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接近中午时我返回了市内。回到科室,见林冰和夏薇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我心里安稳了许多,便坐在了我的座位上。
我先偷偷看了一眼夏薇,想起那天的偶遇,我的心立刻沉重起来。那天,夏薇对我说的话,直到今天,我才掂量出它们的分量有多重。她嫁给性取向错位的丈夫,估计她的土地闲置了很长时间,真是苦了这位美女,我不能不给予她深切的同情。
看完夏薇,我又看了一眼林冰,不由得想起她说的“女人功能”及“老婆功能”,心里涌动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悔怨。就是这几句含蓄且赤裸的玩笑,造成了柳香对我的误会,伤害了柳香纯净而脆弱的心灵。我暗暗发誓,往后可不能再和她荤的素的什么都来了。
我坐下喘口气,点上一支烟,吐着烟雾等待林冰一连串的诘问。那天,林冰首先发现柳香在单位门口等我,她一定有许多的问题在等待我做出回答。但出乎我的意料,林冰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清秀的脸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我抽完烟,林冰才告诉我,上面要来检查工作,下午开局务会研究迎接检查的事儿,要我列席会议,最后补充一句:“要你列席会议的不是我,而是局长。特此声明!”说完,就又忙活去了。而夏薇,只是在听到林冰的“特此声明”时,抿嘴笑了一下,就再没说话。我清楚,要我列席会议,不过是安排我写迎检材料而已。本想歇一会儿就给李航打电话,问问他近来有什么大材料需要我代笔,但怕撞车,就没马上打过去。
下午开会,张局长首先讲话,说这次是市人大执法检查,迎检工作极为重要,各口都要高度重视,认真做好自查工作,并把自查结果形成书面材料,一周之内交给钟远,由钟远最终形成全局性的自查报告。最后对我说:“钟远,你辛苦了!好在时间还宽裕,两周拿出初稿就行,写完交给各口主管副局长过目,提出修改意见。你修改完,我和老马书记看看,再经局务会研究通过。要注意,这次是人大执法检查。”我赶紧点头。
局长讲完话,老马书记做了重点强调。最后又提到我,说道:“钟远,你迎检经验丰富,知道怎么行文,要找准点,成绩要说足,不足要点到。”我再次点头。会议一结束,我走出会议室,想:何需两周?我郎当二意的一周就能拿出初稿,只要抓住依法行政这根主线就行。我有如此的把握,是因为科室有林冰和夏薇。上次老马书记临时要个材料,这两个女人干起活来,真就干脆利落。有这两个才女下属的紧密配合,我有信心一周内完成。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干点私活了。
我找个僻静地方,给李航打电话。电话刚接通,李航就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钟远,你真不是东西,你回老家,干嘛关机?一直关机!”
我一听李航急眼了,禁不住暗暗高兴,这厮有急活,找不到我了。我按捺住兴奋,故作平静地说:“记者同志,我回老家有点事儿,也回去看看爹妈。”
李航在那面赶紧更正:“少叫我记者,叫我李主任。上周五刚公布,负责城建、交通等方面的新闻采编。这不,刚上任,上面就给我一个大活,你有兴趣不?”
果然如我所料,但我不谈活,专谈他的升迁。我说:“祝贺,祝贺!你小子没白出力,这么多年一个劲地往上爬,今天终于如愿了。”
我对李航的祝贺虽然带有讽刺意味,但祝愿也是发自内心的。我和李航交往五六年,知道他说话是粗了点,可他为人还是讲义气的。他工作起来从不马虎,精通新闻稿子写作及采编业务。加上他会来事儿,上下左右八面玲珑,因此,他的升迁也是水到渠成、众望所归。
听了我带着讽刺意味的祝贺,李航并不计较,说道:“得,得,祝贺免了!你只回答,活,你干,还是不干?”
为赢得筹码,我赶紧推辞说:“单位迎检,刚开完会,局头部署了一大堆活儿,哪有工夫干私活?”
李航说道:“单位那点活对你是小菜一碟。我说的这个大活,是一篇纪实性报告文学。城建局长对这个材料极为重视。他干了五年城建局长,城市建设业绩有目共睹,迫切需要一篇文章炫耀一下。另外,主管城建的副市长也过问这个材料,要求材料里不仅要反映出城建成就,也要反映出城建理念。我想来想去,这篇文章由你操刀最合适。我还要告诉你,这篇报告文学是一位房地产开发商提供资金赞助,稿酬嘛,应该算是一块肥肉。这块肥肉,你吃还是不吃?给个痛快话!”
