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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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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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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二十七章

山脚下的羊肠小路弯弯曲曲,两侧生满了各种杂草,有的蒿草横挡竖拦在山路上,使得我俩走起来十分困难。也许是受到柳香坚定信念的感染,我似乎忘掉了即将面对的冷酷现实,与柳香尽情地享受走在山间小路的幸福时光。我贪婪地牵着柳香的手走了一段路,柳香说:“怪不得劲儿,你先头走吧。”我说:“先头走,我看不见你背影。”

柳香说:“那你就后头走。”

我说:“后头走又看不见你的脸。”

柳香红润透明的嘴唇抿在了一起,嘴角边全是甜蜜的微笑,眼睛里蓄满了被我宠爱的幸福,问我道:“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道:“那样吧,我一会儿前一会儿后。”

我这样做的目的,柳香心里明镜似的,而她嘴上却说:“哥,你干啥要这样啊?”我说我就想时时刻刻看见你。柳香驻足了片刻,娇嗔地说道,“那,你愿意怎么走就怎么走吧。这还没……就管不了你了。”说着,柳香脸上便浮上了一片红晕,转而羞涩地低下了头不再吱声了。

听她省略了只有两个字的后半句话,我再笨也能知道柳香省略的两个字是什么。我心里那个幸福劲儿,就无法言说了。我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和她交替地前行。她在前面时,我紧走几步,拉开一段距离,冷不丁地回头,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容,看见她的脸在秋阳下闪着娇嫩透明的光泽;双眼皮与长睫毛下的那对清眸,像细密水草簇拥一片澄澈的秋水一样,愈加显示出她的清秀与妩媚。我站在小路中央,目不转睛地看她,她走到我跟前,我站立在路中间故意不给她让道,她看也不看我,绕过我走到前面。她走过去了,等我俩拉开了一段距离,我才迈动脚步,眼睛却盯着柳香的背影不放。柳香轻盈而曼妙的身段,她那窈窕精致的背影,还有她一头乌发纷披下来,在她的肩头后背随风飘摆,真的把我看呆了。当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孩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我和柳香就要过上我不知想象了多少次的诗意生活,我眼前的秋日苍穹便显得愈加湛蓝、辽阔了。看到我前面的柳香,我想到了未来那个幸福的初夜,面对这个如花的女孩,我有类似舍不得摘下娇艳花朵的那种怜爱与珍惜。怕是那个夜晚,我只有远观她的美丽而不可触碰她一根毛发的份了。

这时,我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夜,柳香说的“假如我还算美丽的话,也是为你而生的美丽”的话。这句话,深深地根植于我的记忆中。经过了百折千转,我就要拥有柳香的美丽了。这,也许是老天可怜我,同情我的境遇,对我这个卑微生命的格外眷顾与恩赐吧?我还想到了人生的失与得、祸与福,现在想来,如果我没有丢掉那个小官,何来今天拥有柳香的福分?这样想着,堆积在我心头那些驱之不散的阴霾就不见了踪影。

想完这些,我紧追几步,在柳香以为我要走到她前面,给我闪开半条路的时候,我一下抱住了柳香的杨柳细腰不松开。拥抱了半天,柳香见我没有马上松开的意思,提醒我说道:“哥,人家那边可能等急了,赶紧走吧。”

