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老早就到了科室,终于静下心来,开始写自查报告。两个下属来了,仍然全力配合。中午,李航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我写的文章发了,就在今天的报纸上,李航说他还接到几个重要人物的反馈电话,都说这篇文章大气,有深度,各方反应都很好。我捡起报纸看了看,见署名除了李航,外加了本刊特邀记者:钟远。还好,没署我全名,不然,让领导知道了,非说我不务正业挣外快不可。
下午,柳香用手机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说:“哥,我看到你写的文章登在报纸上,我可高兴了,午饭吃得格外香。尤其你写残疾人那段,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她还告诉我说,“于总还夸你是个人才!”听得出来,柳香似乎在跟亲哥说话了,语气也是轻松的,没有了她住在公寓那夜的幽怨与失落,我这心总算稳当一点。然后,以亲哥的口吻嘱咐她:“这几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吃亏。柳香说,“你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没等柳香说完,我就挂了电话。刚挂了电话,柳香又把电话打过来,说,“你怎么就跟我说那么几句话呀?”我说:“这两天我忙,忙过这两天,我请你和于总吃饭。好了,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感觉内心如释重负却也是空荡荡的,我又看看号码,最后四位数字是6666,我猜测,柳香可能用于毅洋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我存下号码,心里像有火烧过似的,隐隐地灼痛了好久。
自查报告初稿形成后,给这个领导看了,又给那个领导看了,经过几番折腾,三天后终于定稿。一切迎检工作准备停当后,上面便准时来检查了。经过一上午时间的检查,听完了汇报,看了大量的资料,检查结束,反馈意见时,检查组认为我们单位圆满地达成了依法行政各项指标。
当时,我在检查反馈现场。局长读完了自查报告,开始反馈意见时,检查团领头的除了充分肯定我们单位的工作外,还对自查报告大为赞赏,说自查报告逻辑缜密、思路清晰、结构严谨,拔高而不浮夸,文采飞扬而不做作,等等。上面领导夸完,老马书记笑眯眯地看了我两眼,略微点了一下头。老马书记的一个点头,就传递给我一个重要的信息:钟远,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老马书记对我说:“钟远,午饭,你要到场,多和上面交流交流。”我推脱有事没去。经过一上午的折腾,我感觉很累,想休息一会儿,就回到了科室。
回到科室,见林冰和夏薇都在。刚坐下,林冰就拿起我写的自查报告,讽刺我说:“科长,你也太能吹嘘了。但从字里行间似乎难以看见斧凿刀削的痕迹。科长,你真是吹牛的天才!”
我能听出来,林冰用的是讽刺性语言,但里面有赞誉我的成分。我认真地回答说:“依法行政方面,必须承认,我局这方面的工作还是规范出色的。”
夏薇听了林冰对我讽刺性的赞誉,说了一句:“科长挺会写的,林冰也挺会夸的,都是天才!”
我赶紧说:“该到食堂吃饭了!”就把这个话题岔开了。
下午,我随同检查团走了几家下属单位,临近检查完时,我的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科长,晚上我请你喝茶,在新岛茶馆,请赏光。”我一看,是林冰发给我的。
这段时间以来,林冰对我态度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还有一些似有似无的隔阂没有消除,她邀请我,我是必须去的。我赶紧回信:谢谢!我一定去!
短信刚发出去,我又收到一条短信:“科长,祝贺你一展才华!晚上,请你喝咖啡,在维尔林咖啡厅!”这是夏薇的。夏薇请我,我能不去吗?她这几天对我不冷不热的,我正要找机会和她解释一下那天没给她开瓶盖的疏忽,没想到,她却要请我喝咖啡了。
两人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分别请我,而我都应该接受邀请。这可让我犯难了!
