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三火四地到了单位,还没坐稳,老科长就告诉我,贾文峰叫老马书记好顿训。我问为啥?老科长说:“为啥?这小子写了一份材料,研究材料时我在场,材料具体内容我懒得细听。能够看得出来,党政一把手都很重视这份材料,却没想到,贾文峰把这份材料写得拖泥带水,角度不对,内容空洞,数据不对牙。上会研究,贾文峰还没念完,老马书记就脸不是脸了,等贾文峰念完,老马书记先叫局长说,局长如实地说了材料各方面的不足。最后,老马书记说,除了材料本身存在问题,还存在撰写者的态度问题,有严重糊弄洋鬼子的嫌疑。这个材料,如果是秦钟远操刀,就不会出现类似问题。秦钟远是有错误,但是,关键时候,他不会掉链子。老马书记说到这里,没有明确说这个材料到底谁写,会也就散了。这不,一大早,局长就把电话打过来了,要我把科室的其他工作往后挪一挪,给你腾出时间,伤筋动骨地改一下这份材料。对了,这个材料明天就用,非常急!你看咋办?”
我问:“是局长打过来的?”
老科长说:“是,这个电话应该他打,毕竟是行政口的事儿,他不打谁打?
我略一思索,想到自己已经做了辞职的打算,于是,断然拒绝说:“我不了解情况,我改不了。再者,那不是我的活儿,我也不是吃饱了没地方消化食。”
老科长见我牛劲儿上来了,一时不知怎么办,就说:“那你给局长回个话,说你没工夫。”
我说:“这个电话,还得麻烦科长你打。这个活儿,是局长交给你,要你安排给我的,你找个理由推掉算了。”
说完,我瞬间想到老马书记。想到老马书记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器重,心就软了下来。我估计修改这个材料不会有大的难度。贾文峰善于写公文,这是全局公认的,只是,这个材料可能没把握好角度,语言过于张扬,再加上数据出错,就没有过关。我改好了这份材料,不仅能显示我的价值,同时,也给老马的话提供了佐证。毕竟,老马书记一向是器重我、信任我的。
老科长就是老科长,在机关混这么多年了,官场上的事儿打眼一看,不用寻思就能得知一二。他拿起话筒就拨号,我以为他真要给局长打电话,谁知,老科长第一句就说:“马书记,这一大早,局长就给我打电话,要我安排钟远修改那份材料。书记,你也知道,钟远这边活挺多,就是昨晚,他还写到半夜,是我交给他的一个急活,他还没忙完,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安排他忙活别人的事了。这忙了一溜三遭儿,他种了别人的田,我这块地儿可就撂荒了。”
老马书记不知又说了什么,老科长就把电话递给我。我接了,便听老马书记说:“钟远,你就累点吧,救救急。你科室那点活儿,你搂草打兔子就干了,先忙活这边的。钟远,你听我的!”
老马书记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有味道,言外之意就在那儿摆着。我赶紧说:“马书记,你一句话,我就离累死不远了!”
老马书记说:“那就好,你小子没跟我摆谱讲价,这我能够想到的,所以,我早就让夏薇把材料发给你了,明天上午就用,你得抓紧一点。”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在科室的邮箱里下载了材料,认真地看了一遍,感觉真如老科长说的那样,空话太多,成绩写了不少,但没用数据说话,显然,贾文峰的手头材料明显不足,只好用文字篇幅充数。此外,文章没有找好汇报的角度,这是致命的缺陷。我赶紧给夏薇打电话,告诉她我这面缺基础性材料,夏薇说:“知道了,刚给你发过去了,看你私人邮箱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打开我的邮箱一看,夏薇把数据整理得利利整整,凡是材料里提到的工作成绩,都有数据佐证,总体数据与分项数据一一对应。此外,夏薇还就这篇材料的修改做了补充说明,几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我看了,内心顿然有了翻江倒海般的感动。这让我马上回想起我跟夏薇、林冰同在一个科室的那些日子,两个美女真是我的左膀右臂:夏薇能把各科室交上来的材料高度概括,使我在行文时省了不少精力。而林冰打字时,凭她的文字功夫,捎带着删减了多余的文字,使材料显得更为简洁明了。想到这些,我不由得怀念起那段时光来,在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单位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那些不愉快也就被此刻的我过滤掉了。
带着这份心情,我用两小时就修改完了材料,然后给夏薇打电话说:“贾文峰出丑,你是有责任的。”夏薇笑嘻嘻地说:“哪是啊,人家自称单位一支笔,我哪敢给人家支招?那些数据,我按照原样交给他就是了。再说了,人家材料本来写得就好,洋洋洒洒的,当时,我还夸了他,给他美得嘴都合不上了。最重要的是,他是谁,你是谁?”