柳香一句“那边等急了”,立刻把我从缤纷无际的美好想象里拽回了冷酷的现实中。我无力地松开手臂,没说半句话,就跟随柳香,一步一步地向着我不愿面对的残酷现实中走去。

我俩一迈进我大哥家的房门,我就把柳香拽到身后。我先进了里屋,站在门口,迅速地扫了一眼,就见屋里坐着四个人。我老爹、我大嫂、胖胖三人坐在炕沿上,大哥一人低头坐在沙发上。见我进去了,大哥上下看了我一眼,脑袋一扭,一副再不想说话的样子。今天,我大哥着实扮演了一个尴尬的角色,我可以窥见他的内心所想:在他看来,弟媳胖胖和小姨子柳香都够可怜的,伤害了谁都于心不忍,这是其一;其二,他替胖胖说话,不向着柳香说话,我大嫂这关过不去,不替胖胖说话,替柳香说话,父亲这关过不去。他处在这个位置上,说话就很难拿捏准确,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一方,因此,他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我大嫂和胖胖挨着坐在炕沿上。我进屋时,胖胖没看我,却把目光绕过我,投在我身后的柳香身上。胖胖欠了一下屁股,似乎有想让柳香坐在她身边的意思。我大嫂手疾眼快,上来一把将柳香拽到她的另一侧,用自己的身子隔开了柳香和胖胖。我站立在门口,一时不知哪儿是我应该坐的地方,还是大哥知我心思,挪动了一下身子,我便慢腾腾地坐在了沙发上。我父亲从我和柳香进屋一直到坐稳当,都没有抬头看我俩一眼,弯腰坐在炕梢闷头抽烟,烟雾缭绕在老人的面前,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屋里沉闷得透不过气来。我能感觉出来,在我和柳香没进来之前,屋里的沉闷气氛并不比这一刻好到哪去。这种沉闷的气氛延续了足有一分钟,似乎,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说第一句话。

最后,还是我父亲忍不住了,没好气地问:“老二,我叫你昨个儿给你婶上坟,你咋今天才去?你老是和你干巴爹扭着干!”

显然,父亲为我迟一天上坟而“巧遇”柳香大为不满。我看看我大嫂,这才醒悟她让我晚一天上坟却不跟我一起上坟的用意:她想让我和柳香见一面,让我跟柳香解释一下,柳香母亲病重和去世我没回来的原因。

听父亲埋怨我,我大嫂赶紧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道:“爹,是我叫老二今个儿去的。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英子今天能回来。上回英子对我说,‘烧三七’她不回来了,叫我有工夫给我姑烧几张纸,我心思就让钟远替我去吧。你老要是有气,就撒在我身上。”

听大儿媳这么一说,我老爹就不吱声了。

我大嫂接着说道:“我姑父走得早,我姑一蹬腿又走了,就剩下我这个妹妹了,这老天咋就不长眼睛,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妹子!我姑走那几天,看我妹妹那个张罗劲儿,我就心疼。妈死了,她还得啥事儿都要想周全了,我一寻思就想哭,背后没少擦眼抹泪。这几天,听人说老二和英子咋地了,我就想扇老二嘴巴子!可我又一想,不管他和英子的事儿是真是假,从亲戚这个份上,他也应该回来帮帮英子啊!可是,老二愣是没回来。你们倒是说说,老二和英子有那事儿,老二能不回来吗?哎,我说多了,这会儿,你们老秦家有啥话就说吧,我跟英子全听着!”

我大嫂说的这番话,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她告诉我们秦家人,你们秦家人可怜,她妹妹可比你们可怜多了。还顺带把我和柳香的事儿给澄清了一下。最后一句话,分明把屋里的人油是油水是水地分割成了两大阵营。

按理,我大嫂这些话说完,我大哥就更不应该多嘴了。可我大哥还是没有按捺住内心的不满,刚想开口解释什么,我大嫂立刻说:“你搁那待着,没你说话的份儿!”

这时,柳香看我大嫂一眼,坦坦荡荡地说道:“姐,我妈去世的事儿,我没告诉我二哥,要不,他说啥也会回来替我分担痛苦忧愁的。他一回来,我可就有主心骨了。我还要告诉你们,我跟我哥的事儿是真的,我俩早就好上了!我读书那前儿,我就偷偷喜欢上了我哥!我毕业后,听说我哥要订婚了,我还给我哥写过一封信,要我哥等我长大,我要做她的新娘。可是,我哥没收到这封信。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封信弄哪儿去了。想起来我就感觉挺奇怪的,好像就是天意吧。给我哥写信这事,我是第一次说出来,我就是要告诉你们,我很早就爱上我二哥了,是在他订婚之前爱上的。”

