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有意乘坐末班车返回老家,在车上昏头涨脑地睡了三四个小时,到了老家天就黑了。
我在通往弯弯川的路口下了车,走了二十来分钟,来到村头后,茫然地站立在路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先回家,还是先到柳香家。望着夜幕中模糊的村庄,我内心陡然而生的是漂泊归来却有家难回的悲戚与孤独。我把目光投向远方,那些大山的黝黑轮廓,此刻已不知绵延到了什么地方。村头边静静的,听不见一丝林涛轰鸣和秋日树林枝梢的细语。我仰望天空,但见深蓝的天际,已隐约可见几颗暗淡的星辰,唯独不见柳香指给我看的那颗星星。此刻,那颗星星还隐迹于深山里,不肯露出一丝光亮。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村头那座水泥桥上,倚靠在大桥水泥栏杆边,脚下,正是柳香那个秋夜等我送她回家的地方。在山乡寂静的夜里,桥下哗啦啦的水声清晰可闻。此刻,在我意识里,这条河流动的是我与柳香苦恋的记忆,它见证了我与柳香的清纯苦恋,它能佐证我与柳香的清纯苦恋,可是,谁能听懂它流动的话语呢?
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我的心绪还是难以平静下来,我也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我茫然地点燃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想我该先回家还是先到柳香家。烟抽完了,我的双脚还是无法挪动半步。
这时,我想,还是先到我大哥家更稳妥一些。到我大哥家,先从大嫂嘴里探探底,大嫂她要骂我打我随她便,我赔罪就是了。有大哥在一旁,她看我大哥的面子,估计不会把我脑袋挠成血葫芦。等她气消了,我再跟她详细解释不迟。于是,我掏出手机先给我大哥打个电话。
大哥刚接电话立刻问我:“老二,你在哪?”
我说正往回赶,一会儿就能到家。
大哥埋怨我说:“你回来咋不先告诉家里一声?”
我说是临时决定的。
大哥又问:“你到家还得多长时间?”
我说:“半个来点吧。”
大哥停顿了片刻,才说:“你先到我这儿一趟,晚饭在我这吃吧。”
我挂了电话,断定我大哥一定是听到了风声,要我去他那儿,跟我合计一下怎样把这事儿摆平。关键时候,亲哥俩就是亲哥俩,我想。
我不想让大哥知道,我已经在桥头站了半天。到大哥家二十分钟的路程,我慢慢腾腾走了半个多钟头。我感觉饿了也累了,想到大哥家饭桌子上香喷喷的饭菜,我的脚步就禁不住地快了。我兴冲冲地来到大哥家院门前,见大哥家已经拉上了窗帘。
我带着满身倦意和辘辘饥肠走进大哥家,一推开里屋门,我还没看清屋里有谁的时候,我大哥上来就薅住我的脖领,一把将我拽进里屋,接着就听见老爹一声断喝:“给我打!”我大哥迟疑了一下,我老爹又大声命令:“老大,你给我打,替我揍这个孽种、杂种!”我老爹刚说完,大哥扬起手臂就给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的是我左脸。我以为大哥抽我一巴掌就完事了,没有躲避,却没想到,大哥扬起手臂,对着我右脸又扇了一耳光。这下打得比第一下更狠。
小时候,我是经常挨大哥打的。我惹祸干仗,或者没好好学习,贪玩没写作业,只要被我大哥发现,就免不了挨顿揍。自从我考上专科学校后,大哥再没有打过我。现在,我已经是公务员了,大哥还亲自上手,看来,是我把大哥气急眼了。
我被大哥扇了两耳光,有些晕,但我意识还挺清醒:大哥两巴掌,一个是替我老爹打的,另一个是给他自己打的。这爷俩,在惩罚我的问题上,目标总能达成一致,分工总是这么明确。我稳了稳神,见屋里除了我老爹和我大哥,还有我母亲和我大嫂。看来,大哥接我电话,知道我还有半小时才能赶回来,就临时通知二老来到他家。还好,大哥没告诉我媳妇胖胖,不然,今晚,这惩罚我的大戏就没办法收场了。
回来时,我还猜想,我老爹听到我因为跟柳香跑破鞋没爬上去,他一定会气病躺在炕上,而我却没有想到,一听到二儿子犯了作风错误,他就来了精神,一定要亲眼看我被惩罚了,他才能咽下这口气。我当时还想到大嫂能对我怎样,就没想到大哥能对我怎样,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我能被大哥以吃饭的名义骗到他家。我暗暗地自嘲:看来,聪明人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我四周看了看,揉揉脸,说:“打完啦?”