我继续推辞,以十分为难的口吻说道:“要求太高了!我难以胜任。再说了,我对城建是个外行,你还是另请高手吧。”
李航那面停顿了片刻,话软了下去,无奈地说道:“我的爹,就是你了!明天上午,城建局派车拉你整个城市逛一逛,给你一个整体印象,还有一些文字材料和旧城照片,你也看一看。单位的活你先撂一撂,明天,不管你有没有工夫,也就明天了!”
李航都叫我爹了,我只好答应。谈好了稿酬,我又提出一个条件:“你我哥们一场,价钱多少就这样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很重要的一件事!”
“有屁快放!”李航听我又求他办事儿,语气立刻硬了。
我说:“我有一个妹妹,亲的。你求求你的狐朋狗友,给我妹妹找个活干,轻快的,挣钱不能少的。”
李航那面笑了,说道:“你我认识五六年了吧?你妹妹?还是亲的?老秦,你回趟老家,就有了亲妹子。你七十来岁的爹妈上周刚忙活出来的?你妹妹气吹的也不能长这么快呀?”
我说:“你别管了。你只回答,行,还是不行?”
李航那面答应得干脆利落:“行!”
“行”字刚落,我俩同时挂机。
我攥着手机,想:这么巧,我要给李航扛活,这活就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第二天,城建局派车拉我满城逛了逛。我不得不承认,跟我刚来丹溪那年相比,今天的丹溪市,市容市貌变化确实令人惊叹。
当晚,我铺开稿纸开始爬格子。可是,我心里惦记柳香,不知她这几天情绪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也不知会有怎样的未来等待她。她回来,我与她该怎样相处。最重要的还是对她刻骨铭心的思念,眼前总是浮现出她落寞伤感的神情。有时,写着写着,就看着我的手发呆,仿佛手上还留存与她相握的触感,于是便回味一番那种令我心跳的滋味。因为心里有事儿,所以,难以集中精神写作。加上写作的功利性太强,用了两天时间,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只有骨头没有血肉。我也看出来,这篇文字最大的不足是缺少灵魂。写完,我把稿子发到李航的个人邮箱,李航看了便告知我:理念不清,内涵不足。就这样,第一稿给我打了回来。
这天下午,我接到柳香的电话,说她回来了,正在车站等我。我欣喜若狂,赶紧打车奔向车站。
(二)
去车站的路上,我看看表,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让柳香陪我看看城市的夜景。在材料中,我写了一段城市亮化工程的文字,但总觉得单薄,没什么新意,修改了几遍还是浅显依旧。更重要的是,我想让柳香感受一下城市夜晚变幻无穷的美丽,消除因我跟女同事之间的事儿而给柳香带来的对城市夜晚的厌恶感。
我下了车,站立在那儿,四处寻找柳香的身影。
这时,天起风了,扬起了路上女人们的长发,舞动着她们身上的裙摆。天空也蒙上灰色的云翳。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看这样子,我估计到不了夜晚,雨就会下起来。
我在匆匆忙忙的行人中寻找柳香,但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她。我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在一个转角处看见了柳香的侧面身影。看见柳香,我没有像影视镜头里恋人相见那样急切地走过去,而是屏住心跳,静静地站立在那儿凝望着她。此刻,我藏了一个心眼:我要远远地望着柳香,尽可能地延长柳香带给我的审美愉悦。
柳香静静地站立在那儿,没有东看西望,不急不躁地等我来接她。今天,柳香穿了一件乳白色的淡雅连衣裙,一条裙带束着她细如杨柳的腰肢。夏日雨前的风一阵阵地拂来,她的裙裾飘摆不止,裙带随风而舞,衣裙贴紧她的躯体,她身体精致而优美的线条便显露无遗。风扬起她的乌发,飘动在她的肩头、脖颈四周。几丝长发绕过她的脖颈,在她的脸颊与清眸间上下飘动。她双臂并拢于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乳白底色、点缀黑色花瓣的提兜,整个站姿优美典雅、落落大方。