柳香这几句话的声音不大,她慢条斯理、柔声细语地就说了出来,但在每个人听来,都像是瓦蓝的天空中突然就雷鸣电闪一样,整个屋子都跟着摇晃了。他们原本以为,柳香会百般辩解,没想到柳香这么坦然地承认了我俩好上的事儿。柳香话刚说完,我大嫂使劲地瞪了她一眼,拽了一下她的衣襟,接着就攥紧了柳香的手。

我老爹听柳香说给我写信这事儿,脑袋立刻转向一边,脸上现出这丢人的事儿还有脸说的表情。其他人没有注意到我老爹这个神态,但我看到,我大嫂紧紧地盯着我父亲,似乎捕捉到了她公公脸上所隐藏的重大信息。

始终没说一句话的胖胖,听了柳香的话,没顺着柳香的话说下去,却对我大嫂说:“大嫂,你不用这么护着英子,都这前儿了,我还能把她怎样?好赖你我妯娌一场,看你面子,我也不能薅掉英子一绺头发。”说到这儿,看看柳香,说,“英子,你过来,坐我身边来。”

柳香看看我大嫂,想过去,我大嫂使劲把她摁回了炕沿。柳香倔劲儿上来了,甩掉我大嫂的手,绕过我大嫂,坐在了我大嫂和胖胖的中间。

胖胖看看柳香,伸手摸了一把柳香的头,问柳香:“英子,你说你跟你二哥好老长时间了,你还算说了一句实话。我还要问你,你也要说实话,说一辈子都不能后悔的话!”

柳香淡淡地说:“啥话,你说吧。”

胖胖问道:“你是铁了心要嫁给秦钟远了?”

柳香没吱声,只是抿上嘴唇,狠劲地点点头。

胖胖说:“英子,你年纪不大,可你还是有眼光的。你二哥人好,心肠软。要不,你俩好这么长时间了,听说都……要不是他心肠好的话,早就跟我离婚了。”

柳香听出了胖胖说的那半句话是什么,就说:“二嫂,我俩好归好,可是,我们没做出格的事儿。我只是稀罕我哥,打心眼里稀罕他!刚才我说了,你跟我二哥订婚前,我就喜欢上了他。只是,我二哥怕耽误我前程,假装没看出我心思。其实,这么多年,我和二哥在一起,只有三五天的时间,每次在一起,我都是追打着问我哥爱不爱我,可我哥一直都没露牙缝儿,就说他可怜我,看我姐面子才关心我的。”

说到这里,柳香陷入了沉思。那沉思的目光里,隐含着几许幸福几许惆怅。话是对大家说的,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她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的时光就慢了下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急不慢地说道:“哎,说起来,还是五年前这个时候,那时,我还小不懂事儿。我那病妈出门抓药,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想找个人给我做伴。我家上面那个亲戚,欠我家钱不还不说,还和我妈老不对付,我没法求人家。那个时候,也是我太小了,没太多想别的,就把我二哥骗到我家给我做伴,做伴是一方面,我也是太想我哥了,就想跟他说说话。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爹老早就撇下我娘俩走了,从小到大,除了我那病妈,只有我哥给了我那么多的关心,我知道,他是看我姐面子关心我的,可我心里暖乎乎的,连我姐夫,他都没有关心过我什么,就知道挣钱了。从那时起,我知道,这个人世间还有好人。我不找给我温暖的人做伴,又能找谁呢?唉,话说走板了,恼人的话就不说了吧。我哥来了,几次想走,都叫我软磨硬泡给留下来了。就是那个夜晚,我告诉他我爱他,不是想要他离婚,就是告诉他一声,我打心眼里稀罕他。事不凑巧,我大爷看见了我哥住在我家,过后,我大爷把我哥逼到坟地,让他向祖宗保证不再和我来往。从那以后,我哥真都是躲着我的,躲得远远的。以前,他从没说过一句爱我的话。就是今天,他的家没了,他也没说爱不爱我。陪我回来的姐妹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了好多窝囊他的话,几乎是逼着我哥说出了他爱我!我哥,就是因为我爱他,他就丢了家,丢了官,他这辈子,都叫我给耽误了,叫我给毁了。以前,我只是想告诉我哥,我爱他,允许我爱他我就满足了;现在,我不仅爱他,我说死了也要嫁给他!我……”