我刚说完,我的父亲一看我吊儿郎当的,脸上现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他才显出病恹恹的样子,弯腰咳嗽了几下,指着我想骂什么,却没有骂出来。大哥看爹被气得说不上来话,上前薅住我的衣襟,又要动手,我大嫂从背后拉了一下他,说道:“打两下出出气就行了。再怎么打,事儿也促成了。再说了,男女那些事儿,也不能光怨男方。英子,我也看出来了,她对老二有那方面的好感。我的这个妹妹,从小没有谁给她一点关照,老二看我面子,帮帮她,没爹的英子就上了心。再说,事情不见得到了你们想的那个地步,老二下来了,说不定咋回事呢。城里那些人鬼头巴脑的,咱乡下人,还能鬼过人家?”
我母亲听了我大嫂这些替我解脱的话,赶紧帮腔,说道:“我大媳妇说得在理!你们爷俩稀里糊涂的,也不问个实底,就劈头盖脸打我二儿子。我二儿子,是我生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咋样,我心里有数。”
我父亲狠狠地瞪了母亲一眼,说道:“你有个屁数?”
我母亲一惊,我也跟着一惊。从我记事那天起,父亲从没有敢在我老娘面前这么放肆。看来,父亲这次这么放肆,除了他认为手里抓住了我的把柄,说话显得很有底气,再就是,他确实气急眼了。他,这几个月来,怕是做梦都在等儿子升职的消息呢!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父亲就立刻瞪上了不大的眼睛,说道:“你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儿!”父亲说完,赶紧转向我大嫂,“他大嫂,你叫你不着调的小叔子蒙骗了。”
我大嫂看看她的公公,又看看我,不相信我能骗她什么。我老爹喘上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一句令所有人吃惊的一句话:“你小叔子,他早就把英子祸害了!”
老爹此话一出,大嫂就瞪大了眼睛,一脸怒气地看着我。她转过脸的当儿,我看见大嫂的表情还隐藏着无以言说的伤心。大哥脸色也白了。我妈看看我爹,说:“你可别往我儿子身上扣屎盆子,我儿子不是那路人!”
我父亲转向他老婆,大声斥责说:“你还不信,还不信!你二儿子还没进城那前儿,英子妈外出抓药,你儿子就把英子祸害了。那天,亏得我起得早,看见你儿子自行车在人家院子里,我赶紧给推到房山后。过后,我把你儿子拽到咱家坟前,要你儿子跪在老祖宗坟前悔罪,要不,你儿子早就把英子肚子睡大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我还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咱家这个畜生,过去五六年光景,还不放过人家丫头,把英子勾引到宿舍又去糟蹋人家,叫人看见了。这还不算,我还听说,这个畜生把英子领到办公室,硬逼人家英子干那事儿,叫人抓了个现行。这可倒好,你儿子官职没了,我这老脸也丢尽了。”
我大嫂看了看我,满脸通红,低下了头,说道:“老二啊,你嫂子对你不薄啊,英子不是我亲妹妹,那也是我妹妹,这事儿传成这样,你说,英子还怎么找婆家?怎么有脸见人?可怜我这个妹妹!”大嫂说完,就抹起了眼泪。
我父亲接上大嫂的话茬,说道:“英子,她早该找婆家了。你们都听说了,今年还没开春,英子找了婆家,就是那个村长的儿子,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可惜,英子这孩子,知道自个配不过村长儿子,就找借口说是嫁妆丢了。英子这丫头,这辈子是难找到好婆家了。作孽,作孽!不知我上辈子干了啥坏事儿,这辈子就找上来了!”我老爹说完这些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坐上炕沿,点上烟抽起来。这时,我大嫂抹了抹眼泪,才想起来什么,说:“老二,我想起来了,那年秋,我婶来找你,说英子病了,叫你去劝劝她。英子病了,就是因为你欺负了她,对吧?”