柳香的样子,我看得近乎痴迷了。此刻的柳香,呈现给我的是一种飘逸的动态之美,是一种清新的自然之美。她如同一位超凡脱俗的仙子,带着山里女孩特有的淳朴与宁静,给城市送来一股清新自然的风。柳香站在那里,不仅令我着迷,也吸引了行人的目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指捏着一支烟,走到柳香跟前,狠狠地吸了一口,在烟雾中斜视了柳香一眼,走过去后,他把半截烟扔掉,上去捻了一脚,完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柳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过了一会儿,一位举止沉稳的中年男人走到柳香的身旁,目光在柳香身上驻足了数秒,才与柳香擦身而过。我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的喉头动了几下,摇摇头,才汇入人流中。似乎,这个男人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气质女孩,既端庄、淳朴,又优雅、文静。我猜想,一定是这些描绘不同女性气质的文字,同时呈现在一个女孩身上,才使得这位男人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吧。
我看着看着,感觉眼里的一切都生动起来。柳香,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她身上带着大自然的神韵,装点了城市的风景,赋予了城市一种灵动之气和婉约之韵。
这时,一个背着饮料箱的中年妇女走到柳香跟前,上下端量了柳香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柳香羞涩地笑了。笑过了,柳香从手提兜里掏出钱,买了一瓶饮料,旋转了几下瓶盖却没打开。这时,她才四周看了看,一眼就看见我站在那里望着她。我没有立刻走过去,还是远远地看她。她见我没动,羞涩而妩媚地笑了,举起饮料瓶,示意我赶紧过去帮她打开。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谁也没有说话,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我才拿过她手里的饮料瓶,一边打着瓶盖一边问她:“等挺长时间了吧?”
柳香笑眯眯的,带着奚落的口吻说道:“我要不买饮料,还要等更长时间吧?我的秦哥,你这是虐待你的亲妹妹啊!”
我笑了,没有理会她的奚落,递给她饮料瓶,她拿过饮料瓶仰脖喝了一口。她喝饮料间,我见她鼻翼和额头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晶莹汗珠,等她喝完,我伸手怜爱地刮了她一下鼻子,说:“我是要看看我亲妹能不能找到她的亲哥!”
她瞪了我一眼:“谁承认你是我亲哥了?记住,你是我的秦哥!”
我没再和她争论下去,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五点多了。我说:“走,咱俩先吃饭,吃了饭,你再陪我看看城市的夜景。”
柳香不解地问:“看夜景?看夜景干啥?”
我解释说:“我在写一份材料,需要加上一段描写城市亮化工程的文字,求你陪我看看,加深一下对城市夜景的印象,不然,我写不出什么,写出来也是堆砌文字!”
柳香看看我,低头沉吟了一下,说道:“在家的时候,我说我恨城市的夜晚,恨城市乱纷纷的灯光。你是要——要我改变一下看法吧?”
我一怔,摇摇头,心想:这个女孩,怎么能精灵古怪到这个地步?简直是钻进我心脏里的小精灵,我的想法掩饰得再怎么滴水不漏,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赶紧进一步解释:“我确实在写一篇报告文学,真的要写一段城市的夜景,麻烦我的小亲妹,陪你秦哥看看夜晚的城市。”
她抿嘴笑了,满意地说:“这回表述得还行,没有过格。看这个份上,你先请我吃饭,我饿了。”
我说:“不是我请你吃饭,而是我求你陪我吃饭。”
听了我拐弯抹角地说吃饭,柳香立刻笑靥如花,转而脸上又飘来了一朵红云。可我发现,这朵红云只停留了片刻就飘走了。似乎,我刻意让她高兴的话牵动了她某根敏感的神经。她点点头,咬上了双唇,又转过脸去。
我猜测,柳香在城里打工这么长时间了,她心里不止一次地描述过与我一起吃饭的情景,幻想过与我单独在一起吃饭的幸福。今天,终于如愿了。想到这一点,我暗暗地告诫自己,今晚,说话可要小心,再不能勾起她伤感的回忆,更不能泄露出我心底的一点秘密。可我心里实在没底:谁能揣测到柳香的脑瓜装着什么?谁能想到柳香以往曾经有过什么幻想?