说到这里,柳香眼泪就流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不下去了。

胖胖伸手想给柳香抹去脸腮上的泪水,柳香不软不硬地给推开了。

胖胖讪讪地缩回手,说道:“英子,我叫你来,你真就来了,说明你还信得过你这个姐姐。你刚才把过错都揽在你身上了,哎,男女间有那事了,那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才能勾搭在一起。你一进屋,我一看你的样儿,要脸蛋有脸蛋,要腰条有腰条,坐有坐样儿,站有站样儿。不光这些,你说话也好听,老爷们一听你说话动静儿,腿脚就酥麻了一半,别说看你的俏模样了。一见你,我就寻思,怪不得秦家老二这么稀罕你,他要是见你不动心,那就不是爷们了。哪个爷们能娶你当老婆,在外有啥愁事儿、烦心事儿,一回到家,看一眼你的模样儿,听一句你说话的动静,啥愁事烦心事就都跑光了。你要是真就嫁给你二哥,你二哥这辈子,就光剩扭秧歌唱大戏了。我说这些,就是告诉你,你二哥对你好,我生气,可我理解。”

胖胖说完这些话,就对我说:“秦钟远,自从我嫁给你,你就没享到福。孩子倒是有了,那也是猫狗都会的事儿。这回好了,你和英子结婚了,就好好享福吧。明个儿,咱俩先把离婚手续办了,你就赶紧张罗你和英子的婚事儿。”

听了胖胖说完这几句醋意十足、却也是发自内心的话,我真就不知道作何回答,只好默默地低下头,算是回答了她。

我这种回答,胖胖并不满意,大声地说道:“你是不是老爷们儿?是老爷们儿就当着大伙的面答应一句,别光会请神不敢送神!”

我抬起头,正要回答时,就听到父亲一声断喝:“没门!”

父亲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绳,狠狠地摔在炕上,说:“老二,还有柳家丫头,你俩好好地给我听着,你俩结婚,行!那就等我先吊死了,你俩再去享福。我都这把岁数了,不想遭罪了,早死早清静!”

话一说完,动作麻利地把绳子拴成了一个圆环,转眼间就套在了脖子上。

我大哥“腾”地站起来,一步跨过去,死死地拽住绳子。我爹见有人劝阻,就更不松手了。两人拽来拽去,半天没有结果。我知道父亲撕扯不过大哥,但为了预防意外,我还是站起来准备随时帮大哥一下。两人僵持的时候,我爹斜眼看了我一眼,见我并不着急,立刻泄了气,自己先是松开了手,气哼哼地问我:“老二,我就要你一句话,你是要你爹这条老命,还是娶柳家丫头?赶紧给我一个准话!”

我老爹的倔强全村是出了名的。他认准的事儿,拴上几条牤牛也拽不回来。他抛给儿子这个难题,如果儿子回答得不合他意,他很有可能继续寻死上吊地做给大家看。我站在那里,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怎么回答能让他满意。

这时,我大嫂说话了,她说:“爹,你这是干啥?表面上,你是给老二出难题,可实际上,你这是逼我妹妹吐口。我妹妹想嫁给秦家当媳妇,那是看得起秦家!不要以为我妹子嫁不出去,才死盯住老二不放的。我妹妹稀罕秦家老二,是在秦家老二订婚前稀罕上的,不是死皮赖脸地跟老二跑破鞋的。刚才英子说,她还给老二写了信,让老二等等她。可这封信没有了,哪去了,爹,你应该最清楚!你收到这封信,你没交给钟远,你这是害了三个人,不然的话,不会闹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大嫂说到这,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这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人身上。我父亲抬头看看我大嫂,说道:“这话你可不能瞎说。”

我大嫂说:“爹,咱村谁来信了,邮递员都放在村部的收信箱里。以前,咱家的信都是你收的。钟远拉单前几天,你一趟又一趟地去村部,不是要钱就是请人,那封信不是你收的能是谁收的?”