本来,我是没有心情喝茶聊天的,因为我心思全在柳香身上,内心是五味杂全:有柳香即将离开我的失落;有柳香甘愿被于毅洋包养的失望;有柳香将来可能经受耻辱的深深忧虑……可是,两个美女下属请我,我真找不出理由拒绝人家。假如心情好的话,和其中任何一位喝茶聊天,都不能不说是一种享受。所不同的是,这两个美女给予我的是不同的享受罢了:一个短发齐耳,活泼开朗,大方开放,一颦一笑都带有野性美,给予你的是绮丽的想象和生命的激情;另一个则善解人意,语调平和,忧郁文静,顾盼凝眸间,都能洇开蕴积于心的水墨画意。
对比了半天,最终我选择了夏薇。选择夏薇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她选的地方是维尔林咖啡厅,正是柳香原先打工的地方。到了那里,也许能从服务员的片言只语中了解一下柳香跟于毅洋好到什么程度了,这是其一;其二,夏薇和林冰都是科室老人,我很想从她俩嘴里了解一下自己任职的这个科室与其他科室相关联的人际关系。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人际关系这些敏感话题,夏薇即便不能推心置腹地告知我,也会绕着弯透露一二;而林冰,鬼精的一位女性,肯定会对我打哈哈。
于是,我给林冰发了短信,说:“对不起,林冰!我家那位来了,刚给我打的电话。我得陪她。过后我找个机会请你!”
之后,又给夏薇发了短信:“谢谢你,夏薇!我准时到!”
我准时到了维尔林咖啡厅。一进门,明眸皓齿的女服务员就笑容灿烂地朝我点点头:“欢迎先生光临!”我礼貌地回敬了服务员,朝里略一巡视,见这个咖啡厅灯光迷离温馨,从楼上流淌而下的钢琴声,如同冰雪消融后叮咚作响的小溪,从山崖上飘落下来。
在女服务员的引导下,我走到了一间包房门口,服务员轻轻地敲了敲门,把门打开,我立刻暴露在包间内所有人的视野中。我看屋里人,屋里人看我。瞬间的对视后,我想转身立刻走掉,可是,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其实,屋里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夏薇;另一个,则是我今晚最不应该见到的人——林冰。
我极度尴尬,感觉脚底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知是进去还是待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包房,先发制人地说道:“呵,我判断,你们两个都能在这儿。”说完,我讪讪地笑了一下,就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林冰立刻说:“科长,你还在继续白天的辉煌吧?我越来越佩服科长了,一片海市蜃楼,科长也能把它说成是刚建成的高楼大厦。”
夏薇看看我,又看看林冰:“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语,我糊涂了。”
我说:“没什么,都是误解、误会。”
林冰说:“你家那位不是来了吗?可见,夏薇的一个眼神、一句细语、一条短信,都比你丰满的老婆值钱!”
我立刻满脸通红,低头拿起果谱漫无目标地看起来,企图掩饰我的极度尴尬。夏薇被林冰说得羞涩地低下头,说:“林冰,你俩这是怎么啦?不是你告诉我发短信请科长吗?”
夏薇的话告诉我:一切都是林冰刻意策划的。她可能是在试探我眼里有谁,也许是有意捉弄我。她究竟怀着什么动机,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琢磨了。
林冰说:“夏薇,与你无关。服务员,点酒水!今晚我必须买单!”
服务员进来说:“各位,都要点什么?”
“一定要喝酒,喝了酒,脸红红的,这样就能掩饰掉许多东西。科长大人,是不是这样?”林冰说完,从我手中拿过酒水谱,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说:“随意吧。林冰,过后再解释。”
“过后?好了,科长大人,不谈过后,只谈现在。你要什么酒?你想喝什么酒?哪种酒喝了能更好地发挥掩饰作用?”林冰声音不高,但语调很重。
夏薇眼上眼下地看我们俩,她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掏出手机一看,还是白天柳香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号码,尾数四个6。我接了,是柳香的声音,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和同事一起吃点饭。”柳香那面停顿了一会,说:“我没事儿,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这时的林冰,丝毫没有顾忌我正打电话,一边翻着酒水谱,一边说:“夏薇,你一定要喝点好酒,为你尚不知道的所获得的幸福。”
电话那边,柳香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也本想再嘱咐柳香点什么,但是,这个场合我能说什么?这时,林冰、夏薇也都停下来听我打电话。于是我说:“好了,你没事就挂了吧。”
我挂了电话,想: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用于毅洋的手机?
服务员着急了:“各位,到底想点什么?”