我找了一个规模不是太大,但环境还算优雅的饭店。走进一个小包间,我与柳香相对而坐,点了两菜一汤,要了两瓶饮料。菜上来后,我随意地说了说我单位的事情,讲了几个笑话,逗得柳香绽开了妩媚而开心的笑容。柳香的笑是最令人着迷最令人动心的,用笑靥如花之类的词语描绘她的笑容也是苍白无力的。我爱听柳香的笑声,她的笑声像叮咚作响的小溪水,清亮亮的没有一丝杂质,轻柔舒缓地流经你的心灵,慢条斯理地洗去你的烦躁,由不得你的任何拒绝,心情就宁静、轻松下来。我想:这辈子不用别的,每天能享受一次柳香的微笑带给我的这种别样的感受,就是享受生命的美好时光了。
说了几个笑话,我惦记柳香母亲的病情,便问起柳香这几天她母亲身体怎样了。柳香笑眯眯地告诉我:“这几天,我妈的心情可好了,白捡了一个儿子,心情能不好吗?我也挺配合你呀,提起你,我总是秦哥秦哥地叫着,我妈硬没听出来。她们那一代人,普通话咬不准,发音带着山里味,就没听出‘秦’与‘亲’的区别。”
我赶紧夸奖柳香,说道:“还是柳香我小亲妹有智慧,不然,这个问题可难死我了!”
谁知,柳香听了我的话,立刻放下筷子,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语调伤感地说道:“我让你为难了!你要是不遇见我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难事了。你说,你要我这么一个妹妹干啥呀?竟给你添乱子添累赘。想想,我真是没用啊!”
我没想到,我小心又小心地说话,还是引起柳香不尽的伤感。我赶紧慌乱地解释,说道:“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说的难,是说你妈叫我做你的亲哥,而你又不同意,我说的是这个难。其实,你不知道,不知道——你不知道别人想要这个‘难’,还得不到呢!只是,你我错过了,命运没有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而已。”
柳香听了我的话,哭泣声小了,低着头,慢慢地说道:“我也不是硬缠着你,非要你对我怎么样。对我而言,只要爱着,这种爱伴随我走过每一天,我就满足了。唉,我真怕有一天,这种爱消失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从老家回城的路上,我就想,以后和柳香交往的过程中,绝不涉及半个爱字。我想了一会,才说:“柳香,你大了,应该意识到,凭你的相貌、气质,凭你的聪明伶俐,还有你的善良心地,将来,会有一个人去爱你的,那个人也值得你付出一生的爱!”
柳香沉吟了一会儿,脸上还是落寞而伤感表情,语气轻轻地说道:“我有时恍恍惚惚的,仿佛前辈子就寻找了一生,这辈子,我又寻找了一生,寻寻觅觅两辈子了,到处寻找那个能够托付我一生的爱人,可我心里,总是你占据我心灵最神圣的地方,赶也赶不走你。我何尝没想过不再这么纠缠你呢?这两天我妈老是叨咕,说你是有家的人,说你当我亲哥最好了,省得我孤孤单单的。我也想,事倒是那么回事儿,可做起来有多难,谁能体会到呢?
我不知再劝她什么,更不想就爱这个话题说下去。我抽出一支烟匆忙点着,狠劲地吸了一口,感觉满嘴都是燃烧的塑料味,拿过来一看,匆忙中,我把过滤嘴这头点着了。我扔掉烟不想再抽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柳香,常言说得好,得不到的才是最美好的。你得到了,你才会发现,你追求的东西并没有最初想象的那么美好。”
柳香抬起头,直视着我说:“我和别人想的不一样!不要用你的想法和别人的想法来衡量我,好吗?”
我说不下去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外面来临的夜色和渐次亮起的灯光,心里涌动起幸福暖流的同时,也在想,这次回老家,我后悔对柳香母亲做了承诺,但既然做了承诺,就绝不能更改。我决定尽快写完这两份材料,写完就赶紧给柳香找对象。找到后,我就立刻消失在柳香的视野中,中断和柳香的任何来往。我告诫自己:秦钟远,你要是一个爷们,你要是真爱柳香,你必须说到做到。否则,你不是你爹播下的种,你不是你妈生的儿子!
这样坚定地想完,用农村骂人最狠的话做了自我承诺后,我坐回椅子上,用一种坚毅的目光看着柳香。可此刻的柳香还是低着头,无视我的坚毅目光,说道:“回老家那个夜晚,就说好了,你当你的亲哥,至于我当你的什么,你就别管了,咱俩就这样了吧!不过,我要你答应一件事儿。”
柳香说这句话时,头垂得更低了。但,我能够听得出来,她这句话不是随意说的,似乎,这件事儿对她有着异乎寻常的意义。
她能求我办什么事呢?在我的记忆里,柳香几乎没有主动求我办过什么事儿,今天,她这么郑重地提出来,肯定不是要我给她找活干之类的事儿。我看看柳香,揣摩了一会儿,又看看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上找到一点线索。但柳香低着头,从她的侧脸只能看出,此时的她有些伤感,似乎在沉思什么,其余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供我揣摩。
柳香等了好长时间,不见我回答,抬起头,脸色红红的,用筷子拨动碟子里的剩菜,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吧,不想求你了。”
我赶紧说:“如果我能办到,我会全力地帮你。你告诉我,是什么事儿?”