老人听了,把头扭向了一边,不再吭声。他不吭声,就说明他承认了是他干的。

我大哥看看父亲,可能觉得不能屈赖老人,希望老人辩白几句,就说:“爹,你收到信,咋不交给钟远?”

父亲干咳了一声,说道:“我能交给你弟弟吗?你弟弟都要拉单了,半路上突然来了一个丫头,写信给你弟弟,说要你弟弟等一等,等她长大了就嫁给你弟弟。你弟弟都多大了,还等?再说了,咱老秦家说话就是板上钉钉,都要拉单了还反悔,叫人笑掉大牙。还有,当时我就看出来了,你弟妹这丫头心肠好,不是计较这计较那的人,这样的姑娘给我当儿媳妇,打灯笼难找。就这么着,我打开信封看完,就把信撕了。”

今天,我大嫂把这封信的去向分析得头头是道,老爹无奈地承认了。当着胖胖的面,关键的一点他没说:胖胖嫁给我,是老秦家白捡了一个媳妇,这是他最在乎的。

我怨恨地看了一眼父亲,说:“我的信你也不能随便看!违法,你知道不?”

我老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你去县城买东西,我怕耽误你事,就拆开看了。这事我犯法了,你随便告!最好把你爹送进大牢!毙了你爹更好!”说完,还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蔑的意味更加明显。

我摇摇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说不出来。也就是在这时,我才弄明白,这么多年,为什么父亲只要看到我跟柳香交往就起疑心,立刻如临大敌般地警觉起来。原来,是父亲截获了柳香写给我的信。

柳香听了姐姐的话,这个在她心中很长时间都解不开的谜底,终于解开了。她看了一眼我父亲,止不住地泪如泉涌。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咬住双唇,没让内心沉积的伤心、绝望吐出来。况且,这个老人是她心上人的父亲,她不想说什么怨恨的话。过了好长时间,她才狠劲地抹去泪水,抽抽搭搭地说道:“不怨我大爷,是我命不好!”

我大嫂赶紧给柳香擦去眼角残存的泪水,心痛地抚摸柳香的头发,继续说道:“我这妹子,心里这么苦,也不想说出一句埋怨谁的话,这心眼就是好。人也长得好看。这样的女孩,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我眼睁睁地看见了,我姑去世那天,有个姓于的,开着咱沟里人从没见过的大轿车,前后满张罗,明摆着是对我妹子有意思,可我妹妹没嫌贫爱富。老二官叫人撸了,家也没了,她才死心塌地想嫁给老二。爹,依我看,你有拴绳子系扣那个功夫,不如劝一下胖胖,让她打消离婚念头。胖胖不离了,我妹子就不用这么难心,偏得嫁给老二了。”

柳香听姐姐说话句句带刺,也可能是我大嫂提到了于毅洋,就捅咕我大嫂一下。我大嫂抓起柳香的手,用一个夸张的动作给甩到一边,说:“别管!”

我大嫂这几句带刺的话,噎得她公公狠狠地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于是就点起烟抽了起来。

胖胖说话了,她说:“爹,我大嫂说的话都在理,这事儿不能难为柳香,主要是我铁了心想离。我跟钟远离了,他总得再娶,娶别人家的姑娘,真不如娶柳香合适!”

我爹说:“那好,他俩成亲拜堂那会儿,我就吊死在他俩跟前。”

说到这里,老人转向柳香,说道:“英子,咱是亲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今天说的话,就搁那儿放着,可不是吓唬你!这么多年,你二哥在外面吊儿郎当混饭吃,一大家子的活儿都在你嫂子身上,她还得侍候我和你大娘这两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当着你姐的面,我不说假话,你姐是好儿媳,好吃好喝的从不短了我和你大娘。可你二嫂,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媳妇!人这辈子,活在世上,总得有良心,可不能叫狗叼走吃了!”

