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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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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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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四章

(一)

一路上,我继续琢磨大嫂能怀疑我什么,又根据什么怀疑我?也许是当年柳香母亲对我大嫂说了什么,我大嫂现在才回过味来,这才找我算账的吗?

我清楚地记得,我父亲别出心裁地惩罚完我,一连几天我都认为这事过去了。我以为柳香对我的爱恋是青涩的,只是一个青春期小女孩的一时冲动,无论她对我的表白如何感人至深,但她痛苦一段时间之后就会云淡风轻。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老爹惩罚我过后十来天,一天上午,我在单位刚修改完一篇材料,就接到大嫂打来的电话:“老二,你赶快到我家!”口气硬邦邦的,不容我讨价还价。

我说道:“嫂子这是你逼我到你家,看来又做好嚼咕(方言:好吃的)了。

“臭美!你赶快过来,我姑找你,就是柳香妈找你!”

我听了,立刻脸皮僵硬,目光呆滞。我慢慢地挂了电话,暗想:完了,真的完了,我在小屋整整一夜,一定留下了蛛丝马迹让柳香母亲看见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于我的心头。

我跟主管领导说了一声,便骑上车子往回赶去。一路上,我搜肠刮肚地想我能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也许掉落一两根头发在柳香的被褥上?也许衣扣掉落在炕上或地上?头发不易发现,身上的衣扣却一个不缺。没和柳香做那事儿,被褥上也不会遗留什么证据。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也许,柳香无意间说出的哪句话,让她母亲揣测出我与她女儿睡了一夜,便来找我算账吗?如果来算账那就糟了,人家即使看我大嫂面子私了,也会让我掏出个万、八千的,我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如果这事传出去,那就更完了!

半路上,我停下来,掏出香烟想抽一根以稳稳神、静静心,刚掏出来,我立刻想起我在柳香家小屋里抽了数根烟,一定是柳香忘了清扫或者没清扫干净,被她妈发现了。我习惯抽同一牌子的香烟,如果柳香妈看见我抽的香烟和掉在地上的烟头一致,那我身上所有器官都变成嘴也说不清。这时,我恰好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卖部,我赶紧走进小卖部买了另一种品牌的香烟,抽出一颗点上,看着缕缕上升的烟雾,思维似乎清晰了一些。

我想:聪明的柳香不会露出蛛丝马迹的。再说了,即便柳香母亲发现了这些,她怎么就能断定是我?无论怎样柳香也不会把我招供出来。想完,我的心才安稳了许多。

到了大嫂家,我推开门走进里屋,屋里除了我大嫂和我的小侄女,炕沿上还坐着一位中年妇女。这位中年妇女一见我就站起来,说:“钟远,你来了挺好!你到乡政府工作,老亲古邻的还都叫你秦老师,按理,我也该叫你秦老师。可从你大嫂这面论,我叫你钟远侄子更亲一点!”

这位中年妇女就是柳香的母亲。柳香的母亲正如柳香说的那样,四十多岁已经显得很老了,脸色苍白而憔悴,似乎没有一点血色,暗淡无光的眼神里有不尽的沧桑与悲凉,但从她的脸形轮廓上能想象出她年轻时的端庄与秀美,虽然面部是那么苍老,但身形体态仍然可以显见当年的风韵。柳香的父亲我见过数次,也是一个脸型有棱有角的汉子,只是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柳香秀气、文静、端庄,正是取自两人的优点而来到人世间的。

柳香母亲坐在大嫂家炕沿上,神情动作以及钟远侄子的称呼,让我隐约感到,她不是来找我算账的,而是柳香出了什么事。我平静地说:“婶,你就叫我二侄吧,我听着也得劲儿!”

“哎,是这么回事儿。今天,我找你大嫂唠几句嗑,说说英子的事儿。”

英子的事儿可能就有我的事儿。我看小侄女晴晴在写作文,便一边心不在焉地给她讲解几句,一边听大嫂和柳香母亲唠嗑。

柳香母亲告诉我大嫂,说柳香病了,她一回来,就看见柳香躺在炕上,嘴角起了水泡,浑身发烧,眼睛望着屋棚发呆,像有多少心事似的,一天没吃一点东西。有时,手捧着一本书流泪,那本书叫《平凡的世界》,这孩子也许是看书,想起自己的贫穷才十分伤心的。可是,往常柳香看这本书也不是这样淌眼抹泪啊。柳香母亲问我大嫂:“这孩子到底怎么啦?我出去抓药一两天工夫,英子就病成这样,可急死我了!”

我大嫂说:“这孩子是不是感冒了,这茬感冒挺折腾人的。”

柳香母亲长长叹了口气,说:“不光是感冒,这孩子心事太重,你姑父过世得早,英子家里家外的活都得干,我这病也得英子操心,苦了这孩子!可咋苦咋累,英子咬着牙都过来了,从不当我面说苦道累。不知这两天怎么了,她心上像压着一块石头,我眼睛都急冒火了。在咱这嘎达(方言:地方),有来往的亲戚就你家了,我有啥难事,只能找你说说,让你帮我想想,英子到底是咋了。我也想到了钟远。英子平时挺信任钟远的,提起钟远,总是说钟远哥怎么样。钟远要是不忙,就麻烦钟远也帮我想想,出出主意。”

原来,柳香母亲让我来是这个目的。我刚想接过话头,我大嫂抢先一步说:“英子这些日子和哪个男人来往没有?也许是谈恋爱的事黄了,她一时想不通就病了。”我大嫂这句话,说得我心惊肉跳。

“没见英子和谁来往。她天天守着我,我家住的地方上下也没个好小伙,英子不像是搞对象黄了才想不开的。我出去抓药一两天,回来就看见英子病成了这样。”说完,还抬头看看我。她这么一看,我立刻胆战心惊,想:难道我原先的判断是错的?

我赶紧掏出香烟,慢慢地抽出一颗,慢慢点着,慢慢吸着,这一系列的慢动作就是让柳香母亲看清她家地上的烟头和我抽的烟不是一个牌子的。

我大嫂说:“英子十八了吧?现在的丫头,十五六岁就知道搞对象,还死去活来的。村西头李家那丫头,才十七岁就跟一个一块打工的男人睡在一起了,爹妈不同意就寻死上吊,你说吓不吓人?不过英子不像是为搞对象的事儿生病。”

“我也是这么想,她姐,你有空去和英子唠几句嗑,宽解宽解她,也许,哪句话就让她醒过味来。”

“英子还小,我猜不透她想些什么,我去了也白搭。姑,平常英子和哪个同学能唠到一起去,就让谁去和英子唠唠心里话。再不,英子听谁话,就找谁和英子说说,说不定瞎猫碰到死耗子,就把英子心里的结给打开了。”

“这我哪知道?她的同学升学的升学,打工的打工,全不在村子里。平时英子对我孝顺,也听我的话,可这事我劝她了,她不顶我,但也不和我说,可难死我了!”柳香母亲说着,就一阵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听柳香母亲和大嫂说着柳香,我急得心都燃成了灰烬,恨不得马上跑到柳香身边,抱起柳香为她抹去泪水。可我该怎么说,我想去劝劝柳香?我去了,当着她母亲的面,我又能说什么?什么话能打开柳香的心结?说,还是不说?此时,比选择生与死都难。虽然如此,我还是心如火燎地等待她俩能说出让我去劝柳香的话。哪怕不起作用,我也能借机去看看柳香。

刀绞般的疼痛一直在肆虐我的心,我无法承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不再顾忌什么,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委婉地提醒她俩说:“我教柳香时,从她写的作文中能看出,她的心事太重。我写了一大堆批语,好像也没起什么作用。柳香这孩子有主见,看问题比一般中学生深刻,这样的孩子认准的事儿,不轻易转弯,不太好劝的。”

我大嫂听了我的话,瞅我一眼,说:“老二,我姑让你过来给出出主意,到现在你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还当过老师呢?从我这论,你俩是兄妹,备不住英子能听你的。我念书那前儿,爹妈的话不听,老师的话就像皇上说的,不听也得听。老二,你去劝劝。”

我假意推托:“我教柳香时,她能听我的,现在早不教柳香了,人家还能听我的?再说了,一个女孩的秘密,哪肯和我一个老爷们说?”

