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天过去了,这十来天我一直很满足。对比贾文峰,我感到幸运,无论怎样,我家胖胖也不能因为我请谁吃饭而和我大吵大闹,顶多劝我说就挣那点工资要省点花之类的。高兴之余,我内心也为这事儿不安。我刚到科室就发生这样的事,即便是责任不在我,对我形象也有损害,何况我还有责任。
不过,这个贾文峰真够缺德的,十多天过去了,还没有还钱。我的一百元他可以不还,但林冰的钱,他总该还的,可这个家伙不提不念的,连个电话都不打。没办法,这钱只能我掏腰包了。可我几次塞钱给林冰,她都不接,说她不差那点钱。还说,她掏钱不是为了给贾文峰解围,而是觉得那个夜晚一起吃饭,她点菜点贵了,科室发生夫妻大战,她也有责任。当然,我也感觉出来,林冰也有可怜贾文峰,同情贾文峰不幸婚姻的意思。
想到贾文峰的境遇,我不能不想到我与柳香这段情缘。在柳香家那个秋夜,如果我和柳香做了那事儿,我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生境遇?最好的结果可能是我俩结婚了,那样,我和柳香无疑会幸福地活着,却也是满怀歉疚地活着。那种境况,与贾文峰相比,不过是另外一种痛苦罢了。在那个雨天的山野,只要我对柳香喊出一声“我爱你”,柳香会毅然决然地投入我的怀抱,从此,我和柳香将幸福地厮守一生,永不分离,可是,我俩幸福的背后,又有多少人要承受痛苦呢?
如果我当初敢于走出那最艰难的一步,柳香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我所追求的平静人生,我所恪守的美好道德,同样毁了柳香。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美好,也可以毁掉美好的。
这天,我下班很晚,乱七八糟、漫无边际、没有条理地想了不少事儿,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一连吸了数颗烟,直到昏昏欲睡才停止吞云吐雾。当我无精打采地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附近街灯亮起。看着暮色笼罩的城市,我又想起柳香:夜晚又要到了,柳香,她又要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为某个男人开始“工作”了。唉,这可恨的城市!这可恨的夜晚!
这样想过,我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我问自己:我这是什么样的人生?如其这样活着,莫不如跟柳香一起沉沦好了。这样的念头一经产生,我便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到了柳香打工的维尔林咖啡岛附近。下了车,孤身一人行走在江边的人行甬道上。
自从上次从老家返回丹溪后,我来这里已经五六次了。只要时间允许,我惦记柳香的时候,就来这里走一走,暂时忘掉柳香沦落带给我的伤痛,让心灵沐浴在湿润的江风中,感受活着的美好;我恨柳香的时候,也来这里独自闲逛一个夜晚,任由江风吹去内心的绝望与失落。有几次,我想冲进咖啡厅,但还是扼制了自己的冲动。我知道,倘若我与柳香相见,那一定是一次最苦涩、最痛心、最尴尬的见面。即使知道相见如此艰难,我还是希望与柳香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跟她一起回忆在老家的那些往事,唤醒柳香灵魂深处的美好。
我不知道柳香是上早班还是晚班,几时上下班。我看看手表,时针快要指向八点,估计这个时候柳香该“接待”客人了,便垂头丧气地坐下来,狠狠地抽了几口烟,扔掉烟头。就在我站起来想走的时候,一转身看见江边的一棵柳树下,一个女子正凝神望着江面。
这个女人不是柳香而是夏薇。
正是北方白昼最长的时节,已接近晚上八点,夕阳的余晖还在远峰上流连,江面上闪烁跳动着红褐色的晚霞。此刻偶遇夏薇,如同一个浪漫的故事,在我眼前徐徐地铺展开来,我烦乱的心情有了些许的平静。
我快步奔向夏薇。我相信,夏薇一定会给我一个惊喜而甜美的笑容。我喊了一声:“夏薇!”
夏薇没有回头,仍旧静静望着江面。江风一阵阵地吹来,把她的衣裙缠裹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腰身,使得夏薇如同一个仙子亭亭玉立在我的眼前。
我又喊了一声:“夏薇。”见夏薇不回答,便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时,夏薇才转过身子,把她极为冰冷的脸色以及咄咄逼人的眼光投向我,说道:“我来这里并不奇怪,因为我父母家离这不远,每次从我爸妈家出来,就要到这里走一走。而你来这里就奇怪了!现在,该我问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借着路灯,我好奇地看着夏薇的眼睛,这意外的相遇,夏薇没有一丝的惊喜不说,还用这么冰冷的态度地对待我,这令我困惑。停顿了好长时间,我随意地说道:“就是来这里走一走,没有特殊的意义。”
“我看你意气消沉的样子,肢体语言忧伤的样子,看看这望望那的样子,感觉你好像正在等待一个人,我没说错吧?”夏薇的语调跟她的清眸一样咄咄逼人,我只好点头,算是承认了。
“告诉我,你等待的那个人是谁?”
我一愣,感觉夏薇的问话太唐突了!刚认识不久,虽然在一个科室,虽然在那个吃饭的夜晚有过眼神的暧昧交流,但直接问人家的私密之事,让人心里很是别扭。我摇摇头,说道:“原谅我,我不想说这类话题!”
