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北方高寒山区,春末夏初农活才算忙过劲,大田里的农作物该种的都种了,也算是一个小农闲,这时,各家各户都要上山采山菜。我小时候就喜欢吃山菜,长大了,还保存着小时候的味觉记忆,无法改掉吃野菜的饮食习惯。到城里任职以后,每年山菜下来时,如果单位工作不是特别忙,我就会赶在休息天回老家一趟,可劲地吃几顿山菜,之后大包小裹地带回城里送给同事,让同事们尝尝老家山菜的味道。
山菜大量下来的时候,正是弯弯川最美的季节。放眼望去,那鹅黄浅绿涂满了山坡沟壑,还有那些娇艳粉白的山桃花、山樱花,一点点、一簇簇地点缀在树林间,看一眼,你的心便会绽开几朵桃红、萌发一抹新绿。人走进山野中,春天的气息熏得你醉意朦胧,掐一片娇嫩的树叶,放在鼻子下闻一闻,丝丝缕缕的清香钻进你的鼻孔,你享受到的不仅仅是一种味道,而是生命初绽的那种欣喜。信步于山路上,望一望近山远峰的浅淡绿色,听一听婉转清脆的鸟鸣,闻一闻春天山野的泥土芬芳,方觉得没有辜负这良辰美景。所以,每年山菜下来时,如果我回老家,即使不采山菜,也会到山上看看老家的春天。
去年,赶在山菜下来那些天,我又乘车赶回老家。第二天早上,我随意穿了一件夹克衫,拎着一个类似学生书包的大提兜,带着镰刀,走出家门。刚迈出院门,我老娘就在后面喊:“老二,等一下!”我停下来不一会,老娘就追上来,塞给我一块塑料布。我看看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说道:“天好好的,不像有雨的样子。”老娘说:“昨个儿,我腰酸腿疼,备不住老天又要倒腾雨了。你带上,可别把我儿子浇着了。”老娘的天气预报一向挺准,这我才把塑料布装进提兜。
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姚家旺沟。据老一辈人讲,这个山沟居住着几户姚姓人家,世代人丁兴旺,因而得名姚家旺沟。姚家旺沟的山壑间,一条山溪常年流淌,溪水两侧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各色树木,半阴半阳的朝向很适合大叶芹、猴腿、刺嫩芽等山菜生长。姚家旺沟有山菜是我小时候就知道的。但,我去那儿采山菜另有原因:到那个沟里,必须走柳香家前方的小路。庄稼刚播种,没有绿色屏障遮挡,我可以在路上假装漫不经心地走,东瞅瞅西望望,也许还能见到柳香在她家院落忙活的身影。而当我从小路走过时,停下脚步朝她家院落望了一眼,没看见柳香,倒是见到柳香母亲在院落里忙活。我生怕她看见我驻足凝望她家院落,怕她怀疑我惦记她的女儿,就赶紧转身挪动了脚步。
再往沟里走几里,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遇到一条沟壑。沟壑左边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悬崖下边有几块巨石斜倚在一起,叠加而成一个类似山洞的石缝。我朝里望一望,见里面可容纳几个人,靠近里侧铺着一层茅草,只是底层茅草有些发霉了。靠近洞口,还残留着几只凌乱的脚印。显然,有人在这里避雨或者乘凉了。洞的四周被茂密的树林遮掩着,如果不是特意走近,真就看不出这里还有这样的神秘幽深所在。我想,这儿不错,不仅可以避雨乘凉,也是情人幽会的好去处……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会儿,又往上走,倒是采了一点山菜,就累得走不动了。我坐下来,撸下几片还没伸展开的娇嫩树叶,放在鼻子下,就闻到了春天淡淡的清香。阳光透过树丛斜照下来,满眼是透明晶莹的绿,心,便沐浴在这绿意之中。
这时,我隐约有一种期待,期待柳香意外地走来,我和柳香一起沐浴在春天里,登上峰巅极目远眺,一起感受峰峦跌宕起伏、绵延千里的澎湃气势。我想告诉她应该走出大山,到山外的世界闯一闯。我也很想劝劝柳香,尽快找个好人家嫁了。柳香出嫁之前,我幻想能与她有一次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不说缠绵的情话,只要淡淡的话语,说说她的现在和她的未来就足够了。
乱七八糟地幻想了许多,我才钻进树丛寻找山菜,半天过去了采的山菜一个提兜都没装满。
临近中午,我正要往山下走时,雨就下了起来。我赶紧掏出塑料布,抖开披在身上,跌跌撞撞、七拐八拐地往山下走去。塑料布不够大,我裸露在外的脑袋就被雨水淋湿了,裤腿也全部湿透,紧紧地裹在腿上。这个时节,山里的雨还是冷冰冰的,风也是凉飕飕的,吹打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想,得找个地方避避雨了。这时,我自然地想起那几块巨石斜倚而成的石洞,好在石洞离我不远。我赶紧往那儿摸爬过去,转了半圈才找到洞口,拂开树枝钻了进去,找块石头坐下来,掀掉身上的塑料布,铺展在一块石头上。这时,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响成一片,雨珠连成线,从巨石上方垂挂下来,形成飘忽不定的雨帘,雨帘外的树枝一边倒地摇晃不止。我抹了几把头上的雨水,掏出上衣兜里的香烟,还好,烟还可以点燃。我抽出一支点上,静等雨停下来再走。
(二)
一支烟还没抽完,就见洞口外的树枝异常地摇晃,我正凝神判断是怎么回事时,一个人已拂开洞口的树枝,向洞里走来。根据平时观察女人的经验,我立刻判断出,进来这个人不是大姑娘就是小媳妇。这人走进洞里,肩上还扛着一个用灌木枝条编成的菜筐,筐里满满地装着山菜。洞里光线本来就暗,那人站立在洞口,加上肩上菜筐的遮挡,我看不清来人的脸。我想说话,又怕吓着人家,正不知该说还是不说时,这人就催我说:“你倒是帮我把筐拿下来呀!”