柳香说:“你能办到,但你又办不到。”
“你说说看。”
“不想说了,我说过就后悔了。这几天在家,我想了不知多少遍了,想,见到你我一定要说,可是,我该怎么说呢?想想,还是不说了吧。”
“你一定要告诉我是什么事。我能不能办到是另外一回事儿。”我还坚持要她说。
柳香涨红了脸,有些恼怒的样子,语速很快地说道:“我说了,你办不到,办不到!你办不到我说了有什么用?”
见柳香这样,我只好闭上嘴,不敢再问她了。柳香是一个外表文静、性情温柔的女孩,但她又是一个骨子里倔强的女孩。她说不说了,就绝不会说的。我想,等以后有机会,在她不经意间再往外套吧。
从这一刻起,她求我的这件事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语,这个谜语沉沉地放在了我的心上。
见我沉默了,柳香才轻轻地说道:“不说你办不到的事了,说你能办到的事吧。我这次回家,能够感觉出来,我在咖啡馆打工,你挺担忧的,怕我在那个地方遇见不三不四的人。其实,我也不想在那个地方干了。你想给我找份其他的活,你就找吧。还有,你总是说,我将来有了对象会怎么怎么样,我猜测,你有给我介绍对象的意思。我想告诉你,你不要给我介绍对象。对象,我想找的时候我自己找,找个啥样算啥样。”
我想,等柳香自己找到对象,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找到!不过,我还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总算有了进展——她自己要找对象了。
我刚高兴完,柳香就说:“我有了对象,你就会离开我,对吗?”
我一怔,没有马上回答,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心想:她有了对象我就要离开她,我这个打算,她是怎么猜到的?
我有些心虚,但我还是给了她一个模糊的答案:“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你当然没说,我是判断出来的,常理应该这样。你可是答应过我妈,照顾我一辈子的!”
柳香有了对象就离开她,这是我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的决定。连农村骂人最狠的话都拿来当了诺言。我犹犹豫豫的,不知怎么回答她。
“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吗?我知道,你不是不想照顾我,你是想让我忘掉你。不过,人嘛,话说了就得算数!这可是我妈要你这么做的,你也做了承诺。”
我只能答应她了,至于是不是我爹的种我妈生的儿子,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过了几年,时过境迁,她的倔强性格会改变,爱情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会发生改变。于是,我说:“我根本没有要离开你的想法。我会把你视为我的亲妹妹去关心,一辈子都不改变!”
柳香点点头,忍着哭泣,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就着泪水,把剩下的半碗饭吃了下去。
看见柳香的样子,我眼泪蓄积在眼眶里,随时可能倾泻而出。我赶紧走进洗手间,插上门销,拧开水龙头,伴随着水流声,我的眼泪倾泻而下,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水流在响还是我的眼泪在滴落。我深切地感受到,我的一滴滴眼泪,每一滴都是晶莹的幸福,告诉这个世界,不管我与柳香的爱,与世俗的道德怎样的背离,但我秦钟远无疑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三)
我俩吃完饭走出饭店时,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街灯在细雨之中显得朦胧而迷离,街道两旁的树木枝叶闪着晶莹的光泽。我看看天,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就说:“下雨了,咱俩不看夜景了,淋着你怎么办?”
柳香说:“看看雨中的夜景不好吗?”
柳香执意要看夜景,我便去邻近的超市买了两把雨伞,回来递给她一把。她拿过雨伞却不打开,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边开打伞边说:“别光看我,把你的打开。”柳香说:“我是山里丫头,没见过城市的雨伞是啥样的。我看你怎么打。”
听了她玩笑的话,我忍不住笑了,“啪”的一声打开伞。柳香不容分说,一步就钻进我的伞下,挽起我的胳膊,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拉着我向雨中的街道走去。走了十几米的光景,转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柳香说道:“你以为我亲哥那么好当啊!”
