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志仁的头像

王志仁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18
分享
《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一十三章

(一)

遇见柳香的第三天下午,正好赶上周末,我返回了弯弯川。

我没回家,直接到了林大成家里。林大成赶紧让老婆张罗了一桌菜,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瓶老白干。待她老婆把饭菜端上桌,他给我倒了小半杯,剩下的他全倒进了自己杯子。喝得有点醉了,他便对老婆说:“你去打麻将吧,我和钟远挺长时间没见面了,唠点老爷们的知心嗑。遇见谁,可别说钟远回来了。”说完,从兜里掏出几十元钱扔到炕上。他老婆捡起炕上的几张十元的票子,欢喜地出去了。估计,这几张票子就足够她打发一晚的时光。林大成看老婆出了门,满脸红红的面对我说:“钟远,今个儿没直接回家,先到我这里,一定是因为柳香的事儿。”我说:“是为柳香的事。我想提醒她母亲,给柳香换个地方打工,我也可以帮她换个地方。我没有柳香的电话。她跟我大嫂打电话,都是在电话亭打的。我回来,尽量不让别人知道,就先上你这来了。”

林大成说:“给柳香换个地方,这也是一个办法。不过,我还得提醒你,前几天我给你打电话,我已经跟你说了,今天我再次提醒你:老板能说会道,专说丫头爱听的话。一天天开着大吉普,拉着丫头逛商场逛景点,哪个丫头能抗住这种软磨硬泡?你不能给人家什么,更不能给柳香一个家,人家不跟你好太正常了。你去了,提醒一下也行,但不能深说!”

我点点头,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让缕缕烟雾遮掩了我脸上无奈的忧伤。我把杯里一点酒一口干了,说:“晚上给我留个睡觉的地方,我到柳家一趟。”说完,出了大门,便往柳香家走去。

(二)

走在去柳香家的乡间小路上,晚风轻轻地吹着,轻抚我的头发,掀动我的衣衫,像给予我一点慰藉似的。我没想到,在我绝望并开始堕落的今天,老家的夏日晚风,还能对我有这样的柔情。虽然,柳香这样一个好端端的女孩,一个大山倾其几千年的精华而养育出来的女子,她的沦落令我绝望,而我依然觉得,看不见柳香身影的山村,夜色里的一切便没有了往日的神秘,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极目所见,那些黝黑而苍莽的大山,静默在我的视野里,它们不想说什么,它们也说不出什么,为我和柳香的这份情缘。

我来到柳香家门前,看柳香家窗户已拉起薄如蝉翼的窗帘,一位中年女人的剪影映在窗帘上,这个女人一定是柳香母亲了。站在栅栏式院落大门跟前,我伸手摸了一下,还好,大门没有上锁。我拉开大门的插销走进院落,在院落中央驻足了一会儿。抬头遥望远方黝黑连绵的山峦,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夜,柳香正是在这里要我指给她天上星星哪颗属于我,而我敷衍地指给她一颗星星,说就是最黯淡的那颗。此刻,我凝目寻找那颗星星,却难以见到它的踪影。之后,我慢慢地走到房门前想敲门,又觉得不妥,这么晚了敲人家门,说不定会吓着人家。于是,我来到窗前的屋檐下,轻轻地喊了一声:“大婶,是我,我是秦钟远。”

一连喊了几声,我见到那个剪影快速地移出里屋。不一会儿,屋檐下的灯亮了,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赶紧走进灯光下,以便让她看见我。我进一步解释说:“大婶,我是秦钟远。这么晚还来你家,打扰你了!”柳香母亲一阵惊喜,说:“你这孩子,可别说客套话,快……”可能是因为话说得过于急促的原因,她话没说完,就一阵咳嗽,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待她止住咳嗽,直起腰就赶紧说:“钟远,赶紧进屋!”