我说:“你最后一句话,才说到了点子上。”夏薇说:“看来,你还没有傻到我看不起的程度。”
说到这里,老科长进来了,我赶紧告诉夏薇说:“你赶紧把材料打印出来,分别交给两个一把手。”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我想:人生,能有夏薇这样的红颜相随相助,我还能过多地祈求什么?
老科长问我:“修改完了?”
我说:“修改完了。”
老科长看看我,说:“挺有效率啊!”
我说:“老科长的属下,干活能不讲究效率吗?”
这句话说得老科长笑了。
之后,我就坐在那里,眼睛浏览着电脑上的新闻,内心却在胸有成竹地静等材料的消息。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等到了老马书记打来的电话,马书记只说了一句“你小子没给我丢脸”,就挂了电话。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赶紧给夏薇打电话,得意地告诉她说:“材料通过了!”夏薇那面说:“别显摆了,我早就知道了。”我说:“你早知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夏薇说:“你修改完了,我就知道材料通过了,因为,经你改过的文章,哪有不通过之理?”
原来,夏薇是在夸奖我,用了这个方式!语调里明显地在替我高兴。我说:“谢谢你如此夸奖我,很受用的!哪天,我请你吃饭!”
夏薇说:“哪天请我吃饭?明天,还是明年?”
听夏薇口气,我只好答应今晚就请夏薇吃饭。夏薇说:“这就对了。你请我吃饭,我领你去一个地方。”
我赶紧问:“去哪?”
夏薇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夏薇要领我去一个地方,估计去这个地方有特殊的意义,我的心莫名地跳动了几下。下了班,我随便找了个东北特色风味饭店,打电话告诉了夏薇,然后自己先打车去了。
到了饭店,点了几个夏薇爱吃的农家菜,就焦急地等待她的到来。可我等了足有个把小时,夏薇才推门走进来。
我说:“等你半天了,怎么才到?”夏薇说,我不得回去换件衣服吗?
这我才注意到,夏薇今晚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外套是一件浅咖啡色的风衣,里面则是一件乳白色的紧身套头薄羊绒衫。这身打扮,把一个美丽的知识女性衬托得绰约多姿,仪态万方。随着夏薇脚步的款款移动,她的身段显得更加丰盈窈窕。看得出来,她这身打扮看似随意,实则用心,显然,夏薇是为了今晚我俩的相见而精心准备的。有句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以此可见我在夏薇心中的位置已经不是一般得重要了。这一刻,我被感动了!
我禁不住称赞道:“你这身装束,哪个男人见了,都会心动的!”
夏薇说:“别光耍嘴皮子了,没看见我身上的雪花吗?”
我上下仔细看了看,不见一片雪花,倒是看见她细润如脂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长睫毛的水珠也点缀得恰到好处,一头乌发轻柔地散落下来,飘逸在她的肩头。她挺胸脱掉了风衣,脱去风衣的那一刻,有一种丰盈之美流动于她的胸前,紧紧地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心动了。
我不由得问自己:怎么,我爱上夏薇了?我摇摇头,感到自己感情的微妙转变真是不可思议,内心充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惧。我可是说过,不仅在嘴里,更在心里几千遍地说过,我会爱柳香一辈子的。柳香离开了我,我的爱会伴随柳香走到天涯海角的,爱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这种爱,能说变就变吗?而柳香,她的爱会不会像我一样发生微妙的变化?
