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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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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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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一十七章

(一)

我记得柳香说过,她打工的咖啡馆老板为了女员工的安全,也为了方便她们上下班,在咖啡馆附近租了几个房间给女职工住宿。我不想让柳香继续在咖啡馆打工,怕传说中的那个神秘老板找她的麻烦,便不想让她回宿舍住。我又看看手表,已是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间回去也不太好,于是我决定给柳香找个旅店暂住几晚。

其实,我内心很想把柳香带到公寓,但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坚守我对柳香母亲的承诺。五年前那个秋夜,我在柳香的体态语言上,或多或少地嗅到青涩的味道,而今天的柳香,她身上已没有了少女时代的青涩,一颦一笑,都散发着成熟女孩的气息。她秀美的双眸一如五年前那样美丽迷人,但比五年前更加的深邃、妩媚。皮肤一如五年前那样润泽白净,但比先前更加红晕透明。尤其当夜深人静的时分,柳香凸凹有致的身体曲线流淌在我的眼底,身体所散发的诱人体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我的鼻孔,柳香,我这个名义上的亲妹妹,说不定瞬间就变成了我的情妹。

正在左右为难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李航打来的。李航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我正在冒雨看夜景,写城市亮化工程,需要我亲自感受一下。”

李航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说:“这都十点多钟了,你看亮化工程?”我不想和他争辩,也知道他有事要跟我商量,于是,我假装不耐烦地催他说:“你想说什么,快说!”

李航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刚出生的妹妹,我给她找了一个活儿,在楼盘销售处当服务员。对了,就是你文中写的那个楼盘的销售处。,活不累,就是站在门口,来人就点头哈腰的,说得好听一点,就是礼仪服务员”

我躲开柳香一点距离,回答李航说:“你这不是糊弄我吗?我妹妹以前在咖啡馆当领班,现在,你让她当服务员?”

李航说:“哦,原来,你妹妹是个官,怪不得口气这么硬。这样吧,让销售部经理面试一把,看你妹妹适合干什么活再定。如果你妹优秀的话,当个值班经理也有可能。”

我问:“什么时候面试?”

李航说:“最好是明天,我就明天有空。你妹妹面试,我必须亲自领她去。面试,你得陪着,不然,你‘刚出生’的妹妹如果漂亮,我容易伸进一条腿,成为你妹妹的地下情人。你我兄弟一场却成为情敌,那可就麻烦了。”

我怕柳香听见李航不着调的话,“啪”地一下挂机。从李航的话里我听出,这个缺德记者根本不相信我是给亲妹妹找活儿。

我看看柳香,征求柳香的意见,柳香却沉默不语。我接着告诉柳香说:“这个楼盘就在我俩刚才去过的那条河的北岸。这个楼盘是一家有名的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公司总经理叫于毅洋。于毅洋这人在楼房建筑业很有名气。他开发的楼盘,因为楼房质量好,物业管理到位,企业很讲信用,所以,楼房卖得很火。”

我本想简单地介绍一下企业状况,却又鬼使神差地介绍了一下开发公司经理。柳香想了想,说道:“试试看吧,不知人家中不中意。”

我看了一眼柳香,说:“像你这样的女孩,他们想招都招不进来。你去那儿,是你选工作而不是工作选你。”

柳香使劲抱紧了我的胳膊,说:“别替我吹啦,我哪有那么好?”

“真不是吹,你真就那么好!你机灵、能干,还会外语,到了那儿,你会有用武之地的。”说完这句话,我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有一种即将离别的惆怅萦绕于心,没有缘由地补充说道:“你这么优秀,这辈子,你是我亲妹妹,下辈子,你必须是我情妹妹!”

柳香不吱声了,脸转到一边。几乎在一瞬间,一滴眼泪已噙在她的眼角。我马上意识到我跑了题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题说:“你明天就去面试了,咖啡馆那面你就别去了,今晚,我给你找个旅馆,你就在那儿好好休息一下。”

柳香抹了抹眼泪,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看她那样子,我怕自己改变让她住旅馆的决定,赶紧叫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拉着我俩一连找了三个旅店,结果都没住上。

原来,这期间正是2003年的7月下旬,全国上下抗击非典还没有结束。就在前一天,旅店接到通知,说这几天又发现两个重症发烧病人,是不是非典病例还无法确诊。这两个疑似病例乘大客车来到丹溪市,车上五十多人已分散到全市各个角落。于是,全城恐慌,戒备森严,凡住宿的都要经过严格的身份检查和体温检测。旅店为了减少麻烦,这几天干脆不轻易接待客人住宿了。

走出最后一家旅店,柳香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再走几家旅店吧,不然,你亲妹可就要住露天地了。”

我假装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说:“我是你亲哥,无论如何,哥也不能让亲妹住露天地啊!”

柳香紧跟一句:“世上有这样的亲哥吗?哥哥有公寓住着,却让车拉着亲妹满城找旅店!”

我无言以对,赶紧叫了一辆出租车,拉着我俩驶向我的单身公寓。

(二)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身边的柳香,我就在想这个夜晚该怎样度过。柳香明天就要去面试了,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面试,但也是一次严肃的面试。因此,今晚,我一定要专注地修改稿子,修改稿子到深夜,甚至到曙光照亮窗帘那一刻。我要写得消耗掉身上所有的激情,写得即使一丝不挂的柳香投进我的怀抱,我也没有一丝力气阳刚起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兑现对柳香母亲的承诺。

到了公寓门口,我和门卫打更的老张头打了一声招呼,告诉他说我妹妹来市里办事,没住上旅店,在我这儿住一宿。这老张头平时和我关系不错,今天,老头见我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到公寓住宿,问也没问,说道:“进去吧,进去吧,注意,可别让别人看见。”

我说:“真是我亲妹。”

老头笑了,拱拱嘴,小声说道:“知道是你亲妹。赶紧进去吧。”

我的房间在三楼。还好,从一楼到我的房间门口,倒是遇见几个我不认识的,但没碰见熟人。我总算松了口气。

走进房间,我打开灯,说:“房间一团糟,不好意思把你领来。”柳香没理我的话,站在屋地中央,四周打量了一下,说:“有床有沙发,何必带着你的亲妹满城逛呢?”

我这个房间,里面放了一张床,床对面还放了一张长条沙发。床是单人床,勉强能睡两个人,还得是身材苗条的。紧挨床头的是一张办公桌,是我平时爬格子用的。柳香说完,我解释说:“不是避嫌嘛,我们这里有规定,不准带家属以外的人住宿。”

柳香笑了:“你的亲妹不是家属?”

