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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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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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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二十五章

走到半道,我感觉累了,便在路边找块石头坐下来。刚坐下不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如果柳香回来给她母亲“烧三七”,那个于毅洋很有可能会陪她一起回来。而且,他一定是以柳家姑爷儿的身份来祭祀丈母娘。想到这一点,我内心不仅仅有一种七窍生烟的醋意,而是有了一种几近绝望的伤痛。

此刻,我不知道,我遇见柳香和于毅洋在一起,我会怎样的疯狂;我不知道,于毅洋看见我给柳香母亲上坟,他会怎样的歇斯底里;但我知道,我必须跟于毅洋干一仗!我要夺回沉沦的柳香!今天即将发生的战争和“烧三七”凑在一起,已经不是一种祭祀方式,而是为了兑现我对柳香母亲的承诺,是为这位伟大的母亲举行的感恩典礼。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远方,视野里的山川大地像我的心境一样寂寥而荒凉,我感觉自己孤零零,赶不上身边一颗颗相伴而生而又相伴衰败的野草。我不由得问自己:秦钟远,现在,柳香已经离开了你,她已经是于毅洋的恋人了,你还爱她吗?我又痛苦地想到一个尖锐的问题,我跟于毅洋干起来,柳香会偏向谁?

我想,柳香,她一定会偏向于毅洋!毕竟,于毅洋给了她丰厚的物质享受,给了她那么多的温暖爱意,而我,什么都没给她,甚至,我的爱已经写满了天空大地,而她却没有看见半个爱字。这样判断完,我立刻感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就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偏僻的山道上。本以为,回到城里,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一切从头再来!却原来,我还是这么在乎柳香,在乎我在柳香心中的位置和分量。我还是难以清除根植于灵魂中的深爱。这种爱,仍然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而无法剥离。

当答案如此清晰而明确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爬上一个山梁。放下烧纸,我站立在山梁高处,凝望视野里的山川大地。我望见了我出生的村庄,几条弯曲的小路串联在一起的农舍院落,有的房屋上空还飘着几缕没有散去的炊烟。转过身子,隐约可见一座山脚下有一幢普通的砖瓦房屋,掩映在各色树木中,那是柳香的家。我在那个小屋里,度过了一生中最为美好的一个夜晚。就是从那夜开始,我秦钟远才品尝到了醇厚的爱情甘露。现在,那栋小屋可能已经卖掉了,但给我的感觉还是那么亲切、温馨。山梁上的风,从山的那边吹来,带着萧瑟、荒凉的秋意,扬起我干燥枯黄的头发,掀动我的衣衫,可我的心里却是一团火热,为我心中的爱情依然清晰地珍藏在灵魂深处——当柳香委身于他人的时候,柳香,她依然是我精神世界的唯一!

当我确认,我心中的爱依然清晰而明净地存在于灵魂深处的时候,在这个谁也看不见我的山梁上,我没有了瞻前顾后,站直了双腿,挺直了腰板,迎着萧瑟的秋风,憋足了一口气,高亢地喊出了一声:柳香,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柳香,我—爱—你——!爱你,已有一千年了!

当我喊出憋在内心的爱时,秋风起劲地迎面吹来,卷起地上的碎屑漫天飞舞;我看见数不清的叶子,随秋风向山的那边飘去,似乎想把我依然爱柳香的消息,告诉所有的山峦,告诉所有衰败的花草,还有我走过的山路,我淌过的小河……向它们传递我内心惊世骇俗的秘密。它们知道,我这一声悠长绵远的爱情呼唤,在心中已经憋了五年了。五年前的秋天,我是在心里默默地喊出来的,今天,我终于喊出了声音。是的,我喊出了声音!这个世界,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那些给了我无穷想象的崇山峻岭,第一次听见了我发出声音的爱情呼唤,像深秋的天空一样清澈、透明,如同一个世纪那样的辽远、悠长!这声呼唤,似乎惊醒了这个沉睡的秋天,整个山野,在我这声呼唤中战栗不已!

当我喊完我爱柳香,内心依然意犹未尽的时候,当我感觉嘴角有了咸涩味道的时候,我这才觉察到,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走下山梁,走过一段崎岖蜿蜒的羊肠小路,涉过了两道澄澈的秋溪,爬上一个斜坡,才来到柳香母亲的坟前。

柳香父母是合葬在一起的。站在坟前,但见几抔新土掩埋了一位经历过人世间太多苦难的女人,这个女人养育了一位人世间最美的女儿,这位女儿给了我人世间最深的爱。经过几场秋雨的浸泡,新土上覆盖的花圈已经褪色变形,纸花蜷缩成一个个纸团,看不出一点色彩。坟门前已经有人烧过纸点过香了,坟门两侧散落着水果、馒头之类的供品。显然,柳香已经来过这里。从燃过的香头上判断,柳香来的时间不过个把小时的样子。如果我没感到疲惫不堪,没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如果我没有爬上山梁,喊出憋在心头的爱,我也许会和柳香碰到一起。如果于毅洋陪柳香给母亲“烧七”,我和于毅洋一定会在这山野中,在柳香母亲坟前,发生一场这里从未有过的男人战争。

