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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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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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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三十六章

柳香去了我不知道的远方。

想到她与我永远的别离,我像傻子一样站在路旁,茫然不知所措,望着阴云笼罩的远山,心绪烦乱,黯然伤神,沮丧地意识到:未来的日子,我连牵挂她都不知道东南西北。又反复地猜测她刚上车时,能告诉我什么。但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她那时能对我说什么。

当我意识到我该回家的时候,就见林大成骑着自行车,身体左倾一下右歪一下,用力向我骑来。看见他,我很想跟他说几句话。因为,此刻,偌大的天地间,唯一能倾听我诉说的也只有这个农民兄弟了。

他骑车来到我身边,我看着他却说不出话。

他下了车,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我,等气喘均匀了,才说了第一句话:“你怎么把柳香放走了?”

我说:“她决计这辈子不再跟我联系,不放不行!”

“走多前了?”他问。

我看看表,说:“差不多一个点了。”

林大成连连说:“完了,完了。哎,我来晚了。你这次回来,咋不给我说一声?”

我说:“这两天昏头胀脑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就没去你那儿。”

林大成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我俩来到路边一片树林下。刚坐下,他就问我:你知道柳香这次回来干啥?

我说她处理老房子。

“你傻啊,书白念了。我估计,她这次回来是想嫁给你的。处理老房子,就是一个借口。”林大成说。

我说:“她对我说是处理老房子。回来听说胖胖还没跟我和好,她才决定嫁给我。结果,胖胖又想跟我和好了。她觉得不能再待下去,就赶紧回去了。嗯,她说,她已经有了对象,她不再联系我,就是为了要和对象好好过日子的。”

林大成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说:“柳香这丫头对你这感情,天下找不出第二份!说句粗话,柳香结婚后,她和对象同房都会想起你。”

林大成说完,我顿时想起,柳香跟我临别时,也说了同样意思的话,当时,我没多想也来不及多想。现在,林大成的话才让我想到:柳香以后的婚姻生活,她需要借助想象才能品味到夫妻生活的甜蜜;需要一种深至骨髓的精神之恋,来充实自己肉体生命的空寂。因而,她知道了她最需要的是什么。这些,她都想到或者感受到了,她才怀着重拾希望的目的回来,而最后,她自己已然两手空空,怅然而归。

我又想,如果这算是一种悲剧的话,造成这种悲剧的根源是什么?难道是我一直以来对责任的坚守?这个问题我不敢深究,更难做出明确的答案。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是个男人,肩头一定要扛起这份的责任,哪怕扛着这份责任的人生历程非常痛苦。

思考这个问题,我心乱如麻,便不想了。我问林大成:“你怎么知道我来送柳香?你去我大嫂家了?”

林大成说:“也凑巧,我有事求你大哥,就去了你大嫂家。你大嫂说你回来了,送柳香去了。我又问了你大嫂几句话,就知道柳香这次回来是想嫁给你的。废话少说,你赶紧给柳香打电话!我要跟柳香说几句实话。”

我伤感而遗憾地说:“临别前,她删了我的电话号码,然后关机,回去就换号,为的是这辈子永不再见,让胖胖安心跟我过日子。”

林大成沮丧地低下头,说了一句:完了,真就完了!老天爷,你咋不可怜可怜我这个好兄弟,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宽解他说;“听我大嫂说,胖胖这次回来,就是想跟我和好的,我判断,我好好赔罪、道歉后,她应该安心跟我过日子。”

林大成说:“胖胖能安心跟你过?钟远,你真就没听到外面咋说你媳妇的?咋说你丈母娘的?”

“说什么?”我一惊,赶紧问。

林大成说:“你没听说,我也不想细说了,你自个想。你老婆一年半的工夫住在娘家,为啥?人家的心早不在你这儿了,听说,她已经有了相好,你还傻乎乎地等她回心转意跟你过下去,等她原谅你。她才三十多岁,一个活蹦乱跳的年轻娘们,你经常两三月不在家,你敢说,她能守住心?她备不住早有想法,就是没找到借口。你官没了,又听说你跟柳家丫头那个了。这不,借口就有了!”