我不想与柳香争论下去。反正,我怎么说,人家都能找出破绽,就干脆闭嘴了。于是,我开始慌乱地整理床铺。柳香要给我整理,我硬是把她摁在沙发上。说什么我也不能让柳香看见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臭袜子塞在褥子下,枕头边扔了条换下的裤头,此外,还有我写的汇集成册的诗歌,也被我胡乱地塞在褥子下面。我遮遮掩掩地收拾完这些东西,又拿出新床单铺在床上,从床底下掏出夏天用的一床薄被放在床头。做完这些,我说:“我睡沙发你睡床。床不是太干净,你就将就一宿吧。”

做完了这些,我看看办公桌。办公桌紧挨床头,我坐在椅子上修改稿子,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躺在床上的柳香。于是,我又把办公桌位置扭动了九十度。这样,我爬格子时就能背对床上的柳香了。挪完了,我解释说:“李航死命地催稿,我今晚修改稿子,差不多要到后半夜,修改不顺利的话也许要改到天亮。办公桌紧挨床,开着台灯怕影响你睡觉,就挪动了一下。”

柳香说:“别解释啦,谁不知道你那点心眼。”

我尴尬地干笑了一声,说道:“我出去给你打水,你就在房间里洗把脸吧。”

说完,我拿着洗漱用具和暖瓶走出房间。二十分钟后,待我拎着暖瓶、端着水盆返回房间时,见柳香正从拎兜里往外掏东西。此时的柳香已换上了一条牛仔短裤,上身穿了一件短袖体恤。我猜测,她这身衣着应该是她睡觉时穿的。我说:“你洗把脸吧。”

柳香“嗯”了一声,继续忙她的。我看了一眼床铺,见床铺上,叠放着几本文学类杂志,此外,还有一本舒婷的诗集。我坐上床沿,拿起诗集随意翻看了几眼,想,这年头,除了诗人还坚持写诗读诗,还有哪个女孩能把诗集带在身边看上一眼呢?我忍不住问:“还看诗?”

柳香说:“看哪!你呢?”

我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回答她的问话。到了市里以后,我除了看看小说,几乎不读诗歌了。只是心血来潮时,稀里糊涂地写上一两首,几年下来,收集在一起的也不过三十来首。柳香见我不答,又问:“不看诗,那,一定写诗了!”

我说偶尔写。

“你写的诗歌,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为难了。我写的那几十首诗,有一多半是写我和柳香的无望爱情的。而且,我已把这些诗整理打印出来,以《月夜私语》命名,并装订成册。之后,我还为诗集写了题记:有一种情愫,无法随岁月流逝,它总是在夜色黄昏中,点点滴滴,敲打梦的窗棂。撕开心扉,人所窥见的,便是无人读懂的白痴私语。

此刻,这本见不得阳光的诗集就放在被褥下边。这些诗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拿出来给柳香看。我撒谎说:“放在单位办公桌里好长时间了,因为工作调动,办公室换了几次,丢没丢真不好说。”

柳香瞥了我一眼,说:“撒谎了吧?不敢给我看,那一定是思念你的韩小寒了,给韩小寒写的?”

柳香,又提起韩小寒了。她一定认为,我和韩小寒还用书信眉来眼去的,所以,我才无法把感情转移到她的身上。不然,她绝不会提起韩小寒的。我解释说:“我不可能给她写诗。我俩早就音信全无了。”

“我没问你和韩小寒有没有联系,我问的是,你是不是还在思念她?”

我肯定地告诉柳香:“偶尔想起她,但,那不是思念。”

柳香问话的时候,表情淡漠而平静,但身体姿态却是僵硬的。她心里充溢着略带醋味的酸楚,但更多的是黄连般的苦涩。显然,她的平静与淡漠是做给我看的。我猜测,柳香也许多次问过自己,她为爱苦苦追求了一生,却没有得到一句爱的回应,是不是因为我心有所属?她大概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才借这个机会问问我,想探个究竟。

我肯定地回答完,柳香看看我,想从我的表情上判断出我说没说假话。我赶紧进一步解释说:“我和韩小寒是很好的异性朋友,她孤独、寂寞的时候,就跟我说说话,所以,我俩走得挺近,但那不是爱。我们分开了,我只是偶尔想起她。想起她,实际上是对旧日时光的怀念而不是对她的思念。”

说完,我偷偷地看了柳香一眼。我看到,随着柳香两个肩头的下落,她僵硬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虽然看起来脸色还是那样冷静。等了一会儿,柳香用轻快的语调说道:“我随便问问,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只是猜测一下,猜测你的心里是不是被哪位美丽的女子占据着。你和哪位女子彼此相爱,你幸福,你的亲妹也是幸福的。”

我这时判断柳香在探我的实底。看着柳香,我想告诉她,有位美丽的女孩确实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灵,我带着人世间最深的幸福,享受生命历程中的每一天。此刻,这位女孩就在我的眼前。可是,我已经承诺要一生一世做她的亲哥。一个爷们,说过的话就是板上钉钉,无法更改。因此,我只能继续沉默不语。

柳香看看我,转过身来,双臂缠上我的脖颈,清澈的双眸直视我,问道:“你如实回答我,你没爱过韩小寒,你爱过我吗?你这样特殊地关心我,仅仅是可怜我吗?你说真话!”

我转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说:“柳香,你爱我,我感激你!因为感激,所以,我必须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去关心呵护你。”

柳香还不放过我,说道:“我不要你说爱不爱我了。我求你一件事儿,你把你写的诗给我看看。这,总可以了吧?”

我笑了,说:“今晚吃饭时,你说你求我办件事儿,就是这个?”

柳香脸色立刻红了,摇摇头,说道:“哪能这么便宜你?看一下你写的诗,就算为我办件事儿?咋想的,你!”

我说:“那是什么大事儿?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

柳香脸色更红了,眼神迷离而羞涩,说道:“别问了,别问了!你先答应我看看你写的诗。看完你写的诗,我再决定求不求你办事儿。那件事儿,对我来说,可是一件很大的事儿。”

我糊涂了,无法弄清“看诗”与“求我办事”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有一点我十分清醒:我写的诗,是绝不能给柳香看的!

我写的那些诗,意象虽然朦胧,但诗里所涉及的事件场景,柳香看一眼就能琢磨出是写她的,字行里间不著一个爱字,但字字都是爱的诉说,自己每每读之,都肝肠欲断,潸然泪下。已经把我俩点点滴滴的往事铭刻于心的柳香,只要读上几句,就会知道,五年来,我隐藏了多少心迹,说了多少谎话。她今天的行为,清晰地传达给我一个明确的信息:只要她发现我在爱她,她会毅然决然地挣脱世俗目光的羁绊,寻求她追求了一生的幸福。我和所有正常的男人一样,也是血肉之躯,吃着五谷杂粮,有着七情六欲。我不是不想拥有这份幸福,而是这份幸福太沉重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拥有这份幸福。

于是,我再次撒谎说:“我写的诗,那叫什么诗啊,顺口溜而已。你愿意看,等我明天找一找吧,说不定叫我弄哪去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

柳香脸色渐渐地冷落下来,眼睛里清澈的光芒被落寞忧伤替代了,嗓音颤抖地说道:“你的心是一块石头吗?就是一块石头也应该熔化了呀!”

我暗想:我的心岂止已经熔化,而且是沸腾炙热的岩浆,稍不留意就会喷涌而出,焚毁掉一切世俗道德的藩篱。

但我知道,绝不能如实回答她,只能继续就我诗稿的话题说道:“我真就不知道,我写的那些东西叫我放在什么地方了,我这人丢三落四的。”

柳香慢慢地松开缠着我脖颈的手臂,转过身子慢慢地蹲下来,把手摁在水盆里就不动了,一头乌发纷披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看到柳香那样子,我坐在床边,劝柳香说:“你大概能够记得,五年前,我和林大成给你家修房子,中午洗手时我对你说的话。却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咱俩的关系比我说的更近了,成了亲兄妹。世上有多少男女彼此相爱,最后却形同陌路。像咱俩这样,是很幸运的!”