我想,也确实不好当。因为,柳香挽着我胳膊时,她凸起的前胸触碰到了我的胳膊肘,我的心就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而我却要装出慈祥的大哥样子,脸色平静,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桩。柳香是不是语意双关地说我的这种难处,我不得而知,但柳香这句话幸灾乐祸的意味却很明显。我看看她,见她脸上现出开心的微笑,嘴角调皮地抿在一起,还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下。这就更能证实我的判断了。
我停下脚步,离开她一点,谁知,她更紧地挽着我的臂膀,拽着我走进雨幕中。
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座大桥,桥面宽阔,气势宏伟。这座大桥前年开工修建,去年国庆节竣工通车。据说,这座大桥是为了开发河对岸的商品住宅楼盘而修建的。而为我写这篇报告文学提供赞助资金的就是这个楼盘的开发商。我想带着柳香站在桥上,眺望大河两岸的城市夜景,让她能深切感受到城市夜晚的美丽。
在走向大桥的路途中,她额前刘海丝丝痒痒地撩拨我的脖颈、脸颊,催发我的胡思乱想;她散发的体香清新而淡雅,随着夜风毫不吝啬地钻进我的鼻孔。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躯体越来越僵硬,不争气的双腿也没有多少力气迈步。在明确柳香是我亲妹妹的情况下,我内心不敢承认自己双腿已经酥软,但不管承不承认,我的双腿迈得不够灵活却是真的。
这时,我有揽住柳香腰肢的强烈冲动。我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靠上她的腰际,在即将环抱上柳香腰肢的那一刻,我咬咬牙,手悬在半空,随之又放了下来。
到了市里任职后,我有时孤独地走在细雨中,看到一对对恋人依偎在一把伞下,窃窃地私语、轻轻地漫步,就忍不住黯然神伤。那时,我想:我秦钟远活在世上,连与恋人漫步的滋味都没有品尝过,真就白来世间一回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特别羡慕那些每天傻吃傻睡的人,因为,他们没有我这些遗憾和痛苦。
我曾经写过诗、写过散文,文字里有许多绮丽的浪漫幻想,甚至写过恋人雨中漫步的场景。写自己与恋人雨中漫步的文章好写,但现实生活中,我敢揽抱哪个女人的腰肢走在街上,漫步在雨中?我可以合法地揽着胖胖的腰,可胖胖粗壮的腰肢我却揽不进来。即便我强行去揽她的腰,她也会一把扯开我的手,不耐烦地说:“哎呀,碍事巴拉的。”
我记得我结婚后的第二年初秋,一个星期天,我和胖胖一起到地里干活,黄昏时分才往回赶。半路上,就见远山衔一轮落日,满天红霞如跳跃翻卷的火焰在空中燃烧,西边的崇山峻岭上空,晚霞的红色尤为浓烈,仿佛能感受到那里炽热的温度,瞬间就能把一切化为灰烬。看到这种并不多见的黄昏景象,我浑身血液也跟着熊熊地燃烧,仿佛每根血管里都是奔腾的红色河流,我卑微的生命由此而伟岸起来。而头顶上空的云朵,只抹上了一层淡红,在天空悠闲地漂浮,似乎,我的心也抹上了淡淡的红色,我感受到生命时光的悠闲与宁静。
看见这样的晚霞,我停下脚步,等胖胖跟上来指给她看,说了一句:“太壮观了,这黄昏的景象。”谁知,胖胖轻蔑地说道:“有啥看的?明个儿,又是一个大晴天。”我看看胖胖,觉得胖胖说得没错,明天确实是晴朗的一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管双手有没有泥土,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垂头丧气地随她往回走去。从此以后,我再不和胖胖一起看什么风景,只要胖胖孝顺老人,勤俭持家,我就满足了。至于揽住她的腰肢,走在山间小路上的浪漫举动,我也不想了。
现在,柳香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夜晚的细雨中,而我却不能揽住她的腰肢,这种痛彻心扉的遗憾,没有经历过的人是难以体味的。
我乱七八糟地想了这么多,越想越不是滋味,就不想了。慢慢地调整好了心态,我斜眼看了一眼柳香,在时明时暗的光线下,柳香脸上的幸福是坦荡的,没有任何掩饰,“只要爱着就是幸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相比之下,我把世上最深的爱掖着藏着,不敢拿到阳光下品尝,因而,我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了。可是,不这样窝囊地活着,又该怎么办?为了自己一时的幸福,肆意而为,把本不属于自己的柳香据为己有,柳香失去的将是一生的幸福。
我说不想了,可是看了柳香却又想了这么多。柳香觉察到我在看她,看了我一眼,抿嘴又笑了,嘴角那一丝微笑,明显带着嘲笑的意味。
我假装没明白,问她:“你笑什么?”