这是我极其熟悉的声音,清亮亮的没有杂质,像山涧溪水的声响,即便刚才说话时的急促语调,也是那么平和宁静。悦耳。我腾地站起来,惊喜地喊了一声:“是你?柳香!”
说着,我赶紧帮她拿下肩上的菜筐,然后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为她做些什么。
柳香浑身湿透了,衣服裹紧了躯体,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美丽身段。披肩长发湿漉漉的,不时滴落水珠。石洞外面,雨还在下,风还在摇曳雨帘外的树枝。我想:在这样的雨天,在远离村落的山野,在这个光线暗淡的石洞里,只有我和柳香,只有这一对用生命彼此相爱却难以走进婚姻的男女,这个场景比我幻想在山顶上与柳香相遇还要梦幻。可是,我幻想的一切就这样梦幻般地来了。这,是不是老天可怜我了而做出的刻意安排?
柳香见我那样地看她,说了一句:“咋那样看我?不认识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神情过于异样,赶紧解释说:“太意外,所以这样。”
柳香不再理会我的表情,拂了一下额前的刘海,抹了几把脸上的雨珠,看了看我身边的提兜,拎起来掂量了一下,又扔在地上,说:“我就知道你只能采这一小把菜。”
我糊涂了,疑惑地问:“怎么,你知道我上山,上这个沟采菜?”
“你从我家前面的路上走过,我妈看见了。”柳香一边抖落头发上的雨水一边说,“我妈告诉我,你上山肯定是采菜去了,我妈就逼我上山帮你采点。我妈还告诉我你可能去哪个沟。我寻思,你一个书呆子,知道哪儿有山菜?山菜长在什么地方?所以,随后就来了。”
“你妈要你来的?”我愈加的不解。在路上驻足凝望时,我还担心柳香母亲能不能怀疑我勾引她女儿,却没想到这位母亲把女儿“逼”上山来让我“勾引”。我以前就许多次地怀疑柳香母亲已经知道了我对柳香不是一般的关心,那种关心似乎已超越了亲戚关系。在人迹罕见的山野,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在茂密的树林中,在蜂飞蝶舞的气氛中,一对关系暧昧的男女相遇会发生什么,不用想就可以预料。而她居然告诉了她女儿我可能去了哪儿,明显的是暗示她女儿,在给我采山菜的同时,还可以陪伴我走在春天的山野中。这令我不可思议。
“怎么?我妈要我来帮帮你,有啥不妥吗?”
我赶紧辩解:“没,没有。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在这个石洞里?”
“这个山沟我比你熟悉。下雨了,我上上下下找你半天,没找到你,就知道你也来这里避雨了。”柳香语气轻松地说着这些话,但明显不够连贯。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嘴唇已冻得发紫,身子在微微地颤抖。我只想柳香母亲是不是怀疑我了,却没有注意到柳香已经冻成了这样。我没有多想就赶紧脱掉夹克衫递给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快,赶紧换上!”
我脱掉夹克衫,身上还有浅蓝色衬衫,衬衫里还有背心。柳香看看我递过去的夹克衫,又看看我身上的衣着,没说什么就解开上衣纽扣,脱去湿透的外衣递给我,接过我的夹克衫就要穿。这时,我见柳香身上还穿着圆领白色T恤衫,里面的贴身衣物也湿透了,我赶紧说:“都湿了,还是脱了吧!”
柳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掀开T恤衣襟,说道:“也是。”说完,就转过身子脱掉T恤扔在塑料布上。又拿过我递给她夹克衫,接着说:“你转过去,不准回头!”我立刻承诺说:“行,我绝不回头!”