我大嫂立刻瞪圆了眼睛:“老二,你能耐了,敢当我姑面撅我?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柳香母亲像见到一丝光亮似的,说:“她姐,你可别难为钟远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钟远的话英子能听进去。她上学骑的自行车,就是你家那辆破自行车,钟远修好送给她的,虽然钟远是看你面子给修的,但柳香可记在心里了。买了新车,英子也没舍得扔掉那辆旧车。俺家英子谁给她一点好处,她记得死死的。我琢磨,英子也许能听钟远的话,要是侄子不忙,就去试试。不起作用,英子也会想,除了我这个当妈的,还有人关心她,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故意低头不语,等我大嫂继续骂我。果然,大嫂急眼了:“老二,你会不会张开嘴说句话,去还是不去?”

小侄女挡在我面前,冲着她妈撅起嘴:“不准你骂我叔,我叔惹你了吗?叔,咱不去!”

我的侄女跟我一直很铁,三五天不来大哥家,小侄女就会跑过去,和我疯闹一番。有时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小侄女也会把我和小胖叫来一块吃。每当我大嫂劈头盖脸训我时,侄女就为我打抱不平。我拉过侄女,抚摸一下她的头,说:“你妈打我,我都得伸出脑袋让她打。你妈让我去,我不去,往后,你妈就不准我来你家了。”

小侄女看看我,点点头,显然,我最后一句话让小侄女让步了。

看我吐口了,柳香母亲感激地说:“那就谢谢钟远二侄了。”

谁知,我大嫂丝毫不领情:“姑,先别谢!等老二去了起点作用,你再谢。再说了,小英子是我妹妹,老二不去劝劝,他往后叫我嫂子都会心虚。”

我赶紧补充:“不光心虚,脑袋还得冒汗,浑身都得发抖。”

我大嫂斜了我一眼说道:“照这嗑来!”她那语气告诉我,她会动真格的。

就这样,在我不显山不露水的提醒下,大嫂训了我一顿,我名正言顺地,也是被大嫂“逼着”去看柳香了。

(二)

我没骑车,只能随柳香母亲步行在村路上。一路上我本想和柳香母亲唠些家常,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柳香母亲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跟我说的一些话,让心里有事的我也不好回答。另外,我也想理一理思绪,平静一下心境。于是,我编了个理由说:“婶,你先回去。我突然想到我同学林大成求我办点事,我去告诉他一声,有什么事改天再办。随后,我抄近道去你家。”

柳香母亲说:“哎,真是难为你了!你赶紧去吧!”

柳香母亲独自走了。我便拐个弯,走到一个无人处,坐下来抽了一支烟,想了想柳香现在可能出现的几种状况和应对策略,心里平静了一下,便踏上去柳香家的山间小路。

我走在熟悉的山路上,举目尽是秋日的苍凉,萧瑟的秋风撩乱我的头发,拂乱我的心绪。而在这苍凉的氛围中,我却嗅到生命花蕾初绽的芬芳,感受到风中的丝丝暖意在我周遭蔓延,视野中的苍穹辽远而湛蓝。这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同时纠结于心,只是因为我对柳香,柳香对我,都有这心碎的等待和美丽的期盼。

我想起三十几岁的人生,有谁能在尘世间等待我的出现?一个在贫寒中长大的女孩,在这种等待中虚耗着青春年华,柳香等待的全部意义,只能让我在凛冽的秋风中感知生命的宁静与温情,在落叶纷飞的苍老秋色中体验春日繁花的美丽。我偷享这种幸福,即便这种幸福与尘世的道德格格不入,但,谁又能说,这不是生命最美的赐予呢?

而我却不能不面对令人惧怕又令人期待的现实:因为柳香执著地爱我,赋予我平凡生活的诗意内涵,让我的生命有了更深邃的意义;因为我看到柳香完美无瑕的躯体,让我三十多年的生命历程,有了灵魂与躯体相互融合的悸动;因为柳香的善良聪慧,她那些像微风细雨一样温馨而睿智的语言表达,让我时时处处都能感受到活着的温暖;她对我那种不求索取,并把付出作为索取的爱,以及我对柳香的爱,已沉淀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无法剥离。

是的,到现在,我才承认,我爱上柳香了,深深地爱上柳香了!当爱是这样的明确和清晰后,我立刻想对着周遭的大山喊:“柳香,我——爱——你——”

我想将这个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绵延不绝的群山,一直延伸到我不知道的远方。

我爱上柳香了!我想对这个秋天,想对秋天里那些衰败的小草小花,想对每一棵老树小树喊:我爱柳香,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都听见了吗?

我站在一个高高的土梁上,面对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村庄,面对我爬过的山我淌过的河我走过的路,我想大声喊出我的爱。

当我屏住呼吸放开喉咙想喊时,我的泪水已盈满眼眶。那句悠长而嘶哑的“我——爱——你——”已化作绵延千里的一声叹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远方。

带着这种内心已明晰却又难以吐露半个爱字的无奈,我来到柳香家。

(三)

走进柳香家院落,柳香母亲正在门口等我。见我来了,指着粮仓下面那辆旧自行车说:“秦老师,你看你给修的自行车还在那儿,柳香特意放在雨淋不着的地方。她买了新车,我嫌旧车占地方,想扔掉,英子死活不让。”

柳香母亲再次提起自行车,明显是对我的一种提醒或者暗示,但我并没有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涌动的只是无法言说的感动和酸楚。柳香读初二那年,村里几乎所有人家读初中的孩子都骑上了自行车。而柳香住在深山沟里,每天却要步行上学,每天来回近二十里路,其辛苦可想而知。有时上下班,如果遇见柳香,我就带她一段路。后来,我看见大哥家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便去商店买了一些零件,利用休息日,鼓捣半天才把自行车修好送给了柳香。

柳香骑着这辆自行车读完了初中。毕业后,柳香也没舍得扔掉,她已给这辆自行车赋予了深刻的含义。

我们走进屋,只见柳香侧身朝里躺着,显然她已听见她母亲的话了,她可能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柳香一定会从只言片语中听到我来了。

柳香不说话,保持侧身朝里躺的姿势。柳香母亲摇着她的肩膀说:“英子,你钟远哥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

柳香还是一动不动。

我说:“柳香,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你毕业后,我可是挺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不知你长什么样了。”

柳香仍旧一动不动,但我听见她轻轻地啜泣。又等了一会儿,她伸手抹去眼泪,但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

柳香母亲很着急:“英子,你哥特意来看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柳香意识到她不能当着母亲的面不和我说话,于是转过身来,看着我,面无表情地说:“谢谢你!我没什么大病,感冒了,你不必来看我!”