柳香听了,双手掬起一捧水停在了半空,水顺着指缝差不多流尽了才扑在脸上。之后,将一头乌发甩到后边,又把手摁在水盆里,目光凝固了一样盯着某个地方,用低沉而忧伤的语调说道:“幸运吗,和人家比?人家彼此爱着,即便是结局形同陌路,可人家曾经爱过了。可我呢?二十来岁的我,好像已苦爱一辈子了,却换不来你一句爱的回应。这,也叫幸运吗?”

我听得出来,柳香说这句话时,原本清亮亮的嗓音有点沙哑了。我把脸扭向窗户方向,暗暗地在心里回答她说:柳香,我已回应你千百次了,你每一次爱的诉说,都像如期而至的一阵细雨,润泽了我干涸的荒野,我的人生由此变得绿意葱茏。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秦钟远的生命不是一潭死水。可是,面对你一次次的倾诉,我只能死寂一般的缄默不语。此刻,在我俩独处的房间里,我依然不能回应你说什么。

心里说完这些,我吭哧了半天,才字斟句酌地对柳香说道:“我认为是幸运的。我没有亲妹妹,老天爷就送给我一个亲妹。这,也算是老天爷对我的一个补偿吧。你说,这不是幸运吗?”

柳香说:“那是你要的幸运,不是我要的幸运。你不要再对我说你的幸运了!”

说完,柳香照旧蹲在那里,手摁在水盆里依然一动不动。她,已经不想和我说什么,也不想听我说什么,刚才那句话,已经紧紧地封上了我的嘴。

这时,我不得不佩服柳香母亲,有着多么深远的预见性。此刻,在我和柳香独处一室的夏夜,听着柳香一次又一次直达我灵魂深处的诉说,我开始有些动摇。我坐在床边,俯视蹲在地上的柳香,随着她腰肢的弯曲挺直,她的体型显得更加精致苗条、绰约多姿。我的内心凄然忧伤的同时,却又狂跳不止,浑身血液翻涌激荡,毫不留情地唤醒我的阳刚欲望。

房间里一片沉寂,柳香封上我的嘴后,我看着柳香,感觉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不堪,想了半天依然没找到话题和她说下去。沉默了好长时间,我的手机“嘟”一声,来了一条短信,我一看是李航的。短信说:“明天上午我没空,下午我领你亲妹去面试。”

我发泄似的将手机扔到床头,感觉自己意识清醒了一些,意识到,我不能再去凝视柳香了。我艰难地把头扭向一边,忍不住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秦钟远,你是什么亲哥!?全是扯淡!

骂完,我告诫自己:你秦钟远已经信誓旦旦地向人家承诺了。你若抵御不了诱惑,毁了柳香的未来,你回去如何向柳香母亲交代?你有何颜面见父老乡亲?你有何底气踏上老家的土地?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柳香明天就去面试了,她将走向新生活,到了那里,她的一切都会改变,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毁了这个最爱我的女孩!

想完这些,我才把目光重新投在柳香身上,说:“刚才李航又来了短信,告诉我明天一定不要忘了面试的事儿。同时,又催要稿子。你赶快洗把脸,睡个好觉,明天精精神神地去面试。现在,房地产市场正火,房价老是上涨,你去了那儿,努力的话会挣大钱的。另外,你这样子,我也无法集中精力改稿,拖延下去,就影响报纸准时发行,那,就失信于人家了。”说完这些,觉得还不够分量,接着补充说,“连主管市长都很在乎这篇稿子!”

柳香还是倔强地蹲在那里,不回答我的话。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用胳膊肘把我推开了,说:“算了,不和你说话了,耽误你溜须市长,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我无奈地暗自笑了,也是苦涩地笑了,觉得眼圈也跟着红了。

柳香说完,就开始洗脸刷牙,麻利的动作中带着一股怨气。做完了这些,冷冷地问我:“我要上厕所,我能出去吗?”

柳香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这一点:柳香来了,是要上厕所的。不管有多少顾忌,总不能不让人家上厕所啊。我随即答道:“能啊,女厕在四楼走廊里边。”

我站起来给柳香推开门。柳香端着水盘,绕过我出去了。

我所住的这栋公寓共五层楼。一楼到三楼住的是男性,四楼五楼都是女性住的。一般情况下,每个房间住两到四人,像我这样一个人住一个房间的,在整个公寓里,也不过十来个人。这几个人大多都是和家人两地分居,才有资格一人独住一个房间。

柳香出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我的诗稿往被褥深处塞了塞,这才拿出我要修改的稿子放在写字桌上,捏着笔听外面的动静。房间里有些闷热,我便把衬衫脱了,只穿着跨栏背心,端坐在椅子上,硬逼自己看稿子。

过去了十几分钟,柳香回来了。她端着水盘,没关严门。我站起来,往外看了看,才轻轻地关上门。

柳香看看我,脸上现出不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看也晚了,有两三个人看见我了,还问我新来的吧,一个女孩子,咋还住在三楼?”

柳香的语气神情不像是骗我的样子。我心里一惊,止不住问了一句:“长什么样,那几个人?”

“啥样?丑的俊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啥样都有。咋的了?”

柳香这么一说,我才确认她是在吓唬我,我这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柳香问完,还站在那里等我回答。我说:“没咋地,随意问问。”

柳香“哼”了一声,轻蔑地说道:“你不是把我当成亲妹妹了吗?还怕啥呀?”

我无可奈何地干笑了一声,说:“小妹,赶快睡吧!”

柳香没理我,一屁股坐在床边,双脚交替着褪掉凉鞋,拽过枕头,拍了拍,就侧身躺下了。

我以为她马上就要睡去了,心里暗暗高兴了一下,赶紧回过身,把目光盯在稿纸上。没想到,我刚看了两行,还没看清这两行写了什么,就听柳香问我:“我可以耽误你一会儿吗?”

我又回转身,说:“行啊。”

“那我问你,你读过舒婷的诗没有?”

我说:“好像读过。”

“读过哪一首?”

我说:“她的诗我没有完整读过,好像读过她写的《致橡树》,还是在一本大众读物上。”

“她的《神女峰》,你没读过?”

我说:“没读过。”答完,等她继续发问。可我等了半天,人家照样翻看诗集,不再问我一句话。我忍不住了,催她说,“我等你继续问呢。”

柳香说:“我问完了,你也答完了。”说完继续翻看诗集。

我说:“那,我开始修改稿子了。”

柳香说:“我问完了,你也答完了,你不修改稿子,你想干啥?”