我转过身子不一会,就听见她更换衣裤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过去了挺长时间,估计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我才慢慢地转过头,但没有看见站立的柳香,却看见蹲下去的柳香。这时,她背对我蹲在石头边,双手正用力地扭挤裤子的雨水。看她那样子,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血液涌向脑门、脸颊,感觉脸涨得发烧。这时,我想转过身子猛然地抱住她,像饿狼一样把她吞噬进我的怀里……在这一闪念过后,我却纹丝未动,将目光投向洞口。我感觉雨帘外的树木枝叶,以及洞口之外狭小的可视山野,连同我的视线都模糊了。
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在山野到来的春天里,在这狭小的石洞中,一个男人面对自己深爱着的女孩,不能有一丝肌肤亲热,只能背对背地假装漠视这美丽女孩的存在,而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在涌动亲近的欲望。我想,养育了这对男女的苍莽山野,在它亿万斯年的演变中,也没有过这样的见闻吧?
我不知道柳香会想到什么,她不准我回头,难道她真的不允许我看她一眼?难道她不希望我把她拥在怀里,让我身上的燥热,温暖她冰冷的躯体?看来,柳香已不是十七八岁的柳香了,在她走进洞里的言谈举止中,已没有了少女时代的那种哀怨与忧伤,似乎,那些哀怨与忧伤,已被这几年的岁月过滤得所剩无几。有的,也只有没有隔阂的亲切了。
如果是这样,对我是一种失落,而对柳香,却是一种解脱:她终于走出了对我热恋的少女时代,变得理智而矜持。这样想完,我回过头,见她已把衣裤穿在了身上,双手抱头,一声不吭地蹲在那里。我赶紧走到她对面蹲下来,伸手想拂开她抱着头的双手,她轻轻地甩掉我的手,又把手重新放在自己的头上,头垂得更低,乌黑的长发一缕缕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双手分开她的长发,却见她早已泪流满面。
我轻轻地问:“柳香,你怎么了?”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淡淡地回答:“没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哭一会儿就好了。”
女孩的心总是难以捉摸,从她进洞到她穿上衣服这段时间,她一直都表现得挺高兴,看不出她有半点忧伤,谁知,穿完衣服蹲在地上就泪流满面。我不知她因为什么伤心,也不知说句什么话能安慰她,便心疼地上前,轻轻地抚摸她的前额,转而又叉开手指去梳理她的头发,想用这种方式给她以安慰。而她却用力地推开了我的手,泪光盈盈地望着我说:“别忘了,你是有妻子的人!”
我一时有点发懵,根本没想到柳香会这么说话,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回答。
她继续说道:“很多时候,我走在山路上,想起你是有家室的人,而我却无法割舍的这段情缘,我就问天上的云,路边的草,山坡上的花,我爱你,我这一生只爱一个男人,我不是见一个爱一个,这也算是……算是跑破鞋吗?我想象天天跟你在一起,就是一种想象,我也算是不正经的女孩吗?我不想要求你对我怎样,只想这人世间能允许我珍存这份情,就足够了。可是,每当看见你家嫂子,看见你家大爷,我就羞愧不已,悔恨不已,像做了天大的错事。这时,我就想立刻割舍掉这份没有一点希望的情缘。当我下了这个决心后,我就感觉,我什么都没有了,甚至,我和我的这份情,比不上那一株小草小花,能在山野里大大方方地长着开着。每当这时,我就会蹲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望着那株小草,任泪水一个劲地流,直到泪水流干了为止。”
听她说着这些话,联想到她说的你是有妻子的人,我才明白她哭的真正原因:因为我有了妻子,她的爱没有着落。但是,她又没有任何勇气和力气放下她的爱。她就是在这样的矛盾心境中苦苦地挣扎着,却看不到路在何方。现在,唯一能让她走出这种状态的途径,就是她能尽早地找个婆家。于是,我劝她说:“柳香,你找个对象就不会这么苦了。”
柳香沉思了片刻,说道:“我也知道,我该找对象了。可是,我心里装的全是你,到了人家那里,日子怎么过?如果他对我好的话,我会很难受的,会觉得对不起他。那样,对他是很不公平的。”
我继续劝她说:“你结婚后,有了孩子就会好起来的,你就会忘掉过去。孩子是纽带,慢慢地你和他就会融洽起来。”
柳香听了,咬住嘴唇,压抑着哭泣,低下头轻轻地说道:“那我也会想,这孩子如果是我俩爱的结晶,那该多好!可是,我的孩子仅仅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是和任何男人结婚都会有的结果,我会照样痛苦的。”
我继续劝她说:“不管你的男人是谁,你爱不爱他,孩子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你的爱寄托在孩子的身上,渐渐地,你就会忘掉过去的事儿。”
“那是两回事儿。爱孩子,所有的动物都会,那是亲情。可我苦苦追寻了一生的爱,它在哪里?”