我赶紧说:“听我婶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想点什么办法能让你尽快好起来。”

柳香母亲埋怨柳香:“英子,在咱村里,还有谁能来看咱娘俩?从你姐那面论,你得管他叫哥。冲这,人家才来看你,你说话得有个轻重。”埋怨完柳香,又对我说,“钟远,柳香不懂事,你别见怪!”

我说:“不怪柳香,柳香是说,她只是感冒,不必来看她。”

柳香对我的解释并不领情,把头扭向一边。

我心痛地看着柳香。她脸色苍白而憔悴,内心漆黑一片的绝望,穿透她五脏六腑的创伤,都写在她的脸上。眼角噙着的泪花,虽被她抹去,但还残留着晶莹的痕迹,忧郁、落寞、疼痛与瞬间出现的几丝欢喜、欣慰交织在她的清眸中。两三个鼓灵灵的水泡,参差不齐地缀在她的嘴角。嘴唇已干裂,头发有些蓬乱,几丝刘海贴在额头,毛发下渗出点点汗渍。柳香深陷这种无望的恋情中,经历着人生不应有的创痛,饱受这种难耐的煎熬,我内心翻滚幸福暖流的同时,像被什么抓撕似的疼痛。我内心说:柳香,在来你家的路上,我已经喊过我爱你了,是对着那些山那些水喊的,我告诉所有的树木所有的小草:我爱你,唯独不能对任何人说,我爱你!包括对你,你知道吗?

此刻,我想用手指摩挲她嘴角的水泡,让我的泪水润泽她干裂的嘴唇,可我不能,甚至不能有丝毫的面部表情,所有的痛都聚结于心。柳香转过头,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还是从我平静的脸上捕捉到我的心碎、我的焦急、我的无助。泪,又噙上她的眼角。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声痛哭,身体在被子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

我平静地说:“柳香,你不吃饭,但一定要多喝一些水,可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不吃不喝,你的嘴唇还要干裂下去。”

柳香母亲听了,赶紧说:“我去烧点水,钟远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急得我只知道上火。”说着,转身烧水去了。

柳香母亲一出去,我立刻攥住柳香的一只手,柳香想挣脱,但我攥得紧紧的。她试图用另一只手掰开我的手指,我把她这只手拽到一边说:“你省点力气养病!”

柳香放弃了挣脱,手松弛下来任我握着。我还想说安慰她的话,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难以打开柳香的心结。

泪珠终于从柳香眼角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我伸手为她拭去泪水,但泪珠还是一个劲地顺着眼角滚落。

这时,听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是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英子妈,你出来一趟。”

我听见柳香母亲推开房门,问道:“是你,她刘婶。啥事儿?”

那个叫刘婶的妇女大声说:“我半道遇见李大夫,他叫我给你捎个信,卫生所那边有个急病号,过不来了。他让你自己去卫生所,先给英子抓点药,退退烧,你赶快去吧。”

“哎,我这就去!”

听见柳香母亲转回来,我赶紧松开柳香的手。柳香母亲走进屋,脸上表情有些歉意,说道:“二侄,你说,我这记性,去你大嫂家,着急回来,去卫生所抓药的事儿都忘了。你兄妹俩先唠,我抓完药就回。”说完,低下头。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说什么恰当,任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望着柳香母亲走出去的背影,我顿时心生疑虑:这位深谙男女之事的母亲,怎么会放心一个男人单独跟她女儿在一起?

(四)

想归想,柳香母亲一出去,我立刻把柳香的手再次攥在手里。柳香这次没挣脱,任我使劲攥着。而我,在明确而清晰地意识到我爱上了这个女孩后,这次攥着她的手,与那个夜晚相比,感觉就有了另一番意义和不同的滋味:这是深陷于爱情漩涡而不能自拔的小妹妹,她是我深爱的小妹妹!这样想着,一股爱的暖流便翻江倒海地涌动在我的血液中。可是,我脸上却如一潭死水一样平静。

然而,我的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我怕这种微弱的颤抖传递出我内心的信息,赶紧松开,说了一句:“别凉着。”然后,把柳香的手推进被窝。

柳香看我一眼,转过脸去说:“你不应该来啊!”

我说:“知道你病了我能不来吗?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能放心?”

“你心狠一些就好了,我不值得你这样疼我!你这样疼我,我更放不下你了。”柳香的话语轻如微风拂过我的耳际,却也沉重得如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

这时,我看出柳香眼神里蕴含的渴望,她想听到我嘴里说出我爱她,而不仅仅是疼她。面对自己所爱的人,我想告诉她:弯弯川的山水都知道我爱上你了,唯独你不知道我爱你。可是,话到嘴边,我却强咽了回去。我告诉柳香:“我就是希望你尽快好起来——我们都尽快好起来,行吗?”

柳香说:“也只能好起来了,不好起来怎么办?我就是一时走不出来。”柳香说到这里,用求助的眼神看看我:“你狠狠心,说一些瞧不起我的话,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生病,我就会忘掉你的。”

我说:“咱俩倒过来,你瞧不起我不就好了吗?其实,柳香你对我实际上是一种依赖,仅仅是一种依赖,你狠狠心,尝试着去喜欢别人,你会感受到另外一种幸福。”

柳香凝视着天棚,语调轻轻地诉说着:“你说得好轻松啊!我走在你走过的路上,淌着你淌过的小河,看到你劳动过的田野,我心里都会涌动幸福的感觉!我甚至傻傻地在你走过的小路上,寻找你的足迹,判断出哪个脚印是你的,我的脚就放在那个脚印上,心里就有一种与你一起走在小路上的幸福。你喜欢山野的绿色,我就猜想你可能看过的树林、草地,我便站在那儿凝视那片树林、那片草地,好久好久地凝视着——闲着没事的时候,我还走到那片树林里,躺在树下松软的草地上,看云朵从树缝间飘过,想象你知道我在这片树林下,正偷偷地望着这片树林,渴望看见我,又怕我发现你看我,像个小偷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象你发现我在树林下,不顾一切地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我打都打不走你,你死皮赖脸地坐在我身边,使劲攥紧我的手不放——品尝这种想象来的甜蜜幸福,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些幸福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它是在欺骗我吗?这仅仅是一种依赖吗?”

柳香轻如微风般说着这些话,凝视屋棚陷入沉思地说着这些话。这些话,一定是她在那个夜晚之后,在是否放弃爱我这一问题上,问过自己一千遍,自己回答了一千遍的话。

柳香的诉说,每一字每一句都给予我深入骨髓、透彻心扉的感动与幸福,无论我承认不承认,都在甜蜜我的人生。在我三十几年的人生中,我品尝到的全部爱情,碰撞与激荡我生命活力的爱情,都是这个凝视屋顶、陷入绝望之中的小女孩给予我的。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这个女孩,还有谁能赐予我这样的爱?可是,因为两个人的不同境况,又注定了这种爱难以有完美的结局。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办?

柳香望着我,问:“你在想什么了?是着急回家吗?”

我赶紧摇头。柳香凝视着我,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我想了许久弄不明白的问题,挺难回答的,你能诚实回答我吗?”

我不知道柳香能问什么,便点点头。

柳香说:“你和你家嫂子,你们相爱过吗?”