我不答话。我大哥上来一把抢去我手上的烟,说:“你嫂子问你话!”
我大嫂停了片刻,很伤心地说道:“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呢?只是,你嫂子我不明白,你跟英子都好到那个地步了,英子有啥难处,你咋不到场呢?我伤心的不是你跟英子咋样,是伤心老二你咋没长个人心?”
我糊涂了。刚才大嫂还挺理解我的,替我开脱。没想到,我爹抖搂出我的“丑闻”,大嫂腔调就变了,还说我没长个人心。我一时语塞,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嫂的话,满心委屈地低头沉思,想我啥时候没长人心了。
大哥看我如此不肯认罪,也不回答大嫂的话,上来就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屋地中央,手臂扬起来还要扇我嘴巴。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带着一股凉风推门进来,一步就窜到我和我大哥中间,使劲地推开我大哥,说道:“你这是干啥呀,干啥打我二叔?”
这个女孩是晴晴,她刚放学回来。屋里人一时都不再言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还在读初中的女孩介绍她二叔的下流行径。我老爹叹了一口气,说:“大孙女,过去写你作业。小孩子,听不得你二叔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晴晴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声音脆生生地说道:“爷,你和我爸,都是老土!刚才,爷,你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二叔和我小香姨,那才是一对才子佳人。以前,我看见二婶,我老想,二叔这个风流才子,咋找了个土得掉渣的媳妇?白瞎我二叔了。现在,好了,我知道二叔和香姨好上了,二叔,这一生值了!”
我大哥上来推开晴晴,说:“滚那屋写作业!小毛孩子,懂个什么?”晴晴丝毫不退让,盯住她爸爸的脸,说道:“你们懂啥呀?就知道锅碗瓢盆,吃饭睡觉生孩子。”晴晴说到这里,转向我,说,“二叔,我支持你和小香姨好!他们说啥,你当耳旁风就是了。”
我拍拍晴晴的小脑瓜,眼泪“唰”地一下就噙满了眼帘,我咬咬牙用袖头抹去了。我坐回炕沿边,说道:“我说什么,你们也不能相信了。我马上去把我柳婶找来,让她告诉你们,我是不是糟蹋了柳香。她最清楚我跟柳香是清白的!”
我说这些的时候,谁都不说话,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看众人异样的神态,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补上一句:“不跟你们说废话了。我去把她找来,让她跟你们说。”说完,站起来要走出屋子,刚到门口,就听我父亲大声喝道:“你给我滚回来!”
我站住了。这时,就听到老爹说出一句几乎令我昏厥、令我心脏碎裂的话。老爹这句话说完,我才明白我大嫂说我没长人心的原因。我老爹说:“你知道英子妈不在人世了,你才敢这么说!”
我瞪大了眼睛,如同头顶上响起了一个炸雷,脚步也站不稳了,头晕目眩的,几乎摔倒在门口。半天,我才扶着门边,强挺起身子,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们快告诉我,柳香,她现在哪里?”
我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们。从他们的表情上能够看出,他们也不知道柳香哪儿去了。我大嫂一愣神儿,满脸挂着疑问,似乎不相信我不知道柳香去哪儿了。
晴晴走过来,伸手抹了抹我的嘴角,看看手上的血迹,一瞬间,眼里便泪光闪烁。她把手伸到我大哥眼皮底下,说道:“爸,你和二叔不是一个妈生的呀?下手这么狠!”
