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单位,我就开始忙碌起来。先是跟随单位领导班子下基层巡回调研,作为负责文字工作的我必须参与调研全过程,以便对基层工作做一个详细全面的总结,同时,也为下一步全局性工作做出调整性、指导性的部署。忙完了调研,执笔撰写完总结报告,呈交给各层级的领导提出修改意见,待到领导都满意后,我又按照领导要求,跟有关人员一起,组织策划了总结部署大会。大会开完,我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就会想柳香能在什么地方打工。如果遇见她,我一定会领她到城中河两岸走一走,到公园逛一逛。累了,就到小吃部随意点两个小菜,就像跟一个小老乡在一起吃饭一样,说一说在老家那些往事,叙述一下心中对老家一草一木的眷恋,慰藉一下心中绵长的乡愁。如果可能,给柳香介绍一个对象,她有了对象,时间久了,她没能做我新娘的遗憾就会淡了。而我,即便柳香有了对象,这座城市也会因为有了柳香而变得格外生动起来。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观赏过的风景,会因为留下柳香的痕迹而生发许多诗意的怀想。
三个多月就过去了,我也没打听到柳香的消息,更没有找到柳香。
一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吃了饭刚想休息,就接到林大成给我打来电话。我估计天这么晚了,他给我打电话,是马上要告诉我的什么大事。我刚接了电话,就听林大成说:你旁边有人没?我说,我回公寓了,屋里就我自己。
林大成接着说:“我今天上午听到一个消息,就想赶紧告诉你。下午我就想给你打电话,我估计你正在班上,没办法接电话。晚上你回公寓了,这我才给你打电话。不过,我告诉你,你可要挺住。我也挺矛盾,不告诉你,怕你吃亏;告诉你,又怕你受不了。”
我判断,林大成一定是说柳香的事儿,而且是说柳香移情别恋了。这种判断,让我在内心失落的同时,也感到欣慰。柳香移情别恋,那一定是她处了对象。她能顺顺当当地走进婚姻,能够挺起腰板面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正是我期待的。于是,我平静地说:“柳香大了,她应该处对象了。对我冷淡,或者忘了我都很正常。”
林大成说:“不是。你听着,今天上午,我去乡里给人干点瓦匠活。来到乡里遇到了包工头老陈。这个老陈在丹溪市承包一些零碎的小工程。老陈刚组建工程队那前儿,我在他的工程队干过几天活。老陈遇见我,就硬把我拉到饭店的包间里,我俩就喝起来。喝多了,这老陈瞪着通红的眼睛,眼泪巴叉地说,咱乡下人到城里干活真不容易,老爷们到城里不容易,大姑娘小媳妇到城里干活,可就更难了,稍有不慎,就有下道(方言:堕落的意思)的。对了,你们村那个柳家丫头就是,你猜怎么着?说到这,老陈又灌了一口酒,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却不说话。我催他快点说,他把脑袋伸过来,嘴巴凑到我耳朵边说,‘柳香下道了!’”
我“啊”了一声,接着问:“老陈听谁说的?还是他看见的?”
林大成说:“老陈的闺女在一个饭店干活,那个饭店在大江边,挨着饭店有一个喝咖啡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外国名,我记不清了,柳香就在那个地方当服务员。一个老板到咖啡馆享受,估计这老板一见柳香,腿就酥软了,迈不动腿了。就这样,柳香架不住老板的软磨硬泡,就偷偷摸摸地跟这个老板好上了。这个好,也许是咱农村说的跟人跑破鞋那种,也许是给人当小老婆那种,到底是哪一种我说不准。老陈听他闺女说到柳香丢人的事,还告诉他闺女千万保密,可不能对外人说,说出去给老家丢脸。那天,陈工头一遍遍地告诉我,千万别往外漏一点牙缝。说他看到柳香一次,柳香走在大街上,比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招人稀罕!哎,这么好的丫头,叫人糟蹋了,太可惜了!”
这时,我的大脑混沌一片,毫无知觉地坐在沙发上,全身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林大成可能在电话里感知到我的崩溃,劝我说:“钟远,你别难受,你难受又能咋样?人家还不是照样跟人跑破鞋。”
林大成说的“跑破鞋”,是农村用来替代婚外情的一句话,是带有贬低意味的一句话,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柳香,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一个灵动睿智的女孩,跑破鞋这样的字眼也能用到她的身上,我无论如何也缓不过劲来。我想责怪林大成,但林大成只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乡下人,还能要求人家委婉地去叙述事情的经过?如果柳香真就偷偷摸摸委身于哪个老板,做这么低俗的事情,还能要求人家用什么高雅的词汇去表述?