我走进里屋,没有马上坐下,站在房屋地中间,迅速地环视了一下房间,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熟悉。

这个小屋与五年前那个秋夜相比,除了墙角处多了一台电视,屋里摆设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炕梢还是那个被柜,只是漆面更加斑驳了。我特别注意地看了一眼被柜的拉手,那个夜晚,它曾挂过我的上衣。靠近被柜的墙上有一颗铁钉,它曾挂过我的衣裤。这小小的拉手,这颗谁也不会注意的小铁钉,立刻勾起我对那晚往事的回忆,当时的每一幕情景都历历在目。靠山墙一侧,还是那对木箱,放在用木条搭成的架子上。柳香那届学生的毕业照还在箱子上面放着,只是不见了那一摞书籍。我不由自主地拿起照片,在后排找到柳香。她那木讷而平淡的神情,她那稚气未脱的脸蛋上隐约可见的忧伤,一如五年前一样,令我心生怜悯。此外,想起柳香的今天,不由得万分痛惜。我酸楚地叹了口气,放下照片,回过头,就见柳香母亲用异样的表情看着我,却不说一句话。我能感觉出,她明显地是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似乎要从我的行为举止中发现什么。

我心虚地赶紧放下照片,说道:“哎,大婶,看照片,我可比当老师那时老多了!”

我以为柳香母亲至少会说,你还是那个样子,没老多少。但柳香母亲没接我的话茬,她那表情清楚地告诉我:我看的不是我而是她的女儿。这使得我更加局促不安。难道,她知道我和她女儿的事了?或许,她已经知道她女儿已经沦为他人情妇了?

我用眼角瞥了她一眼,见她已低下头在沉思什么。没等她让我坐,我就后退几步,坐在炕沿上。说道:“大婶,听说你近来身体不太好,我来看看你。”

“唉,我这病已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了不少大夫,整天药罐子陪着,可就是不见好。柳香外出挣点钱,全搭进去了。”说到这儿,她话题一转,说道,“二侄,真没想到,这黑灯瞎火的,你还能过来看你病病歪歪的婶子。你婶真不知说句什么赶道的话来谢你!”说到这,她停了片刻,问我,“二侄,你是今个儿从城里回来的吧?”

我说:“是,我回来得挺晚,到村子天就黑了,明天还得起早赶回去。也没管能不能打扰大婶休息,就趁黑过来了。”

“二侄,可别说打扰了,你能过来看我,我都不知说啥感谢的话了。”说完,她又是一阵咳嗽。可能因为常年的咳嗽,一咳嗽就免不了弯下身躯,使得她的腰板都佝偻了。

等咳嗽停下来,她端起炕沿上的水碗,漱了漱口,接着说道:“其实,钟远,我知道你能来,你早晚能来,可你来了,我还是挺意外的。”

她说完这句话,我不由得一愣,瞬间就猜测出,我和柳香交往的蛛丝马迹,她已经知晓了一些。我假装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说道:“我应该早点来看看大婶,你是我大嫂的姑姑,我不来看看大婶,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柳香母亲看我一眼,低头寻思了一会儿,不看我的脸,轻轻地却又是一字千钧地说道:“二侄呀,不看我,你看柳香,你也应该来,你应该早来!”

她刚说完,我神思有些恍惚而错乱,身上所有神经都绷紧了,思维也停滞了,不知道怎样去应答她,局促不安地往外挪动了一下身子,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妥,但又想不出掩饰自己窘态的办法,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说:“是,柳香没有哥哥,她内心早已把我当成了哥哥,冲这,我也应该来看看你!”

我的紧张,柳香母亲看得一清二楚。她说:“侄,你不用紧张,你婶不彪不傻。这深更半夜的,你来可不是专门看病人的,你是来打听柳香一些事的。今晚,你来了,婶子有一些话得对你说了。这话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了!”