柳香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连有了孩子以后她都不能将爱释怀于心,我真就不知道再劝她什么了。
我正不知怎么办才好时,柳香抹去泪水,停止了哭泣,语调轻轻地接着说道:“去年春天,也是山菜下来的时候,我妈去你哥家,听我姐说你回来了,要带些山菜回去给你的同事。我妈回来就对我说,英子,明天你上山采筐山菜给你钟远哥送去,人家对咱家可是有恩的。听了妈妈的话,我表面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可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第二天上山,我看什么都不一样,那些花花草草全都对我微笑,风吹在脸上,轻轻柔柔的,蹲在小溪边洗把脸,都清爽到心里。那天,我蹲在平静的溪水边,看到水面上的自己,还哼起了江珊的《梦里水乡》,那歌词写到我心里去了。”
说到这里,柳香已沉浸在这首歌所营造的意境中。这首歌几句歌词我记得:“我用一生的爱寻找那一个家,今夜你在何方……玲珑少年在岸上,守候一生的时光,为何没能做个你盼望的新娘?”我判断,就是因为这几句歌词,柳香才喜欢上这首歌的,她可能已经千百次地问过,她守候了一生的时光,为何没能做个我盼望的新娘?
柳香还沉浸在歌的意境中,缓缓地说道:“当我第二遍唱到‘为何没能做个你盼望的新娘’时,就再也唱不下去了,我听见小溪好像也跟着我哭了。”
听柳香念叨《梦里水乡》的几句歌词时,我的心在剧烈地颤抖,我的话就在唇边搁着,我要望着她清澈的双眸,对她喊出深藏于心的爱,这种感情憋在心里太久了,把我折腾得太苦了。我要在喊出爱的同时,深深地吻上她迷人的双唇。伴随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让我深爱的女孩做我的新娘。
可是,当我下决心要娶柳香做我的新娘时,恍恍惚惚中,似乎看见父亲瞪着血红的眼睛站在我的面前;看见儿子小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声嘶力竭地喊着“爸爸”的情景;也看见胖胖来到单位大哭大闹,说我的良心被狗叼走了,同事用鄙夷的眼神看我,单位领导训斥我的场景;想到我十有八九可能作为机关作风建设反面典型被处分的结局;想到我与柳香幸福了,而为家付出了许多却从未有一句怨言的胖胖,她将泪水涟涟地过今后的日子的情景,我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似乎听见我牙齿碎裂的声音,我的舌头舔到了鲜血咸腥的味道。
柳香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变化,她望着洞口外的山野,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继续缓缓、轻轻地说:“那天,山菜满满地装了一筐,回到家,我妈赶紧把山菜摘了出来。我喝了一碗粥,她就叫我赶紧给你送去。我走出家门时,天就下黑影了。我来到你家门口,双脚沉重得怎么也迈不进你家的门。我怕你家大爷那双眼睛,他的眼里满是凶光。还有你家嫂子,看见她,我就像偷了她的东西一样,心虚得不敢和她说半句话。那晚,我在你家门前转悠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我还是悻悻地走了。”
“我怕谁看见我,是抄近道从山脚下走的。经过山脚下那条河,我把一筐山菜一下倒进河里,看河水驮着山菜向下游流去。坐在河边,我不想哭,可我还是哭了。回到家里,可能是心累了,身子也累了,我偷偷地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妈可能看到我眼角的泪痕,我醒了上厕所,她问我,‘是不是老秦家人没搭理你?是不是菜没送出去?’我撒个谎说人家都闭灯了,我没好意思送。妈妈疑惑地看看我,低头寻思了半天,才想起来那筐菜,问我菜呢,我说叫我倒进河里了。我妈听了,说道,‘倒进河里就吐出心里怨气了,睡吧!’说完,我妈随手就闭了灯,好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好长时间,我起来又上厕所,蹑手蹑脚地下地打开灯,却看见妈妈眼角残留的泪痕……”
柳香眼睛望着洞口方向,语气轻缓地说着她去年采山菜的往事,仿佛她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而是怀着一颗悲悯之心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咀嚼别人的痛苦。即便是说到伤心处,说到她哭了的时候,语气也是淡淡的。而在我听来,一个字就是一滴眼泪,淋湿了我的心。想到她自艾自怜的叹息,她给我送山菜却不敢迈进我家大门时内心受到的委屈,我的泪不由自主地噙在眼角。柳香伸手为我抹去眼泪,说:“那是过去的事了,你看,我不是为你采了一点山菜,完成了我的一点心愿吗?你拿回去,你家大爷备不住还能夸他二儿子能干,到了城里还保持农民本色呢。”
柳香轻松地劝我,而我却轻松不起来。提起采山菜,我再次多疑地想到,柳香母亲看见我上山,让她的女儿随后来到山上,这不符合常理。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
在村里很多人眼里,我秦钟远知书达理,喝进肚子不少墨水,对街坊邻居有大有小,做人真诚,是个爷们。但街坊邻居也一致认为,我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从小学到初中,打架斗殴时有发生。结婚后,遇见那些管胖胖叫姐姐的大姑娘小媳妇,我也是以姐夫身份,和她们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老亲古邻们都说,秦家老二亏得吃了皇粮,要不说不上能干出啥缺德事来。
我这样的男人,谁敢随便让自家的闺女和我一起上山?而柳香母亲对我却如此放心,敢让她女儿随我来到山上,我有些不理解。
我还弄不明白的是:柳香去年因为给我采山菜受了委屈,她妈为什么还要柳香上山为我采菜?
