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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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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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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三章

想到五年前父亲对我的惩罚,我不由得看了看还在卖力干活的父亲,觉得他为了让我不犯错误,操碎了心不说,连惩罚我的方式也很有创意,显得不同凡响。

那天早上,我从柳香家走出来,骑车慢悠悠地行驶在村路上,想到我苦涩的坚持,当时,还止不住地赞美了自己一回,觉得自己是一个纯正的东北爷们,没有因为贪图一时欢娱而毁掉一个女孩的未来。

我回到家,胖胖问我怎么一大早回来了,我说和同事打了一夜的麻将,这帮家伙,三缺一,死皮赖脸地不让我走。

“输钱没?”胖胖很关心这个。

“玩个本。”我说着,上被柜拽出枕头,回头朝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中午,胖胖推醒我,叫我起来吃饭。我刚爬起来,父亲冷着脸走进来,怀里抱一摞烧纸,扔在炕上:“先别吃饭,把这些纸打了,吃完晌饭,跟我上坟。”

“上坟?”我看看父亲,“今天是什么日子,上坟?”

“叫你打你就打,问什么问?”说完,转身走出屋。

我想,收拾我与上坟有关系吗?但我还是稀里糊涂地用纸凿子把烧纸打上一排排一行行的铜钱痕迹,完后把烧纸捆起来,然后吃饭。

吃完饭,父亲手里拎着一把镰刀来到我面前,看我一眼,咳了一声,说道:“我先去,你后走一会儿!”

看着父亲手里那把镰刀,我想,惩罚我,总不至于用镰刀砍我吧?

我也不想紧跟父亲身后,等父亲走了能有一袋烟的功夫,我才拿起烧纸出了门。去我家坟地的路上,能望见柳香家的院子,我估计柳香可能还在睡觉。不然,我真想走过去,告诉她一切安然无恙。

到了坟地,父亲已坐在坟地边抽烟。我把烧纸逐个坟头分摊完毕,见最前面的坟头有些松软的新土,我没细想这新土是怎么回事,忙着把烧纸逐个点燃,纸烧得差不多了,父亲烟也抽完了,我正想要走时,突然听到父亲大吼一声:“你给我跪下!”

我看一眼父亲,这时父亲已站起来,转过身不看我。这时,我才想到父亲要用这个方法收拾我。我暗想:这个惩罚方法太有创意了,我似乎现在才不得不承认:我有时冒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原来是我老爹传承下来的。

对这种惩罚方式我相当满意,不过就是对祖宗念叨几句:对不起了祖宗,你们的不肖子孙秦钟远做错了事,把人家女孩糟蹋了,侮辱了祖宗的清白名声,往后我一定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想到这里,我刚跪到坟头的新土上,就被刺棘扎了一下。

刺棘?哪来这么多刺棘?我站起来,弯腰刚想给拨拉一边,就被父亲背后一脚踹在膝弯处,我“腾”地一下跪在刺棘上,疼得我“啊”了一声。看来,这是我父亲早就为他这个“流氓”儿子准备好的。这时,我弄明白父亲拎一把镰刀干什么用了。

我不敢站起来,站起来父亲肚子都能气爆,那麻烦就更大了,更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说,对祖宗说,你干了啥缺德事?”

我看了一眼父亲,说:“对你说不行啊,这列祖列宗在地下真能听见,往后我还有脸来上坟吗?”

我这么一说,父亲更加恼怒,从背后踢在我的臀部上:“你长个屁脸,快说!”

我说:“对不起祖宗了,村里一个女孩的妈病了,晚上我去给她做伴,一个晚上都给她做伴,没干啥事,一直到天亮也没干啥事儿。我一直想走,可是到天亮才回家。女孩一个人在家,我明知道她害怕,还想走,不想给她做伴,真对不起祖宗!祖宗地下有知,一定会原谅我。下次,我一定会主动地帮助别人,主动给她做伴。”

我刚说到这里,就又重重地挨了父亲一脚。父亲见我膝盖与荆棘尖没认真扎实地接触,上去一脚把我膝盖踹下去。这下好了,我感觉好几个尖刺已经透过我的裤子,扎进我的肉里。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父亲看了很满意。

我又坚持说下去:“列祖列宗,我真没有做有辱祖宗脸面的事,真没有!你们的后代前半生清白,后半生肯定更加清白。”

“你真不要脸了,都和人家女孩睡一宿了,还清白?当着祖宗的面撒谎撩屁。”父亲说。

我转过头,说道:“我在祖宗跟前撒谎,我不是秦家的种。”

“我看你就不是秦家的种,你寻思我眼睛瞎看不出来?小英子那丫头,前些日子在咱家前后转悠了两三回,见着我不敢看我,我就知道,你还在勾引人家。一个小丫蛋子三门不出四门不迈,见不着爷们,你死皮赖脸地对人家好,人家能不往心里去?”