我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坐稳了身子。柳香母亲看看我,接着说道:“有些话我要说,有些事儿,我还要问你,你可要一是一、二是二地告诉婶子,对婶子可不能藏着掖着。”说完就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而不移开。我尽量平静地说:“婶,你放心,我会实话实说的。”

我想,我跟柳香,虽然深深地爱着,却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掺在里面,没有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但我转念又想,我和柳香在一铺炕上睡了一晚,却什么都没发生,天下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我说出这事儿,阎王喽啰也会因为我说谎,说不定怎样惩罚我,把我放进油锅炸了,那是最轻的惩罚。

为了平静一下心绪,我掏出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两口。在烟雾中,我寻思她能问什么?是怀疑我糟蹋了她的女儿,还是问她女儿沦为他人情妇的事儿?我想,柳香沦落的事儿是万万不能说的。柳香母亲喉喽气喘的,如果知道了女儿沉落,她是难以承受的。此外,我就再想不出她还能问什么。

烟雾还没散尽,柳香母亲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知道是烟味呛着了她。像她这个病,是最怕烟味的。我赶紧掐灭了香烟,见屋地干干净净的,就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塞进烟盒,放在炕沿上。

柳香母亲停止咳嗽后,说:“你婶这病最怕烟味,一闻到烟味就咳嗽。说到烟,我就想起五年前秋天,听说我婆家那面有个老中医,看我这病挺拿手的,我就起个大早,乘车到了那里。临走,我告诉英子,晚上要是害怕,就找个同学给她做做伴。没想到,英子这孩子,她把你找来给她做伴,找一个结过婚的男人给她做伴。你和英子,这孤男寡女的,在这个屋子里待了一夜。二侄呀,我没说错吧?”

说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样子是不允许我说半句谎言。

我脑袋“嗡”的一声之后便一片空白,心虚地看了柳香母亲一眼,便马上低下头以回避她的目光。我猜测,柳香母亲下句话就会问我欺没欺负她的女儿。她女儿正处在水灵灵的年龄,生得又那么好看,我要说没欺负她女儿,她能相信吗?想到这,我小声地申辩说:“那晚,我是来了,几次想走,又担心柳香一个人在屋子里害怕,就没走。不过,婶,你相信侄子,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你还是一个好孩子,承认了。那天,我看见地上的烟头,就猜到家里来了老爷们,这人不是别人只能是你。还有,枕头、被褥上的烟味,炕梢被柜腿边散落的烟灰,都说明你在我家待了一夜。这事儿要是叫谁知道了,丢不丢人?哎,这也不怨你,是英子不懂事儿。”

我心生狐疑:天下抽烟的男人多去了,柳香母亲怎么就断定那个男人是我?我想反问一句,可我转念一想,人家既然怀疑是我,肯定有人家的道理。如果我执意问那么一句,也是对我俩那段清纯而美好爱情的亵渎。而现在,柳香在那个咖啡馆,三教九流的男人进进出出,有钱有权的,花言巧语会讨女孩欢心的,哪个女孩能抵得住那些诱惑?除了身子,柳香恐怕也把爱情转移到其他男人身上了吧?我,我再也不是柳香的唯一,再也不是了。想到这儿,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托住脑袋,又狠狠地抓住一绺头发,仰天就是粗重而急促的一声叹息。

我这个动作,柳香母亲看在眼里。她明显地误解了我这个动作所蕴含的意思,怔怔地看我半天,才一字一板地说:“二侄啊,你是不是后悔那晚来给英子做伴了?还是婶子哪句话说不对劲了?”

作为我,我能后悔吗?从那个夜晚之后,我才感悟到我秦钟远活着的意义!我才知道,我这个土生土长的男人,还能有一个小女孩这么深地爱着我。这个小女孩,给我的人生涂抹上永不褪色的光环,我每天都能看见不一样的日出日落,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是透彻心扉的温暖。晚上,看见一轮弯月挂在天空,洒下清淡的月光,我能感觉出那种清幽的意蕴,我的心情也宁静了。也就从那个夜晚开始,我才知道我是一个纯爷们,没有愧对纯爷们这个称号。所有这些,我能后悔吗?

这样明确下来后,我转向柳香母亲,大胆地迎着她询问的目光,坚定地回答:“大婶,我从没后悔过!”

柳香母亲听了我坚定的回答,低头略一沉思,说道:“孩子,我还以为你能说后悔呢。英子当时那么小,她自己在这个小屋里,上下见不到人家,一个女孩子,要是有个好歹,你婶子可后悔死了!”