夏薇依然不放过我,直接定性:“你等待的那个人,一定是你心上的女孩!你俩之间一定有一段伤感的故事!不然,你不会这么落寞、消沉。”
我知道瞒不过她了,只好承认:“我确实在等一个女孩。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子而非女孩。”
夏薇接着说道:“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夜晚,你看我的眼神有一种特殊的深意。我怕你的眼神,凌厉而柔软,但我还是希望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女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我不明白的是,你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女子,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却是那么富有深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脑袋“轰”的一声。我对她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很简单:我想在她身上寻求心灵的慰藉。柳香离我远去了,我的心不能像野鬼似的到处流浪,应该给这个野鬼一个栖息的地方。现在,夏薇来了,我似乎找到了心灵的栖息地。这个问题我能够回答,但我不能现在回答。于是,我只能沉默。
“回答不上来,是吧?”她继续用锐利的目光看我。
我点点头,撒谎说:“是的。”
“不想回答,还是不值得回答?”夏薇继续凌厉地逼我,好听的嗓音里没有柔情只有冰冷,每吐出一个字都是那么有棱有角。
其实,这些问题我是能回答出来的。在我的生命中,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孩,她和我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人世间的爱她缺失的太多。而她,却在执意地爱着,爱着她的母亲,爱着一位不值得她爱的男人,连着那个男人走过的山路,望过的峰峦,淌过的小河,她都深深而固执地爱着。最终,她,还是远离了那个男人而投进了别人的怀抱。
我期待与夏薇发生的浪漫情事,都与我这段经历有关。我不能对夏薇说这些,我不想揭开自己心灵上的疤痕给别人看,于是,我老老实实地继续摇头。
见我总是摇头,夏薇放弃了追问,说道:“好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我敏锐地觉察到,夏薇虽然说不问了,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还在等待!现在只要我说句假话,说我等待的那个女子叫夏薇,我就有救了!可是,当我就要说出口的时候,我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这时,我才意识到,在我心中盛装爱的地方,那个神圣的角落,已被一个女孩,那个只读过初中的乡下女孩,牢牢地满满地占据了,没有一点空间留给别人。没有了这个女孩的爱,我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夏薇救活了我,我也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面对夏薇的等待,又难以说出半句假话,我只能实话实说了:“夏薇,既然你问了,我也不想对你隐瞒了。因为我的心中已经装满了一个女孩的爱,没留下空间容纳其他女性的感情。这个女孩,曾经用她全部的生命爱我,而我对她的爱也融入血液之中而难以分离。”
夏薇看出我神情的坚定,便说:“看来,你是真爱那个女孩。”
我说:“是的,我爱她,但我从没说出我的爱。”
“为什么?”
“我有妻室,她还要嫁人,她需要把她的爱留给未来,留给那个能与她相伴一生的男人。所以,我不能接受她的爱,我怕毁了她幸福的未来。”
夏薇疑惑地看着我,说道:“我怎么像听一个爱情童话啊!我知道了,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夜晚,你魂不守舍的,原来,是因为你心中那个女孩。我想,你和那个女孩的感情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她离你而去了,对吗?”
夏薇已经猜到了,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夏薇没有追问下去。她走过来,我看见她走过来,从她的表情上能判断出,她走过来是要安慰我而不是审讯我。我又看见她抬起胳膊,小手伸向我的脑袋,说了一句:“钟远,你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说完,就柔情似水地给我梳理蓬乱的头发,像母亲一样得温柔。我活三十六七个年头了,第一次享受除了母亲之外的女性给我梳理头发。我被感动了,紧紧握住夏薇的手,然后又放在我粗糙的脸皮上。当我握上她柔软的小手后,才说了一句:“谢谢你,夏薇!”
我这一系列动作也感动了夏薇,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柔情,说道:“对不起,钟远,今晚,我的话说过头了。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没用这种口吻和别人说过话。其实,在你来我们科室之前,我就认识你。去年新年晚会,你写的朗诵诗别具一格,是真正用诗的语言写的。当我看见作者是你之后,我就开始注意你,时常用爱慕的目光关注你。你来科室,我假装不熟悉你,只是为了不引起林冰的不适。”
原来如此。这时,我才弄明白初到科室,夏薇看我眼神不一样的原因。
这时,夏薇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头已经伏在我的胸前,光滑细腻的额头与我粗糙厚实的脸皮若即若离地摩擦着,几丝刘海掠过我的鼻翼,痒痒的。她说道:“钟远,不瞒你说,我的那位丈夫,因为性错位的原因,对我没有半点兴趣。这一点,你可能有所耳闻。我是血肉之躯,我特别需要我倾心的异性来抚慰我的孤苦、寂寞。你到了这个科室,我以为我的爱有了归宿,现在,我知道了,我的情感依然飘浮在空中,没有归宿。”
听了夏薇这番话,我才相信原科室女同事的话不是道听途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有了丈夫却孤守空房,我不能不对夏薇给予深切的同情与悲悯。现在,柳香远去了,夏薇来了,而且,我俩各自空白的情感世界,都需要对方的填补。想到这,我很想乘势把夏薇拥抱在怀里,但是,我没揽过夏薇的身体,只是僵硬地站着,眼睛固执地去寻找那颗属于我的星星。而城市的璀璨灯光遮掩了所有的星辰,那颗只存在于柳香眼睛里的星星,更难见踪影了。
夏薇可能见我无视她的存在,便抬起头,收回她的双手,凝目望我一眼,咬了一下嘴唇,说了一句:“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你等你的女孩吧!”说完,转身便向堤岸边的马路走去。看见她渐渐远去的身影,看见她打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的心一阵悲凉,孤独感袭来,天地间就剩我一个人了。
江风还在吹拂着,迎着江风,凝望维尔林咖啡岛几个霓虹大字,我感觉内心流下的泪水已经被夏夜的江风带走,带到我不知道的远方。我想:从今天起,我必须与过去那份爱告别了!柳香已经抛弃了这份爱,我何必苦苦坚守?何况,夏薇已经来了,走进了我的生活。想完,我再次看了一眼维尔林咖啡岛几个大字,深深地叹一口气,迈动了往回走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