我没有答案,但我明显地感觉到,我有一种流泪的感觉在胸膛里翻涌折腾不止。也许,对我和柳香而言,天塌地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俩感情的改变与转移。像我跟柳香这种深至骨髓的爱,流淌在血液中的爱也能改变,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能改变?
夏薇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态表情,刚坐下来就问我:“这些日子,林冰给你打电话没有?都对你说啥了?她没骂我吧?”
夏薇的话,把我飘飞的思绪拽了回来。这些日子,我跟林冰打过几回照面,但都是简单地说几句话,至于打电话深谈什么,我想都没想。但我又不想说实话,于是,赶紧撒谎说:“打了,她光骂我了,骂得我狗血喷头,骂得我毫无招架之力。”
夏薇“哼”了一声,说道:“你明显撒谎了,林冰骂你,不捎带上我,那她就不是林冰了!”
我说:“你这么了解林冰?”
夏薇挺起胸脯往后拢着头发,用橡皮筋把散乱的头发束在一起,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说:“林冰的丈夫,原来是她的表姐夫,这你知道吧?”
我惊讶得一塌糊涂,摇摇头,想听下文。夏薇下一句就更令我震惊,她说:“林冰,现在跟贾文峰好上了。”
我说:“这,怎么可能?我无法想象,她能看上贾文峰!”
我想抽烟,示意夏薇可不可以。夏薇说:“你抽吧,下面我说的事儿挺气人的,也许,你抽烟才能平复一下心里的怨气、怒气。”
我点上了烟,夏薇才接着说道:“先说林冰跟她的丈夫。林冰这个丈夫——她原先的表姐夫陈子中,是农村长大的,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内工作。林冰表姐的父亲,也就是林冰的舅舅,是个有实权的官,走后门把女儿分配到陈子中所在单位,两人因此相识相恋。结婚后,林冰这个表姐很不是东西,可能因为对陈子中的能力不满意,就今天跟了这个,明天又跟那个,没有闲着的时候。”
“一天晚上,林冰表姐给林冰打电话,说她有个重要约会不能回家,求林冰到她家取份材料。林冰不情愿地去了。那个晚上,陈子中对林冰说了自己婚姻生活的痛苦。不料,两人的谈话被表姐的母亲听见了,硬说林冰和表姐夫有一腿。要命的是,林冰母亲还相信了,就责备起林冰来。林冰一气之下说了一句,是,我跟陈子中上床了,已经不是一次了,你们能把我怎样?说完就出走了。”
“之后,林冰表姐跟陈子中离了婚。林冰的父亲原本身体就有病,因为女儿被诬陷,病情迅速加重,不久就离世了。这种情况下,凭林冰的性格,可以想见她该怎么做了,她说,‘既然你们都说我跟姐夫有事儿,那我真就有事了。’她外租了一个房字,把陈子中骗去,告诉陈子中,这是她俩的新房……就这样,林冰与陈子中就算结婚了。匆忙结合之后,因为没有爱,两人没有了激情。因为这段婚姻是被人诬陷而得到的,父亲也因此而过早离世,每当两人行房时,林冰兴致就没了,代之而来的是内心的伤痛。”
夏薇说到这里,我俩有挺长时间的沉默。我问夏薇:“林冰这些私密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薇说:“那时,我俩都刚毕业不久,分配在同一个单位,又同一个科室。过后,又听林冰今天一句明天一句,笑嘻嘻地说着她的不幸。这样,在我思维里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哎,林冰的偏执性格就是这么形成。所以,她说什么,我都不去计较。我能感觉出来,林冰自从失去了父亲,她特别喜欢和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来往,愿意听这些男人叫她小冰,她想在这些男人面前找到失去的父爱。”
我说:“于是,她就成了贾文峰的猎物?”