我怕她误解了我没后悔的意思,以为我和她女儿有了肌肤相亲,才没有后悔,于是,接着申辩了一句:“婶,你放心。我是不能欺负柳香的!那晚,我和柳香只是说了许多话。”

我说完,她上下看看我,眼神里充满疑问与迷茫,说道:“侄呀,你这话可言重了。男女如果真心真意地爱着,待在一起就别说谁欺负谁了。你和英子一个晚上都在一铺炕上,英子的心都在你身上,你俩能没有一些亲近的举动吗?英子她心里可是攒了不少话想对你说,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了,她能不一句接一句地说吗?这孩子……”说到这,她又咳嗽起来。看她这样,我有些不忍心,就改变了明天起早就走的决定,说:“婶,你慢慢说,今天你身子不舒服,明天强点了,你侄子再来听婶说。”

柳香母亲咳嗽还未平息,就摆摆手说:“咱娘俩还是把话说完吧。这深更半夜的,咱娘俩正好能唠唠真心嗑。柳香这孩子,她的心里话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那晚,她好不容易和你待在一起,能不没完没了地跟你说吗?怕是把你说絮烦了吧。”

柳香母亲说完这些,又问我说:“刚才,我问你后悔没有,你说没后悔,你婶这心总算落了地。你要是说后悔了,你婶会伤心地,英子她更能伤心。不过,婶子不明白,你说你不后悔,那你出了一口粗气,是因为什么呢?那可是一个老爷们极度痛苦时,才能有的叹息啊!你能实话告诉婶子吗?”

我那一声短促的叹息,真正的缘由我是不能实说的。可是,我不是因为陪伴柳香而后悔,那,我编个什么理由能遮掩过去?

我知道,柳香母亲再次问起我为什么后悔,能够表明,她很在乎我后悔什么。我看看她,见她满是沧桑的目光里,似乎蕴含着一种期待。这种期待的眼神,使得她干涩的眼睛里有了光泽,皱纹里都潜藏一丝浅淡的微笑。

我说,“我后悔帮助柳香太多,使得她对我有了心理依赖。现在,看到婶子身体这个状态,又后悔帮助柳香太少。”

我说到这,柳香母亲凄然地一笑,说:“二侄还是挺会说话的,两头堵。你这话要是英子听见了,她好伤心了。你俩一个村住着,又沾亲带故的,你应该格外帮助她。二侄呀,我就直说吧,看你那样子,我以为,你是后悔结婚早了呢。”

我看看她,不知道她这句话从何说起。我结婚那年,实岁可都三十了,农村三十岁的青年还没结婚,那是要被人笑掉牙的。再说了,我不和胖胖及时订婚、结婚,就会毁了柳香的未来。于是我说:“我结婚不早了,虚岁三十一了。”

“侄子,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英子毕业第二年春天你订的婚,你订婚前后那些天,柳香一个劲地躲着我,不愿跟我说话,可我没往心里去。哎,你结婚的时候,我可看见了柳香是怎么受煎熬的。你结婚正日那天,一大早,我说我去你家帮忙赶礼,我就看出她心神不宁的,刚坐下就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吃早饭,她把筷子放在碗里搅过来翻过去的,却没喝几口就撂下碗筷,回屋头朝里趴在炕上,双脚像没有一点气力似的耷拉在炕沿边。我进屋扒拉她一下,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疼,趴一会就好了。当天,我从你家帮忙回来,到家时都晚上八点多了,我看见她还在那儿趴着,只是地上这一摊那一块的,全是她扔的鼻涕纸。我当时站在地上,心里那个纳闷啊,不知道这孩子咋的了。问她,她啥也不说,后来两天米粒没进,嘴角起了不少水泡。”

“第三天夜里,她发高烧,梦中说起了胡话,念叨你的名字。我赶紧打开灯一看,英子脸腮、眼角,一道道的全是泪痕。这我才知道,英子这孩子稀罕你,已经陷进去很深了。你结婚了,掐灭了她所有的念想。”

