老二,你说,你作不作孽啊!这英子,命咋这么苦呢?”

我老爹可能看柳香冲出了屋子,已经解除了对秦家的威胁,这时他孙子也哭累了,趴在胖胖肩头睡觉,他喘气就渐渐地均匀了,便腾出力气埋怨他的胖儿媳说:“二媳妇,不是我说你,我打发你女婿把你劝回来,你跟回来,不就啥事没有了?我到小卖部,听人告诉我说,你还叫你弟你妹把你女婿连打带挠给赶回来,这钟远才下决心想离婚了。再一个,你今天回来,你还一个劲地说要离婚,说死了也要离婚。你没做错啥,干啥离婚?有我和你妈这两把老骨头在,老二他休想离婚!”

胖胖听了公公的话,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说道:“不离婚咋办?听说你儿子跟英子跑破鞋,我回到娘家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最后下了决心还是离吧。我跟你儿子确实过够了!我那些妹妹说我守活寡,都劝我离婚!离婚,是叫老亲古邻笑话,可这么硬把我和钟远拴在一块儿,我苦,钟远更苦。要是没有钟远和英子跑破鞋这回事儿,我也许能将就下去。这前儿,你儿子跟英子都到那个地步了,听说还在办公室干见不得人的事,头上乌纱帽也掉了,这事说起来,真就丢人!就这么着,我才铁了心跟钟远离婚的。”

“也是赶巧,昨个儿,我小学同学看见英子回村了,就赶紧告诉我说,跟你爷们跑破鞋的那个小妖精回来了。听英子回来,我晚上睡不着觉,想起我跟钟远结婚这么多年,他的一些小毛病,还有他爱吃什么,我都知道。我惦记钟远,怕他跟英子结婚后,不会照顾自个儿,这我才拿定主意回来见一下英子,叮嘱她几句。可没想到,英子听了我嘱咐她的话,就不想嫁给钟远了,我知道,她是可怜我才改变主意的。”

胖胖刚说完,我老爹的脸就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跟钟远离婚,我孙子跟你,他没有爹;跟钟远,他没娘,咋样都是挖我心肝。离婚这事儿,二媳妇,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你俩要是离婚,我当着你俩面吊死,反正我一大把岁数了,早死早享福。你要不信,你就试试!”

老人说完,谁都不吱声了。

听胖胖说完,我禁不住看了她一眼。对这个憨厚而善良的农家妇女,我心情是相当复杂的:内心感谢她能成全我跟柳香,因为感激,又觉得对不起她;我也极为佩服她今天的反常表现,她没有大吵大闹,没有薅掉柳香一根头发,总是替柳香打圆场,尤其她叮嘱柳香那些话,已经决定跟我离婚了,还惦记我俩离婚后我的日常生活,这更令我感动。同时,我也恨她,倘若她不听风就是雨,不执意要跟我离婚,我去她娘家,她能听我的解释,再跟我回来,事情绝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她不跟我离婚,柳香也不会如此坚定地想嫁给我,柳香也就不会经受这些耻辱和折磨。

我又想到,我去劝她,她不见我也就罢了,还叫她的弟弟妹妹凌辱了我一番。如果她在乎我、惦记我,她不会让别人揍我挠我,顶多在人后亲自上手扇我几个嘴巴,发泄出心中的怒气也就拉倒了。这样想过,刚才那些好感又减淡了许多,脑海止不住地划过问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我理不出头绪,也没心情寻找答案。因为担心柳香,我屁股抬起来又落下,看下门口又看下窗户,感觉时光从来没有这样慢腾腾地走过,每一秒钟,对我都是漫长难耐的煎熬。

大哥看我心急火燎的样子,就给我出去劝柳香找了一个借口,说道:“老二,英子想不开,又叫爹一顿骂,要死要活的也有可能。这个时候,也只有你的话英子能听进去。你去劝劝她吧,可别出什么意外。”

我瞄了父亲一眼,站起来,加重语气说道:“不知我大嫂追上柳香没有。她要是出了意外,别人不说,我对不住大嫂!”

我这句话多少带点威胁老爹的成分。我说完,偷偷看了父亲一眼,果然见他低下了头,脸上完全是一副怕担责任的表情,对我出去劝柳香也就默许了。

看父亲默许了,我才迈动了脚步。走出屋子,骑上大哥的自行车,一路疯狂地向柳香家疾驰而去。

我急三火四地到了柳香家门前,老远就见院门前停着一辆三轮车。这种三轮车因为行驶起来“嘣嘣”地响,整个车身都乱蹦跶,因而被村民称为“蹦蹦车”。显然,这辆“蹦蹦车”是柳香或是张蕙雯叫来拉东西的。我来到车旁,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包裹走出院落,把包裹扔上车,回头对院子里的人说:“都赶紧地,再不走,就不赶趟了!”这个中年男子我见过,是专门开三轮车跑出租的。我看了一眼车厢,见里面装了不少东西,看来,柳香把该拿的东西都拿走了,她确实不想再回这个给了她痛苦记忆的小山村了。

我伸头看了一眼院落,见大嫂坐在台阶上,低着头唉声叹气。张蕙雯坐在台阶上擦眼抹泪,而柳香站在张蕙雯跟前,用手帕纸为张蕙雯擦泪,好像还在劝张蕙雯什么。看见这场景,我糊涂了:哭泣的人应该是柳香而非张蕙雯啊!