我说:“我也疑惑,胖胖上次决计跟我离婚,柳香要嫁给我的时候,她及时地回来了。我以为,她一定会大吵大闹,会扇柳香的耳光会薅柳香的头发。出乎我的意料,她表现得十分大度,还跟柳香说,要关心我这关心我那,言外之意,她就是天下最好的妻子,谁也替代不了的妻子。这次,柳香回来了,胖胖又及时地赶回来,还对我大嫂说一定要跟我和好。听说柳香有了对象要结婚,还说了一大堆要给柳香买这礼物那礼品的话。正如柳香说的那样,总是在柳香决计嫁给我的时候,胖胖就准时准点地回来了。”

我说出这些疑惑,林大成说:“我还是告诉你吧,胖胖这么做,都是你丈母娘给出的坏道。她知道胖胖大哭大闹,是争不过柳香的。弯弯川人都知道柳香心软,胖胖在柳香面前装成可怜巴巴的样子,柳香才能可怜她,不忍心跟她争。”

我低下头,思忖地说:“阻止柳香嫁给我,我理解。可是,柳香走了,不跟胖胖争了,她们为什么还不原谅我,胖胖还不想跟我和好?”

林大成说:“前些日子,我在胖胖娘家那个村子干瓦匠活,一块儿干活的几个爷们听说我是弯弯川的,就跟我说起你丈母娘。说你丈母娘见人就说,‘老秦家欺负我闺女,真是瞎了眼。我闺女死心塌地嫁给他,彩礼都没要,没想到,秦家老二没半点良心,跟柳家丫头跑起了破鞋。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要让老秦家鸡飞蛋打。’”

我感觉头立刻大了,眼前瞬间模糊一片,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来。我说:“我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林大成说:“起码,柳香的心是属于你的。你回家看看,根据情况再决定怎么办。胖胖要是能跟你过下去,你就好好跟她过吧。”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就走。

我怀揣希望但也怀揣一腔怒火回到家里,推开屋门,就见胖胖从衣柜里往外掏东西,已经打好的几个包裹放在屋地中央。

我明明知道胖胖干什么,依然大声地质问:“你想干什么?”

胖胖一边继续收拾东西一边得意地说:“你大嫂给你打电话,你急急忙忙去你大嫂家,我就猜到,你送柳香去了。知道柳香这个小妖精滚走了,我就赶紧收拾东西。秦钟远,这次我回娘家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说:“柳香已经走了,跟我断绝了来往,为的就是让你放心跟我过日子,也是为了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胖胖冷冷地说:“她走不走,跟我过日子有啥关系?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

我大声说道:“我再次告诉你,我跟柳香好过,但绝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胖胖转身看我一眼,鼻子哼了一声:“你不用跟我亮大嗓门。你说你俩没睡到一起,谁信?柳香那个小妖精水灵灵的,你要是没睡她,你就不是一个老爷们。我告诉你实底,我不跟你过了,她也别想嫁给你,她滚得越远越好。我就是让你鸡飞蛋打,叫你啥也得不到!”

这是她母亲给出的主意,我没责怪她,劝她说:“贵珍,这不是你想做的,你没有这么坏。你应该想一想,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你对这个家就没有一点念想?”

我这么一说,胖胖眼泪就流下来,抽抽搭搭地说:“秦钟远,自从你调到市里,我三两个月打不着你的影,回来住一两天就回到城里。我才三十多岁,干完活,往床上一躺,瞪着眼睛瞅着房巴(方言:天棚)睡不着,心里苦溜溜的。孩子跟他爷爷奶奶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没啥念想,对这个家。”

我有些惭愧地说:“我想办法在城边租个房子,把你和孩子、爹妈都接去。”

胖胖说:“你那犟爹能去吗?打死他,他也不能去。那样的日子我也过不惯。我就喜欢两口子一块儿上地、一块儿回家,累点苦点都没啥。我喜欢养些鸡鸭鹅狗,两口子一块儿忙活,晚上唠点庄稼磕,白天看庄稼苗一天天长高,就感觉生活有盼头。可我跟你有啥盼头?到了市里,你一回来,肯定会趴在桌子上写个没完没了,写完倒头就睡,那样的日子同样没滋没味。”

我生气地说道:“既然你不想跟我过了,你就不应该赶在这几天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想跟我和好才回来的。”

胖胖擦干了眼泪,恨恨地说:“我要是不回来,柳家小妖精,很有可能就成了你老婆,那就气死我了!我回来,就是要把窝占住。我还是那句话,我得不到的,她也别想得到。”

我瞪大了眼睛,看到眼前的胖胖是如此的陌生。我痛心地说道:“你真是变了,变得我认不出你了。李贵珍,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没有这些坏心眼!”