胖胖打断她公公的话,说道:“爹,话,可不能这么唠。我大嫂才是好儿媳,拿得起放得下,就是说话直了点儿。伺候老人,雇个外人,钱给到了,人家也能把你二老伺候得舒舒服服。夫妻间的事儿,可不是光伺候老人这一样事儿。爹,你没看出来么,你儿子和我表面很少打闹,可就是心捆绑不到一块儿去。我心里苦,他更不好受。就这么两头受着煎熬,真不如离了,两头都省心。”

说到这里,胖胖把脸转向柳香,说:“英子,我没文化,读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可全都就稀粥吃了。你哥有文化,他说话我想接也接不上茬,人家看月亮不是月亮,看云彩也不是云彩,对着那些哑巴一样的东西,都能不言语地说上一阵子。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我都觉得可笑。唉,我和你哥这婚姻,一开头就没扭到一块儿去,没法扭到一块儿去啊!英子,你来了,这下好了,我就有理由离婚了。”

胖胖说到这里的时候,柳香的泪水已模糊了双眼。胖胖接着说道:“英子,你别哭。哎,你这丫头,心肠就是软,别以为我这么说,是哄骗你们可怜我,我是真想离婚!英子,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事儿,你能答上来,算是我说了假话。”

这时,我禁不住地偷看了一眼胖胖,试猜了一下她能提出什么问题,但我没有想出来。我在心里还想,胖胖今天说话,真是不紧不慢、顺顺溜溜。看来,她叫柳香来之前,她说的那些话,可能早在心里说过许多遍了。

柳香看看胖胖,点点头,等待回答胖胖提出的简单问题。

胖胖问:“英子,我给秦家当媳妇这么多年了,我姓啥叫啥,你知道吗?”

柳香看看我大嫂,又看看我,满怀歉意地摇摇头。

“这不得了!英子,我们两家是亲戚。亲戚,都不知道我姓啥叫啥,更不用说别人了。从我和你哥订婚那前儿起,他就管我叫胖胖。闲来没事的时候,叫我一声胖胖也没啥,谁叫我体格壮实了呢,可他一直叫我胖胖。你哥这么一叫,那些岁数小的平辈,就叫我胖姐胖嫂;还有你大娘,总是管我叫胖儿媳。对街坊邻居夸奖我,也说我家那个胖媳妇怎么怎么样,街坊邻居也跟着这么叫。我嫁给秦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啊!时间长了,我自个都不知道我叫啥了。有一回,我走到村头,听有人喊了一声,‘李贵珍’。我还纳闷儿,这人是喊谁呢?四周找了半天,才看见是我小学同学喊我。这个同学说,‘喊你呢!嫁给吃皇粮的,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当时,我心里那个不好受啊,可我表面还乐呵呵地说,‘我家那死鬼,叫我叫惯了,我也听惯了。’这才把她恼人的问话糊弄过去。”

胖胖说到这里,我看见柳香埋怨似的看了我一眼。而我,不能不低下我的头。李贵珍,这个山村最普通的一个女人,起了一个最普通的名字。我俩订婚后,听她叫李贵珍,我就说你这个名字太土了,不如叫你胖胖更亲切些,她说那就随你便吧。就这样,胖胖这个名字就成了她的符号,只有在填表需要填写配偶一栏时,我才能想起,李贵珍是我的配偶,一个和我睡在一铺炕上的女人。称呼她胖胖,根本没有歧视她的意味,她也一直接受这个称谓,今天她才说出来,明显是故意挑理了。

胖胖接着说道:“英子,从这件事上,你就能掂量出我在你哥心里几斤几两了。我想,我不离婚,三个人都受煎熬;离了婚,只有我一个人孤单。掂量来掂量去,离了更划算一些。”

我父亲使劲地咳了一声,说道:“你们,光想你们自个,还有我孙子,我孙子咋办?”