我走到她们跟前,谁也没有理我。我讪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此刻,根本不需要我开口,我是来劝柳香的,而柳香是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看不出她刚经历了怎样的波折与痛苦。

几人看见我来了,就都闭上了嘴。张蕙雯抬头看看我,站起来,说:“走!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了,不想看一眼这些破人了!”

张蕙雯说完,抓住柳香的胳膊就往院门方向拽。柳香甩掉张蕙雯的手,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张蕙雯,你先上车!”

张蕙雯狠劲地抹了一把泪水,“噔噔”地往院门处跑去。

柳香慢慢地转过身来。我俩四目相对,我在路上想好劝她的那些话,竟忘得一干二净。我说:“你要走了?”

柳香点点头。

我说:“我有不少话想对你说!”

柳香摇头,说:“没用了!”

我恳切而哀求地说:“那,互相留个电话吧!”

柳香没有任何犹豫地说:“留下号码,有必要吗?”

我恳求说:“留下号码,只是留个号码!”

柳香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使劲地摇摇头。看来,她要破釜沉舟地断绝我俩的所有来往了。

我站在柳香的对面还想说什么,就听张蕙雯喊:“柳香,你吃一百个豆都不嫌腥啊?你苦没受够啊?赶紧走!”

柳香用满含幽怨而无奈的眼神看着我,嘴唇颤抖,双手握在一起,轻轻地说道:“哥,你保重!”

柳香说完,我俩的泪水几乎同时流满了脸颊。朦胧的泪光里,我看见柳香转过身子,迈动了与我分离的脚步,最初是慢慢的轻轻的,而后越来越快,生怕有什么牵扯她似的,不顾一切地向院门外跑去。

柳香刚坐上车,张蕙雯说声:“快走!”车子就开始移动了。

我跑出去,站在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蹦蹦车”沿着崎岖蜿蜒的乡间小路,载着我心爱的柳香,这个我爱了一生的姑娘向远方驶去。

我呆呆地望着那辆蹦蹦车渐渐地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像被掏空一样,身体也失去了重量,仿佛自己已经在空气里飘浮了。

此刻,已是日落时分,晚霞给远峰抹上了惨淡的嫣红,视野里的崇山峻岭都沉默在这忧伤的离别中。树梢上的秋风也停了,面对这样的离别,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我想:柳香是这些大山蓄积几千年精华而养育的女儿,今天就这样别去了,想必这些有生命的山水,都满怀无限的伤感与深切的留恋吧?柳香离去了,也许,只有在老去的那一天,柳香才能想起养育了她的山水,偶然间产生叶落归根的念头,苍老的脚步才能踏上这片土地。只是,到那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没有了我俩相恋的一丝痕迹,柳香,她还能记起我吗?

我在那儿凝望的时候,大嫂已经走出院落,关上大门上了锁。看我雕像般的站姿和傻乎乎的表情,奚落我说:“傻了吧唧的,还做梦娶我妹妹当媳妇?这下好了,心静了,回去哄胖胖好好睡觉吧。”

我还没从与柳香的离别中缓过神来,没有理会大嫂的话。大嫂陪我站了一会儿,看我失魂落魄、无从着落的样子,语气缓和下来,劝我说:“老二,你跟柳香没缘分,你就认了吧!”

我问大嫂:“柳香没给你留下电话号码?”

大嫂说:“你还寻思啥呢?柳香能给我留下电话?她倒是给我留下几百元钱,要我给我姑烧‘五七’和‘七七’。还告诉我烧这两七,她就不回来了。我不要她的钱,英子说不行,亲生儿女花钱买烧纸,她妈在那面才能收到。”

大嫂又问我说:“你咋又来了?”我说,我来劝劝柳香,怕她出意外。我也想告诉她,回去跟于毅洋好好相处。

大嫂说:“你可别说了!你没看那个叫张蕙雯的丫头哭吗?”

这也是我要问的,我一来就见张蕙雯哭,柳香反而给她擦眼抹泪,当时我很是琢磨不透。我说:“张蕙雯,她哭什么?”大嫂说:“哭什么?我听两个人好像是说,你说你爱英子,已经爱了一千年,这个慧雯听见后,就给那个姓于的打了电话,告诉姓于的说,你跟柳香五年前就好上了,说那前儿你和柳香就有了男女关系,一直到现在。”

我一听,这下彻底完了!这个张蕙雯把柳香嫁给于毅洋的道也给死死地堵上了。于毅洋对李航说过,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再加上财大气粗,他听了张蕙雯的话,就会毫无商量地断绝和柳香的任何来往,更不会娶柳香为妻了。我赶紧问大嫂:“这个张蕙雯干啥要告诉于毅洋这些话?”