我问柳香:“真是你妈让你来的?”
柳香点点头说:“你是不是要问,去年我给你采山菜,受了委屈,我妈还让我上山?”
我暗暗佩服柳香的聪明。说:“我想什么,你怎么知道?”
柳香说:“我采山菜,是给你的,是让你带回城里给你的同事的,不是给你家大爷的。”
“那,你妈不怕我欺负她的女儿?她女儿可是咱村百里挑一的漂亮女孩。”我紧接着追问。
柳香笑了,脸上飘起一抹羞涩,说道:“得了吧,我这个乡下女孩,叫人家欺负,人家都不稀欺负呢。”说完,脸上的羞涩就被落寞的神情代替了。
我知道,柳香说的是四年前那个夜晚的事儿。我正要解释却不知怎么解释时,就听柳香说:“这雨,也该停了。”
听了柳香这句话,我便把她妈不顾危险把女儿送到我身边这悬而未决的事儿撂在一边,转而想,柳香可能着急回家了。我问:“你着急回家了,柳香?”
柳香坐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又着急回去。”
她说完,我就见她站起来又蹲下,双手捂在肚子上,脸上现出疼痛的表情。我赶紧也蹲下来,问她:“柳香,你肚子不舒服?”
“可能要来事了,以前,我来事前一两天肚子就疼,只是这回疼得厉害。”说完,头垂得更低,双手使劲地挤压着小腹。
柳香这个痛经的毛病像她妈。四年前那个夜晚,在去她家路上,听柳香说过她母亲一来事肚子就疼。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埋怨她说:“知道要来事了,就别硬撑着上山了。”
柳香还是低垂着头,说:“能不来吗,好不容易赶上你回来。”
我判断,柳香正在特殊时期,又让雨淋了,凉气侵袭了躯体才加重了病情。我看看外边,雨还在下,马上回家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驱走她身上的寒气。我小心翼翼地征求柳香的意见:“我给你揉一揉,驱走寒气,也许能起点作用。”
柳香停了半天,抬起头看看我,她看见的是我焦急的目光。可是,她却摇摇头,说:“不用,一会就会好的。”
我赶紧进一步劝说:“试一试,也许有用。”
柳香低下头不再吱声。看样子,她是默许了。这我才放开手脚,先是将塑料布摊在平坦处,坐在上面,把柳香斜揽在我的腿上,手掌合在一起反复搓了半天,感觉烫手了,就放在她的小腹上。这样几次后,柳香疼痛好像减轻了,腰也自然地舒展开来,脸色不那么苍白了。她脸上疼痛的表情融合了幸福浅淡的微笑,轻轻地合上了双眸,眉宇间似有被心爱的人爱抚的愉悦。我不由得想,在这个世界上,此刻,柳香这个美丽的小女孩,只能接受我的爱抚。这样想过,难免有几丝的得意挂在脸上。
我正得意地胡思乱想的时候,柳香突然挣脱我的怀抱,脸色随即异常冷峻起来,说道:“我想告诉你,换成另外的男人给我揉腹,我同样也会同意的,哪怕我不爱这个男人。”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扳过柳香的身子,让她面对我,让她的眼睛看着我,我想从她的眼神判断她说的是不是心里话。我们四目相对,她平时温柔如水的眸子仍然冷峻,看不出有半点撒谎的成分,她咬了一下嘴唇,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彻底崩溃了。伤心、绝望已表达不了我的心境。我摇摇头,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不是柳香说的话,柳香不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又抓起她的臂膀,紧追着问:“这,这是你的心里话?”
柳香又是轻轻地点点头。
我无力地松开手,把脸转向一边,感觉这儿已容不下我了。我站起来,甚至不想和柳香说什么,就想立刻逃离这个伤心之地。可我的夹克衫还在柳香身上,无论如何,我不能只穿着背心回家。我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柳香,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柳香脸色立刻变了,她慢慢地抬起胳膊,似乎没有一丝力气地去解衣服的纽扣,不说一句挽留我的话,眼眶却早已溢满了泪水。
(三)
看柳香这个样子,我才知道,柳香是在和我赌气,却不知道她因为什么要和我赌气。我上前抓住她解纽扣的手,为她抹去眼泪,说:“我不会走的,有一个女孩,她正在生我的气,我还没哄好她,还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我的气,我怎么能走呢?”
柳香听我这么一说,眼泪“唰”地流下来。我说:“柳香,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我气了?”