我立刻僵在那里,不知道怎样回答,但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结婚?我想了很久,经常想,你们没有相爱,怎么能生活在一起?在一起,还……还有了儿子。”

我看看柳香,万万没想到柳香能问起这个问题。没有爱却结婚了,结婚了还有了儿子。这个问题简单却难以回答,我立刻沉默了。

说起我与我老婆胖胖的订婚与结婚,我只能沉默。

从师专毕业当上教书匠的好几年间,我都没发现或者没注意哪个漂亮女子能多看我一眼,我的婚姻大事一直那么搁着,没有着落。爹妈还有奶奶都跟着急。我的老爹动不动就骂我:“熊样儿,书白念了,连个老婆都讨不着,一月挣可怜的几百大毛,不如当个庄稼把式了。”我听了当作没听见,习惯了,老爹对我的无动于衷当没看见,他也习惯了。

一天黄昏,我骑车下班回家。还没到大门口,就见我大嫂正从外面往家里抱柴禾。我当老师第二年,娶妻生子的大哥就分了家。家是分了,但我大嫂还是经常来公婆家,忙里忙外给公婆做些家务活。尤其家里有了大事小情时,就更少不了我大嫂到场。我大嫂一见我回来,放下柴火就把我拽下自行车,上下打量我一番,见我衣冠不整,给我拉拉衣襟,又拍拍我裤腿上的灰尘,然后推了我一把:“老二,赶快进屋,有人等你!”

我疑惑不解地看看我嫂子,嫂子又神秘地一笑,转身抱柴火了。我想帮她,她又一把推开我:“去,赶紧进屋!”

我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心乱跳起来。我探头探脑地推开里屋门,扫了一圈,见炕沿上坐着五个人,其中只有一个人很陌生,是个女的,这我一打眼就看出来了,因为这人的胸脯把衣服撑得很饱满。我接着又看了第二眼:这个女人很壮实,大圆脸,眉毛浓密,眼睛不算小,但长在大圆脸上方,就显得不大了。肤色是古铜色的那种,显得很健康,估计干活是把好手。她坐着,身体占了不小的空间。虽然如此,但我还是看出来,这个女人岁数不会太大,比我小五六岁的样子。

这个女人我不能不细看,我看她,她也看我。她被我看得终于败下阵来,低下了头,搓着手,局促不安的样子告诉我:她,看上我了。

这,这太可怕了!我差点喊出声。

另外四个人是奶奶、老爹、老妈和姑表叔。显然,是表叔领来了这个胖女孩。

我转身走出屋,一头钻进奶奶的屋子,仰头躺在奶奶的被褥上,心情灰暗到了极点。我自嘲地想:再怎么不济,我也是一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啊!工程师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表叔领着那个胖女孩走后,奶奶第一个来做工作:“二孙子,那个丫头体格壮实,干活不惜力,大脸盘有福,你没看见她的大腿蛋,一看就能给我生个重孙子。”奶奶说了许多,奶奶说的那个胖丫头的优点正是我讨厌的地方。但我没反驳奶奶,侧身不语。

第二个来做工作的是我母亲:“老二,别挑挑拣拣了,那丫头是壮实一点,你妈体格也肥实老粗,可是,我和你爸那个瘦猴结婚,不也生了你们一大堆?你是孝顺儿子,我就怕你结婚后我受你媳妇气。你想想,你找个杨柳细腰的,脸盘好看的,她说不上在背后说我啥呐!说我是肥猪那是好听的。”

我服了我的老娘!我同样无语。

父亲见久攻不下,亲自上阵了,进屋开口就骂:“老二,你那熊样儿,真不知天高地厚,当个老师算什么!有人愿嫁你就烧高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是嫌人家体格壮吧,你不照照镜子,就你那熊样儿,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再说了,你上学,我没钱供你,你说,你娶媳妇不用钱,把娶媳妇钱用在读书上,我同意了。这当儿,你还想娶个脸蛋好看的媳妇?要脸蛋好的,还要花上我一大笔钱,我大头啊!你可要知道,这个丫头白送给你,白送,白送,你懂不懂?”

老爹骂完,气哼哼地走了。我想着老爹最后一句话:“白送,白送……”这句话我在心里念叨了一百遍。

之后的四天,表面上我沉闷无语,但脑袋里却在反复地在想娶她的理由。四天过后,我终于成功地想出了可以说服自己娶这个胖女孩的四个理由:

理由一:我是教书匠而非人类灵魂工程师。由于那时县财政还没有统筹教师薪酬发放,我们的工资由乡财政负担。我所在的乡镇处于偏远地区,经济不发达,拖欠农村教师工资是常有的事。我干了几年,挣点钱又让老爹盖房堵饥荒了。一个没钱,一个白送,白送给你这个教书匠当媳妇,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理由二:这个胖女孩的腿蛋是大了些,腿蛋大倒不一定给我奶奶生个重孙子,但她体格健壮,干活肯定不惜力。她的胸脯是过于丰满了,但哺乳后代,奶汁一定如泉水涌流,买奶粉的钱肯定省了。

理由三:我大了,已近而立之年。我的小学男同学都领着媳妇、抱着儿子串老丈爷家了。我嘴上不说,但饥渴的感觉上来时还是挺难熬的。这个女孩虽不够漂亮,但毕竟是女人,饥渴之时将就用吧。

前三个理由寻找、归纳起来并不困难,我只用了一天。而归纳最后一个理由,我却整整用了三天,因为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这段时间,我总能遇见柳香,或者是在村头,或者是在大哥家里。几次相遇,她老是用稚嫩而火辣的目光盯着我,我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睛所传递出来的信息——那是柳香青涩而炽热的暗恋情怀。

相亲的第三天,我满腹心事地上完一天课,傍晚,带着一身疲倦骑车往回赶。时值初春,带着暖意的晚风吹拂我的脸颊,却吹不去我的满怀愁绪。想到自己描绘与憧憬的爱情未来,多少次幻想在某个地方不经意就遇见一位姑娘,她文静、端庄、俊美,略带忧郁的气质,当我注目凝视她时,也迎来她脉脉含情的目光,仿佛我俩已经等待了千年,才有了今生的偶然相遇。不需要过多的倾诉,我俩就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天翻地覆。春风里我俩说着春天的温暖,一起从一棵小草拱出地面的浅黄嫩绿,捕捉春天到来的消息;看春天从山脚渐次爬上峰巅,我俩一起向着春天的方向一路奔跑而去……后来,两人就携手走进婚姻,品尝与爱人相偎相依的幸福。

现在,一个姑娘来了,却不是我憧憬的那位姑娘,而这个姑娘开出的婚姻条件,对我有着极大的诱惑——不用付出多少价钱就能传宗接代,消除我的饥渴。但是,娶了这样一位胖女孩,爱情,就离我遥不可及了。想到这些,我无奈而苦涩地摇摇头。

我胡思乱想着,蹬着自行车慢慢地行驶着。走出校园两百多米远,就遇见柳香在乡路一侧走着。她没骑自行车,走得很慢,似乎有满腹心事。车子行驶到她身边,我停下车,问:“柳香,你怎么来乡里了?”