林大成接着说:“听了老陈说柳香下道了,这我想起来春天时候,就是大叶芹下来的那几天,就在你春天回来又返回城里不几天。有人看见一辆大轿车,拉着柳香她们娘俩回来了。开车的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爷们,一看穿戴打扮,就有大老板的派头。一个大老板特意送一个丫头回村,那得是什么关系?当时,我没往那方面想,但今天又听到老陈的话,这两方面凑在一起,我就断定,柳香下道了。”
林大成接着又说道:“对了,我还想告诉你,那个老板当天下午就走了。第二天,柳香和和她一起回来的丫头上山采山菜,没采多少,就在半道上堵住村里上山的老娘们,从她们手里买了一筐大叶芹,第二天才返回市里。”
林大成又说:“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全看咱俩是光屁股兄弟的份上。我怕你吃亏!你遇见柳香,旧情不断,眉来眼去的,要是让那个老板看见了,找几个黑道上的人把你打个腿断胳膊折的,你死都不知咋死的。我提醒你,你给不了柳香荣华富贵,就不要多管闲事。往后,你上你的班;柳香,人家过人家的日子。你俩井水不犯河水,从此一了百了。”
听了林大成劝慰的话,我狠狠地咬了咬嘴唇,似乎清醒了一些,安静了一些。说:“你放心,我会难受三五天,过后就拉倒了。”
“钟远,你是一个爷们,我没看错。你好好眯一觉,醒来一睁眼,你还是你。”接着就挂了电话。放下电话,想:柳香那天说,她不能把初吻给不爱她的男人,今天,她却把身子给了有权有势的男人。想到这,我站起来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心脏已经碎裂,殷红的血流了一地。
我绞尽脑汁想,我一定要找到她,跟她来一次正面交锋。我无法容忍我心中至美至爱的女孩堕落。
(二)
过后我冷静下来,才想起林大成说的老陈女儿打工的饭店在大江边,按着这条线索,我找到了柳香打工的地方——维尔林咖啡岛。
我没直接去咖啡馆找柳香,而是先去了包工头老陈女儿打工的饭店,想跟老陈女儿进一步确认一下,柳香被人包养是否属实。一天傍晚,我去了一打听,才发现老陈女儿早不在这个饭店打工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从饭店走出来,一转身就看见离饭店不远的地方,“维尔林咖啡岛”几个霓虹大字在卖力地闪烁。我想马上冲进咖啡馆拽出柳香,可我转念一想:我把她拽出来干什么?我能直接问她什么?即便是直接问了,她又能回答我什么?这样冷静地想过,便放弃了直接找柳香的打算,任由自己的脚步走在灯光迷离的人行道上。我边走边想:过去的岁月,我曾人模狗样地活过,面对常人难以抵制的诱惑,我对柳香始终坚守一份责任。可是,我得到了什么?除了破碎的灵魂和痛彻心扉的绝望,我一无所有!
又过了几天,我找到一位很要好的社会朋友,求他到咖啡厅侧面打听一下柳香的情况。朋友去后回来告诉我,柳香确实在维尔林咖啡厅打工,而且已升任领班。当地一个很有钱很有地位的老板经常来找柳香,至于柳香跟这个老板近乎到什么程度,谁也不肯告诉他。
我这位朋友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想细说又不肯细说的样子,这更让我确信柳香堕落了!回想起我与柳香的情感交往,我为自己的坚守而感到可笑可悲。我消沉了许多天,一个人去小饭店喝了许多次闷酒,像游魂一样在马路上独自徘徊了许多次后,我幡然醒悟,觉得不能继续沉沦下去了,我应该换一种方式活着,告别过去,从此开启一种新生活。
为庆祝我开启新生活,这天,我喊来在报社任记者的朋友李航,让他带几个狐朋狗友,大家聚在一起猜拳行令。李航和我曾在市作家培训班参加培训,共同的兴趣爱好把我们两人拴在一起。不过这个李航混得比我风光,现在已是报社骨干,和当地工商界人士素有来往,几乎成了他们的御用文人,报社总编都高看他一眼。李航应酬多,有时候稿多忙不过来,他便厚颜无耻地找我代笔,而我每次操刀都没让他失望。我喊他出来喝酒,他再忙也会屁颠屁颠地赶来。以前相聚,如果不是重要应酬,我都只是喝点啤酒应付,今天,他们按照惯例要给我来啤酒时,我却举起酒杯,说道:“来杯白酒,今天我想醉!”