我无可奈何地挠了一把脸腮,想笑,却没敢笑出声。我感觉,柳香跟我耍娇似的怄气斗嘴,比她跟我说爱呀情的要轻松多了,房间里充溢着快乐的气氛,我也品尝到了柳香跟我耍娇斗嘴的甜蜜,心情也就好起来。带着这种愉悦甜蜜,我转过身来,从头至尾专注地看了一遍样稿,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做了标记,结构上做了局部调整。这时,听到柳香好像坐了起来,窸窸窣窣的,似乎是在换衣服或者盖被子。想起回公寓时,坐在出租车上我下的决心,我的注意力尽可能地放在稿子上,毫不留情地删去一些官腔废话,之后,开始添加细节,笔墨重点放在城市建筑的审美功能和人文关怀上,重点体现城建细节蕴含的大爱,并以那个没有下肢的残疾人为例,用了不少笔墨写了城市建筑处处有爱时时有情,又因为有爱而使这个城市充满了希望,等等。添加完这些,又觉得还应该对经理于毅洋开发的楼盘多费些笔墨,多拍拍他的马屁,以便有借口和他聊一聊,求他多关照一下柳香。

写完了那个楼盘,我估计时间大约过去一个半小时了,也好长时间没听见柳香翻看书页的声音了。我怕棚灯光线影响柳香的睡眠,想关掉棚灯。我一回头,却见柳香下巴抵在枕头上,清澈的眸子正看着我。她的眼神里,除了含有以我为荣的骄傲,还蕴涵了幽深的情愫与沉迷的爱意。她下身穿的还是那条适合睡眠的短裤,但上身却换上了乳白色吊带背心,我扔给她的薄被,她并没有盖在身上。看她那身衣着,我的心止不住跳动了几下,赶紧稳住神,说:“盖上被,别晾着。”

“这大热天,你穿着背心,却叫我捂被子。咋想的,你?”柳香说。

我又催她:“你赶紧睡吧,听话!”

柳香说:“我不是想看看山沟里出来的才子,是怎样点灯熬油、汗流浃背溜须市长的嘛!”

柳香这句话虽然是讽刺我,但也在替我自豪。我一个农民的儿子,现在能坐在这里爬格子,几个官职不同的官员都在焦急地等我这篇稿子完工登报。我因此而掂量出这个稿子的分量,也由此掂量出我生命的价值。

我假装无奈地说道:“那你就看吧,我改到天亮,你也看到天亮。”说完,我回转身,硬逼自己把目光与精力放在稿子上。

这时,就听柳香说道:“你写吧。我对牛弹琴,弹困了。”接着,我听见她打了一个哈欠,似乎想睡了。我赶紧伸手关了棚灯,又开始看稿。但是,我已经不能改下去了。刚才看见柳香那身穿着,我心里就只有一个欲念:想再回头看看睡觉时的柳香。

当我站起来转过身子,突然听柳香说话了。她说:“你修改完了?”我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哼呀”了一声,惊讶地说:“你,你还没睡?”

“哪能睡那么快?你修改完了?”

我慌乱地回答:“没,没修改完,站起来挺挺腰,休息一下。”这时,我一眼瞥见写字桌下方的纸箱子上,放着我刚买不久的MP3。那是我用来打发寂寞时光的。有时我写东西写累了,也听听音乐解乏。我急中生智地说,“想听音乐解解乏。我写东西,很多时候是需要音乐陪伴的。”

“哦,这么回事儿。这下,我可困了,我先睡了。你也别睡太晚了。”柳香说完,拽着薄被覆上腰际就闭上了眼睛。

我必须听一会音乐了。我拿过MP3,塞上耳机,几首歌曲过后,刘欢的《弯弯的月亮》就响起来了。在这个深夜,刘欢低沉而富有磁力的歌声,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似的,那伤感的旋律在我耳际回荡,歌词里有小船上的童年阿娇,我的心与歌者充满了同样的忧伤,只为那今天的村庄还唱着古老的歌谣……这流淌着忧伤的曲调,歌词里的童年阿娇,令我想起了童年的柳香。

我读高中期间,一次“五一”放假回家,我在自家田里种地。看见柳香在田野里挖婆婆丁。她挎着篮子,挖菜的动作麻利敏捷。我正扶犁杖的老爹看了,说:“老柳家这孩子,看她的样子,长大后谁娶到家准是个能干活的媳妇。”老爹说完,我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小脸蛋俊俏端正,眼睛清澈明亮。春天的风中,她的一头短发有些蓬乱,刘海在额前飘动。衣服虽旧了些,但很洁净。她神情宁静,略带不易觉察的忧伤。当时看了,我想:这个女孩看样子就挺聪明的,学习好的话,也许能改变命运。不然,长大后找个好对象也行……

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女孩长大了。却没有想到,此刻,这个长大的女孩就躺在我的床上。想起那时我对她的印象,我内心涌动的潮水般的欲望又潮水般地退去,有的,只剩下对这个女孩的怜爱与同情了。

又过去了十几分钟,我慢慢地转过身子,看见柳香面朝外安静地躺着,看她那样子确实是睡着了。我站起来,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轻而又轻地搬过椅子坐下来,大气不敢出地看柳香躺在我睡过的床上。

柳香确实累了。她乘车到市里,又陪我看了夜景,打了几趟出租车,跑了几家旅店后才来到公寓。这是体力的支出,而她心力的支出可能更令她疲惫。此刻,夜已深了,没有了白天的喧哗,房间安静得似乎能听见柳香均匀细微的呼吸。这时,我看见舒婷的诗集压在她的枕头下,只露出书的一角。我猜测,她提起这首诗,一定是这首诗给了她什么联想,或者这首诗抒发了她的什么情怀,不然她不会特意问起这个。我这些猜测,促使我很想马上看看这首诗写了什么。但诗集压在枕头下,我怕惊扰了柳香的睡眠,就打消了从枕头下抽出诗集的念头。想,明天,我上网找一找吧,看看这首诗到底写了什么。

之后,我便把目光聚焦在熟睡的柳香身上。此时,我看着柳香,她那舒缓流畅、柔美轻盈的身材曲线,她那弯弯的疏密相宜的眉毛,她清秀而俊美的脸庞,她不涂唇膏也红润透明的双唇,她形状精致而挺立的鼻梁,都带着安静的倦意和浅淡的忧伤。想到柳香明天就要去面试了,我相信,那只是一个过场,不说柳香的外在形象怎样,仅凭她的聪颖伶俐,凭她的睿智和出色的语言表达,凭她能从别人一个小小的动作上捕捉信息的敏感,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这样的女孩,谁能舍弃不要呢。想到她明天一定是走过场一般的面试,我心底油然而生的是深深的留恋。

这样想着,我大胆地望了一眼睡了的柳香。我判断,柳香今晚这身穿着,除了表明她对我有着无隔阂的亲近,也许,也隐隐地带有两性亲昵的暗示。但是,我已经信誓旦旦地承诺做她的亲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长叹一声,想:唉,就这样吧,最后单独在一起了,就慢慢地享受这独处的时光吧!

之后,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上趟厕所后走回房间。我十分坚决地想,该睡觉了,必须睡觉了,不睡觉就免不了胡思乱想。于是,我拿起从床上换下的旧床单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关台灯,手指刚刚触及开关的一刹那,我又万分留恋地看了一眼柳香。却没想到,柳香已经醒了,正用清澈的双眸看着我。显然,是我开门、关门的声音惊醒了她。我问:“吵醒你了?”