夏薇说:“应该是,贾文峰是她的猎物。”
“此话怎讲?”我说。
夏薇说:“林冰,她特别需要别人的关怀。父亲走了,母亲跟随娘家人一溜神气地诬陷她,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虽然,她对母亲还是那么孝顺。这种情况下,贾文峰又腆个脸不断地献殷勤。于是,两人就走到了一起。”
我问:“两人关系公开了?”
夏薇说:“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就你稀里糊涂的。林冰已跟陈子中办完了离婚手续。至于贾文峰能不能离婚,现在还不好说。他的老婆那么厉害,估计离婚也不是那么容易。哎,这个贾文峰娶了那样的老婆,一天天生活在恐怖之中,享受不到人生的乐趣,也挺可怜的。所以,他婚姻感情外溢我很理解。只是,外溢到林冰身上,林冰还接受了这份情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点点头,想起了那天贾文峰老婆大闹科室,林冰赶紧掏出一千元以平息贾文峰夫妻大战的事。正如我感觉到的那样,那时的林冰就可怜上了贾文峰。估计,林冰对贾文峰起初是心生可怜,而后转为心生怜爱,于是,两人走到了一起。这段奇缘,无疑是贾文峰生命历程的一个巅峰,但对林冰而言则是一出悲剧。想到这一层,我为林冰的不幸而感怀不已。想到以前我对林冰的那些埋怨、责备、误解,内心便有了愧疚和自责。我也明白了夏薇。自从我到了她们的科室,每当听见林冰的荤磕,夏薇也就是脸红一红,不去责怪林冰半句;听见林冰说她的不是,她假装没听见也就掩饰过去了,甚至,有几次还替林冰打圆场。作为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点,真的很不容易,虽然,林冰很值得同情。夏薇的心胸豁达,夏薇的心地善良,都令我对她刮目相看,我的内心忍不住再次产生了是否爱上夏薇的疑问。
这时,服务员把菜上来了,我俩都没有了食欲,一人吃了几口就撂了筷。想到夏薇说要领我去一个地方,挺神秘的语气。于是我问:“电话里,你说你要领我去一个地方,还去吗?”
夏薇说:“去呀,领你去散散心。时间还这么早。不过,我告诉你,今天去了,假如我运气好的话,你我这种交往可能还能继续;如果我运气不好,你可能再不会和我来往了。”
我有些迷糊:什么地方有这样的魔力,还能关系到我俩以后能不能继续交往?
我跟夏薇走出饭店,外面的雪花还在纷乱地飘舞。可能是下雪的原因,出租车都载着乘客,一辆辆地从面前疾驰而过。在等待时,我还沉浸在林冰的故事中。想,林冰这个这么有才气的美女,怎么能因为一时赌气,就嫁给了表姐夫?林冰叫表姐夫去她租来的房子里,表姐夫就能答应跟林冰结婚?
我对夏薇说了我的疑问。夏薇说:“你怎么问得这么细呢?林冰嫁给她表姐夫,一方面原因是她性格偏执、逆反,还有一层原因我没好意思细说。那段时间,凡是长嘴的,都说林冰跟表姐夫有了那层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整个单位都沸沸扬扬的。这种情况下,已经‘不是处女’的林冰,有谁还能娶她?她也只能嫁给‘夺去’她贞操的表姐夫了。林冰把表姐夫骗来,很有可能,她把当时的境况跟表姐夫说了,表姐夫也就同意了。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表姐夫能不同意吗?更何况,表姐夫早就厌倦了他的婚姻生活。”
我感慨万千地说:“林冰的境遇,跟我相差无几。都是污浊的世俗目光,把本来纯净的男女关系,给泼上了脏水,你想洗也洗不掉了。”
“所以,林冰就不在乎男女那些事了。准确地说,是不在乎说男女那些事了,好像那些荤磕就在她嘴唇边搁着,随时随地就能淌出来,啥事她都能跟男女扯在一起。”夏薇补充说。
我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真奇怪了,咱们三个,同是天涯沦落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是老天爷安排的吗?”