柳香告诉我说,今天过来赶集,跟几个没升上学的同学见见面。还说车子坏了,没修上,今天是走着来赶集的。她说的车子,就是我为她修的那辆自行车。我听了,说道:“我带你吧,天这么晚了。那辆自行车坏了,等我再给你修一下。”

柳香听我说带她,“嗯”了一声,就坐上我的车后架。我默默地骑车,心里还是想着那些烦心的事,不想和她搭话。走了一段路,就听她问:“哥,前天我遇见你,感觉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我说的对吗?”我苦笑了一声,敷衍地说:“为职称的事,已解决了。”

她说:“那就好。”接着又说道,“不知不觉,春天就来了,咱们这地方,春天总是来得快走得急。”

柳香说得没错,我们这地方是高寒山区,春天来得晚,一旦来了,气温就迅速升高,人们还来不及品尝春天的滋味,时节很快就进入夏季。我感知到我们这儿的季节特征时,已经二十五岁了。柳香对季节这样的敏感,使我不得不对她的内心有所揣摩——这是一位怀春的少女。我心里这样想,但我只是应付地“嗯”了一声。

她继续说道:“这样的傍晚,走在路上,春风吹拂着,扬起我的头发,这种惬意、温馨的感觉真好!”

我略微回头朝后一瞥,果然望见柳香的头发被晚风扬起。我不能不说话了,我说:“春天来了的感觉是挺好。”

听我接了话茬,柳香更来了兴致,继续说着春天到来的感觉:“前天那场细雨过后,我在小路边,发现那么多嫩绿的小草拱出地面,心里就有了春天到来的欢喜。再看小河边的杨柳,一经春雨,就有了鹅黄浅绿。哎,植物最能感知春天的。”

柳香说着春天,说着春天里她的感受,我立刻沉默了。我幻想遇见一位等待了千年的姑娘,和我一起说着春天,柳香就和我说起春天里她的感受。难道我跟柳香心里有着某种默契或者心灵感应吗?我问自己。但我心里却是清楚而清醒的:柳香绝不应该是那位等我一千年的姑娘。两人的年龄差距大不说,主要是,我听说大嫂不止一次地劝说柳香复读,希望柳香能升上学。我了解柳香的学业状况,知道她复读一年半载,把理科补一补,考上一个普通中专应该没问题。即便考上一个小中专,也足以改变她的命运。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这个女孩青涩的爱恋。因为,自己无法对大嫂做出交代,更无法对自己的良知做出交代。

骑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乡路上,车子不停地颠簸。在渐深的夜色中,车子越过一个深坑,差一点甩掉柳香。我说:“你抓稳点!”我这样一说,起初只是牵扯我衣襟的柳香,犹豫了片刻,就用胳膊环绕上我的腰。我渐次感觉到她扭过身子,脸贴上我的后背,两个圆形而有弹性的凸起贴上了我的腰部——那是她发育成熟的乳房。从小到大,我第一次体验到那种弹性触感,使得我心跳加速,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动物性的欲望像魔兽一样困扰着我。我不想让她这样环抱我,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制止,任她像一个小恋人似的,把双臂环绕我的姿势一直持续到村头。

就在我想她会不会要我送她回家时,遇见了柳香称之为刘婶的邻居。柳香下了车,却不肯马上随刘婶往回走,见刘婶走了几十步远,她才低着头,一只脚搓着地面,说道:“谢谢你!哎,钟远哥,你带着我,走在春天里的感觉真好!”

我不允许她继续说下去了,赶紧催她:“你刘婶走远了,天色也这么晚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又看我一眼,才追她的刘婶去了。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意识到,今天的柳香,对我的暗恋已经到了“明示”阶段。如果我一时糊涂,在饥渴难耐时,主动迈出一步,柳香就会不计后果地投入我的怀抱。那,我就毁了柳香的未来。

这件事使得我下定了决心:和那个胖女孩结合吧。那个和我说着春天的姑娘离我太遥远了。于是,我就有了跟胖女孩订婚的第四个理由。

这时,我还不知道,在我沉闷不语这几天,我老爹蹲在村委会的屋子里,已经把我即将订婚的消息,散发到了村子里的各个角落。我老爹提前传播我订婚的消息,是有用意的。前几年,村里办了一个加工厂,我父亲在那干了两年,结果因经营不善工厂倒闭,老爹挣的工资村里一直拖欠到现在。我订婚需要钱,他就有了要钱的借口,蹲在村委会就不走了。

在我们大北方的一些地区,两个青年男女订婚要举行仪式,这个仪式俗称“拉单”。两个青年男女正式订婚时,男方请介绍人及双方亲戚坐在一起,双方开始就彩礼讨价还价。在达到双方心理预期后,一人执笔,开始把彩礼一一列出,如被褥几床、衣服布料的件数、座钟或挂钟品牌,以及什么牌子的手表、自行车等等,拉出一条长长的单子,这个过程就称为“拉单”。“拉单”仪式一结束,就等于向全村人严肃地宣布:这两个青年男女已成为合法夫妻,人家拉手、亲嘴啥的别人就不要多管闲事了。于是介绍人大功告成,双方皆大欢喜。男方请来证婚人以及亲戚、乡下名流大吃大喝一顿。众人酒足饭饱,打着饱嗝,红光满面,酒气熏天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这些客人便成为传递俩人订婚消息的喇叭,一传十,十传百,不出第二天,全村便人人皆知,家喻户晓。

我与胖胖的“拉单”一帆风顺,因为有言在先,胖胖全家绝对信守承诺,置办什么东西、给多少钱全凭秦家心思来。还是我大嫂明事理,对我父母说:“我结婚时有啥,老二媳妇就不能少啥。人家不要那是人家的事情,咱家不给,那是咱家的事情。”于是,就按我大嫂的意思办了。胖胖当然满意,大脸红扑扑的,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年暑期,在我父亲的坚持与督促下,我和胖胖结婚了。一年后,胖胖给我生了一个胖儿子。也许是我父母安排我与她成亲的原因,抑或是她本身就心地善良,胖胖对我父母十分孝顺。家里家外的活她几乎一手承包了,无怨无悔地操持家务。

娶了胖胖之后,我偶尔也想到柳香,猜测听到我订婚的消息,她会怎样得绝望与忧伤,力不从心地想起她窘迫的生活现状,或许其他的都随时光流逝而渐远渐淡了,一切都是过日子罢了。

没想到,在我结婚并且有了儿子后,这份情缘仍然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带我走进人生的另一番天地,享受生命的另一种美丽与苦涩。

回想完我与胖胖订婚结婚的经历,我继续沉默着——我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五)

柳香用一种渴望而温情的眼神望着我,但在我看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尖锐的东西,穿透我的五脏六腑。即便如此,我脸上还是露出平淡的表情,用平淡的语气说:“你还小,不了解人生是怎么回事。人生是复杂的,有些事儿我们大人也弄不懂。”

我这样说了,她的眼神还在请求我,要我回答她提出的问题,但我只能到此为止。知道问不出什么,她不再追问下去,转而说道:“你订婚前几天,有一天下午,你骑车带我回家,我下了车就遇见刘婶。那天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我说:“记得。那天,你一路上都在跟我说春天来了怎么样的,我印象特别深。”

柳香说:“我随刘婶往回走,边走边想,春天来了,哪天,我还要和我哥一起,随意地走进哪个山坳里,坐在树林下,委婉地告诉他,我喜欢上他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感觉我的脸颊都发烫的时候,就听刘婶问我说,听说这个秦老师要订婚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啊’了一声,浑身立刻没有了一丝力气,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下来。我怕刘婶看出来,转过头赶紧说,‘嗯,不知道,真就不知道!’刘婶还说,她刚去村委会办点事,听你家我大爷说的。我大爷跟村长一个劲地要钱,他好张罗给你‘拉单’!”