柳香说:“你要睡了?”

我说:“困了,也修改得差不多了。”

柳香听了,赶紧把身体往墙壁那面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说道:“睡沙发得劲儿吗?睡那多蜷得慌?你要是不介意,就睡在床上吧。”

我站在房间中央,身体僵了一样一动不动。

柳香睡眼朦胧地笑了,讽刺我说:“没事的,你那么有毅力,哪能对我下手呢?”

我想笑,却一点笑不出来,傻了一样继续挺立在屋地中央,感觉脸在发烧,心怦怦直跳,想走过去,却又不能走过去。好久,我才稳住情绪,说道:“我睡沙发吧。两个人睡床,有点挤。”

柳香又说:“你睡沙发,咱俩也是在一起,和睡床没啥区别,只是距离远近而已。”

听她这么一说,我有些动心了。

柳香进一步说道:“我往里靠一靠,咱俩中间隔点什么。”说完,真就坐起来,四下看了看,但什么也没找到。我的房间真就没有可以隔开两人的东西。此刻,能够隔开我俩的,只有我心底仅存的那点毅力与对她母亲的承诺了。

柳香坐在床上,凝望墙壁好久,叹了口气,说道:“爱着,什么都隔不开;不爱,空气都是阻隔。”说完,重新躺下,拱拱嘴说,“你还是睡沙发吧。我真困了,睡了。”说完,打开薄被,从头到脚全盖上了。

我能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此刻?

我惆怅不已也是绝望不已地走近办公桌,关掉台灯,摸索着躺在沙发上,生硬地闭上了眼睛。

眼睛闭上了,可是,我那颗没有死去的心仍然跳动不已,我无法控制地坐起来,血液奔涌地坐起来,慢慢地向床边靠近。此刻,我只知道,床上,躺着深爱我的女孩,躺着我深爱的女孩,那个女孩,是我耗尽生命也难以割舍的柳香。

黑暗中,我的双手前后左右地摸索着,轻轻地走到床边。当手触摸到床沿那一刻,我的心快要蹦出胸口了,感觉脚下的地板、床铺的扶手,都随着心脏不规律地跳动。我的呼吸粗重而短促,弥漫于房间的每个角落。在我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我稳了稳神,没有立刻扑在柳香的身上,我怕吓着刚入睡的柳香。待我呼吸平稳了一些,我轻轻地喊了一声:“柳香。”

当我喊完,我感觉,我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有了这一声惊世骇俗的低声呼唤。

我僵立在床边,双腿无法抑制地颤抖,焦急地等待柳香的回答。

好像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才听见柳香“嗯”了一声,然后听她说道:“睡那不得劲儿?”

我说,我想说:我要躺在你身边一会儿!可是,话从嘴边说出来,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我说:“我想和你说会儿话,只说一小会儿。”

柳香说:“我也想跟你说说话的,可又怕耽误你睡觉。刚才眯了一觉,不困了。刚才说困了,是骗你的。”

我赶紧坐在床沿,说:“我也没困。”停顿了一下,问,“你想说什么?”

柳香说:“那,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先说。”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

“不!是你先提出来要跟我说话的,还大经意地走过来,要跟我说话的。你必须先说!”

柳香执拗地要我先说,可我说什么?除了我要睡在她身边这句话,此外,我找不到任何要说的话题。坐在床边,我沉默了良久,混沌的大脑胡乱地寻找话题,终于想起,柳香这几天在家都做什么了,我想问却一直没问。好像我没有找到机会问她。于是,我便问:“我想问你,你这几天在家,好像是三天吧,你都干什么了?”

柳香听了,用力地呼出一口短促的气,说:“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在黑暗的掩护下,我心虚地说道:“是啊,就是这个。”

柳香说:“我要说的,也是想告诉你这个。我在家三天,吃饭睡觉了,对了,我还上厕所了。”

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有夜色的遮掩。柳香说完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光线,看见她翻了一下身子,拉了一下被子盖在身上。这我才知道,柳香原来是面向沙发的,我走向床铺时,没有睡觉的她应该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向床边走来。

我呆坐在床边,就再不知道说什么了。想走,但感觉身体像山一样沉重,抬了几下屁股又坐回原处。坐了一会儿,我听柳香说:“话,都说完了,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我不想走;我知道,柳香也不想让我走。我用可怜的语气说道:“柳香,我想坐在床边一会儿,行吗?”

柳香不吱声,身子一动不动。

我又问了一句,柳香这才说道:“你现在不是坐在床边吗,还问我干啥?”

我哑口无言。好长时间,我才鼓足勇气,摸索着,找到柳香娇嫩纤细的小手,使劲地攥在我的手中。柳香死命地想挣脱出去,但我没有让她如愿。柳香放弃了挣扎,说:“把我的手攥疼了,你。”

黑暗中,我讪讪地松开她的手,不知道该回到沙发上,还是继续赖在床边。正犹豫时,柳香翻过身子,使劲地握住我的两个指头,说:“你不是不走吗?今晚,不准抽出你的手,直到天亮!”

我说:“你不怕我坐在你床边,坐到天亮?”

“我怕啥?你秦钟远那么有毅力,连坐怀不乱你都能做到,何况坐在我床边?”

听了柳香讽刺我的话,我心里自是万般的酸楚。柳下惠的传说,只是一个久远的传说,而我秦钟远的坐怀不乱,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今天,发生在人们婚恋观念已经多元化的年代。我不知道我的坚持是对是错:这时,我感觉自己的神经有些错乱,想不出个子午卯酉。但我想着柳香讽刺我的话,她的话给了我躺下去的勇气。我扭过身子,一只手被柳香死死地攥着,我便用另一只手支起我的脑袋,躺在了柳香身边。

我不知道,躺在我深爱的女孩身边,下一步我该怎么做,更没有深想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但我躺下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翻涌激荡着,仿佛有一条幸福的河流在身上流淌;脑海里有许多甜美的想象,这些想象,令我的心灵悸动不已,浑身战栗不止。

我躺在柳香身边,她便松开攥我手指的手,狠狠地捶打我的肩头和我的胸膛。我任她打着,直到她打疼了自己。柳香甩甩手,停顿了一下,突然扑进我的怀里,说道:“我,我恨你,我恨你!回想起我俩交往的岁月,我清楚地记得,从我发现我暗恋你的那天起,算起来已经七年了。可是,我又清楚地记得,你我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天两夜。这一天两夜,却耗尽了我的一生,那是我用一生的爱换来的啊!你说,你可恨不可恨呢?”

柳香说到这儿,突然上来咬住我的肩膀。我咬着牙,不吭一声,任她的牙齿陷进我的肌肉里。她咬累了,松开口,腾出一只手,摸摸她咬过的地方,又轻轻地给我揉了揉,之后,我就听到她轻轻地啜泣。在这个小屋里,她轻轻哭泣的声音显得更加的喑哑、凄凉。听着她的哭诉,我止不住地黯然神伤,想,柳香说得没错,从那个秋夜开始,我俩这对彼此用生命相爱的恋人,待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只有可怜的一天两夜。

柳香接着说道:“这短暂的一天两夜,你我能愉快而幸福地度过,也就罢了,我也就满足了。可是,这一天两夜,我是在凄苦而无望中度过的啊!多长时间的苦苦等待,盼望我俩在一起,不看谁的脸色,不想不可预知的未来,幸福而快乐地在一起,享受我俩独处的时光。可是,一旦我俩在一起,总有那么多的磕磕绊绊,掺杂着那么多的瞻前顾后。难道,我们活着,就是活给别人看的吗?”