柳香一本正经地说:“我可同情你了,真替你愁得慌!有这么一个妹妹缠着你,真是让你挺为难的,你想把我当成亲妹妹,可身体不给你做主;不把我当成亲妹妹,这大话又说出去了。你说,我能不替你愁吗?”
柳香说完,我能捕捉到,她似乎走出了阴郁的情感阶段,内心变得晴朗起来。不过,她的话也让我挺难为情的。一定是我想搂上她的腰肢而没敢搂,一定是我身姿的局促与僵硬,她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已经长大的柳香,对男人的生理有了更深的了解,才会说出身体不给我做主的话来。
我一时无言以对,想了半天才说:“慢慢来,我会适应的。”
柳香“不怀好意”地紧跟一句:“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没适应,对吧?”
我假装恼怒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完,觉得有些过分,语气和缓了一些,说道,“咱俩没有血缘关系,一下把你当成亲妹妹,我不得有一个适应过程吗?”
柳香根本没在意我的恼怒,更紧地搂住我的胳膊,说:“看夜景吧,看夜景就会忽略了缠着你这个没有血缘的亲妹妹。”
我不再吱声,想:这当情妹的亲哥,也确实难啊!
带着谁也不能拥有的幸福,我和柳香登上了大桥。
我刚到丹溪市任职时,桥下这条河污染严重,河岸边杂草丛生,垃圾堆积于岸边,靠近水边的垃圾在波浪的反复冲击下飘进河里,又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浮。河岸边散发的腥臭气味,走到岸边的人不得不捂上鼻子。经过几年的治理,现在,河的两岸栽植了花草树木,岸边的垃圾已不见踪影,水质变得清澈。流经城市一侧的这段河道,又修筑了几道橡胶堤坝,将河水拦蓄成平静而宽阔的河面。一到夜晚,道路两侧的灯光与靠近河岸的楼房灯光便有了照出自己风采的镜子,给这个城市增添了玄幻般的美丽。城市因水而灵动,空气因水而湿润,正因为这几道拦河大坝,才使得河面有了这样的水韵光影。
我和柳香站在栏杆边,在蒙蒙细雨中,眺望平静而宽阔的河面,只见大河南岸鳞次栉比的楼群灯光与街灯争相媲美,一簇簇一串串地倒映于河面之上,整个河面成了璀璨缤纷的玄幻世界。河面光影与河岸景色如两幅神采各异的画卷,在我俩的眼底流光溢彩地往前方铺展。
过去,每当我站在高处,看到那簇拥在一起的点点灯光,我总是有些伤感。那数不清的灯光,差不多每点就是一户人家,但这数不清的灯光里,却没有一点属于我,因为不是我的,所以,在我眼里,那些灯光也就是灯光,引不起我的任何联想与感触。而今天,在我与柳香共同拥有的美好时光里,那些光影缤纷的流水,不仅带走了我心中久久不散的郁闷与忧伤,而且给我送来了流光荡漾的温馨与宁静,那些生命历程中的遗憾似乎减淡了许多。
心情好了,我便想到我要写的文章来。这条河的治理成就能够说明,那些政府官员生生地把这条污浊的大河,治理成一条流动变幻的风景线,值得我写上一笔。
这时,伞上的雨滴声越来越大,落在近处的雨滴溅起水花。我看看柳香,说:“我们回去吧。”
我俩下了桥,走了一段路,就在要走向一个小慢坡时,我俩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在不远处,有一个完全失去下肢的男人,上身直立在一个小平板车上。这个小平板车是用四个碗口大小的轴承当轮子,用两根铁棍做轴,把木板搭在铁棍上做成的。这个没有双腿的男人将自己用布绳紧紧地束绑在平板车上,两只手支地向前慢慢地移动,每移动一步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他的全身已经被雨淋湿,可他仍然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着,丝毫没有把淋在身上的雨滴放在眼里。小车要爬坡了,我和柳香赶紧追过去,想帮他推车。可是,没等我俩赶到,已有一对男女来到这位残疾人跟前,男的想帮他推车,女的想给他打伞,但这个残疾人摆摆手,坚决地拒绝了别人的帮助,继续坚毅地用自己的上肢支地,一寸一寸地爬上了坡。爬上坡,这个残疾人对我们几个人笑了笑,嗓音洪亮地说道:“谢谢你们想帮助我!我没有双腿,可我能够走路!所以,我不想麻烦你们。”
听了这位残疾人的话,柳香眼里闪着泪光,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残疾人身上的坚韧与乐观,深深地感动了在场的每个人。这一男一女的举动,也深深地触动了我,我的心里涌荡着一股暖流。回头看看平板车经过的小慢坡,这是专门为残疾人手推车修的专用通道,怪不得小平板车能够顺畅地移动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雨幕中的城市,感觉这是一座有爱的城市,尽管一些人的生活还是那么艰辛。因为有爱,这个城市便有了希望。这些爱,不仅体现在人的行动中,也体现在城市建筑细节上。我心灵为之一动,喜出望外地想,我终于给我的文章找到灵魂了。
柳香也在沉思,半天,我听她醒悟地说道:“原来,没有腿的人也能走路啊!”