“这时,我低头抹去泪水,装出很平静样子,说,‘怪不得,他骑车带着我,一路上都是有说有笑的,原来是订婚了!’”

“刘婶说,‘过几天就拉单了。嗯,一个有文化吃皇粮的,一个只会种地吃农家饭的,这样两个人强给扭到一起,不知将来会咋样。’”

“刘婶唠唠叨叨地说着,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我低垂着头,强打精神迈着脚步,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人,唯一想做的就是大哭一场。我不想让谁听见我的哭声,我只想给那些小草树木听一听,用哭声告诉它们,这个春天,我偷偷爱恋的那个男人跟别的女孩订婚了。”

“半道上,刘婶到一个小卖部买东西,我就先走了。我没直接回家,拐向一条山间小路,随意捡个地方坐下就哭了。等到天下黑影的时候,我劝自己不要再哭了,哭也是白哭,那些小草也听不懂我为了啥哭泣。这样,我才擦干眼泪,往回走去。回到家,我装着平静的样子吃饭、收拾桌子。睡觉的时候,我告诉我妈,晚上我睡西屋,我同学写一篇作文,好几天也没憋出来,让我替她写。说完,没等我妈答应就来到西屋,铺上被褥蒙头躺下了。”

“等到我妈那屋闭了灯,我立即爬起来,不管语言好赖,给你写了一封信,我在信里说了不少话,我说咱村有个女孩爱上你了。你给这个女孩修过自行车,她感觉她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她觉得你就是她前生等待的那个人!可是,听到你要订婚的消息,她感觉什么都没有了,前生的等待,又在今生落空了。这封信,我写了两页信纸,写得乱七八糟的。”

“我在信里没说那个女孩是谁,也没署名。但你看到信,不用想就能猜到是我。第二天一大早,我做饭收拾碗筷。忙完这些,告诉我妈说自己要去乡里一趟,把给同学写的作文尽快邮走。说完,便骑上自行车往乡中学那边驶去。到了离学校不远处一个隐蔽的地方,站在那儿等你出现。”

“可我上午等、中午等都没有看见你。等到下午四点多了,还是不见你的影子。这时我才想到,你可能没来上班,大概是张罗订婚的事了。我赶紧骑车来到邮局,买了信封,写上收信人的地址、姓名,便把信投进了邮筒。”

“可是,这封信投进邮筒如同石沉大海,我至今不知道这封信的下落。本来,我让你陪我那个夜晚,我就想问你收到这封信没有。可是,那个夜晚,我心里积攒的话还没说完天就亮了,根本没有机会问你。”

听了柳香这番话,我在想:这封信哪儿去了?是谁收到了这封信却没有交到我的手里?假如我收到了这封信,我该怎么办?还没想完,柳香就问我说:“假如你收到我的信,你能跟我订婚吗?”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看着柳香期待的目光,我突然意识到:那天柳香搂着我的腰,跟我说春天的时候,她已经像一个迷情的小鹿撞进了我的心怀。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接受她青涩的爱恋。于是,我说道:“那时,我听你姐说,她正在劝你复读。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男人跟你恋爱、订婚,都会毁了你的未来。”

我说完,柳香便转过头去,咬了一下她干裂、起泡的嘴唇,似乎想咽下一口唾液,但她的口中如同她的内心一样,已空落的没有一丝水分,只有几滴清泪挂在她的眼角。我还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但转念一想,此刻我说什么都难以弥补我与柳香这种错过的遗憾,只能沉默。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想起柳香母亲给她烧水时被人叫走的事儿。

她母亲被人叫走且放心地出去了,在一个男人守候在她女儿身边的时候,这一点我不能理解。她母亲完全可以等我劝说完柳香,等我走了再走,但她母亲竟然在我守在她女儿身边时,放心地给她女儿买药去了。是她一时糊涂大意?抑或有其他原因?

我来不及细想,就赶紧起身到外屋灶台边,水并没有烧开。我蹲下来一看灶坑里的柴火并没有燃烧起来。我加了一点细干柴,掏出打火机点着,才回到里屋,说道:“水没有烧开,还得等一会儿。”

柳香并未细听我说了什么,紧紧地裹着棉被,眼角只剩下泪水的痕迹——她,明显在发烧。我伸手放在她的额头,果然滚烫滚烫的。柳香急需退烧,而她母亲还不知多长时间能回来。我想起小时候我感冒发烧时,母亲就用烧酒为我擦洗额头及前胸后背。这种物理退烧的办法省了药钱,退烧又快。我抬头看了看,见到她家箱子上有半瓶烧酒。此时,我没有过多地顾忌什么,到厨房拿来一个小碗倒上酒,不管柳香同不同意,手沾点酒就抹上她的额头。柳香咬了咬嘴唇,轻轻地闭上眼睛,顺从地任我为她擦洗。酒抹上她的额头后,一会儿就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擦洗完柳香的额头,我就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翻一下身子,我给你洗洗后背!”

柳香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用了。”

我说:“你烧得这么厉害,就别顾忌什么了。”

我说完,硬拽起柳香的臂膀,翻过她的身子,让她俯卧在炕上,掀开她的衣衫给她擦洗后背。

擦洗了十来分钟,我的手感告诉我,她后背的热暂时降了下来。我便把她的衣衫拉下来,为她盖上棉被,说:“差不多了,一会儿你母亲回来,你再服点退烧药,很快就能好的。”

柳香翻过身,自己拉上被子,感激而羞涩地看我一眼,她在极力掩饰她的幸福感,但眼神里蕴藏的喜悦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尤其她的嘴角轻轻地一抿,掠过一丝微笑,那一丝微笑,像雨后浓云密布的天空倾泻下来的一束阳光,预示着她心灵中就要到来的晴朗。片刻,她轻轻地说道:“感觉松快了一些。唉,你这样对我,我又不知怎么办好了。人,真是挺复杂的。”

柳香说完,微闭清眸,转过脸去,泪水再次溢出眼帘。

我无言地坐在炕沿,想不出再说句什么。柳香轻而又轻地握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说:“你这么关心我,是我生病换来的。如果有病能换来这样的幸福,那也值得啊!唉,我只是说说,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去奢望什么。”

此刻,我想吻向她带着泪渍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告诉她人世间有一种最纯美的幸福正激荡流淌在我的血液中,她已经融入我的生命里,难以割舍。可是,我还是不能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我只能任凭感情翻江倒海地涌动于内心,而外表只能平静成波澜不起的一潭死水,只能把那一声声的“我爱你”,换成一声声无奈而苦涩的长叹。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触及她嘴上的水泡,万分心疼地说:“柳香,人生有许多事情你不懂,你我今生缘分也只能这样了,你我都抗拒不了。你说的那些话,我很感动,若干年后,我还能记着你说的这些话,让你这些话伴随着我走过艰难的人生。”

柳香望着我,落寞而期待地问道:“你能一辈子不忘掉我吗?”