柳香极力地压抑自己的哭泣,所有的苦楚憋闷于心而不能尽情释放,使得她浑身痉挛般地颤抖。此刻,我只能抚摸着她的脊背,却想不出半句安慰她的话来。

柳香接着说道:“今天,我满可以乘上午车回来,可我辗转着,选乘下午最晚那班车,为的就是和你能有一次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也知道,我妈让你做我亲哥,她想让你一直照顾我,只是一方面,主要的还是为了隔绝你我过格的来往。我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思,她不想女儿被人戳脊梁骨。可是,她这么做,也扼杀了她女儿一生的幸福。我母亲,还有你,还有你吓人的父亲,都是我最亲的人,却也是对我最狠的人。现在,我感觉,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苦苦追求着,在漫无边际的大海里挣扎着,前不见海岸,后不见退路。我,眼看着就要沉下去了,我好像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和你们抗争了。”

柳香说到这里,我听见她的嗓音已经沙哑了,似乎,她用自己细弱的嗓音,说尽了世界上所有苦涩与无奈。

我说:“柳香,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人活在世上,总得往前想一想啊!”

柳香执拗地继续说道:“你还是让我说说吧!我总觉得,今晚,是咱俩最后单独在一起的时光了。当我预感到这一点,我就万分的绝望,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的幸福在哪里。”

“爱上你,是我一生的错。明知是错,可我没有一点能力改正过来啊!我不想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在别人的嘴巴上,我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好活着。今晚,我,我要你明确地告诉我,你爱我吗?你若爱我,我不会像去年在山上相遇时那样,执意地要做你的新娘。我想开了,我不想拆散你的家庭,我只要你爱我,爱我一生,哪怕你我不能朝夕相守,哪怕你我总是天各一方,只要彼此爱着,我就满足了。”

柳香说到这里,我的胳膊已不可抑止地颤栗起来,攥紧的双手无法控制地抖动,我狠狠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吐露一丝心迹。过了一会儿,就听柳香说道:“你不是老问我求你办什么事吗?这就是我求你要办的事儿。”

原来柳香是求我办这个事儿。此刻,在我看来,这件事儿比天都大,我无法做出回答,只能咬紧嘴唇,保持死寂般的沉默。

柳香在明确地说了求我办什么事后,没有等待我做出回答,接着说道:“为了求你这件事儿,我这几天在家,思前想后,反反复复地想,想了很久。你问我这几天在家都干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没干什么,白天,一边干活一边想,一边吃饭一边想,晚上,睡觉做梦也在想,我就是这样的白天想、夜里想,全想这件事了。”

说到这里,柳香挣脱我的怀抱,问我:“你想说什么,对我?就是问我这几天干什么了吗?”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柳香,我要俯在你的耳边,用世界上最小最轻的声音告诉你,我爱你!我想让这最小最轻的声音,一瞬间燃起腾空的火焰,烧毁所有的世俗藩篱,让我俩像凤凰涅槃那样获得一次新生,让我俩的爱行走在阳光下而不再蹒跚于崎岖隐晦的角落。

这时,我想到了我与柳香的爱情未来,便有些清醒了:柳香已经知道错了,却要义无反顾地错下去。今晚,这是她的最后摊牌。她要一生不嫁,只要有一份爱伴随她,她就满足了。可我,能给柳香什么?就是远在天边的苦苦思念?就是天各一方的彼此怀想?就是一句我爱她的空头支票?她的家呢?今晚,看到城市的万家灯火,尚且没有一盏灯光属于我,更何况给柳香一个温馨的小屋了。我能做那个呵护她、与她终生相守的爱人吗?我能让柳香守着我对她的爱,孤苦伶仃地苦度时日吗?我甚至想到了私奔,私奔到遥远的天边。可是,到了那里,我还能给柳香什么?仅仅有爱,就能吃饱肚子吗?就能挡风避雨吗?即便没有这些生活的困苦,我也会有说不尽的愧疚,对柳香,对我的家人,怕是这一生都要在忏悔中煎熬!想到这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罢了,罢了!我还是不能说出内心的爱,绝不能说出我的爱!

我知道,我执意不说出内心如山般沉重的爱,对柳香意味着什么,可是,我只能如此,只能如此!

我说不出来内心的爱,便万分歉意地伸手抚摸柳香的头发,万般歉意与爱意,都凝结在轻轻的抚摸动作中。

柳香推开我的手,转过身子,给我一个沉默无言的后背。

我没马上走开,老老实实地躺在她身边,大脑却在一刻不停地想我应该说些什么,怎么去说。过了几分钟,我才支起脑袋,靠近她的耳边,用自己也不敢听到的声音,说道:“柳香,你母亲要我做你的亲哥,我已经答应她了!话说出来,我没有能力去改变它。”

柳香叹了口气,说:“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一千遍。”

听得出来,柳香已厌烦了这些话。我停顿了一下,改变方式说道:“柳香,刚才你说,你已经知道你错了,你想错下去,可我不能让你错下去。不然,就害了你一生。等你成家了,你就会知道,爱,这个东西是虚无缥缈的,可有可无的。有多少人,这一生没有爱过,不也活了一辈子吗?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那才是最实在的。”

柳香冷冷地笑了一声,说:“生活就是锅碗瓢盆,类似这些话,我在村子里,听那些串东家走西家的大婶大妈说过。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秦钟远,一个满腹诗意的文化人,也能说出那么‘实在’的话。你认为那些东西实在,那,你就和那些东西过去吧,会很幸福的。”

谈话似乎无法进行下去了。

柳香说到幸福,立刻勾起我的万般思绪。我想,是的,我秦钟远是幸福的,虽然,我没有拥有柳香的身体,但柳香的精神世界是属于我的。一个男人想得到一个女人无私的爱,不掺杂利益驱使的爱,太难了。可我秦钟远得到了这种爱,而且,得到的是世上最美女孩的爱,我能不幸福吗?

想到这里,我脱口而出:“哎,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得到了世上最美女孩的爱!”

柳香听了,转过头来,语调轻轻的也是淡淡的,但我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忧伤与无望。她说:“我爱你,尽给你添累赘了,我没感觉到你有一丝幸福。我能问一下,那个给了你爱,你感到幸福的女孩是谁吗?”

我想随意地说一个女人的名字,可我又怕更伤柳香的心,就只能实话实说了。我说:“此刻,这个女孩,就在我身边躺着!除了这个女孩,还有哪个女孩能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孩呢?”

