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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接电话，但还是接了。电话刚接通，没听见李航说话，却听见了他瘆人的笑声。他笑过了才幸灾乐祸地说：“听说你下来了，祝贺！一听说你下来了，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钟远，你什么时候有空，大家聚一聚，祝贺你下来了。”
我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幸灾乐祸。”
李航说：“绝不是幸灾乐祸，是真心祝贺你下来了。你丢了那个屁大的官算个啥呀？原来，我还以为，你和柳香只是精神恋，没想到，你俩已经同床共枕了！你得到了这么多，你还合计什么？天下好事儿，还能都是你姓秦的啊？柳香让于毅洋撬走了，我还替你愤怒了好些天，却没想到，柳香已经是你的人了。人这辈子，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你得到了柳香，活该你丢掉你那个小屁官！”
我能感觉到，李航幸灾乐祸的话里，更多的是劝我心里平衡一些：我得到了柳香，我就应该满足了，不要在乎那个小小官职，但是，我跟柳香只是干净地爱着。只是，我说这些，有谁能够相信是真的？李航，这个我推心置腹的朋友，尤其在男女问题上从不彼此相瞒的朋友都不相信，还有谁能够相信我跟柳香的纯洁之恋？
我叹息了一声，说道：“跟你们这些龌龊之人，说什么都是白白地浪费舌头劲儿，我满身长满了嘴跟你们说，你们都不会相信。”
李航说：“你叫我相信什么？我领柳香到于毅洋那里时，我心动不说，我还有冲动。虽然柳香是一位不可亵玩的圣洁女孩，但是，只要你是正常男人，你看见柳香，要是没有一点想法，那就不是男人了。你小子跟柳香在一个房间里，你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你小子要是能控制住，那，只能说明，你身子已经空了。”
我不想跟李航说下去了，便说：“我不想说了，反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们泼在我身上的脏水！”
李航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你想跳河？你冲洗去了那么美好的东西，你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只是，我提醒你的是，你被撸掉官职的事儿，可千万不能让柳香知道了，柳香要是知道了，那她就完了！”
李航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我官职被撸掉了，对柳香意味着什么。
我说：“李航，我被撸掉官职的事儿，传得比风都快。你说，我有什么办法不让柳香知道？”李航想都没想就说：“我也不知道。”我又问李航：“于毅洋要是知道了我和柳香好到那种地步了，像大家风传的那样，他能怎样处置柳香？”李航还是说：“不知道。”我又说：“你帮我分析一下，柳香是应该给我打电话的，也是有机会给我打电话的，可她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电话？她，真就把我完全忘了吗？”李航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李航一连几个不知道，惹得我火气立刻上来了。我说句“算了”，就把电话挂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李航又把电话打过来，我没接。第二次打过来我才接了，我接了却不说话。
李航说：“钟远，你用脚趾头想想，你问的问题，咱俩，是你应该知道，还是我应该知道？上次，我问你给柳香打过电话没有，你说打了，柳香电话停机。如果搁我，我深爱柳香，如果柳香像爱你一样爱我，我会打破脑袋到处寻找柳香，我会一生都在寻找，找他个天昏地暗，寻他个地老天荒！不然，我死了都闭不上眼睛。不为别的，我得知道柳香的确切消息。柳香幸福了，我的心才能安稳；柳香受气了，我会豁上我的脑袋把柳香夺回来。不错，于毅洋是有钱有势力，但是，仅凭他那句威胁你的话，你就怕了？他有钱不假，但他只有一个脑袋，而你也有一个脑袋，你怕他什么？柳香没给你打电话，一定有她的原因。而你，你那个脑袋是榆木疙瘩吧？你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就完事了，就认为找不到柳香了。柳香，她不是还有母亲吗？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母亲？你说柳香是你亲妹妹，仅这一点，你也应该回去看看这位母亲。这位母亲，生了一个最爱你的女儿，作为报答，你也应该去看看她！你去问一问柳香母亲，不就问出柳香现在的手机号码了吗？就你这种人，活该爬不上去！你要是爬上去，天理不容！上次，我给你打电话，我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为人世间的冷暖不定，为我李航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李航说到这里，“啪”地挂了电话。