大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气哼哼地说:“你二叔不是你亲叔,打死他,你爷就少操心了。”
我母亲接着就来一句:“我看也不是亲哥俩。老二都三十好几了,你们还这么打他,咋下得了手?”说完,就抹起了眼泪。
我大哥抬起头,看着我,说道:“老二,咱家都眼巴巴地等你出息个一官半职,给秦家争争光。老秦家,几辈子都土里刨食,到了咱这辈子,总算有点奔头了,腰板能挺起来了,没想到,老二你这么不争气!秦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晴晴打断我大哥的话,说:“爸,我二叔问你,我香姨哪儿去了。你正面回答!”
我大哥一扭头不吱声了。我老爹掏出卷烟纸,颤巍巍地卷上烟,点着狠狠地抽了一口,干涩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说:“唉,你把人家闺女糟蹋了,人家妈去世了,你都不去帮忙你还长个人心不?”
晴晴替我辩解说:“你们没告诉二叔,看样子,我香姨也没告诉二叔,我二叔咋能知道?二叔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老人看看晴晴,可能觉得大孙女说得有些道理,恨恨地扔掉烟头,说道:“老二,你也就这个熊样了,指望你出息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我这把老骨头是折腾不起了。明个儿,你先到英子妈坟上烧几张纸,叨咕叨咕。你把人家闺女祸害了,人家从没在咱跟前说过半句埋怨的话。要搁别人,不告官,也得叫咱家掏出个三两万私了。就凭这,你也要对得起人家!上完坟,你再去你老丈爷家,把你媳妇领回来。你媳妇一听你干了缺德事儿,说死都要跟你离婚。第二天,连孩子都没领就跑回了娘家。你去了,磕头作揖也要把你媳妇哄回来。你媳妇不回来,你就别再迈进秦家门槛。”
我老爹转身看自己老婆还在擦眼抹泪,怒吼道:“就知道哭,就知道哭!孙子自个儿在家,不让你来你偏要来。你以为你来了老二就不挨揍了?赶紧给我滚回去!”老爹说完,气哼哼地先走了。在他走过我眼前的一瞬间,我发现他比我上次回来苍老了许多。
我大嫂见公婆都走了,对我说道:“老二,你今晚就在大嫂家将就一宿吧。明天,你自个儿上坟,怕是找不到地方,我领你去。”
我大嫂主动要领我去上坟,我知道,大嫂肯定有话想跟我说,我也有话想问她,就说了一句:“那就麻烦大嫂了!”
说完,自己走到大哥家西屋,一头栽倒在炕上,衣服也没脱,似睡非睡地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大嫂收拾完了,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挂历,对我说道:“老二,我看,你还是先把你媳妇领回来好一些。你媳妇跑回娘家,说不定咋熬心呢。想儿子了,又拉不下脸回来。你去那儿,说点小话,给她个台阶,她是能跟你回来的。她说跟你离婚,那是一时气话。”
我想了想,觉得大嫂说得在理,便骑上大哥自行车,向老丈爷家奔去。一路上,我劝慰告诫自己:秦钟远,你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不让老人省心,实在说不过去。官没了,爱情远去了,留给你的只有婚姻,你必须倍加珍惜。趁没人的时候,你一定要低三下四地说些好话,再求丈母娘劝劝胖胖,估计胖胖是能回来的。再说了,有儿子拴着,你老婆不会轻易就离婚的。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老丈爷家,走进屋里,见胖胖不在。老丈母娘在剁猪食,见我进屋,没跟我说话,只是剁猪食的声响更大了。老丈爷看看我,没跟我说一句话,拿起镰刀就走出屋子。老丈爷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以前,我跟胖胖吵架,老丈爷赶上了,从不多说我什么。这次,老人好像同样不想管我和他女儿的事儿。看老丈爷这个态度,我信心大增,估计劝胖胖回去应该不成问题。
丈母娘还在“嘭嘭嘭”地剁猪食。我喊了一声“妈”,丈母娘“咣当”一声把菜刀扔在一边,说道:“妈是那么好叫的?”
我又语无伦次地小心解释说:“妈,我跟胖胖完全是误会!胖胖听了闲言碎语,生气走的。你外孙子在家哭喊着想他妈。妈,你劝劝你闺女,跟我回去吧!”