接完柳香的电话,我更加心烦意乱了,冷冷地对服务员说:“你急什么?随便来一瓶低度酒,再来点干果之类的。”
“不行!低度酒不足以表达我们炽烈的情怀,高度的,五十六度,你随意上。”林冰不容分说地告诉服务员。
“好的。”服务员转身走了。
服务员刚出去,林冰就说:“人家服务员惹谁了?”夏薇赶紧劝我俩说:“今天是我们都应该高兴的日子,我们好多天付出的辛苦,换来今天的回报,何苦见面就吵架?”
“是应该高兴啊,科长今天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让人刮目相看,唉,罢了,可以理解。今晚剩下的时间就是喝酒,我已成功翻过去了一页不愉快的历史,等待我的是美好的未来,明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一天。有风吹来,还能掀起我的短发,虽不如夏薇那样长发飘逸,但也是短发蓬乱。怎么样?我说的有诗意吗,科长大人?”
在林冰凌厉的攻势下,我没有一点招架之力,只能忍气吞声。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咖啡厅,为什么选择夏薇,这些话都是不能说的。我只好道歉,说:“林冰,对不起,我发自内心地向你道歉!”
“我刚说过,剩下的时间就是喝酒,谈一谈蓝天白云、微风细雨什么的,你怎么又谈起道歉了?这与这里的氛围太不协调了。”林冰还是不放过我,而且,只许她说不准我说。
我理解林冰此刻的心情。我初到科室,贾文峰请我们吃饭,饭后,我送夏薇回家而林冰一人打车回去;贾文峰老婆大闹科室过后,一天下班后她等在门口,想与我一起吃饭,不巧的是柳香来了;今天,这是最严重的一次,她故意把我置于两难抉择中,而我选择了夏薇,这严重伤害了林冰的自尊心。
夏薇又问:“你俩到底是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今天上午,林冰不是还夸科长是天才吗?要说不愉快,应该是我而不是林冰啊!”
我和林冰谁也没有应答,整个包间死寂一般的沉默。外面的钢琴声还是流水一样地传来,听得我烦躁不安。我盼望着时间飞逝而过,但每一秒都揪心般的漫长。
酒水、干果、水果之类上来了。林冰说:“把酒瓶打开。”
服务员打开瓶盖,林冰抢先一步接过酒瓶,给我满满地倒上,然后,又给夏薇倒个八分杯,边倒边说:“怜香惜玉,我是按科长大人的意思来的,给你倒八分杯。”说完,又给自己倒满,说,“我不需要清醒,我一醉方休!和科长大人一样倒满。”
倒完酒,林冰举杯,说道:“本来,应该是科长大人来一段开场白。但我做东,按惯例做东的说话。来,我们科室三人共同举杯,为科长一个接一个精彩绝伦的表现,干!”
说完,林冰一仰脖,盛装二两的酒杯瞬间空空如也。完后,林冰将酒杯倒悬看着我俩。
没办法,我也举起杯,极力想转移话题,说道:“如果说今天还算精彩话,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付出不多,而你们二人的付出才值得称道!”说完就一仰脖,把一杯酒倒进嘴里,一条火舌顺着食道腾腾燃烧,在胃中停留后火焰继续蔓延,灼痛了我的整个身心。我想捂住胸口,但我没有,装作无事一样,说,“好酒。”
我平时是极少饮酒的。有时,在应酬的酒桌上,我怕影响气氛,只是象征性地喝点。这样大口地喝酒,是我人生的第二次。第一次,是知道柳香在咖啡馆打工委身于人的消息后,我找李航等几个哥们喝的那回酒。
此刻,我又想起了柳香。于毅洋初见柳香,就对柳香做了大胆的爱情表白,说明他是个急性子。也许,这个夜晚,柳香就成为于毅洋的女人了……我无不悔恨地想:秦钟远,你过去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现在,又经受这样的折磨,莫不如当初你与柳香一起毁灭好了!
“该你了,夏薇!”林冰根本没照顾我的情绪,用眼光逼着夏薇。
夏薇也不能喝太多酒,看了看酒杯,说:“不知今天怎么了,这么个喝法!如果我一口干了,我就醉倒了。”说完了,还是犹豫地举着酒杯。
“其实,夏薇,你已经醉了,既然醉了再醉一下又有何妨?”
林冰话里有话。夏薇看着林冰:“何以见得?”