看到这位残疾人,我想:这个残疾人的乐观与坚毅,将会永远地定格在柳香的记忆深处,成为她前行的力量。
这时,我看柳香望着远处的灯光,似乎在沉思什么,我便想起前几天回老家,柳香说,每当看见那些缤纷的灯光,她就想到灯红酒绿。此刻,我很想知道柳香看了那些灯光,她会想些什么。改变她对城市灯光的看法,也是今晚我拉着她看夜景的主要目的。于是,我问她:“刚才,你看到万家灯火的景象,你想到什么了?”
柳香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却说:“住在山沟里,只能想象万家灯火是啥样的;到了市里,才知道万家灯火就是这样的。看到那一点点的灯光,我想,每一点灯光下都有幸福的故事发生吧。”
我看了一眼柳香,想:她的脑瓜装的都是什么呢?柳香一定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才有了这样的感慨。
我说:“柳香,那些故事,可不都是幸福的,也有不少故事是忧伤的,甚至是痛苦的。不知你注意到远处山脚下那片灯光没有?那是一片棚户区,灯光微弱而稀疏,棚子夏不遮雨冬不避风。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过得很困苦很艰辛,有的人家是几代人住在一个棚子里的,那里的灯光很微弱,住在那里的人们有许多的痛苦,但也有许多快乐。听说,这片棚户区已经列入城建规划,很快,这里的人就会住上楼房,拥有属于自己的明亮灯光。”
听我说完,柳香想了想,说道:“我明白了。就像我,这个城市没有一点灯光属于我,但我觉得,在这个雨夜,在这把伞下,我的内心依然幸福。”说到这儿,她看了我一眼,问我说,“你跟我想的一样,对吗?”。
我没来得及细想,赶紧回答:“我当然幸福!和我的亲妹在一起,在没有灯光的暗夜里照样幸福!”
柳香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问我:“在没有灯光的暗夜里,你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在一起。我想问你,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柳香完全是“不怀好意”地偷换概念,我说的“暗夜”,绝不是她说的“暗夜”。不过,听了她的话,几乎在一瞬间,我的心就“怦怦”地跳动起来,血液涌向脑门,感觉脸颊发红发烧。
在没有灯光的暗夜里,我和柳香在一起,那该是怎样的幸福?不用细想就有现成的答案:只要我与柳香在一起,用不着一点灯光,甚至用不着一点星光,我俩就能进入男女相恋的最高境界,那是倾心相恋的男女最甜蜜的幸福时光!这个问题,以前我想过许多遍了,答案就在我心里,就在我嘴边,而此刻,我却不能吐露一个字。
我开玩笑地解释说:“在漆黑的夜里,黑咕隆咚的,要多恐怖有多恐怖。这时,亲妹妹在身边,作为哥哥能保护亲妹妹,那就是幸福。”
我说完,柳香赶紧说道:“那,你以后就经常在黑咕隆咚的夜里,保护你的亲妹吧。”
我没接柳香的话茬,但我能够感觉到,柳香已不是五年前那个柳香了,她不再自我哀怜,用自己的悲情去赢得别人的同情,而是带着一片阳光,主动追求人生的幸福。
我俩没有目标地走了一段路,走到一拐弯处,我一抬头,就看见前方有家宾馆,宾馆大楼顶上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这我才想起来,柳香一路奔波,我应该找个住宿的地方,让她尽早休息了。
这时,我似乎才意识到,柳香今晚的住宿成了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