我肯定地点点头。

得到我的答复后,柳香脸上现出一丝满足的红晕,泪珠又滚落下来。接着,对我轻声说道:“我妈知道家里来男人了。我撒谎说,那个男人是我赶集遇到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男孩。我被他甩了,一时别不过劲才痛苦的。我妈回来,咱俩别说两岔去了。”

真险呐!如果柳香妈知道来的男人是我,我该当何罪?柳香母亲让我来,是不是已猜测到这个男人是我?她出去抓药,把我和她女儿单独晾在小屋里,是不是要考验我而有意为之?

我担心地问道:“你妈没寻思是我?”

柳香摇头,转而问我:“你很怕她知道是你,对吗?”

我如实地点头。我能找出一万个怕的理由却找不出半个不怕的理由。柳香轻轻地叹了口气,复杂而无奈的心情清晰可见。

这时,我听见柳香母亲回来的脚步声,赶紧挪动一下位置尽量离柳香远一点,说:“你妈回来了。”

这时,我俩几乎同时看见碗里还剩下一点酒,酒味还在小屋里弥漫。尤其柳香掀动被褥那一刻,从柳香的躯体上散发出的酒味就更加浓重。

我顿时慌了手脚,我知道,如果柳香母亲发现我给柳香洗了身子,那我与柳香的恋情就都露了馅。我一时不知所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柳香。

(六)

柳香看我慌张的样子,抿嘴笑了一下,伸手推一下我,说:“你隔我远点。”我赶紧再挪开一点位置,就见柳香拿起酒碗,用手指蘸了一点酒抹上自己的脑额,反复擦洗起来。

柳香母亲推门走进来,放下手里的药,见柳香正在用酒擦洗额头,就说:“是你哥提醒你的吧!这倒是一个退烧的好办法。”说完,就把手伸进柳香的被窝,摸摸柳香的后背,说,“还真挺管用的,不那么热了。哎,我光顾着急了,这个退烧的老办法都忘了。”

说完,又转向我:“麻烦二侄了,陪英子这么长时间。唉,我娘俩没啥能耐,要不,大夫就会主动来的。”说完,转身走出去。柳香母亲出去之后,我握了一下柳香的手,那是对她机敏的赞许。

过了一会儿,柳香母亲端着水碗走进来,嘴贴近碗沿吹着碗中的热水。看柳香母亲这样,我立刻想起我的母亲,小时候我有病吃药时,母亲也是这样着急地“嘘嘘”吹碗里的热水;在我饿极了的时候,便“嘘嘘”地吹着碗中的稀粥,边吹边说:“米粥凉凉,小狗尝尝。”想到这里,我周身立刻涌动起一股暖意,我感激母亲,因而凡是对我母亲好的人,我都心存感激,除了大嫂,还包括胖胖这个母亲心中的好儿媳。

想到这一点,我立刻为我的坚持而感到由衷地欣慰。虽然,我经历了人生中一次极为痛苦的抉择,我感到自己的人生从此有了不可弥补的遗憾,我那渴望已久的爱情到处飘摇而无法落地生根,但是,我的生命里还有亲情的温暖。有了这份温暖,无论何时,我都会走下去,哪怕只剩下躯壳,成为一具僵尸,仍然会行走在冰天雪地中。

我想:人活在世上,有了一种幸福,伴随而来的就会有一种痛苦;有了一种甜蜜,相伴而生的就是一种苦涩;选择现在的幸福意味着未来痛苦,选择自己的幸福就会给别人带来痛苦,正如月有圆缺人有离合一样难以周全。

这时,柳香递给我一个眼神。我知道柳香的意思,便对她说道:“刚才,你对我说,你和那个男孩偶然相遇而后相恋,是没什么基础的,一见钟情是脆弱的。你俩不能相守一生,就用不着痛苦了,没有爱情还有亲情!”

说完这段话,我自己都感到很生硬。

柳香嘴角轻轻一挑,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善意嘲笑,但她还是接过话说:“钟远哥,听了你的话,我心里亮堂了一些。”

说完,我俩会意地对视了一下,都感觉到这出戏演得不那么纯熟地道。

我赶紧转移话题:“那就好,你起来喝水吧。”

柳香坐起来,接过母亲手中的碗,试着喝了两口,感觉水不热后,就一口气把水喝了下去。

柳香母亲脸上绽开了笑容,感激地望着我,说:“二侄,还是你知道怎么开导人。我外出抓药回来,发现英子不对劲,问她,她啥也不说。后来,我看见地上有烟头,知道家里来了男人。我逼问一千遍,英子才说是遇见一个男孩,在集市上遇见的。你说,柳香这孩子不懂事儿,还把人家领到家里,这要让外人知道了,多丢人啊!在你大嫂家,我没好意思说这丢人的事儿。英子能对你说,看来你的话英子真就听了进去。谢谢你了,二侄!”

我说:“不用,柳香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能是我哪句话碰巧让她想开了。其实,柳香这么大年龄,向往爱情也很正常。”说完,我已浑身冷汗,禁不住摸摸衣兜里的香烟。

“英子这孩子,有你这么一个亲哥就好了。英子命苦,她爹过世得早,一个姑娘家,家里家外的活都得她想着,连修房子的事都得她操心,要是有了哥,她就不用操这份心了。现在,我的病她也得操心,苦了这孩子。”柳香母亲说着,眼泪就出来了,扯着衣袖赶紧擦去泪水。

我说:“你家要是有什么柳香干不了的活,告诉我一声!婶,你也知道,我干力气活不行,干些瓦匠、木匠活,我都凑合。”

柳香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赶紧问:“柳香,是不是有什么活你干不了?有的话你别客气。”

柳香犹豫了片刻,说:“没有。”

“柳香,有活你就说,等我调到城里,我想干都没有机会了。”我说这句话,对柳香来说是很大的诱惑。柳香,她多么希望我调到城里之前,我俩能再有一次在一起的机会,哪怕仅仅在一起干活,对她也是一种幸福的赐予。

柳香低头半天,终于说:“哥,你如果有功夫,就来帮我把屋顶的碎瓦换一换。墙也裂了一条大缝,冬天快到了,老往屋里灌风。我前些日子看着那个大缝,真不知怎么修,正愁呢。”

柳香母亲赶紧制止:“这可不行!你哥是文化人,能干那些活吗?你这孩子!”

“咱们两家是亲戚,我哥帮着干点活是应该的。”柳香用亲戚名义来说服母亲。

我说:“柳香说得在理,婶,你就别客气了!走,我去看看。”

我出去,柳香爬出被窝,和她母亲一起陪我看屋瓦、墙缝。屋顶上的瓦坏了十几块;房屋山墙后侧有一大道裂缝,可能是房屋盖在山根的原因,地势低洼,地基年久沉陷造成的。如果不修,冬天往里灌风不说,经过冬天的冰冻,到春天冰雪融化,墙体裂缝就会更大。这不是柳香所能做的,就连我一个人也修不了。我看看柳香,一个女孩子还要想这些只有男人才能想才能做的活儿,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看完外墙,我又走进里屋看内墙裂开的程度,娘俩又跟随我走进来。当我走到墙根时,一个农药瓶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突然想起柳香那晚说过她想喝农药的话,不寒而栗。柳香母亲拿过瓶子,疑惑地看看,说:“这瓶子咋在这儿,英子,是你动它了吗?”