李航等几个哥们吓得目瞪口呆,谁也不去动手。我看李航,李航会意,拿起酒瓶,小心谨慎地给我斟满酒杯,之后傻傻地看我半天,满脸狐疑地问:“钟远,咋的了?心不顺?”
我满脸兴奋地回答:“我哪有心不顺的时候?”说完,仰脖举杯一饮而尽,感觉一条火线穿过嗓子,胃里“腾”地燃起烈火。而我继续大叫:“满上,给我!”
这天,我醉得真是一塌糊涂,张开双臂举在空中疯狂摇晃,鬼哭狼嚎,喊叫不已。李航一脸狐疑地望着我,说道:“钟远,你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是不是失恋了?”
我说:“改变一下自己而已。至于失恋,土鳖我还没尝到恋爱滋味,何谈失恋?”
几个哥们起哄:“来,为钟远没尝到恋爱滋味干杯!”
待到一个个都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颠三倒四的时候,才各自打车回家。
(三)
醉醺醺地打车回到单位提供的公寓,倒头便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清醒了一些,只是太阳穴还一阵阵胀痛。我到小吃部喝了一碗粥,刚撂筷,就接到科室老科长的电话,让我马上到单位,直接去书记室,老马书记找我谈话。
我想,我完了!这段时间,我完全不在工作状态,说话流里流气,不正经的调侃顺嘴就说。头天晚上喝醉了,第二天上班满嘴酒气,跟女同事说话,人家捏着鼻子挪动着屁股,找个借口溜之大吉。领导让我写一份材料,我上网复制粘贴,把单位名称修改一下便呈交上去……这些日子单位一直抓作风建设,其中一条大忌就是“对工作敷衍了事”,造成重大不良影响的要严肃问责,轻者通报批评,重者调离岗位。
想到这个结局,我万分沮丧。暗想:自己严重受伤,灵魂没了只剩下躯壳,勉强保下小命,最后却又落得这样的丢人下场。丢人也没有这么个丢法。如果单位把我调离岗位,我丢人就会丢到老家。我不能不郁闷地自问:怎么人世间的倒霉事都叫我摊上了?
心情万分糟糕地走进单位大门,不敢看同事的脸色,心“怦怦”直跳,奔书记室而去。
离书记室越来越近了,我的心也越来越忐忑,就想找个地方喘口气稳稳神。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我所在科室的老女同事。这位女同事堪称消息灵通人士,什么风声雨声都能从她那儿寻找到源头。为了应付书记的拷问,我必须打听明白书记找我的目的,以便于巧簧应对。
于是回转头奔向科室。我以为老女同事一定是以冷冷的面孔无比同情地告诉我:钟远你完了。然而,我刚迈进科室,迎接我的却是一张阳光般的笑脸,老女同事脸上的皱纹像春天刚犁过的土地,散发出春天到来需及时播种的消息。
我知道事情不是我预料的那样。于是,我赶紧毕恭毕敬地向她请教。这老女同事也就五十来岁,但看文件需要戴老花镜了。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问道:“小秦,你知道咱局综合科老科长退了吗?”她这一问,我感觉眼前一亮,一条大道铺展在我的前方。
她又说道:“咱局综合科室的科长光荣退休,这科室的头儿的位置空了一个多月,人选迟迟没能定下来。这不,你请假这几天里,人家合计来合计去,这个雨点不当不正地就落在了你头上。不光这些,你要真到了那个科室当头儿,你的那两个下属可是全局有名的美女。就是她俩,一个是两口子关系不够融洽,另一个丈夫不行,正闹离婚。哎,不说那么透,你自己寻思。”
我的这位女同事说完,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很为我担忧,好像我马上就能和这两位美女滚成一团似的。
我也叹了口气。刚刚过去的这些天,我对生活失望到了极点。自己精神生命赖以生存的一切,已成为一缕浮尘随风飘远,我不知道命运还能赐予我什么,我准备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面对人生。没想到,就在我沉入人生谷底、看不见一丝光亮的时候,另一线曙光却穿过云雾照亮我的前方,这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农民想好事时就说做梦娶媳妇,我这可不是做梦而是光天化日之下娶老婆。想到这,我的心竟“怦怦”地跳动了几下。为了不过分地泄露我的亢奋,我轻轻地、平静地摇摇头,笑了一下说道:“人家找我谈话,说不定是什么事。”
我来到书记室门前,转了两个来回,平静一下心情,轻轻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听到一声“进”,才慢慢地推开门。书记正端坐在转椅上,表情严肃而庄重。我看了一眼书记,又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书记!”