胖胖说:“你孙子跟我跟钟远都行,跟谁都能给你们秦家传宗接代。这我不担心,我还是担心英子,她是不是真心嫁给你们老秦家。大嫂说的那个姓于的,我也听说了。英子富贵生活都不过,偏要嫁给钟远,是要下挺大决心的。英子,我问你,你嫁给秦家,将来你不后悔吗?”

“绝不后悔!”柳香想都没想,快速地说道。

柳香说过了这句话,看看胖胖,语气低低的,真诚地道歉说:“二嫂,以前,我真不知道你这人这么实在,是个大好人,我就是觉得一万个对不起你!”

“哎,往后,你就别叫我二嫂了,你得改口叫我姐。今天,是你成全了我,我这个当姐的还得感谢你呢!英子,你姐还有话想对你说,就咱姊妹俩,有些话我得单独对你说。”说到这,胖胖看我大嫂一眼,说,“大嫂,我和英子到西屋,单独唠一会儿磕。”

我大嫂没吱声。柳香看了看我大嫂,又看看我,没管我和我大嫂目光的劝阻,就跟胖胖去了西屋。

两个主角到西屋去了,屋里空气就更加沉闷了,剩下的三人各怀心思,都闷头不想说话。

我联想到昨天我去劝胖胖回家,结果叫小舅子小姨子连打带挠给我赶回来。我本以为今天这个见面,至少要一顿吵闹才能有结果,却没想到,就这么心平气和地结束了。胖胖,现在,应该称胖胖为李贵珍,她今天的种种表现令我难以捉摸。要说以前我俩没感情那是假话,我时间长了不回来,她就会找个借口跑到市里跟我团聚。而我对她的感情虽然谈不上是爱,但至少还有亲情存在。听她有了小病小灾的,我也是牵挂着急,赶紧抽空到药店开上一堆药,找人给捎回来,还打电话或者捎口信叮嘱她按时吃药。换季的时候,我也给她买衣服、鞋袜之类,让她高兴高兴。昨天,我被打了,加之她压根不想见我的冷漠,我才知道胖胖对我的感情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连听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这令我伤心,也令我不解。

在弯弯川这个小山村,我听人说过,谁家爷们和谁家闺女,或者和谁家媳妇跑破鞋,起初打得天昏地暗,但都相安无事地解决了,没有像胖胖娘家做得这么绝情的。因而,今天,她说了什么理解我的话,我都没有一点感动,更谈不上动摇我娶柳香的决心。我只盼着西屋两个人尽快结束谈话,明天就去办离婚手续,然后,我就把柳香带走,不看谁的脸色,过上历经苦难才换来的幸福生活!

想到这里,我点上一支烟,看着烟雾缕缕上升,内心有说不出的愉悦,甚至,我的心跳都加速了。

差不多过去了半小时,柳香突然推门进来,泪水涟涟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语句不连贯地说了一句令我难以置信的话。

柳香说道:“哥,我,我不能嫁给你!”说完,转身就往外面跑。

我犹如五雷轰顶,眼前一片眩晕,目光呆滞地盯着柳香,身体僵硬在那里,连柳香往外跑,我都没有任何反应。

还是我大嫂动作麻利,追上去一把拽住柳香,问道:“你这是咋地了?咋变得这么快?是你二嫂吓唬你了?”

我大嫂这么一说,我才醒过神来,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李贵珍,你过来!”

胖胖应声跑过来,眼睛瞄了我一下,说:“钟远,结婚好多年了,你这可是第一次喊我大名,用的还是这种动静。钟远,你不用喊,我是真心想和你离婚的。”胖胖说完,就转向了柳香,说,“英子,你不嫁给你哥,我也不会吃回头草,我死了也不会。我离婚了,我就一心无挂,再不受煎熬了。”

可是,柳香还是死命地分开众人的阻拦,不顾一切地冲出屋子。

我怨恨地看了一眼胖胖,不知道她耍了什么花招,让柳香这么快变卦的。在我思考的当儿,就听我大嫂说:“钟远,快去撵我妹妹,可别让她有个好歹!”

听了大嫂担心柳香出意外的话,我的心立刻揪在一起,赶紧追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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