柳香的脸立刻白了:“昨天我找东西,它在那儿碍事,就把它挪动了地方。”说完,从母亲手里接过农药瓶,送回原处赶紧转移话题:“哥,你过来看,这墙缝儿都裂到这儿了,再不修越裂越大。”

我看着墙缝,想着柳香的神态表情,判断柳香这两天动过轻生的念头,恐惧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心。

柳香,这个正处于人生花季的女孩;这个心地善良,善解人意,聪明乖巧的女孩;这个通体洋溢着青春气息,吃着农家饭却长得如此俊俏、文静、端庄的女孩;这个还没尝过人世间男女欢愉,沾着雨珠等待绽开花蕾的女孩;这个深陷在无望的爱情之中而不能自拔的女孩,这个给予我爱情的甜蜜而她却不能得到回报的女孩,因为我不能给予她爱的承诺,她若逝去了生命,我将痛悔一生,我一生都受不了这种残酷的折磨,我将永远不能原谅我的残忍无情。

今天我劝柳香,只是暂时缓解她的痛苦,我走之后,一旦遇见什么引起她悲伤与绝望的事,她内心刻骨铭心的思念,仍然会折磨着她,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能让她睹物思人,我留下的任何痕迹,都能勾起她不尽的伤感。当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当爱情已成为她生命的全部意义而爱情却遥远无期时,柳香可能就会干出傻事来。

我决定和胖胖离婚,今晚就摊牌。这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救柳香。

(七)

我回到家,老婆胖胖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儿子小胖看见我回去了,赶紧招呼我:“爸爸,过来吃饭。”

看见儿子,我马上意识到:我离婚的第一个障碍就是儿子。我抱起小胖,凝神看着他的小脏脸。小胖正在摆弄玩具汽车,专注的表情似乎有我童年的影子,只是脸型像他妈妈。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小胖,凝重的神色中充满着慈爱和满怀歉意。我想:小胖怕是我离婚的第一障碍,但不是最大障碍,离婚后我还是他父亲,他可以由他爷爷奶奶照看。

我离婚的第二障碍就是胖胖。胖胖如果知道我想和她离婚,她肯定会受不了,她也许会哭天嚎地,也许会默默地流泪,她会说我对你这么好,你还要离婚,会说她是村里第一能干的孝顺儿媳,你还要离婚。但,最后为了我的幸福,她也许会同意。

第三障碍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知道我要离婚,二话不说,抡起棒子就会打死我;打不死我,他会让我抡起棒子打死他自己,但这一关好过,我躲父亲远一些就是了。只是,我怕父亲从此和我断绝关系。但即便断绝了父子关系,我也是他的儿子。

第四障碍就是母亲。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为我吃过很多苦的女人,听到我要和胖胖离婚,她会一连几天地流泪,花白头发会在几夜间变成一片雪白,她会抱着胖胖一起痛哭。我总认为大嫂对待公婆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我妈话里话外还能挑出大嫂一些毛病。可是,一说到胖胖,母亲就眉开眼笑,说胖胖是亲闺女,扁了圆了从不计较。母亲虽然是我离婚的最大障碍,但母亲为了儿子的幸福,她终究会想得开。我所知道的天下母亲都希望儿子多喝几井水(多找几个女人),更何况我是和柳家丫头偷偷好的!

母亲,在子女面前总是无私的,而为了子女,她又总是自私的,这就是母亲。

还有什么障碍?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今晚,我决定先过胖胖这一关,越过胖胖这一关,其他三关就会土崩瓦解。

胖胖往桌子上端饭端菜,里外忙活,根本不去注意我的表情。我默默地吃饭,由于心里有事,强咽了几口就走出屋子。我怕待在屋子里,小胖时而爸爸妈妈地叫着,时而喊着爷爷奶奶,我老爹老妈会抱起孙子亲个没完没了,我离婚的念头就会动摇。平时,我喜欢听这样的声音,而现在我最怕听见这种声音。胖胖里外收拾完后,大多会挨着母亲坐在炕头。有时会给母亲捶捶腰、捏捏背,婆媳俩唠一些我不愿听也想不到的家常嗑,满屋子都是浓得化不开、驱不散的亲情。这种农家屋里充溢的亲情,最容易动摇我离婚的决心。

我出去了,走在深秋的村路上,凉意很浓的夜风吹得我一阵阵寒冷。夜色已经很浓了,深邃浩瀚的夜空缀满亮晶晶的星星。我寻找柳香说的那颗星星,而那座黑幽幽的山峰上空一片沉寂,丝毫未见那颗星星的踪影。望着远处黝黑的峰峦轮廓,看着周遭的农舍,从农舍散发出的黄橘色的温馨灯光,看着眼前那一片片田地,这些我平时常见的山乡夜景,此刻却有另一种滋味在心头。这是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这是给予我数次关于人生美好想象的地方,也是给予我忧伤、甜蜜的地方。假如我与柳香能够走到一起,这一切在我眼里会发生诗意的改变。我和柳香牵手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在缀满星辰的夜空下,一起看着周遭景色,享受着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过一种我诗里行间多次描写过的那种生活。我会和柳香斗斗嘴,吻着她的耳际、嘴唇……今晚,只要我下决心离婚,我所憧憬向往的这一切就会变成现实。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决定离婚,不仅仅是为了救柳香,还有我对柳香的爱,这种爱已渗入骨髓而无法剥离!

带着这种憧憬和期待,我回到家。

父母那间屋已经关灯,而我和胖胖房间的灯光还亮着。我走进屋,看见儿子已经睡了,抿着小嘴,憨憨的样子很是可爱,我恨不得立刻把他抱进怀里。胖胖也睡了,不知她收拾完碗筷又干什么了,一缕头发被汗渍粘在胖乎乎的脸上——她可能太累了,来不及洗脸就睡了。我又转到外屋,见一个灶台下的火刚刚熄灭不久,只剩下微弱的残光,锅里还冒着热气,一股熟悉而亲切的熬煮猪食的味道冲进我的鼻孔,锅灶旁边还有地瓜秧的碎屑,这些地瓜秧需要用菜刀一下一下地剁成一两寸后再放进锅里煮,这些都是胖胖一手完成的。我回到屋里,再次看胖胖,她睡得更实了,打着轻轻的鼾声。我想:她剁猪食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吧,多睡一会精神了,我再叫醒她。于是,我坐在炕沿上心事重重地一颗接着一颗抽烟,烟雾满屋缭绕,我打开屋门继续抽烟。

又等了个把小时,儿子小胖翻下身,脸朝向我,小手伸出被窝,我赶紧把他的小手轻轻地塞进被里。胖胖也翻下身,可能炕太热的原因,她蹬了一下被子,露出半个肩膀。我一看机会到了,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刚想推醒她,这时,我看见她的肩膀上有一块手指大小的疤痕,那是十天前她到仓房底下抱柴禾,被树枝刮蹭的。看着胖胖的伤疤,我立刻缩回手,内心酸楚得不知所以。于是,我又叼起一根烟,试图忘掉胖胖肩膀上的伤疤,等待胖胖醒来上厕所,我好借机和她摊牌。

胖胖还睡着,我感到坐在屋里像要窒息似的,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便走出屋,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此刻,人生重要关口的艰难选择简直把我逼向绝境了。

对柳香,我不能忍受一个美丽生命的消逝,也期待着与柳香共同度过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但我又难以下狠心割舍掉这种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如果说,那个用我全部生命力量所坚守的夜晚,我想的更多的是道德,是责任,现在,就是对爱情与亲情的抉择,是对美丽的诗意人生与平静的幸福人生的抉择,是对美丽生命与和谐婚姻的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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