柳香听了,翻过身子,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我粗糙的脸皮,细腻的动作里,揉合了火与水交织在一起的激情与柔情。过了片刻,柳香突然贴紧我的胸膛,身子和我交缠叠加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悸动,感受到了一个青春女孩的美丽躯体带给我身体的触觉刺激。柳香欣慰地说道:“我爱你,你能感觉到幸福,我就知足了;我这辈子,能给我所爱的人幸福,我也觉得,我这辈子没有白来世上一回。”说完,更紧地贴着我,双手揽着我的腰,头拱进我的怀里,脸贴上我的胸膛。

我听了柳香的诉说,心里陡然而生的是对这个女孩的怜惜,为这个女孩如此轻易地感到满足与幸福。其实,柳香不知道,她早已得到了我厚重如山的爱。甚至,在我看来,我的爱比柳香的爱更加无私、更加纯粹。这个世界,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能对一个女孩这样爱惜?生怕她受到伤害,怕她未来受到委屈,而错失一次又一次的幸福机缘?现在,这样的幸福机会,又一次地降临在我的眼前,我该怎么办?因为,现在的我,除了心里涌动的幸福,身体已经有了强烈的冲动。似乎在一瞬间,我体内的雄性火焰腾空而起,顷刻间就能烧毁一切阻拦我走向幸福的屏障。

此刻,一切的幸福都触手可及!

这时,柳香又轻轻地说道:“要是我能终生陪伴在你身边就好了,每天看你幸福的样子,每天做着你喜欢的事情,一直到老去的那一天。”柳香说着,头更深地埋在我的怀里,伸手摸摸我腿部上的裤子,满含羞涩地说道,“你睡觉,穿着衣服得劲儿吗?”

柳香说完,我才意识到,我还穿着裤子。从沙发走到她床边时,脑海中似乎有一闪念的清醒:绝不能赤身裸露地走近柳香。现在,如果我除掉最后一点屏障,柳香的孤苦将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我说:“得劲儿!我只是搁你身边待一会儿,说完话我就回到沙发上。”说完,我又把身体往外挪了挪,接着说道:“柳香,我还要对你说,我老去的那一天,一旦想起,我生命里曾有一个最美的女孩爱过我,我会带着一脸的笑容走近坟墓的。但是,我又不能和这个女孩相爱,我怕毁了她的未来,这是我最担忧的;另外,我有家,有妻儿,这些,都是我无法放下的东西。如果我抛却了这些,我会一直愧疚的。”

我想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可是,我自己都觉察到,我是哽噎地说着这些话的。柳香听我说完,搂紧我的双臂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全身绷紧的肌肉逐渐地瘫软了。

我又接着说道:“柳香,我还要说,我不能给你一个家,不能给你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只能让你虚耗这人生最美丽的年华,那对你是极不公平的,也是我最不忍心的。一个男人,这样残忍地对待深爱自己的女孩,不能算是一个男人!”

我说完这些话,说完内心最真实的话,我感觉身体已失去了所有重量,飘浮在空气里,不知要飘向何方。同时,我也感觉到,我的双脚踏上了大地,回到了这个真实的人间。

这时,绵软无力的柳香已脱离了我的怀抱,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渐渐地有了距离。当我意识到柳香离我越来越远时,我想伸手抓住她,可我已没有了一点力气,只能眼看着柳香离我远去。

外面好像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不想停息,伴随着风声,时缓时急地敲打窗棂。在这个夜里,那些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谁刻意压抑的哭泣。这压抑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时高时低地传来,每一丝风声,每一滴雨声,都在穿透我伤痕累累的心。

柳香身子俯卧在床上,蜷缩在一起,头下的枕头被她推向一边。她双臂叠加在一起,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地说着话,像对别人叙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说:“算了吧,还说什么爱不爱的!我的爱,在人家看来,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还说什么幸福不幸福呢?唉,我为什么要一直错呢?五年前那个秋天,我莽撞地把一个男人领进家门,我以为,我那炙热的青涩情怀,我的爱会找到一个归宿,可我错了,人家根本不在乎我,把我的爱,视为一个女孩的盲目冲动。还有,在那个春天的山野中,我以为我会做一个幸福的新娘,一个流着喜悦泪水的新娘,可我还是错了。人家只是把我视为一株野草,任我在山野间孤独地过完一生。这个夜晚,我退而求其次,告诉那个男人,我不想嫁人了,只要陪伴在我爱的人身边,我就满足了,只要能让我深爱的人幸福,我就是幸福的。可我还是错了!我不能不问自己,柳香,你这是何苦呢?世上也不是仅有秦钟远一个男人啊!常听老人嘴边说,哪棵树上不能吊死人呢?柳香,你想死,干吗盯在一棵树上啊!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相信,我想吊死的那棵树就在不远的地方。”

“我真的要感谢那个秦钟远,谢谢他给我留下一个女孩最宝贵的东西。他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我这不是讽刺他。那个男人的确完美,他完美了、高大了,而我的绝望,我的伤痛呢?我那么多的伤痕,该怎样愈合呢?我不知道,不知道!”

柳香一边思索一边倾诉着,语气平淡而缓慢,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撕裂我的心。她交替地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叙述,更令我伤痛欲绝。这时,我感觉,我内心的屏障已完全崩溃。我说:“柳香,你别说了,别说了!我……”

柳香打断我的话,说:“我知道你不愿听,不想听了。我,从今夜开始,不想再对你说出半个爱字了。我已没有一丝力气说出那个字了。你的耳朵可能听得起老茧了。好了,从现在起,你就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你再不会有那么多的为难。今晚,是我最后一次为难你。”

说完,换个姿势,再次把后背给了我,然后,拉起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

柳香说着那些话,她没有哭泣,也没有一声哀叹。十几分钟过去了,我似乎听见她均匀细微的呼吸。我虚脱了一般,没有一丝力气支撑起身子回到沙发上。

这时,我听见柳香说:“你该回到沙发上了吧?你我,从此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了,干啥还赖在这儿呢?”

柳香说话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凉意,令我从脚底凉到头顶。我绵远无力地强支起身子,像得了一场大病一样,神思恍惚,混沌晕眩,摇摇晃晃地回到沙发上。躺下后,伴随着外面的风声雨声,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下。

终于累了的时候,听柳香那面一直平静着,她好像是睡着了。这时,我甚至连思考都没有了力气,不一会儿,我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我醒来的时候,用惺忪的睡眼偷偷瞟了一眼柳香,见她已穿好衣服,头朝里侧躺在床上,正在翻看一本杂志。看她平静而专注的样子,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出去买了早餐回来,说了早晨的第一句话:“柳香,对付一口吧。”

柳香说:“昨晚吃多了,就不想吃了。”说完,继续翻看杂志。

我也没有一点食欲,就把早餐放在办公桌上,说道:“你在这儿好好休息一下,我上班了。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去面试。”

柳香说:“不用,你上你的班吧。你那个朋友,他不是认识于毅洋吗?他领我去就行了。”

我说:“他叫李航。见面了,你叫他李哥。他领你去,我倒是放心,但我还是要陪你去的!”