柳香母亲说到这里,屋里有好长时间的沉默。我低头不语,想起自己结婚那天,柳香深至骨子里的绝望,却被我忽略了。想想,人的一生,能有这样一个异性为你这样的流泪,因为不能与你终生相守而这样的绝望,此生何求?此刻的我只想流泪,而我却不能流泪。我想抽烟,想让烟雾掩饰掉我所有的忧伤,于是,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烟盒。柳香母亲看我一眼,说:“二侄,光听我说了,絮絮叨叨的,把你抽烟这码事给忘了。你抽支烟,趁这工夫,我把药熬上。”说完,走到外屋熬药去了。

我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看着缕缕上升的烟雾,我在追问:我后悔了吗?如果说以前听到柳香因我结婚而伤心绝望,我能感到深深的遗憾,但不会后悔。可现在,想到柳香的沦落,我深深地后悔了!假如我告诉柳香我爱她, 因为有这份爱的滋养,我相信,她的精神世界是丰盈的,很有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思绪万千地抽完了烟,估计柳香母亲也把药熬上了。她回到里屋刚坐下,又是一阵咳嗽。咳嗽完就接着说道:“我这病,一忙活一着急就咳嗽,算没治了。刚才,我说到哪了?对了,说你结婚掐灭了英子的念想。后来的一段日子,英子倒是平静了一些。看她那样,我以为你结婚了,年头长了,英子就把你俩的事搁脑后了,万万没想到,那年秋天,我出去抓药,她就把你领回家。你说,这孩子胆子大的,这要是叫谁看见了,你俩长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啊。英子病了,我把你找来劝她,你和英子当时还合伙编瞎话糊弄我。我故意装糊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去村卫生所抓药回来,见英子用酒给自己擦洗额头,我一摸她后背,就猜到你给她擦了身子,我照旧假装啥都不知道。”

柳香母亲说到这里,我很庆幸对柳香只是有些亲昵的举动,不然,她肯定会责备我。我正这么想时,柳香母亲语气冷静地问我:“说到这了,侄呀,你告诉婶,你早结婚那么几年,没娶英子,你后悔没有?你可要说心里话!”

我冷静地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眼神里有一种热切的光芒,似乎,她女儿一生的幸福,就在我下一句的回答里。但我又捕捉到她表情里的落寞与无望。她没有了那些热切的期盼,我就不想立刻回答她,找个借口说要出去一趟,没等她说什么,便走出了屋子。

站在院落中央,我满腹心事地抬起头,遥望远方。视野里是起伏连绵的峰峦,一如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样子,仍然黝黑而神秘地静默着。我去寻找代表我符号的那颗星星,而山坳的上空,仍然不见那颗星星的踪影。我环视了一下院落,台阶还是那个台阶,院墙还是那个院墙,五年的风吹雨淋,并没改变它们的形状。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栽种在院落边的芸豆秧子爬到了用细木条搭成的架子上,重重叠叠的心形叶片,墨绿在星光与灯光互相映衬的光线中;几颗当年生的花草,正在鲜艳地开着,在窗户透出的朦胧灯光的耀映下,显示出冷艳娇嫩的美丽。看着这没有太多变化的一切,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在我的心底油然而生。

想到柳香母亲问我后没后悔娶她女儿,我不由得望了望我家的方向。柳香家房屋坐落在山脚下,地势比较高,站在这里,透过视野前方高大树木的缝隙,能够望见村落的部分人家。在这个深夜,只有几户人家的灯光还在亮着,散落在村落上空。我家就在村庄的东面,此时,那儿漆黑一片,我那日渐苍老的父母大概已经睡了。我儿子小胖也许正在甜睡。在这炎热的夏季,他胖乎乎的腿脚一定裸露在外面。胖胖怕是干了一天活,也在轻轻地打着鼾声。这是乡下人家最常见的烟火气息,此刻,在我心里是那么样的温馨!我不能不对自己的平凡生活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想一想,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不是像我这样,过着平淡甚至是平庸的生活?况且,柳香已不是五年前的柳香了,她在我工作的城市,在我心灵漂泊的地方,已有了她自己的生活。即便我离了婚,现在的柳香能不能嫁给我也是一个未知数。这样想完,我回到屋里,见柳香母亲已经喝完了药,我把药罐药碗送到墙角边,转回来又坐到炕沿上,慢慢地坐下来,假装平静地说:“咱们这地方,一到深夜,还是挺凉快的。”

我刚说完,就看见柳香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是凄然的却又是欣慰的一笑。她没接我的话茬,轻轻地问我:“二侄,想好怎么回答了?”