柳香抹了一把泪水,叹了口气,停顿了好长时间,才抽抽搭搭地说道:“从少女时代起,我就在爱中活着,虽然,那是想象来的爱,却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憧憬着有那么一天,我能躺在爱人的怀抱,享受那种每个活着的人都渴望的幸福,在我爱着的时候,他也给我最深的爱。可是,多少年过去了,除了同情,除了怜悯,他给我最多的也就是疼爱,像大人对孩子那样的疼爱。不管岁月如何轮转,他对我的疼爱好像从来没有变化,永远是那个老样子。”说到这里,柳香停止了哭泣,眼泪汪汪地望着我,问,“你说,那个人,真的是铁石心肠吗?或者,我不值得那个人爱吗?”
柳香这一问,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那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正要把我想说的对她说时,就听她紧接着说道:“挺不好回答的,你就别回答了吧。就是你回答,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说你不是铁石心肠,可是,你结婚了怎么样的;或是说我是个好女孩,会有人来爱我的那些话。”
柳香一两句话就说出了我想说的,再往下,我就不知说什么好了。柳香接着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你,在你订婚之前,我就偷偷地爱上了你,还给你写了信。可是,我难以抗拒命运的安排,只能眼睁睁地看你订婚又结婚了。自从那个夜晚我俩在一起,被你家大爷发现后,我发誓不再纠缠你,过后安慰自己想,只要心里爱着就足够了,结不结婚又能怎样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是那样固执地爱着,我也希望听到你能给我一句爱的回应。可是,多少年了,只有一次,你好像对我表达了一点爱意。可是,不几天,我就从天上掉进了深渊。原来,我得到的爱原来是一片海市蜃楼。
我低头沉默不语,回想我什么时候对她表达了爱意。沉吟间,柳香接着问我:“去年春,你我到我姐家,帮她们栽土豆,你穿了一件新西装,你还记得吧?”
我说:“记得,那件西装是我回村头一天买的。”
去年春忙时节,我回老家一趟。回老家头一天,咬咬牙掏出半月工资买了一套衣服。我穿上这套衣服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已升起缕缕炊烟。刚迈进家门,正好看见我大嫂在灶坑边帮胖胖忙活什么。胖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倒是我大嫂眼上眼下地审查了一遍,说:“老二,这套衣服新买的?挺能浪啊!”我说:“是。”我大嫂从不夸我,她能说出一个“浪”字就是对我的褒奖了。我以为她还能夸我几句,没想到她再没吐出半个赞美之词,却说:“你大哥又出门了。明个,我找两个人帮我栽土豆。包括你。”
我立刻判断这两个人肯定有柳香。柳香心灵手巧,干活麻利,大嫂家活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找柳香帮忙。我暗暗地高兴,说道:“行,你小叔子一定要让大嫂满意。”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这套西装去了大嫂家。我明明知道肯定会遭到大嫂奚落,但是,因为柳香可能也去帮忙,我一定要让柳香看见一个光鲜帅气的自己。到了大嫂家,果然看见柳香已在院子里忙活了。柳香见我来了,赶紧撂下手里的活,不说话,静静地站在院落中央,抿着嘴,用她灵动清澈的双眸端量我。我也那么站着,享受被柳香打量的惬意感。柳香端量我半天,满意地说:“挺好的,这身衣服!你穿挺合身的。”
我掩饰不了自己的得意,说:“是吗?半个月工资,能不好吗?”
“那也要看谁穿呐!”柳香说。她这句话说得我喜上眉梢。
这时,我大嫂迈出房门,一眼就看见我穿着西装,看看我,又看看柳香,说:“老二,昨晚我都告诉你了,今天过来帮我干活,你还套上这身皮?真能臭美!给谁看呢?”
我心虚地解释:“这不给大嫂看嘛。干活时换掉不就得了!”
柳香脸“唰”地红了,憋了半天,假装没听出大嫂的话外音,替我辩解:“姐,别骂我二哥。他在市里上班,总得穿好一点吧!”
“这是回农村,是来干活!英子,你看你二哥,有个干活样吗?浪得不是时候!”说着就转向我,命令道,“老二,进屋脱了!我给你哥干活的衣服找出来,你赶紧换上!”
说完,转身回屋里给我找衣服去了。
柳香回头看着我大嫂走进屋后,赶紧凑到我跟前,说:“新买的衣服吧?今天,特意穿的?”我点点头,柳香脸上又飞上一抹红霞,头也低了下去,等了一会才抬起头,说,“这条领带的花纹挺淡雅的,蓝底色衬得也好,挺适合你,也适合这套西装。哎,领带让你系偏了。”说着,就伸手给我正了正。
给我正完领带,柳香就想走开;而我却不想让柳香马上离开我的视线,于是,我赶紧拽了拽领带,领带就又偏在了一边。我说:“你看,我的领带又偏了。”
她看了看,嘴角挑起一丝调皮的微笑,脸上荡漾着显而易见的幸福,说道:“你就跟我耍心眼吧!”说完,就转过身子,再次把我领带给摆弄好了。然后抬头看看我,一尘不染的眼神里潜藏着只有我能够读懂的深邃含义。春天的晨风中,她的刘海在眉宇前飘动,衬得她的面容更加姣好动人。她问,“你干活能行吗?好长时间没干活了。今天,你少干点,我多干点。”
我说:“那可不行!你姐也不能让啊!”