夏薇说:“每个人都有说不出来的故事,只是,咱们三人的故事,你我她互相知道了而已。”
我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夏薇的话。
这时,我望着天空中不肯停止飞舞的雪花,看着路上混合着泥水的积雪,已经没有了和夏薇溜达的兴致,心绪也没有缘由地不安起来。我用征求的口吻说:“咱们还去吗?”
夏薇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过身子,扬起手臂,对驶过的出租车招手。
终于等来了一辆出租车,我俩一坐上车,夏薇就告诉司机说:“去滨河北大桥。”
夏薇说的滨河北大桥,就是柳香从老家回来那天,我和柳香看夜景的地方。夏薇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我心里直画魂,但因为在出租车上,我也不便多问,只好任出租车把我俩扔在大桥上。
我下了车,刚站稳,便疑惑不解地问:“来这儿?”
夏薇说:“是!就在这儿,昨晚,我看见柳香了。”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双手攥紧了夏薇的胳膊,根本不相信夏薇说的话,说道:“怎么可能?你一次也没有见过柳香,你怎么会认识她?”
夏薇使劲地掰掉我的双手,满眼含怒,语调里带有很浓的醋意,说道:“你干啥这么用力?听见柳香二字,就不顾人家疼不疼了?”
我说了一声对不起,夏薇瞪着眼睛看我半天,才又说道:“你干吗不相信?我说看见柳香了,那就是看见了!”
我说:“你看见了,当时你应该赶紧告诉我才是。”
夏薇语调冷冷地说:“我告诉了你,你的心就飞到桥上了,你还能有心思改材料吗?我一大早就听说,局长要你改材料。当然,头两个电话是因为这个,后几个电话,可真是替你担心了。可替你担心又能怎样呢?”
夏薇这么一说,我就不再一个劲地追问她。刚才,我太过于忘情,太过于着急,完全忽略了夏薇的存在,忽略了夏薇的心理感受。本来,人家在我跟前,我却牵挂另外的女性,这种事儿,放在哪个女人身上都难以接受。
夏薇不再挽着我的胳膊,问了我一句:“怎么,不再追问我了?”我假装淡淡地说:“哎,柳香已经完全走出我的世界,我想,她来这里,不过是告别我俩那些往事而已。我这么着急,只是我感到奇怪:柳香,她本来是到了外地的,她欠了于毅洋的钱,给于毅洋汇钱的地址,全是外地的邮局。她还在本市,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夏薇听我这么说了,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说来也巧。我爸妈嫌房子面积太小,想换一个大一点的。老两口看中了江北岸今年才开发的楼盘,就让我陪他俩看看房,结果,老两口还真就看中了。看完房,我们吃了饭,老两口意犹未尽,非要感受一下楼盘的夜晚景色是啥样的。我见老两口有这个兴致,也只好陪二老走到了这座桥上。”
“走到桥中间时,有两个女孩吸引了我。其中一个倚在栏杆上,望着江面出神;另一个无所事事地东看西望,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过了一会儿,那个大咧咧的女孩喊,‘柳香,还没看够啊?江面有啥可看的?’”