她问得有点怪。我思忖了一下,才字斟句酌地说道:“柳香是个好姑娘,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孩!可是,我结婚了也就不能后悔了。这可能是我和柳香没有缘分吧?”

她看看我,脸上现出欣慰与失望并存的表情。说道:“二侄,婶没看错的话,你后悔了。可你为了你儿子、你父母、你媳妇,你不能后悔,你后悔不起呀!婶是希望你后悔的,但是,婶怕你说后悔。那,你就不是我的二侄了。婶没白看重你,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也难怪柳香稀罕你。”

“不瞒你说,去年春,就是英子到山上给你采菜不长时间,我看英子一天天掉魂的样子,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想上你家探探你爹妈的口话,看这老两口中不中意你媳妇。明知你媳妇是个好媳妇,我还是去了。我拐弯抹角地先说了柳香一天天挺孤单的,要是有个亲哥就好了。还说你这个孩子懂事、认亲,帮了我家不少忙。最后才说到你媳妇身上。一说到你媳妇,你妈脸上立刻放光了,说你媳妇是她亲闺女,是她暖心小棉袄,说你媳妇天下难找,叫她闭着眼睛给摸到了。你妈说个没完没了,还拉着我,不让我走,说让你媳妇做饭给我吃。我哪能在你家待下去,没那个脸待下去啊!我不顾你妈生拉硬扯,赶紧走出你家门。我回到家,对自个那个恨哪。柳家再苦再难,也不能拆散人家,干那种缺德事儿啊!英子,她苦就苦吧,将来咋样,就看她命了。哎,我认命了!”

我听到这里,想到柳香这个我心中最美的女孩,不是将来,而是今天,要小心翼翼地看着人家的脸色,用身体伺候有权有势的男人。我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没有一丝力量拯救她。我的泪水已流满脸颊,为眼前这个母亲而流泪,为不能救我最爱的女孩而流泪。

柳香,她是一个满心热爱生活的姑娘,是一个把生活当成读诗一样享受的女孩,她读泰戈尔,她读舒婷,她读《平凡的世界》里那些平凡人的诗意,在这个深夜,却难以在她的生活中寻找到一点诗意。想到这儿,我咬住嘴唇不想哭泣,可是,我还是流下了泪水。

在泪眼朦胧中,我看见柳香母亲也是泪流满面。柳香母亲抽泣地说道:“二侄,你一个爷们淌眼抹泪的,当婶子的这心,不知说啥感激的话。女人一辈子能有一个男人为自个流泪,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柳香母亲明显不知道我失声痛哭的真实原因。我说:“婶,让柳香回来吧,给她找个好人家,她有了对象,就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们娘俩也多一个帮手。”

听我说给柳香找对象,柳香母亲说:“二侄,你没听说柳香在结婚前丢了嫁妆的事儿?”

我说:“听说了。今年春种前后,我回来听说的。一直弄不明白柳香怎么还能把嫁妆丢了。我正想问婶呢。”

柳香母亲说道:“一天,英子陪我到村卫生所看病抓药,从卫生所出来,就看见你侄女晴晴领着你儿子小胖到小卖店买冰棍。晴晴喊了一声小香姨,你儿子跟着喊了一声小香姨,这声小香姨给英子高兴的,赶紧走到你儿子跟前,把你儿子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就流了下来。”

“过了不久,一天晌午,英子干活回来,舀了一盆水洗手,她把手摁在水盆里就不动了。我上前催促她说,英子赶紧洗,洗完好吃饭。英子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她说,妈,给我找个婆家吧。她可算是要找婆家了,我这当妈的心,就像多少天在阴雨里淋着,总算见到日头光一样,敞敞亮亮的。”