“科长写的文章,你看了,没有如饮美酒陶醉其中的感觉吗?”林冰解释得滴水不漏。
“也是啊!科长写的文章的确能引发人的思考。”说完,夏薇一仰脖,在我想阻止又无法阻止的情况下,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立刻捂着胸口叫唤,“这么辣,这么辣,辣死我了。”
“再喝!”林冰还不饶人,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满,然后,又抢过我的酒杯,也满满地倒上,说:“这一轮,就不带夏薇了,就咱俩喝!”说着,又举起酒杯。
我感觉周身血液已在燃烧,脑子发晕,满脸发烫,但我必须喝。我接过杯子,屏住呼吸,一仰脖又一饮而尽。林冰也没有半点迟疑,端起酒杯,干净利索地把酒倒进嘴里。完后,把杯往茶几上一摔:“再倒,一醉方休。”说完,把瓶里剩下的酒全倒进杯中。
我只好告饶了:“林冰,不喝了,我不能喝了,你也不能喝了,我知道我错了,不用你惩罚,我知道该怎么惩罚自己。”
林冰没吱声,端着酒杯晃了晃,非常正经地说道:“科长要惩罚自己,那,我怎么能舍得呢?惩罚科长,夏薇心痛,我也心痛啊!我还是用剩下这些酒惩罚自己吧。”说完,一仰脖又倒进肚子里。
我已迷迷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了,血液翻涌,浑身乏力,只想倒在一个温暖的怀里。可是,偌大的世界,有谁能敞开怀抱,让我疲惫不堪的心灵栖息?这时,在迷糊中,我再次想到了柳香。柳香,我精心保护的女孩,她可能已在这个夜晚,躺在于毅洋的怀抱。想到这里,我止不住一声长叹,茫然四顾包房里的一切,似乎什么都在摇晃。本来,我来这里还想侧面了解一下柳香在这里的打工情况,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唯独没有遗忘的是自己生命的卑微,没有忘记低垂下自以为高贵的头颅。
我问自己:这是我的人生吗?这是我的期待吗?这是我获得的回报吗?胡乱地想着,在潺潺流淌的音乐声中,在温馨迷离的灯光下,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醒了。抬起头见斜倚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已经走了。茶几上,除了酒瓶是空的,其他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放在那里。我一阵阵地反胃,只想呕吐,便抓起几片水果干塞进嘴里,没等尝出味道就咽了下去。
我无力地躺在沙发上,任思绪如潮翻滚,五味杂陈的感觉让我头昏。我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大脑逐渐空白。我叫来服务员买单,服务员告诉我,一位夏女士已经把账结了。我下了楼,见夏薇坐在大厅里等我。我心里有了些许的感动与温暖。夏薇见到我没说什么,搀扶着我走出大厅,叫来一辆出租车把我送回了公寓。我回到公寓房间,没有洗漱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后半夜醒来,想到明天还得上班,还得面对林冰,不知她还会发什么牢骚,她发牢骚我该如何应对等等。我还想到柳香,天亮后我必须去找柳香和于毅洋。我在想,假如见到于毅洋跟柳香在一起我该说什么,单独见于毅洋我说什么;这种情况我怎么对付,那种情况我又怎么应对……越想越多,越想越乱,越想越烦,就再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匆匆地赶到单位。进了科室,见林冰与夏薇都已经到了,两人正在电脑上浏览什么。我进来。两人谁也没和我说话。我知道,这个时候不便于说话,一旦说话,弄不好又是一阵激烈交锋,还不如就这样沉默下去,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我劝慰自己要冷静,一个爷们遇到天大的事儿都要冷静。然后抽了一支烟,心略微安稳下来,便走出单位大楼,赶紧给柳香打电话。可是,打了几遍,都说该用户已关机。挺了一会儿,我再打,柳香仍然关机,我心里就有些发毛了,脑海里有一百种猜测,没有一种猜测是吉祥的。
可我转念一想,柳香本没有手机,她给我打电话都是用于毅洋的手机,很有可能她没跟于毅洋在一起,或者是拥有多部手机的于毅洋关掉了这部手机,柳香就没接到我打的电话。而当第三天,我再给柳香打电话,回馈我的还是“该用户已关机”时,我再也挺不住了,心悬在了半空,顾不了许多,跑到单位大院门口,堵住一个出租车,便向柳香打工的销售部奔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