我点上烧纸的时候,还恨自己来得太晚了,没有抓住这次发泄仇恨的机会。我填上几张纸,又想到那个揪心的问题:发生了战争,柳香会偏向谁?由于想得过于投入,过于伤心,以至于我感觉到疼痛了,才发现火苗燎到我的手指了。这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我今天,是来给柳香母亲上坟的,来祭祀和感恩这个伟大母亲的。这个世上,唯一相信我跟柳香是纯洁的女人,她,已经掩埋于地下,她再也看不见秋天的阳光了,秋风吹过,再也无法掀动她的陈旧衣衫,扬起她的花白头发了。她,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我和柳香!这个世上,我和柳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两个人!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上次回来和她长谈半夜,那时,她就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她要我做柳香的亲哥,就是把柳香托付给我,要我一生照料她的女儿。她知道,一旦她离开这个世界,我就是柳香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想起她那时的嘱托,想到我信誓旦旦的承诺,我内心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愧疚,为自己的自私与狭隘。

如果我跟于毅洋在柳香母亲的坟前干起来了,柳香一定会左右为难,一定会悲痛欲绝,伤心至极!如果柳香母亲地下有知,她的灵魂也不会安生。这时,我万分庆幸没有和于毅洋碰到一起!柳香,在于毅洋那里,也许已经受了许多委屈,我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再不能让她为难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秋风轻轻地吹来,燃烧成灰烬的纸张竟然窜出了一缕火苗,借着这一缕火苗,我赶紧添加了几张纸,火,又燃了起来。我似乎相信,这是柳香母亲在天之灵,对我不忍柳香受到委屈而表达出的欣慰与感激!

烧纸燃尽了,我默默地喊了一声“妈”,轻声叨念着。我告诉她,往后,每逢年节,我都要以儿子的身份,过来给她烧几张纸,陪她唠唠嗑说说话。此刻,我告诉她,我和柳香生活都好的消息;告诉了她,我还深深地爱着柳香,可我仍然没有在柳香跟前说出我的爱。我说了很多,但是,我没有告诉这位母亲,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告诉她别人往我身上泼来的脏水;没有告诉她,回了城,我和柳香又在公寓独处一夜,之后就断了音信。这些,我不值得对她说,因为,我的坎坷经历,与这位已经埋在地下的女人所经受的病痛折磨相比,已经不算什么。我只愿这个伟大而美丽的灵魂,在地下一切安好!愿她能安详宁静地化为一抔泥土,明年,她坟上开放的每一朵山花,萌发的每一株小草,都是她灵魂再生的芳华。

烧完了纸张,看香也快要燃尽了,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拍拍膝盖上的尘土,才向来路走去。

我拐过一个山头,就望见右侧山脚下有一栋农家小屋——那是柳香的家。小屋掩映在五彩缤纷的树木丛中,在秋天明亮干净的阳光里,有着别样的田园诗意。想到这栋小屋就要卖给别人了,过不了多久,买主很有可能就要把小屋拆掉另作他用了,我不由自主地就对这栋小屋产生了深深的眷恋。房子没了,我与柳香在小屋里相恋的痕迹也就消失了。在这栋小屋里,我度过了人生最美的一夜时光,甚至墙上的一根钉子,都能给我血液奔涌的记忆。也许,因为这场苦恋,我已经耗尽了生命里所有的激情,再无和其他女性相恋的可能,以后的每一个日子,我只能依靠这些记忆去品尝爱情的滋味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不管这栋小屋卖给了谁,我都要从买主手里把它买回来,让它完整地保存在这个山沟里。买下这栋小屋,我有两点考虑:第一,随着中央对“三农”工作的日益重视,农村政策也会做出倾斜性的调整,那时,这栋小屋就有增值的可能。第二,也是我买房的根本初衷,以后每次回来给柳香母亲上坟,我都要到这个小屋里坐一会儿,重温一下那些美好的往事,找回当初自己被一个女孩深深爱着的自信。如果可能,我要把小屋按原来的样子修葺一新,每逢节假日,把城里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叫来,买些现成的熟食,拎几瓶小酒,在小屋的炕头上聚上一番,乘着酒兴,我要告诉我们,因为有了这栋小屋的回忆,我秦钟远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我要告诉他们,在这个小屋的炕头上,我与世上最美的女孩度过了凄美纯净的一夜,是人类男女相爱史册上从未记载过的苦涩一夜。

萌生了这个念头,而且,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我便转身,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那栋小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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