我说“书记”两个字很有韵味,语调中亲切、尊敬、感谢等味道一应俱全。书记没说什么,指给我沙发示意我坐下。我坐下后,书记开门见山:“钟远,你近来工作不在状态,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你能说说吗?”
我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书记的话,跟科室女同事提供的信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我稳稳神,还是不知怎样回答。但有一点很明确,工作不在状态我是必须承认的。
这位书记姓马,我们背后都叫他老马。老马五十岁出头,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平时,我常给他写写讲话稿之类的,知道他愿意讲什么就重点写什么,这一点赢得了他的信任。所以,这位书记对我少了以上压下的官气,大多时候说话都很随便。
但今天书记以这样的口吻对我说话,我知道问题很严重,自己必须找一个理由应对。于是,我说:“书记,我近来工作确实不在状态。你看得很准。我跟老婆闹矛盾,已经好久了,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但是,这不是你工作不在状态的理由。”说完,老马书记拿出一份材料,扔给我,说,“这是你写的?写得不错啊!这份材料天下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单位都能用,你可真有能耐!今年春天,单位下基层调研,你全程参与,从调研计划制定到调研组织协调,从工作策划到工作的全面部署、总结,你起了关键作用!你执笔写的那些材料,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可以说,除了开头结尾,那些材料只有我们单位能用而其他任何单位都用不了。因为,你写的东西太有针对性、指导性了。说明你小子有思想、有思路、有文采。当时,我就想,你是一块好料,得好好培养,将来能担当重任,可没想到,这才几个月,你就这个德行,太让我失望了!”
我已经开始冒汗,低头不敢看书记,手握自己写的材料,已经瑟瑟抖动。
书记说:“昨天班子开会,我还替你打圆场,说你肯定有其他原因,不然,这小子不会这样破锣破摔。提醒一下,教育一下,还是有培养价值的。”
我擦了一把汗,说:“谢谢书记!”我还想说句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老马书记接着说:“算了,过去的事我不提了,就算是给你敲个警钟。现在,我还要跟你说重要的事儿。单位综合科老科长退了,科室负责人空缺两个多月。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昨天局里研究谁能担当此任,我一提起你,大家还是比较认可的,都同意了!但是,鉴于你近期的表现,你只能做科室的负责人,代行科长职权。那个科室,是局里的重要科室,我希望你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我赶紧又说了几遍“谢谢书记,谢谢组织的信任,一定不辜负书记的信任”之类的话。老马书记说:“现在说不辜负还为时过早,希望你用工作业绩来说话。”
从书记室走出来,我感觉自己的仕途空前广阔起来。虽然挨了一顿训斥,但我想到自己的工作能力得到了领导认可,工作业绩领导看在了眼里,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这让我倍感欣慰。我站在走廊的一扇窗前,掏出一支烟,“啪”的一声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缕缕烟雾。透过慢慢上升的烟雾,我望着窗外的景物,那一颗颗白杨翠柳,掩映在树丛中的道路和鳞次栉比的楼房,这些我熟悉的景物,几年来都及时地传递给我老家春去秋来的消息,因为一个小女孩,我的乡愁就有了别样的含义。而现在,那幢山脚下的小屋,那个在白雪皑皑的树林里辛苦劳作的女孩,她在田地边劳作的身影,她那灵动清澈的双眸,都已在我的眼前渐渐地模糊,似乎关于这个女孩的一切离我逐渐遥远了,而科室两个美女的形象,却随着我的思维的精心描绘而越来越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