柳香说:“你去不去都一样。”刚说完,柳香大约觉得这句话太冷,补充说,“我是说,你代替不了我面试。”

我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就赶紧收拾东西。柳香坐在床边,我说:“你到沙发上。床铺下有几份文件,我要带到单位,今天上午用。”

柳香坐到沙发上,照旧看她的杂志。我赶紧把被褥下我写的所谓的诗集塞进了公文包。这时,我见枕头翻过来,枕巾压在枕头下。我便去给整理一下,手触及枕巾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枕巾的湿润。我的心立刻被刺痛了,回过头看一眼柳香,这才发现她的眼皮是红肿的——整个早晨,我都没敢正视柳香一眼。

我站立在床边,感觉泪水要流下来的时候,把枕巾又按原来的样子放好,背对她说:“你休息吧,我上班了。”说完,赶紧走出这个交织着幸福与痛苦的房间。

(三)

我没骑车,而是乘公交车到了单位,我怕自己神思恍惚,半路摔倒死在路边,像条狗一样没有人来收拾我的尸体。

到了单位,在走廊遇见老马书记。我俩寒暄了几句,老马就问我:“钟远,你脸色不好,怎么了?”我说没事儿,这两天睡觉不好,失眠,过两天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接着老马又嘱咐我,“休息好了,抓紧把迎检工作整体上安排一下。估计,迎检时间要提前。你有拖沓的毛病,这回,可别再给人留下这个印象。”我说:“书记你放心,我会抓紧时间的。”

我来到科室,等林冰和夏薇收拾完卫生,想着老马书记说过的话,我再次把迎检的事儿,对她俩做了重新部署。两人就按照我的要求忙活去了。

我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昨晚的修改稿,对个别文字与标点符号做了调整。昨晚,在短暂的愉快心境下,我对自己修改的稿子还是满意的,觉得有了灵魂浸润其中,使得稿子在整体质量上有了明显的提升。修改完,我赶紧给李航发过去,并短信告知了他。之后,喘了一口粗气,想起昨晚柳香提起舒婷写的《神女峰》,就百度了一下这首诗以及它的赏析。

浏览了一遍,没有特别的感觉。当我第二遍细读时,读完诗中最后两句:“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我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想,怪不得柳香喜欢这首诗!我正要读诗歌赏析时,林冰过来了,瞄了一眼电脑屏幕,说:“科长,解放思想啦。”

我立刻判断出,林冰认真地读过了这首诗。停了片刻,我才说:“随便看看。”

林冰接着说:“科长,你应该读读这首诗,省得有美女趴在你肩头痛哭时,你还不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

我没接茬,怕她深说下去。

夏薇也过来了,看了一眼电脑,赶紧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我估计,她一定是在百度《神女峰》这首诗。夏薇看了一会儿,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神情落寞地干活去了。

科室三人都在谈诗看诗,这可要耽误干活的。再说了,我也根本没有心情和她们谈诗论诗,于是说道:“我们正经干活吧。”

林冰开玩笑地说:“科长这句话,好像说我们不正经似的。”

林冰又“荤”了,她的“荤”曾给柳香造成了误会,让柳香白白地经受了一番折磨。在老家,柳香提到林冰说荤话时,我就对林冰产生了怨恨。今天,她又“荤”了,我便压抑不住心头之火,说道:“以后,不准荤的素的都来,这是在单位。”

林冰立刻挂不住了,说:“怎么?你用‘正经’说话,我就不能用‘正经’说话?心歪,才能想得歪、做得歪。”

林冰最后一句,说得我火气立刻上来了。说道:“你说话注意分寸!什么想得歪、做得歪?”

林冰丝毫不让步,直接揭我老底,说:“这些日子,你干什么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下班,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女子,你的小老乡找你。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充满了敌意,是夹杂着落寞伤感的敌意。之后,你就回到老家。你的那个小老乡惹你生气了吧,她惹你生气你找她去,干吗把气撒到我头上?”

林冰根本没顾忌我的脸面,几乎全盘说出我这几天的行踪。我自知不能和她辩解下去,赶紧退却,说:“算了,我说错了。”

林冰依旧不依不饶:“你安排工作,我们做得那么认真,而你却在看《神女峰》,那是教唆女人离经叛道的一首诗。以此看来,谁不正经?”

林冰刻意诋毁《神女峰》!我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刚要进一步发作,夏薇赶紧把我拽回座位,说:“算了,这叫人听见,笑话死我们了。科长,今天的过错全在你身上。林冰只是开了一句玩笑,你就上纲上线。”

我知道我不能再辩解下去了。我关掉电脑,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林冰哼了一声,说:“对不起了科长大人!我火气太大,直接和领导干上了,我还想活不了?唉,看夏薇面上,我该工作了,正经地工作,以赎我的罪过。”说完,真就忙活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说得过火了,回头看看林冰,想向她真诚道歉,但见林冰在认真地统计报表,只是桌面上放了一堆用过的手帕纸。

我的心绪全乱了。

一直忙到中午,下了班,我情绪低落地回到公寓,走进我的房间,见柳香耳朵里塞着耳机,一边看书一边听我的MP3。见我进来,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你睡一会儿没有?”

柳香说:“睡了。”

我看了柳香一眼,见她的脸色已不像早晨那样憔悴,眼皮上的红肿也明显地消了,我心里略微轻松了一些。

我又问:“我下载的那些歌,你喜欢吗?”

柳香说:“喜欢!今天,听刘欢的《弯弯的月亮》挺有感触。现在,不知有多少地方,有多少女孩,还在唱着古老的歌谣。对了,还有一首歌,歌词里有这么一句,‘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这首歌名叫什么来着?”

我告诉她说:“叫《春光美》,好像是香港歌手张德兰在春晚唱的。”

柳香点点头,说:“这首歌,我也特别喜欢。‘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在冬天的山巅,露出春的生机。’这些歌词,还有这首歌的旋律,忧伤而又给人希望。”

柳香故意说出这几句歌词,我的眼眶立刻红了,赶紧把脸转向一边,待平静了,我才把身子转过来,说:“你喜欢听歌,我这个MP3就送给你吧。没事儿的时候,用来打发时光。”

“挺贵的吧?”

“不贵。送给柳香亲妹,再贵,我也舍得!”我说。

柳香慢声细语地说:“昨晚我说,咱俩已经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了,现在想来,觉得我那么说,有些过了!人不亲,土还亲呢!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你称呼我亲妹。”

我停了一会儿,想起昨晚她说的气话,心里自是一阵酸楚。再看她陶醉地听歌的样子,那种深至骨子里的亲切与怜爱,那种恨不得马上把她揽进怀里亲亲她的冲动,使得我不能不想,我俩成为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恐怕要等到海枯石烂那一天。

我知道不能和她犟下去,赶紧顺着她的意思说:“那,我就送给柳香妹妹!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么称呼我还行。从我姐那面论,你也得这么称呼我。看我姐你大嫂的面子,你送给我这个MP3,我就笑纳了。”

柳香拐弯抹角地说了我俩现在的关系,却又爽快地接受了我送给她的东西,我感到自己高兴得脸都涨红了。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局长打来的。局长要我下午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还特意嘱咐不得缺席。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柳香安慰我说:“工作要紧,你开会吧,李哥领我去就行了。我主要是不知道地方。”

看柳香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我俩出去随意找个小吃部,坐下来后,我嘱咐柳香说:“到了那里,要多长个心眼,也要多长点眼神。有什么事儿,赶紧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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