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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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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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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三十一章

迷迷糊糊间,2004年元旦就要到了。

从秋天我回老家遇到柳香至今,我再没回过老家一趟。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实在抹不开脸回去。回到老家,遇到熟人,一旦人家拐弯抹角地问起我领女孩住进公寓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怎么解释人家也不会相信我对女孩没下手。到了家里,老爹一定会用铁青的脸色对待我,弄不好,我们父子俩还会吵个脸红脖子粗的。而我老娘最见不得我爹那张愤怒的老脸,这老两口很有可能又要吵得天翻地覆。街坊邻居听见了,说不定会误以为秦家老二又惹祸了,议论起来除了担忧,讥笑的成分也不会太少。至于决计跟我离婚的胖胖,肯定还住在她娘家,我去劝她,人家也不会搭理我,说不定还会召集他的弟弟妹妹对我展开第二轮凌厉的攻势,揪去我的耳朵打掉我的门牙都有可能。由于有了这些惧怕,我一直磨蹭到新年底也没有回家的打算。

一天,已到了下班的时间,我接到李航打来的电话。李航已经一个来月没和我联系了。这新年来了,他的电话也就跟着来了。我想,这个时候,他给我打电话,无非是有活儿要我代劳。我瞬间拿定主意,这次他说破天,我也不能答应,不想吭哧瘪肚地爬格子挣那点钱了。想过,我便接了电话,抢先说道:“上回的稿费,这要到年底了,你还没给我,是不是叫你大嘴给忙活了?”

李航根本不跟我说稿费的事儿,说道:“这新年到了,你不想请我?”

我说:“你小子简直流氓上了,稿费还欠我的,这又叫我请吃饭?”

李航那面笑嘻嘻地说:“这顿饭,你必须请了,饭店我都预定好了。因为,我有重大的事儿想跟你面谈,是关于柳香的。补充一下,我绝没撒谎,这事儿,比你想象得大许多!”

一听是关于柳香的事儿,我就催李航说:“你快告诉我!什么事儿?”

李航说:“电话里能说清楚,我定饭店干什么?”

看来,这顿饭我必须请了,我赶紧答应说:“行!”

接着,我又问了李航预订的饭店,才放下电话。之后,便坐在椅子上,凝望墙壁出神半天,内心很是纳闷儿:李航是怎么联系上柳香的?他跟我谈柳香的事儿,能是什么事儿?

我想不出来,也坐不稳了,便简单收拾一下,打个车,提前奔向李航预订的饭店。

我到了饭店,抽了一支烟的工夫,李航也就到了。顺便点了两个菜后,李航就问我:“你想柳香不?”

我说这跟你有关系吗?

李航“嘿嘿”了一阵子,说:“我都想她了,你能不想?哪天你抽空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李哥想她了,想请她吃饭。”

我说:“我没有她的手机号码。我俩的一切都成了过去。吃饭的事儿你就别想了。你还是先告诉我,她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李航撇了一下嘴,狐疑地眯了一下眼睛,掏出一支大中华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说道:“你俩关系断了?什么原因?”

我焦急地催李航说:“不说柳香和我的事了,我们结束了。你倒是说说,你和柳香是怎么联系上的?她到底怎么了?没什么危险吧?”

李航停顿了半天,不见吐出半个字。我急得眼睛都冒火了,脸也急红了,长出一口粗气,说道:“你能不能不这么吭哧瘪肚地说话?”

李航笑了,不急不慢地说道:“你不说你跟柳香结束了吗?两句话不到就露馅了。钟远,我说,你俩都这样,谁也放不下谁,以后可怎么办?”

这时,菜上来了,而我根本吃不下去。李航胃口倒是挺好,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又呲牙咧嘴地咬开啤酒瓶盖,直接对着瓶嘴,叽里咕噜地灌了两口酒,这才抬起头来,说道:“钟远,你该换换地方了,你在原单位栽了,换个地方重新爬起来,是你最好的选择。建委主任已经答应了,而且,还给你官升一级,给你弄个正科干干。补充一下,我说的千真万确,没半句假话!”