大嫂说:“张蕙雯倒是对英子解释了,说她这样告诉姓于的,就是为了让姓于的别再纠缠柳香了。柳香一回来,张蕙雯一看柳香的样子,就知道情况不妙,问柳香怎么了,柳香告诉张蕙雯,说你家胖胖是最好的媳妇,说咱家那个犟爹是一百个不准你俩结婚,还寻死上吊的,你俩只能分离了。这张蕙雯一听,就傻眼了。她觉得自己好心办了一件大错事儿,就哭了起来,谁劝也不行。我跟过来本是要劝英子的,怕她被爹一顿骂,一时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没想到,我来了,没劝英子啥话,倒是跟她一起劝张蕙雯了。”

我问大嫂,柳香没说别的什么?大嫂告诉我:“说了,叫我劝你好好对待她胖嫂,回城里一心工作。英子还说,于毅洋听说你俩做了那事儿,就会跟她分手了,你俩今天也离开了。这样也好,她的心就静了,自己好从头开始。”

听了大嫂的话,我不再那么焦急,可是这心里就更空荡荡了。望了一眼天空,视野中天空只剩下单调的湛蓝色。

大嫂埋怨张蕙雯说:“这个张蕙雯也太性急了,虎了吧唧的,没等怎么地,就告诉人家说你俩咋地了。要不,英子嫁给那个姓于的多好!这辈子就光剩下享福了。”

我替张蕙雯辩解说:“这个张蕙雯,她是亲眼看到了柳香的痛苦,很想成全我跟柳香。她做这些确实是好心!只是,她把柳香嫁给于毅洋这条路给彻底地堵上了。”

大嫂上下看看我,说:“这么说,你把英子真就糟蹋了?”

我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嫂我跟柳香清清白白的,大嫂摇摇头,撇了一下嘴,说道:“谁信?你平常就流里流气的,跟我水灵灵的妹妹睡在一铺炕上,你能老实?老二,英子到这个地步,你让嫂子说你啥好呢?哎,也不能光埋怨你,也怨我!我老是让你多关心我妹妹。英子也是,你对她的关心,她都当成爱了。”

我不想和大嫂聊下去了。这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天真的想法:赶紧回去,想方设法找到于毅洋。我要在于毅洋面前,对天对地发誓,告诉他我跟柳香仅仅是心灵相爱,没有身体实质性接触!甚至,我可以给他出主意,他可以借婚前体检来验证柳香的贞操。假如于毅洋真爱柳香的话,他也许不会在乎我与柳香曾经有的恋情。我失去了柳香,但无论如何,我决不能让柳香失去即将拥有的富贵生活!

我说大嫂你回去吧,我上林大成家将就一宿,明天我就赶回去。

大嫂没吱声,走了几步,去路边把倒在地上的破旧自行车扶起来,说:“这英子,说好几遍,求我把自行车推回去,放在雨水淋不到的地方。还说是我姑给她托梦,叫她好好保管这辆自行车的。你说,这破车有啥可保存的?卖铁也不值几毛钱。”

听大嫂语气淡淡地说完,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一瞬间,眼泪就“唰唰”地流了下来。柳香说她心静了,但是,在她急匆匆地逃离这个山村的时候,还想着这辆铁锈斑斑的自行车,这表明柳香并不能抹去我俩相爱的痕迹——这辆自行车,载着她度过了两年的少女时光,那,应该是她一段难以忘怀的甜美记忆!

在我看来,柳香想彻底忘却我俩这段孽缘,也只是音讯上的断绝而已,而我俩心灵的默契沟通,将会时时刻刻地发生,伴随我的思绪悄然生长于心中。日出日落,冬来春去,大自然每一个微妙的变化,都会引起我俩的不尽怀想。甚至一株小草萌发与衰败,一朵山花的绽放与凋零,都能引发我俩的无限伤感。这种无望的苦恋是难以愈合的伤疤,累积叠加于生命的深处。如果创痕痊愈了,我和柳香也就什么都没有了。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但唯独不能治疗我俩这种伤痕。这种伤痕消失殆尽的一刻,也一定是在我俩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泪光里,我想完这些,回城的念头突然间变得强烈起来。我想赶紧回去,求李航帮我联系上于毅洋。我一定要和于毅洋面谈一次,一定要让于毅洋相信,我与柳香是清白的,只有如此,柳香才有幸福的未来!

之后,我对大嫂说了一些话让她转告我父母,诸如我一切都好,二老不用牵挂之类的。至于胖胖,我知道,她明天肯定会跑回娘家。我打算处理好柳香与于毅洋的事儿,就求人劝劝她跟我和好——我跟胖胖,日子总得过下去。

告别了大嫂,我去了林大成家,在林大成家炕头上稀里糊涂地睡了一晚。第二天,我带着苦涩的希望——于毅洋能够娶柳香为妻这个渺茫的希望,急急忙忙地回到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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