我是躺在床上接李航电话的。李航一挂机，我就“腾”地坐起来，傻了光叽地望着窗外出神。我想，李航说得不错，我这样的人活该爬不上去，我这段时间都干什么了？工作没干好，心，破碎了，就让自己更深地破碎下去，却完全忘了寻找柳香，因为不能给我大嫂打电话，就认为找不到柳香了。
我又想，我早就应该去看看柳香的母亲，感谢她生了一个人世间最美的女儿，感谢她的女儿给了我生命里最深沉的爱。可我，自从她女儿离开我，我没看过她一次，我可是答应了她，一辈子做她儿子的！世上，还有我这样冰冷的儿子吗？我要找到柳香，我要问柳香那么多的事情……我还要在柳香面前装出挺幸福的样子，装出工作挺顺利的样子。我要传递给柳香一个信息：离开她以后，我秦钟远一直人模狗样地活着，以免去她的担忧！
想过，我恨不得马上回到老家，去看看柳香的母亲。可是，我回去，面对柳香母亲，我说什么？说假话还是说真话？我能诚实地告诉她，她的女儿被开发商包养了？我能撒谎说，我跟柳香的兄妹关系一直延续着？回到老家，假如有人问起我的仕途如何，我怎么回答？我说假话还是说真话？我那倔强的老父亲，还有我的大哥，一直在等我升职的消息，如果他们问我正式任命没有，我该说些什么？
想一想，我就不敢回家了。我秦钟远，现在已经沦落到了有家不敢回的地步。
怀着这种忐忑不安，我惶惶不可终日地度过了两个白天，又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两个夜晚，在回家还是不回家的问题上犹豫不决。
第三天中午，我对付着吃了点东西，还在想明天回不回去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翻开手机盖一看，是我乡中学的男同事打来的。我一接电话，老同事就问我近来好吧，如果有空就回来散散心。秋天了，再晚些时候回来，枫叶都掉光了，没什么看头了。一听老同事叫我回去散心，我就犯了合计：莫不是老家那面也知道我掉蒂巴的事了？这也太快了吧！我赶紧追问：“你听说我这边的事了？”老同事说：“听说了，上午听说的。大家在一起议论谁谁从咱中学走出去，都出人头地了，都混得有头有脸的。一提到你，大伙都替你惋惜，说走出去的，数你最讲义气，还没忘了我们这些老哥们。钟远，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你别想不开，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不了多久，你又是一条汉子。”
真就这么快！才三四天的工夫，老家那面的人就知道了。我赶紧问：“你们都知道了什么？详细说说。”
老同事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想深说。我说你告诉我，没事儿，我已经平静了。老同事这才告诉我说：“说你和同村的那个叫柳香的丫头，在公寓里怎么怎么样，好几个版本。还说，你把她领进办公室里，三天两头在一起那个。起初，你还满身是嘴地狡辩，直到被人捉了个现行，你才承认你们之间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后来，大家回忆了一下，那个叫柳香的丫头，长得文文静静的，说话柔声细语的，对谁都有礼貌，有大有小的。有时，下班了，你还用车子带着她。看来，你们相好，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我听了，暗自笑了，还好几个版本，还说我把柳香领进办公室那个，这传得越来越邪乎了。我说：“都是扯犊子的事儿。我俩好不假，但根本不像风传的那样。”刚说完，我的同事就说：“咱哥俩你解释什么？你跟我就不要解释了，这事儿越描越黑。你和那个丫头好，大家也理解。你家弟妹不会浪漫，没有味道，你跟柳香好了，也就弥补了这个缺憾。现在，你的风流韵事大家都很感兴趣，过些日子，自然就淡下去了。你秦钟远还是秦钟远！”
跟这位老同事聊完，放下电话，我才意识到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按照老同事说的，我猜测，我老爹十有八九也得知他二儿子跟柳家丫头跑破鞋跑到城里去了，因为跑破鞋，官职也跑掉了。现在，说不定正气得火冒三丈，脸色铁青；备不住已经气病了，正躺在炕上。如果气病了起不了炕，那我就彻底完了！胖胖也一定知道了，也许正在家擦眼抹泪，已经把我八辈祖宗骂了个底朝天，一气之下，肯定会跟我离婚。大嫂也许听到了，正在骂她的小叔子真不是个玩意儿。她要是知道我真就睡上了她的姑舅妹妹，她见到我，不容我解释，就会来挠我扇我嘴巴。这时，唯一能站在我一边的，也许只有我的老母亲了。
这些后果是相当严重的，但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最担心的是柳香的母亲。柳香母亲体弱多病，平时就喉喽气喘的，一旦她听到我不是人的消息，听到我这个口口声声说要给她女儿当亲哥的男人，一到城里就和她女儿睡在了一起，在这位母亲跟前，我真就无法做人了。
在这种情势下，我必须回老家了。我必须向他们做出交代，做出合理的解释，尽管他们不会相信，但我必须做出解释。
我知道，此次回老家必定险象环生，但我必须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