换个单位,这是我不用寻思就应该做出的抉择。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我以前不是没想过应该挪动一下,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李航默默地把我的念头变成了现实,他背后费了多少心思、多少口舌,恐怕只有我知道了。我心里涌动万千感激,但我从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简单的一句话:“你办吧,我也想挪动一下。”

李航可能从我表情上,看出了我内心那种无以言说的感激,笑了笑,说道:“如果说感谢,你最应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柳香。”

我疑惑不解地问:“柳香?感谢她?”

李航说:“是的,这就是我说的大事儿,说是柳香的,其实是你的事儿,所以,这顿饭不得你请吗?”

我说:“李航你别倒叙了,行不?我越来越不懂了。”

李航说:“你脑袋真是一根筋!我给你办妥这个事儿,是柳香求我的,或者说,是柳香提醒我的。钟远,说句实话,你栽了跟头,我真没放在心上。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小科长吗?你小子从哪倒下的,再从哪爬起来,那才叫爷们儿!所以,我根本没想过帮你挪地方这回事儿。可是,有人受不了了,有人帮你想了,这人就是柳香。”

“也就是半月前,柳香给我打电话,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可能是那天到于毅洋的公司面试,她记下了我的手机号。她在电话里对我说,是她耽误了你的前程,你到现在还东闯西撞的,丢了人生的方向。她很担心你,牵挂你,因为她的爱把你毁了,这是她这辈子愧疚、下辈子也悔恨的事儿。柳香慢条斯理、柔声细语地说了许多,接着就夸我讲义气,做事不磨叽,有东北爷们样儿。说我有人脉,办事有能力,社会关系广,这夸得我,嘴都合不上了。夸完了我,才说想求我一件事。我问什么事,我能办到的,头拱地也给你办到。柳香说,她求我这件事儿,千万不能告诉我秦哥。柳香说的是秦哥还是亲哥,我听不清,反正她说的哥就是秦钟远了。我答应了,柳香才扯到正题,说秦哥是从大山沟里走出来的,两眼眯黑,没啥靠山,他现在这么低沉,就靠你给拉一把了。你是有门路的,能帮他一把就尽力帮帮他吧。”

“我这才明白柳香的意思,原来,她是求我给她情哥哥办事儿,升个官、挪动个地方什么的。我假装不明白,说,行,哪天我劝劝他,不能低沉下去了,一个老爷们,受点挫折就受不了了,还是个爷们不?”

“柳香一听,就急了,说,李哥,我说的是,你能不能帮一帮我哥,给他挪动个地方?他在原单位挺憋屈的,因为和我的事儿,弄得沸沸扬扬的,是真是假,他都抬不起头来。他这辈子要是因为这事儿,耽误了事业,我会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如果人有来生,来生我也会悔恨不已的。”

“柳香说这句话时就带上了哭腔。听得出来。柳香是在使劲地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以想象,那面的柳香,一定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如果我在她跟前,我会把她搂在怀里给她抹去泪水,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双唇,用世上最轻的声音告诉她最重的承诺:小妹别哭了,你情哥的事儿,你李哥给你办了。”

“就这么地,我答应了柳香,说,柳香,你别难过,我会把你求我的事当成我自己的事来办。只是,现在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单位,现在,各单位人满为患,要等机会。你先别着急!”

“柳香想都没想,赶紧说道,李哥,我记得上回我住在我哥的公寓,他熬了半夜写的那篇文章,不是给什么建委写的吗?我还听说,市长、建委主任都夸我哥写得好。我琢磨,他们单位一定缺能写的,要不,怎么能让你求我哥写呢?”