胖胖似乎才听出来我话里有话,说道:“对,我没啥心眼,对付不了你们。是我妈叫我跟你离婚的,叫我在柳香面前装成低三下四的。我妈丢不起这个人,咽不下这口气,忍受不了老秦家欺负我!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累死累活地伺候你爹你妈,给你生个儿子,可你还跟柳家丫头跑破鞋,还把人家领到办公室干那事儿,恶心死了。”

我冷笑一声,没跟她解释。

胖胖说:“这就对了,别费口舌了。天底下人都知道我嫁的爷们是个花心大萝卜,好不容易戴了一个不起眼的乌纱帽,也叫人撸了。”

这时,我想起了我家小胖。想到小胖,我心疼痛不已。我说:“你看孩子也不能这样绝情!那是你身上掉下的骨肉。”

胖胖说:“我跟别的爷们睡觉,照样能掉下几块骨肉。”

我再次吃惊地看着胖胖,感觉她越来越陌生,不像跟我生活了好多年的妻子。我停了好长时间,才说道:“没想到,你这么不讲情分。”胖胖又是一声“哼”,说:“你说,咱俩有啥情分?你说?”

我无力地坐在炕沿上,想到林大成说胖胖有了相好的话。本来,如果胖胖回心转意,看她这么多年辛苦伺候两个老人的份上,我打算默默地忍了。现在,看她如此冷漠,连母子亲情都无法打动她,我只能说了,我是委婉说的:“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才下这么大决心跟我离婚?”

胖胖说:“明人不说暗话,我有相好了,去年秋的事。他老婆外出打工三年没回来,我俩就好上了。你到我们村打听一下,谁都知道。弯弯川,你住上几天就会听到我有了相好。我估计,你大哥大嫂都知道,只是他俩没敢告诉你。”

胖胖如此轻松地说出她有了相好,像对一个外人说话一样。我止不住地摇摇头,冷冷地看着她,无法想象我眼前这个农家妇女能冷血且无耻到这个地步。原本还有的那点恋恋不舍,那种对她的真诚的感激,似乎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眼角噙上了泪花,那是一种透彻心扉的失望与伤心,此刻挂在了我的眼角。

这时,我想到了我爹妈,想让爹妈出面劝劝胖胖。我扭头看了一眼东屋,没听见什么动静,我判断二老上地干活了,小胖也跟爷爷奶奶到地头玩耍去了。于是我说:“你等我爹妈回来,小胖回来,你再走,行不行?”

胖胖一边拉包裹的拉链一边说:“我一年半没回来,你爹妈都习惯了。这两天,你妈唉声叹气的,好像知道留不住我。我没必要走那个过场。”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三轮摩托的“突突”声。胖胖直腰抬头一看,说:“我弟来接我了。”

胖胖说的弟弟就是揪我大脖领子、扇我耳光的刘大膀子。刘大膀子进了屋,没跟我说一句话,拎起地上的大小包裹就走。

胖胖拿完最后一个包裹,说道:“我拿走的都是我的东西,这你放心。这几天办离婚手续的都放假了。过些日子,你回来一趟,赶紧把离婚手续办了,咱俩清清静静地过自个的日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她那样子,就像去赶大集或者走亲戚一样的平常。

听外面摩托声渐渐地远了,看到衣柜里乱七八糟的衣物,我躺在炕上,想到柳香跟我万般无奈却也是千般留恋的离别,想到胖胖解脱一样轻松走出屋门的样子,我先是“哼哼”了两声,接着泪雨滂沱而下。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我浑身无力地站起来,走出房门,站在院落,不知道该走向何方。望着迷茫的远方,想起柳香刚上车时,说了几句我没有听清的话,我估计,她应该想再次告诉我:“哥,你一定要过好这辈子!”现在,柳香远去了,我相信:跟我别离的柳香,她会过好这辈子的。而我,没有理由不过好这辈子。

这样想完,我判断,二老很可能已经种地去了,而小胖一定在地头淘气玩耍。我们这地方“五一”前后正是种大豆的时候。我判断父母很有可能在河边那块地里种大豆,便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向我父母干活和我儿子玩耍的田野走去。

(撰写于2011至2013年;2021年9月至2022年9月第一次修改;2025年10月至2026年3月第二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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