这时,我刚买不久的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乡中学一位老同事打来的。老同事告诉我,老校长的女儿今天结婚,说昨天我回家,赶巧有人看见了,告诉了老校长。老校长要我必须给点面子,毕竟是城里机关干部,来给捧个人场,老校长脸上也有光。我“哼哈”答应着。情理上讲,我应该去,但心里是一百个不想去。
柳香也失望地望着我,眼睛里冷落落的,问我:“有事了?怎么这么巧呢!”
我说:“真不是时候,哪天结婚不行,偏赶上今天?”
这时,我大嫂站在门口,对我喊:“老二,你怎么还不进屋?衣服在炕上,你赶快换了,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天就大晌午了。”
我说:“大嫂,对不起!刚接到电话,我的老校长女儿今天结婚办事情,我得去随礼。”
大嫂哼了一声:“这可有借口不干活了。”说到这里,又挥挥手说,“哎,去吧去吧,别去晚了,现在走,到那也要放席(方言:办喜事摆上宴席)了。过去,人家老校长挺看重你的,不去说不过去!”
大嫂总是这么明事理,但今天真不是时候。她又喊:“英子,进屋,帮姐先割土豆芽子。”
柳香哎了一声,说:“我就进屋。”说完就转向我,小声说,“还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不一定了。在家,你要注意别累着。”
柳香点点头,赶紧向门口走去。
因为我穿这身西服得到柳香的夸奖,从那以后,我就喜欢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老家的那个山梁上或者小路边,巡望周遭那些连绵起伏却又沉默无语的群山,偷偷品尝柳香给予我的幸福,感受到自己原本轻飘飘的生命有了不同寻常的重量。我喜欢有风吹来,掀动我的衣襟,摆动我的领带,扬起我的头发,使我以一种动态的俊朗形象,给我深爱的女孩留存一份青春不老、活力涌动的记忆。
回忆完这段往事,我想告诉柳香,穿那套西装只是为了给一个女孩看的。但我还是憋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说:“那套西装挺适合我穿的。”
柳香接着说道:“当时,我问你,‘是新买的吧,今天,特意穿的?’你肯定地点点头。看你肯定地点头,我的脸立刻红了,心,立刻装满了突然到来的幸福。”
“回家好几天,我还沉浸在那种幸福里。我想,这个世上有一个我深爱的人,虽然,他没说出对我的爱,可是,他已委婉含蓄地表露出对我的情意了,我为这一天已等待好久了啊!那些日子,我动不动就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脸是那么透明而又有别样的光泽。蹲在山道边,看到刚拱出地面的小草,我也止不住地去爱抚一下,看到山上的落叶松染上淡淡的绿色,我也痴呆地想,那绿色,该是为我绿的吧?我听说城里人一到晚上就去歌厅唱歌,我想,你在城里,一定会到歌厅里唱那首《北国之春》,当你唱到‘我的姑娘可安宁’那句歌词时,你就会想起我。那些日子,我就躺在爱情的温暖里,不想醒来。”
柳香说我到歌厅唱《北国之春》,我的心“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有一次我跟几位朋友酒店相聚,酒足饭饱后又去歌厅唱歌。我唱了我的保留节目《北国之春》,唱着唱着,我就想起了柳香,当唱到“虽然已内心相爱,至今尚未吐真情时,分手已经五年整,我的姑娘可安宁”这几句,我的泪水就噙上了眼角。
我想告诉柳香,自己唱这首歌时因为想起了她而泪流满面,但是,此时我不能泄露内心的秘密,只能沉默。
难道,用生命相爱的男女,是有心灵感应的吗?若没有,为什么每次我和柳香的感情起伏波动,彼此间都会有所感应?
我正想着痴心相爱的男女有没有心灵感应这回事时,又听柳香接着说道:“那些日子,我特别想你,吃饭不香、睡觉不稳,想得受不了了,我就去了我姐家,想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下你的消息。我去了,半天也没找到能说起你的话题,就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拿起你和我姐一家的合影,假装随意地说,‘姐夫和我二哥长得差不多,都挺帅的。’我姐接过去说,‘他哥俩那个会浪劲儿差不多。你说英子,俺家老二,来帮我干活还穿西服,你说他会浪不?他就是想让村里人看他在城里混得挺风光的。’听姐姐说完,我才知道,你穿那套西服不是为了给我看的。我感觉我拿镜框的力气都没有了,放下你们的合影,怕我姐看出我的伤心,赶紧撒个谎,说急忙出来大门忘锁了,就赶紧离开了我姐家。”
“回家路上,我感觉所有的幸福都不见了踪影,路过山坡上那片落叶松林,我走进去,坐在林子下哭了好久。我想,我真能自作多情啊,我这样一个山里人家的孩子,谁会牵挂我呢?谁会念叨我安不安宁呢?”