柳香母亲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继续说道:“英子要找婆家了,这我赶紧张罗给她找对象。最后,我俩相中了外村一个村长家的儿子。定了亲,小伙也是三天两头来。可是,我看这两个孩子就是热乎不起来。过了不长时间,英子出去打工,转年就开始张罗婚事。结婚日子定在今年三月,东西都置办齐了。谁也想不到,就在结婚前的头几天,英子在炕上试婚纱,她穿上婚纱,上上下下看了看,冷不丁就愣怔在那里。我看见她把婚纱脱了,胡乱堆放在窗台上,伏在婚纱上就哭。她哭够了,对我说,妈,我不想结婚了,宁可死也不想结婚了!我结婚了你咋办?我撂不下你!”

“英子说这些话时,语气是硬邦邦的。她说死可不是说说就拉倒的。当时,我都难死了,逼她结婚,她死了咋办?不结婚,又会被人家笑话死的。没办法,我就是一个劲地哭。可我咋哭英子也不松口,一再向我保证,她出去打工,找到对心思的一定结婚。”

“就这样,英子五更半夜的,把置办的结婚东西扔了一些,扔哪去了我也不知道。第二天,她还把同学找来,跟同学说嫁妆丢了。英子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得人家不信。第三天就把男方找来,告诉人家说,结婚的东西丢了,婚纱也丢了,说明她俩不合婚,是老天爷意思。还向男方保证,欠的钱肯定还清。小伙子父亲挺大度的,没和我娘俩计较。就这样,这份亲事就算黄了。”

我春天回来,听大嫂说柳香出嫁前丢了嫁妆,父亲又冲我发火,我就反复问自己:柳香丢嫁妆能与我有关吗?今天听了柳香母亲说了柳香丢嫁妆的经过,我感到这种幸福沉甸甸的,往后,我一定要对得起柳香这份沉重如山的爱!无论现在柳香沦落到何种地步。

柳香母亲并没有注意我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女孩结婚前丢了嫁妆,这在咱弯弯川可是头一回。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人嘴杂啊,说啥的都有。还有人说,这柳家丫头指定跟哪个爷们跑破鞋了,要不,怎么不敢结婚呢?英子好像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为了避开别人的闲言碎语,她又出去打工了。走前她对我说,往后,她再也不回村子了,再也不迈进村子半步了,还叫我赶紧张罗把房子卖了,跟她一块儿到城里。果不其然,从那以后,这倔丫头就再没回来一次。想我了,就捎信叫我去一趟。对了,英子就在你工作的城里打工。”

她提到柳香的工作,我赶紧提醒她:“婶,你看我用不用给柳香换份工作?”

她说:“柳香是在一个咖啡馆打工,我觉得她挺适合那份工作的。等柳香不愿干了,你再给她换个地方。”

听了她这些话,我估计她还不知道她女儿沦落的事,我也不能深说下去。柳香母亲又说道:“今晚,我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英子稀罕你,天底下可是头一份的!可是,她怎么稀罕你,你也不能离婚娶她为妻,这种情况下,婶就想求你一件重要的事儿。”

我不能离婚她才求我一件事儿?我一时弄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但我还是坚定地说:“婶,你说,不管什么事儿,我都能做到!”

她看我半天,才说道:“你可想好了,这件事要办到,可不容易啊!”

听柳香母亲又重复说了一遍这事儿重要,我不能不思忖她所说的天大的事儿是什么。但有一点我能肯定,既然她张口求我,说明这事儿我能办到。

她在等我回答,直视我的目光中蓄满期待,也隐含着一丝乞求。我对她坚定地点点头,她才用异常沉稳的语调说道:“我想让你和英子结为亲兄妹,结为真正的亲兄妹!”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说道,“二侄,你可要掂量出这亲兄妹的分量有多重!”

我顿时明白了这位母亲的良苦用心,她要我做她女儿的亲哥,我这个当哥哥的要心无旁骛地关照妹妹。这也意味着,我和柳香从此再不能有一点男女情感纠葛了!