父亲说到这里,又掏出劣等香烟点着。我心里好笑:老爹把柳香对我好的原因归结为我是柳香唯一能见到的老爷们,这明显是踩我。但我想来想去,我这辈子除了胖胖,再就是柳香对我好了,至于学校那个漂亮的韩小寒,对我至多是喜欢。既然这样,我就没有辩解。

父亲抽了一口烟,放缓了口气,说:“你说你俩悬不悬?仗我今天起得早,叫你起来干活,地里苞米杆堆在那,都被牛给糟蹋了,你媳妇说你晚上没回来。昨早,我又看见英子妈坐车出门了,我就知道你糟蹋、祸害人家丫头去了。”

“我没和她那……没欺负她!还糟蹋、祸害?说什么话!”我对父亲用“糟蹋、祸害”这两个词很气愤,这两个词用在牲口上还差不多。我斜眼看了看父亲,虽然刚才对祖宗忏悔时自己也使用了“糟蹋”。

“啥?嫌我说狠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和人家丫头滚在一个炕上,一晚还不把丫头糟蹋几个来回?老秦家怎么出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杂种!”

“我没有!列祖列宗在上,我真没有——”

我话还没说完,父亲扔掉烟头,怒吼着:“还说没有,还说没有!老秦家坟地真是冒青烟了,出你这么个嘴硬的。咱们老秦家几辈子都和土坷垃打交道,到了你这辈,总算出息一个读书的,坟地冒出这股青气,容不容易?你眼看要进城了,街坊邻居都瞪着眼睛咽着吐沫眼馋咱们。你说,你和人家丫头这丢人现眼的,要是叫外人看到了,你是不是得掉蒂把?进城是不是得泡汤?柳家丫头要是怀了你的孩子,看你怎么消化?

父亲说到这,我才意识到这个事是挺严重的。如果被外人看见,我的“丑事”不出一两天,就会逆风传遍五里八村,乡政府和我工作过的学校立刻会传得沸沸扬扬,情节会黄得一塌糊涂。派出所马上介入,至少要拘留我十天半月。开除公职回家种地是一定了,能不能进城也明摆着了。如果众口纷纭一致认为柳香怀了我的孩子又偷偷打掉了,我跳进黄河长江鸭绿江,跳进神州大地所有河流也洗不清我的罪恶啊!

想到这里,我有些后悔,但一想到昨夜的情景,我俩之间发生的事是那么纯美,一千年都不可能有的男女苦涩亲昵却又相安无事的圣洁,却成了天下奇冤,六月大雪飘飞,七月万里冰封,冻死苍蝇是不足奇了。我还想,我与柳香昨夜经历了那么多的苦涩、艰难,过后还要被人责难、污蔑,甚至还要遭遇一次灾难,说不尽的委屈就憋在心窝,掏不出去,吐不出来,无处伸冤。人活着真不容易!这么想着,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涕泪横流,惨不入耳。我的哭声如果被路人听见,一定会认为我这个秦家后代祭祀祖宗真是虔诚,哭得这么吓人,这么一个好后代不进城算白瞎了;老爹听我哭声这么瘆人,至少能认为我悔之莫及;如果祖宗在地下真能误解我,听到我的哭声一定会认为我认罪态度很好,会原谅我一时糊涂,还会夸奖我是秦家的好子孙。

可能我哭得很卖力气,体力消耗挺大,声音渐渐小了。这时,听父亲说:“在祖宗面前,不用出声,叨咕叨咕,向列祖列宗做个保证。”

看来,父亲对我凄惨的哭声很满意,火气也消了大半,告诉我不用出声,明显是让我省点力气。说什么我也是他亲自播种生出的儿子。

我于是默默地说:“列祖列宗,我是秦家后代,我没辱没祖宗的名声,你们一定眼明心亮,看见了我昨晚有多么苦,那么俊俏的丫头和我睡在一个炕上,我俩啥也没做。不是你们后代没能力,而是你们后代心好人好,怕一时欢娱毁了女孩的一生!你们后代人那么好,看见人家有难能不伸出手帮帮吗?我要不给她做伴,她会伤透心的,她会去死的,你们能让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凋零枯萎吗?……”我默默叨咕了好长时间,越叨咕越悲伤,越叨咕越委屈,我的哭声又由小变大,越来越凄惨,越来越感天动地了,哭得白云好像不飘了,哭得秋风好像不吹了,重要的是:哭得我父亲不出声了。