丈母娘根本没听进去我的话,说道:“你还有脸跑到这里?还想求我劝我闺女回去?告诉你,这回,你别想领走我闺女!她是不想回去了,心死了。就是她想回去,我也绝不同意!”
我原本以为,丈母娘大骂我一顿后,会同意她闺女跟我回去,却没想到,丈母娘也一溜神气地跟我过不去。看来,我想把胖胖领回家,比我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我还想说什么,但丈母娘的剁菜声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想,不给我插话机会,我就献点殷勤,溜须一下丈母娘吧。于是,我走过去,很亲切地说:“妈,我剁一会儿,你歇歇。”没想到,丈母娘“咣当”一声把菜刀扔在一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菜屑,啥话没说就走出屋子。
我被晾在屋地中央,挠挠头,完后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点上一支烟稳稳神儿,耐心地等待谁回来,能够理一理我。烟刚抽完不一会儿,就听外屋门被人一脚踹开,接着呼啦一下闯进来好几个人。我一听这几个人的动静,就知道是我那几个小舅子、小姨子。虽然不是亲的,但平时他们都把我当成亲姐夫了。
听那声踹门,我就知道这几个人是替姐姐鸣冤报仇来了。我站起来,刚想说句玩笑话来缓解气氛,话还没说出来,一个膀大腰粗的汉子上来就揪住我的大脖领,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耳朵,说道:“行啊,你小子捉摸娘们有一手。惹祸了吧?今个儿,我揪掉你那个惹祸的‘把’喂狗,废了你,看你还搁啥惹祸?”
掐我耳朵这个粗野汉子姓刘,是胖胖的姑舅弟弟,因生得膀大腰粗,人称“刘大膀子”,近三十了,打架斗殴仍然是家常便饭。平时,我俩关系不错,用他的话说就是挺对撇子。他还对人说,他这个姐夫外表是书生,骨子里是爷们。过年过节,我们相聚,偷偷替我喝酒的时候也有。今天他对我这样,肯定是他认定我干了缺德事儿,欺负了他姐姐。我满脸涨得通红,毫不示弱地看着他说道:“你也行,揪我脖领不算能耐,有能耐用这个。”说着,哈腰捡起地上的菜刀递给他,送上自己的脖子,说,“来,有种的你往这儿砍!”
这个小舅子看我这么硬气,说了一句:“行,你小子有钢条,佩服!”说完,抬起胳膊就扇了我一耳光。我捂脸的时候,他猛然地使劲儿一推,我差点摔个四仰八叉。我勉强站稳,另外几个人就呼啦一下涌上来,打的打,挠的挠,配合相当默契。而且,我的脸部与头部是他们的重点攻击目标。我一看这阵势,知道硬气下去非吃大亏不可,赶紧抱上脑袋想溜掉,但又被刘大膀子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我推掉大膀子的手,说:“你们听着,我秦钟远要是干了对不起你们姐姐的缺德事儿,我不是人!”
这时,我的一个‘公鸭嗓’小姨子上来了。我这个小姨子可是个人物,男女身上那几处说不出口的器官,她随时随地能从口里溜出来,而且说得大大方方。有一次,我跟几个小姨子在一起打扑克,正处于哺乳期的她耍赖,叫我发现了,揭发了她。结果她一下就扑倒我,给另外三个小姨子递个眼神,她们一起动手把我死死地按住,她自己掏出布袋一样的奶子,就往我脸上挤奶汤……今天,她挤到我跟前,先斜眼看看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喝道:“起个屁誓?起誓谁不会?你姓秦的想一想,我姐嫁给你,享到一天福没有?你到市里,我姐就守活寡,一直到现在。你搂着那个小娘们倒是挺舒服的!可坑了我姐苦了我姐!你顶多个把月回来一趟,你那股白浆没给那个小狐狸精,能是自个儿挤出来的?”
听她说了这些粗话,我内心是愧疚的,但有什么办法?不少夫妻分居两地,一年半年的相聚一次,不也过来了?这时,我的另一个小姨子走到我面前。这个小姨子名叫刘华,是胖胖的姑舅妹妹,长得有几分姿色,平时还算文静,说话从不大声大气,给人一种颇有心机的印象。刘华看看我,说:“今天,我是最后一次叫你姐夫了。姐夫,你跟我姐,还是各走各的路吧,你俩分居两地都挺难熬的。我也劝我姐能不离就不离,我姐说死了也要离婚。我看,你还是识相一点,赶紧走吧!”