在柳香母亲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我心里曾经隐隐地升起一个念头:回到城里,我一定要找到柳香,用我的爱唤醒沉迷的柳香,唤回柳香内心曾经有过的美好。可是,我和柳香结为亲兄妹,这些美好的期盼,就缥缈如烟。想到这些,我一时不知怎么办,慢慢地低下了我的头颅。

柳香母亲见我低下头,语气缓慢,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我知道,我提这个要求,你俩都难办到,可我还是要你和柳香成为亲兄妹。你稀罕英子,在心里放着就行了,嘴上再不能对柳香提半个爱字!我这样做,就是让英子彻底断了对你的念想。不然,你俩这该断不断的,柳香怕是一辈子也走不出来对你的依恋。你俩成了亲兄妹,这接触啥的,就会收敛一些。还有一点是我最关心的,就是柳香有了亲哥,哪天我眼一闭走了,也能放心咽气了。”

说到这里,柳香母亲哭了,边哭边说:“二侄,你就答应我吧!你和英子这辈子没能成为夫妻,说明你俩的缘分没到,下辈子能不能结为夫妻,那就看你俩的缘分了。”

柳香母亲说到这个份上,我不能不答应了。于是我咬咬牙说:“婶,放心,我一定把柳香当成我的亲妹妹,好好地照顾她!”

柳香母亲听了,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说:“你终于答应了,你还是一个好孩子。你成了柳香的亲哥,那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事儿。你这个当哥哥的,要保护柳香不受到任何伤害,让柳香能挺起腰板走路!”说到这,柳香母亲停顿下来,又说道:“我相信你能做到,以前你已经做到了!”

柳香母亲说到这,我才明白她的意思:我要保护柳香不受到伤害,其中也包括我对柳香的伤害,这样,她女儿才能挺起腰板走路!

我咬咬牙,狠劲地点点头,庄重地承诺说:“婶,你放心,我一定当好柳香的亲哥!”承诺完,我感觉眼角也湿润了。

柳香母亲听了我的承诺,长出一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现在,都过大半夜了,你赶快回去休息吧。对了,你不是说明天不走吗。明晚,你到我家来,尝尝婶做的苏耗子。婶做苏耗子可有一手呢。你要是不嫌弃你这个喉喽气喘的婶,你就来尝尝婶的手艺。吃完了,给你小妹带回去一些。”

她说的苏耗子,是北方农村的一种特色食品,也叫苏叶干粮。做这种食品很费功夫:先是把黏米泡个五六天,上磨碾成面浆,控干水分,用手拍成碗口大小的面饼,平摊在抹上熟油的苏子叶上。把拌上糖的红豆泥放在面饼上,双手一捏,一个饺子形状的苏耗子便成了,再放进锅里蒸。蒸熟后掀开锅盖,一股特有的苏子香味扑鼻而来,吃起来别有风味。一般来说,吃苏耗子,要配土豆汤。这土豆汤做法也比较独特:刨出新下来的土豆,洗净去皮,擦成细丝,水开后放进去,放上芹菜细末和几段木质化的五味子藤调味,熬熟后盛在碗里端在桌子上,即使你没喝,那一缕缕升腾的清香,咽不咽唾液都由不得你。由于调味作料与做法不同,这种土豆汤,是城里人很难享受到的美味。

苏叶干粮是我喜欢的家乡特色食品。一听柳香母亲说苏叶干粮,我就馋了。况且,她还要我给柳香带回去一些。正好,可以借送苏叶干粮这个机会去跟柳香长谈一次。于是,我说:“婶,我最爱吃苏耗子,明天,我一定过来品尝婶的手艺。”

她见我答应得十分爽快,脸上现出今晚难得一见的笑容。

告辞了柳香母亲,走出院落,一踏上小路,就见弯弯的月亮挂在山坳上空,蜿蜒起伏的山峦都静默在浅淡的月光中,给了我遥远而辽阔的遐想,一种愉悦而舒畅的感觉在身心上蔓延。这种感觉令我诧异:为什么我还会体味到这样温馨而亲切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明天我只是来吃苏叶干粮,没有了那么多的艰难抉择等待我吗?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