后来,我的腿已麻木了,感觉膝盖上的几根尖刺也越扎越深,就转过身,看父亲饶过我没有。我回头,左看右看不见父亲——我往回去的小路上一看,见我父亲后腰别着那把镰刀已经走远了。我从他走远的背影看,知道他挺满意我的悔恨,走路的样子很有力气,像做了一件扭转乾坤的大事。

我站起来,先摘掉膝盖上的尖刺,拍拍尘土和落叶,又直起腰,想活动活动身体。我的双腿明显血流不畅,麻木得站不稳。这时,我听见谁拨动树枝树叶的窸窣声,声音是从远处灌木丛中发出的。虽是深秋,但树叶还未脱落,五颜六色,漫山遍野,使我看不清那人是谁。我立刻心惊肉跳,如果谁听见了我和父亲的对话,那不完了吗?膝盖的刺白扎了不说,我与柳香的“事”也败露了。我的脸煞白,天塌地陷似的恐惧占据了我的整个身心。

我正想着后果时,一个女孩从树棵里钻出来。

这个女孩是柳香,也只能是柳香。我说道:“柳香,你赶快回去,我父亲都把我惩罚过了,都过去了。”柳香看见我老爹惩罚我,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柳香不顾蒿草和老虎撩子(学名:野刺玫果,多年生低矮灌木,树颈生满细刺)的羁绊,左拐右拐快步来到我面前。我看见她的泪水盈满眼眶,忧郁的神情之外是心疼、是悔恨。她弯腰撸起我的裤腿,见我膝盖上被尖刺扎了数个小孔,渗出几小点殷红的血,便用手轻轻地拂拭着。片刻,她一把抹去泪水,“扑通”一声跪在我原先的位置上,那些惩罚过我的尖刺,无疑又要惩罚柳香了。我上去想把她拉起来,她用力地甩掉我的手,对着坟头哭着说:“都是我不好,我钟远哥没有过错,老祖宗地下有知,就惩罚我吧,我哥没对我做什么,我还是一个完整的女儿身,苍天作证!——可苍天能给我作证吗?那晚,天上的星星好多啊,那么多明亮的眼睛,你们都看见了,你们能为我俩作证吗?

我使劲将柳香从后面抱起来:“柳香,你这样,我心疼死了,你这样我不知道怎样才好?”

柳香蹲下抱住我的腿,说:“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早上走了,我回到屋里才想到,我们一晚都在一起,叫别人看见了,你什么都完了。我光顾想我自己了,怎么就没想到你?你和你家大爷一先一后往沟里那边去,我在院子里看见了。我想,一定是大爷到山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惩罚你。我怕他下手太狠,如果那样我就当大爷面承认是我的过错,随后就跟来了。哥,原谅我,我没敢出来,我怕你家大爷,他的眼光好凶啊。唉,生活怎么这么苦啊!我一个山里的穷女孩,对我所爱的人,一辈子就有那么一次要求,就想和你在一起,只要你陪陪我。我知道不好,知道那是不知廉耻,别人知道了,会说我是破鞋,会说我不要脸!可是,有谁知道,有谁能知道我祈求的爱对我一生有多重要?失去了,我的一生都是苍白的啊!人世间好多事儿我弄不懂,这个人世间,爱一个人好难啊!你可怜我,你只是可怜我,就要受到这种惩罚吗?惩罚你,比惩罚我都让我心疼啊!”

我把手放在柳香的头上,在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秋色一片迷茫,湛蓝的天空抹上了一层泪水,像沉在水中破碎的蓝色玉石。五颜六色的远山近树似乎也噙着泪花在无言地哭诉,微风拂动的枝叶轻轻地摇曳着,似乎在幽怨、凄婉地吟唱……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悲伤、苍凉的色调。

如果父亲惩罚完我,柳香不来这里说这些话,我会把和柳香这一夜的无奈与艰难,当作一次人生经历留在我的生命中,我会幸福地去回味这些凄美、纯净的爱情往事;或是当作人生一次侥幸脱逃的危险,而去捉摸关于生命和爱情相互依存而又相互抵触的意义。当我听见柳香“生活怎么这么苦啊”这句话时,我才猛然醒悟到:柳香和我不同,她已把我与她的整个人生融合在一起了,这一次转瞬而过的惩罚,对柳香完全是一场人生灾难。柳香不可能把这次无望的爱仅当作一次经历,而会视为她人生不可弥补的缺憾,甚至以此去衡量自己生命的分量。她,感觉自己更卑微、渺小、无助了,就像这秋天随风飘荡的落叶,风,把她吹向哪里就只能落在哪里。可是,我能抛弃妻儿离婚吗?我能因一个女孩的爱,而放弃进城的机会吗?