我说:“我想跟你姐见一面,就见一面,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公鸭嗓小姨子轻蔑地说道:“这人,脸都当屁股了,还想见我姐?”
看眼前这阵势,我判断,他们早在一起合计过了。常言道:“宁拆十家庙,不拆一家婚。”而他们个个都想拆掉这段婚姻,说明他们对我和胖胖的婚姻没有了一点信心。胖胖也不见我,说明她对我已经没有了什么念想,心死了,便下决心离婚了。看来,我与胖胖的婚姻要走到头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着头走出老丈爷家屋门。走出屋门的时候,我还希望谁能说句挽留我的话,但是,谁也没说什么,都冷冰冰地看我走出来。我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院,回头看看,想起以前过年过节时,我与小姨子、小舅子们相聚一起那种快乐的情景,心中隐隐有些不舍。不舍的不是其中的某个人,而是那种热闹的场景,那份火辣的亲情。
我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向回路走去。半路上,想起我老爹说的领不回来媳妇休想迈进家门这句话,我就寻思:回去这么早,该去哪儿?这个养育了我的地方,哪儿是我容身之地?想到没有地方去了,我便跳下车,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着,尽量延长到家的时间。
此刻的我,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感觉地走着,走在我熟悉的乡村大路上。连秋风吹在脸颊,掀动我的衣襟,我都感觉不出丝毫的凉意。
半小时过去了,我累了,便走到路边的山坡上,找个秋草浓密的地方,踹倒已经枯黄的野草躺下来,惆怅满怀地问自己:秦钟远,你事业没了,爱情没了,家也没了,名声没了,一切都没了!秦钟远,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我千百次地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干燥的秋阳正晒在我憔悴苍老的脸上,如同晒在干枯的树皮上,没有了老树发新芽的一丝希望。我闭上眼睛,眼前是暗红的一片,那是我血液的颜色,渲染了整个天空,往日湛蓝而明净的天际愈加模糊暗淡了。风掠过我的脸面,拂动我蓬乱的头发,如同掠过枯黄的草叶,带走了往昔那些青翠的记忆,而带不走的是我心底无尽凄楚、忧伤。我对自己说:秦钟远,你走到今天的地步,说明你一次又一次的坚守,是一次又一次的过错。因为,人世间,没有人会相信你能坚守这种责任;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面对一个女孩的娇嫩躯体,为了这个女孩的幸福未来,而痛苦地坚守这份责任——让这个女孩的花儿,为能与她相守一生的男人而绽放。你为此次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却丢失了许多幸福,你现在应该后悔了!
现在,柳香母亲去世了。我想: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并能证明我和柳香是纯洁的人死了,无论我怎样的辩白都没有人相信。我也只能在一个死去的人跟前,诉说我的委屈我的痛楚!明天,我一定要到柳香母亲的坟上,多烧几张纸,好好感谢一下这位伟大的母亲!