“这一声‘柳香’,喊得我停下了脚步。我把目光盯在那个倚着栏杆的女孩身上,见她侧过了身子,在暗淡的光线下,我无法看见她的脸,但我已经感觉到了她身上的端庄、优雅、文静的气质扑面而来。”
“当时,我没有想到给你打电话。看柳香她俩往桥头那面走去了,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女孩消失在夜色里。哎,世界太小了,让我看见了你的心上人。以前,我对自己的相貌与身材是很有自信的,可和柳香一比,我就自卑了,甚至,有些嫉妒柳香了。”
夏薇说话的时候,我感到了一丝欣慰,柳香还在这个城市,她还来到了我俩曾经来过的地方,这说明她心里并没有抹去我的痕迹。已经心灰意冷的我,似乎闻到了柳香的气息,她也许就在不远的地方,这样的峰回路转,使得我眼里的夜色——那些迷蒙在纷乱雪花里的街道、楼房,以另一种独特的魅力,呈现在我的视野里。我想,这是我生活的城市,因为我听见了柳香的消息,这个城市蕴含的无穷诗意,便又涌动在我的心里。想到这,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忘记了照顾夏薇内心的感受,说:“谢谢你,夏薇,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柳香,她还在这个城市,我没想到!”
夏薇停下脚步,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我。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仅说了错话,也用错了语调,做错了表情。
夏薇叹了一口气,无比失落地说道:“原以为,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结果,我得到的却是一片海市蜃楼。秦钟远,你曾经说过,你跟柳香的感情已经结束了,我也相信,你俩的感情已经结束了,因为,你跟我在一起时的浓情蜜意,我感受到了,我以为那就是爱。所以,今夜,我才有勇气把你领到这里。领你来到这里的根本目的,就是要试探一下,你跟柳香是不是真的结束了。平时,我如果问起这个问题,你会告诉我,你跟柳香真的结束了,只有在这个场合,你才能真实地坦露心迹。刚才,你的激动幸福,我都看见了,那是我俩在一起,我从没见到过的表情。原来,我还傻傻地以为,你见到柳香才会忘情地表现出你的幸福,却没想到,还没见到柳香,你就这么幸福了!”
“今晚,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和柳香已经结束了,我会说,我爱你!你我交往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也渴望从你嘴里说出一个‘爱’字。当我听见‘你爱我’三个字,我会毅然决然地离婚,跟你走进婚姻的殿堂,假如你老婆是真想跟你离婚的话。可是,我太天真了!哎,我干啥要这么傻啊,不然,我会继续把你的浓情蜜意当作爱来享受。现在,我知道了,你对我,只是一种临时的需求。”
夏薇说到这里,我似乎看见了她眼角的泪光,在灯光下闪着光泽。无论如何,这是我不愿看到的。走出饭店时,夏薇说今晚去的地方,关系到我俩以后能不能继续深度交往,当时我难以理解。现在,我才领悟出夏薇这句话的含义。看来,夏薇今晚和我来这里,目的不是告诉我柳香的消息,而是试探我心里有没有她的位置,因为,告诉柳香的消息,电话里就能说清楚。这个时候,我只能感叹,一个粗心男人的智商,是难以敌过女人心计的,哪怕是简单的心计。
今晚,我不能伤夏薇的心,毕竟,夏薇总是在我落寞颓废时伸出救援之手。这份感恩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涌动于内心的。况且,我还有了是不是爱上夏薇的疑问。只是在知道了柳香的行踪音讯后,我心底一度迷乱的感情才清晰了:我坚信自己对柳香的爱,即便是乾坤有了改变,而心底的爱也是难以转移的!
我刚想对夏薇说点安慰、解释之类的话,一辆出租车便从夜幕中驶来,夏薇绵软地一招手,出租车便停了下来。夏薇走近车门,回头说了一句:“我根本没看见柳香来这里!”说完,动作麻利地钻进车内,随即关上车门,出租车很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原来,柳香根本没来过这里!
我摇摇头,想到刚才夏薇介绍柳香的那些话,我不能不佩服夏薇这位美女的智慧,不能不佩服她编造故事的能力,我不得不再次感叹:一个粗心男人的智商,是难以敌过女人的心计的。
想到胖胖经过反复劝说还是坚持跟我离婚,想到柳香不能嫁给我,去了我不知道的远方,只有即将离婚的夏薇,才是未来可以陪伴我的人。可是,今晚,夏薇也远离了我。我想了想,不由得笑出了声,笑声刚起便戛然而止,一阵悲凉袭来,我流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