答案是确定的。不能如此,我只能压抑甚至毁灭一个男人的欲望而把柳香完整地保存下来。柳香还小,她不知道身子的完整对一个女孩有多么重要——那是柳香未来的幸福,在这个传承千百年封建意识的山村里,那几乎是她全部的价值。对这样一个用生命爱我的女孩,也是给我的人生涂抹上诗意的女孩,我必须对她的未来负责。

我知道,柳香只顾眼前的幸福而不会想到未来,此时,她根本不会去想未来,她认为眼前的幸福就是她的未来。我说服不了她,毕竟,她只有十八岁!

因此,我只能去重复父亲对我说的话,告诉她,那样,我的一切都会毁掉的。虽然我知道这样说,柳香会认为我很自私。

柳香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知道多么严重。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要求你做任何事了,不会再缠着你了,不会了,你放心!”

我捧着柳香的脸颊,凝视她泪水盈盈的眼睛,内心万分的痛楚。我不能给予柳香什么,只能伸手抚摸她的头发,算是对她的一种安慰。柳香一把拂掉我的手,坚定地站起来,抹去泪水,毅然地向来路走去,在蒿草与荆棘丛生的小路上,如履平地。

我再次坐在埋葬祖宗的地方,望着柳香渐远渐淡的身影,任泪水横流,直到柳香的身影模糊在远方。

祖宗坟边只剩下我一人。我看着一个个坟头,暗想:老祖宗把我老爹教育得还真好。而我,也没给你们祖宗丢脸,也算是你们守规矩的后代。不然,柳香这个女孩可就真的毁在我手里了。还好,父亲别出心裁地惩罚完我,估计这事算是过去了!

没想到,此次回来,父亲还跟我翻旧账。看着父亲,我不再去解释什么,面对这个老古董,我身上所有器官都变成嘴也难以说清。往后,无论父亲怎样说我,我不吱声就是了。这样想过,正要去干活的时候,就见父亲走过来,坐在撅头把上,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了一口,才对我说道:“老二,你爹还要跟你说,翻来覆去地跟你说,你进城了,我估摸柳家丫头也能去你工作的城里打工,备不住啥前儿你就能遇见她。我还是那句话,你遇见她,她要是有啥难事儿,你能帮就帮,可咱们说死也不能再祸害人家。你爹不是瞅你不顺眼老是损你,就是让你管好自个儿,别再给祖宗丢脸。你在城里,再做出丢人现眼的事儿,你头上的乌纱帽非掉不可。到那天,你这个爹也没法活了,你媳妇也得跟你离婚。”

说到这,父亲一阵咳嗽,我要给他捶背,他一把推开,说:“你祸害柳家丫头的事儿,你大嫂要是知道了,就你大嫂那性子,能把你挠成血葫芦,让你出门都见不得人,你还有脸活不?”

听老爹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昨天去大嫂家,问起她妹妹这段时间来没来,她就知道我问的是柳香;我听说柳香丢了嫁妆外出打工,便脱口而出说了一句“怪不得”,我大嫂就上下打量我半天,那种眼神,是不是也怀疑柳香丢嫁妆与我有关?

我在想:我大嫂为什么怀疑我?是因为她看出来柳香挺依赖我吗?抑或是因为我格外地关照柳香?我每次回来,都跟她婉转地打听一下柳香的情况,这也是她怀疑我的理由吗?不管是什么原因,如果大嫂怀疑我糟蹋了她妹妹,那我就完了。

回到家,我吃完饭,正犹豫去不去大嫂家跟她解释一下的时候,我大嫂就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去她家一趟。我赶紧走出屋,不无担心地问叫我去干什么。她说:“你别啰嗦,我叫你来你就赶紧来。我问你柳香的事儿。”

我脑门立刻渗出汗珠,告诉家人一声,就赶紧往大嫂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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