“柳香说到这儿,我眼前一亮,想,我怎么就没想到?建委确实缺这方面的人手,我何不向主任推荐一下秦钟远?我当即拿定主意,到主任那儿,我磕头作揖,也要把这事给你办成,不是为你姓秦的,而是为了柳香。柳香,这个好女孩求我办事,我办不成天理不容。”

“柳香听我答应了,欣慰地‘嗯’了一声,就这一个字,我感觉出来,其中蕴含着不尽的感激。我故意逗她开心,就说,‘柳香,这事儿我给办成了,你怎么感谢我?’柳香说,‘这么大的恩情,我今生怕是答谢不了了,来生吧。来生我做你的亲妹,每天一声声地叫你哥哥,谢个没完没了,直到你厌烦了为止。’我说,‘你还是做我情妹吧,你当我情妹,那是最好的感谢。’柳香终于笑了,说,‘那,我哥咋办?你俩可别成了情敌,要真的那样,小妹可就是罪人了。’”

“跟柳香开过了玩笑,我跟柳香要手机号,柳香说,‘我的手机号你就别要了,过个十天半月,我给你电话,我想听李哥大功告成的消息。’”

李航说到这儿,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你小子运气不错,遇到个识货的。跟柳香打完电话,当天,我就去找市建委主任。一见面,我开门见山就跟主任说了,说你惹了芝麻大的一点风流韵事,被人当成了西瓜一样大的错误给整了下来。说你早想挪动地方,可是,你单位那个老马书记,爱才如命,倔了吧唧的还不愿放,这不把我朋友给坑了吗?”

“主任问你原来职位,我告诉他你是副科。主任说,‘你去告诉秦钟远,这事我尽力争取。他上我单位不成问题,但直接任命实职正科还需要上班子会研究。我估计,不会有太大阻力。’”

李航说完,我内心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感激。这不是因为我仕途有了一点转机,而是他肯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求回报的付出。我知道,他求了建委主任一回,建委主任不知会有多少大事小情在等待他,而他却把这些隐去了,没流露出半个字来。

除了感动,我冻僵的心灵已经荡漾起春天的暖意,血液开始循环了,冬眠中的僵硬躯体慢慢地舒展开来——这是柳香给予我生命的馈赠。

柳香带着泥土纯净的芬芳来到城市,她想象不出官场上的事儿有多复杂。我仕途受挫,她便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因为爱,而使自己深爱的人受了委屈,这份沉重是一个女孩难以承受的,而她都扛在了自己的肩头。

而我呢?经过这番折腾,我已经厌倦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甚至,已经低下了头颅,任由岁月的痕迹爬上脸颊和双鬓。如果说,我对当官还有留恋的话,那一定是为了答谢对父亲的养育之恩,满足父亲渴望儿子光宗耀祖的虚荣心。其实,父亲没有错,哪个父亲不希望子女能挺起腰板走路呢?即便是这样,我用出人头地的方式来回报父母养育之恩的想法,也早已灰飞烟灭。而现在,这一切都伴随着柳香馈赠我的礼物死灰复燃了,这个礼物不是一盒香烟几朵鲜花,而是我一直活下去的力量源泉。

当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之后,我恢复了一点知觉,眼窝有点发热,鼻子也是酸酸的,愧疚在咬噬我的心。作为一个男人,跌倒了,自己没有爬起来,却要一个从大山沟里走出来的女孩,拽我起来走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愧对养育我的那片土地,从那片土地走出来的人,谁没有苦楚与忧伤?谁没有屈辱与疼痛?可他们有意忽略了这些疼痛,用含泪的微笑去迎接每天的日出,用厚实的脚印来证明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

渐渐地,我的眼角还是湿润了。我狠狠地喝了一口酒,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菜,以掩饰自己内疚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李航看我情绪平稳了一些,告诉我说:“你过个三五天就递交辞职报告,这事儿不易延迟。说完,我俩各自打车消失在夜幕中。”

我回到公寓,便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早上,我就接到老科长的电话,叫我赶紧到单位去。我问:“什么事这么急?”老科长说:“你到单位我跟你细说。”说完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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