回到大哥家,天已下了黑影。我走进屋,见大嫂已把饭菜端上桌子。两口子都坐在炕沿边等我回来一起吃饭。看他俩脸上神情,就知道我领不回来胖胖。我大嫂说:“老二,你去洗洗手,回来吃饭。”我洗完手回来,坐在炕沿边,看见大嫂特意为我做的饭菜,却没有一点食欲。大哥对我说:“老二,吃饭吧,往后,注意点就行了,可别在男女问题上栽跟头了。”大哥劝我,自己却不动筷。大嫂说:“你大哥从没这么上火过,生意赔了也没看他这么上火。晌午饭也没吃,就等你把胖胖领回来。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法挽回了,你们哥俩就认了吧,身子骨要紧!”我大嫂说完,递给我一双筷子,又偷偷地捅咕了我一下。我明白大嫂的意思,便拿过筷子,没滋没味地往嘴里送饭。大哥见我吃饭了,才转过身子,拿过筷子吃起来。
吃完饭,我想见一见儿子,想让侄女晴晴跟我回家,关键时好替我说上几句。见晴晴还没回来,就问大嫂:“晴晴补课了?”我大嫂说:“这几天老补课。谁知昨天,她就回来了。你叔侄俩真是有缘分。昨晚晴晴不回来,爹和你哥,说不定会把你揍个腿断胳膊折的。”
我求大嫂说:“大嫂,我收拾桌子,麻烦你把我儿子领来。”
大嫂说:“我就知道你能叫我去领你儿子。我下半晌去过了,你那儿子,根本不跟我走。我说你爸回来了,他‘嗯’了一声,就又淘气去了。”
大嫂说完,我内心惭愧地不吱声了。也难怪,小胖出生后,除了胖胖,再就是爷爷、奶奶看护照料。每次回家,小胖对我都是爱答不理的。有时,我硬把他拎进怀里,不到半分钟,他就突然使劲儿一打挺,像泥鳅一样从我怀里溜出去。
儿子不肯来大嫂家,我就放弃了回家看儿子的打算。没把胖胖领回来就敢迈进家门,那对我父亲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非把老人气病不可。于是,我又在大哥家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我大嫂已经把烧纸准备好了,想领我去给柳香母亲上坟。大哥接到一个生意电话,赶紧走出屋。不知为什么,我大哥刚走,我大嫂就变卦了。问我说:“老二,我姑父的坟茔你不是知道在哪吗?”
我说:“知道在哪个沟里,具体位置不知道。”
我大嫂说:“你去了,顺着沟筒子的小道往里走个百十来米,往左边一拐,就能看见我姑的坟。我姑父和我姑两口子是合葬的。我看,你还是自己去吧。今个儿,是我姑‘烧三七’,不知道英子能不能回来。英子没回来,你去了,叨咕叨咕,也就替英子给我姑‘烧三七’了。当时,我是答应了英子给我姑‘烧三七’的,你回来了,你就去吧。你和英子好到那个地步了,给我姑上坟也是应该的。”
我大嫂说的“烧七”,是我们这个地方流传下来的祭祀风俗。从老人去世那天起,亲人每隔七天就要到坟地祭祀一下,以寄托对死去亲人的哀思。第一次祭祀叫“烧头七”,第二次祭祀叫“烧二七”,依次共要祭祀七次。一般地说来,烧头七、烧五七、烧七七是大的祭祀,嫡系亲属都要到场,摆上供品,为死去的亲人多烧几张纸。听大嫂这么一说,我分析,她不知道柳香能不能回来,那就说明柳香有可能回来。想到柳香有可能回来,我暗淡的心里闪出一道微光,暗暗地感谢了一下大嫂,虽然她也和众人一样不相信我和柳香是纯洁的,但因为她给了我可能见到柳香的机会,我心里的不快也就被自己忽略了。
今天是柳香母亲“烧三七”的日子,也就是说,柳香母亲去世二十一天了。怪不得好几个月联系不上柳香,一定是她母亲病重住院,需要她护理,之后又处理丧事的原因。按理,柳香这种情况,最需要我帮忙,但是,柳香没有告诉我,说明很有可能她与我有了隔阂。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我帮忙了。想到这,我心里翻涌一阵失落的痛楚。也许,今天柳香能回来。即使柳香今天不回来,等她母亲“烧五七”、“烧七七”的那天,她也会回来的。那两天,无论我怎么忙,我都要赶回来看看柳香,不管柳香在于毅洋的生活中扮演何种角色,我都要见她一面。这些日子,我积攒了许多话,我要告诉她很多事情,虽然现在一时还不知道我要跟她说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绝不能告诉柳香,因为我俩的恋情影响了我的仕途。她若知道了这事儿,我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过去。
怀揣对柳香母亲的一片感恩之心,抱着能够见到柳香的一点希望,带上大嫂准备好的烧纸,我抄一条小路,向柳香母亲的坟地所在的山沟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