柳香说到这儿,我才弄明白她这回和我赌气的原因:原来,她在爱我的同时,更渴望得到我爱的回应。我想,现在,我应该把四年前就对那些山那些水说过的话告诉她,不要让我心爱的姑娘苦苦等待了。此刻,那一个又一个的爱就蓄积在嘴边,我要喊出我的爱,让山野上那些小花小草一起分享我们这对恋人的幸福。我们历经的苦难太多了啊!在我下决心要喊出久存于心中的爱时,我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似乎就要蹦出胸口,感觉脸在发烧,一定是涨得通红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去搂抱柳香。
柳香可能早已觉察出我的异样,机敏地躲开了我的拥抱。我再次伸开双臂死死地把她抱在怀里,柳香还想挣扎,我用力把她的手背过去,深情凝视着她的双眸,我的眼睛里涌动的是如火的激情和如水的柔情。柳香放弃了挣扎,用她一汪水似的眼睛冷静地望着我。在我俩对视的当儿,我身子慢慢地俯下去,想深深地吻上她的双唇。就在我俩嘴唇即将触碰在一起时,柳香猛地抽出手,用力地推开我,一字一板地说:“我的身子,包括我的初吻不能给一个只会同情我的男人,虽然我爱他。”柳香停顿了片刻,说,“如果你爱我,发自内心地爱我,就在这个雨天,在这个石洞里,我做你的新娘,从此你我相守一生,永不分离!你能做到吗?你敢吗?”
柳香语气坚定地说出这几句话,柔声细语的嗓音中却有一股锐气直逼我的心灵,她的眼神蓄满的是坚毅的期待而不是祈求,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甲嵌进我的肌肉里,双唇上是一道被她自己咬出来的整齐齿印。看得出来,柳香等待这一天,等待这一句话,已经有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了。
我意识到,柳香的等待,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已经有了实际意义:不再是虚幻的爱,不再满足于为爱人的付出,而是要我做出爱的回应,要我承担爱的责任。而柳香做了我的新娘,下一步,已经有了妻室的我该怎么办?四年前我就面临艰难的抉择,这种抉择一直延续到现在。四年前我摇摆不定,现在,在柳香明确告诉我要做我的新娘时,我就能坚定了吗?
柳香在焦急地等待,而我在艰难地抉择。她从我躲躲闪闪、飘浮不定的目光中看出了我的艰难,说:“不好说就别说了吧。做你盼望的新娘,那只是我的一个梦想罢了。刚才问过,我就后悔了。你只是同情我,最多也就是心疼我,我就想让你娶我,娶我做你的新娘,说出来是会让人笑话的。”
我放在柳香肩头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头也垂了下去,外面愈加明亮,而我的心却愈加灰暗了。我想喊出我的爱,我想告诉柳香我爱她已深至骨髓里,我对她的爱已流淌在血液中,可是,我能说,柳香,我爱你,却不能和你走进婚姻吗?那种爱,对柳香没有任何意义。这种境况下,面对各种压力的我,尚有一点良知的我,就不能吐出半个爱字。
我脑袋转向一边,不让柳香看到我的面容。我感到深深的愧疚,觉得亏欠柳香已经太多!假如有来生,我会用一生的情愫,甚至做牛做马去偿还柳香今生对我的爱。柳香见我陷入艰难的选择中,说:“你不必这样为难,我也没有让你做出肯定回答的意思。人是应该知足的,这一生,我爱过了,有这份爱已经足够!今天,我只是把我以前的幻想对你说说而已。”
柳香说完这些话,拿起她湿漉漉的上衣,背对我把夹克衫脱下来,穿上她的上衣,默默地把筐里的山菜倒进我带来的提兜。我说:“柳香,你还是拿回家吃吧。”柳香看看我说:“给你一点山菜,不算过分吧?如果你连我的山菜你都不要,我会很难受的,我采的野菜都没人敢要了。”
她说着,抻了抻满是褶皱的衣襟,说我先走,你等一会再走。说这话时,她的眼泪就在眼圈打转。她抹了一下泪水,拎起菜筐,拂开洞口的树枝,毅然地向山下走去。
我站在洞口,望着柳香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想追过去,想告诉她我是多么地爱她,我要和柳香一起看看雨后清新的山野,看看那些点缀在绿树丛中的山花。可是,我的双脚沉沉的,我迈不出这艰难的一步。
我凝望柳香因小腹疼痛而不时弯曲的身影,在这个春天的山野中,她呈现的是一种令人心疼的柔弱之美。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时,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盈满眼眶。
回忆完那天我俩山野相遇的情景,我能够地断定:柳香在我大嫂家,很有可能是因为没能做我盼望的新娘而落泪。我万分感动与幸福的同时,难免会想:她因为没能做我盼望的新娘而流泪,那,她丢了嫁妆又是什么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