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偶遇夏薇之后,又过去十五六天,我接手撰写一份全局性的工作汇报材料。这天,我写完了这份重要材料,把材料呈交上去之后,看天色已晚,感觉自己疲惫不堪,就懒得骑车,想打车回公寓。走出单位大门二十来米,就发现林冰倚靠在一棵大树下。如果不注意,还真不容易发现她。出于感激她的原因,我很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我走近林冰,问道:“你一个人?还没走?”以前,林冰和夏薇总是结伴走出单位大门的。
林冰低下头没说什么。我和林冰走了十几步,来到一棵柳树下,感觉不易被进出单位的人发现后,便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林冰再次提起贾文峰老婆大闹科室的事儿。
我感激地说:“林冰,那天你受委屈了。如果不是你想出办法,这个泼妇不知要闹到何种地步。”
林冰说:“你几次把钱塞给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那一千元对我不算啥!”
“可你说啥没要,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这贾文峰,不还钱,也没有个话。”我说。
“看样子,贾文峰手头确实没钱。好了,不说钱了,说贾文峰老婆。他老婆真够可以的,一流的泼妇,与她的外形相貌高度一致。”
我笑了,说:“贾文峰也够可以的,被老婆坐在身下,就是不服。这两口子真是绝配。”
“上苍安排的,挺好!”林冰说得轻描淡写。
我看了一眼林冰,说:“这样的老婆睡在身边,真不敢想象有多恐怖。和贾文峰比起来,我真得感谢上苍啊!我老婆膀大腰圆而已,可他老婆蛮横粗俗,这一点,我的命比他好!”
说完,我才觉察说漏了嘴。在林冰这位杨柳细腰的美女面前,说出自己老婆的体态,我有些难为情。
“这么说,科长老婆很壮实吧。壮实好哇,能干活。”
“是能干活,但找老婆不是雇长工,得具备女人的功能!”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林冰的荤嗑我深刻领教过了。她荤得一塌糊涂,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装清纯,就带点韵味地说了一句。
“那,科长说的功能指的是什么呢?”林冰笑眯眯地明知故问,她在故意启发我。林冰一提起男女之事,思维就格外敏捷、活跃。
我立刻把球给她踢了回去,说道:“恕我直言,你已是别人的老婆,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以为林冰脸上会通红一片,但是我错了,林冰开心一笑,说:“作为女人的功能我全有,但作为老婆,我的功能欠缺。”林冰说完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站在那儿,不怀好意地看我还能问什么,眼神咄咄逼人。
“你能具体说说吗?”我的追问同样不怀好意。
我发现林冰脸上掠过一朵愁云,但随即无影无踪,飘逝速度令人狐疑,转而问我:“科长想知道究竟?”
我笑了,声音不大,说:“想知道。”
“那你得请我吃饭,不能这么轻易告诉你。”
看来,这个林冰确实是一位有故事的女人,我有了探究的欲望。于是,我说:“那好,我请。”我想,林冰说的她作为老婆的功能没充分发挥,无非就是夫妻感情不和造成的。我估计她的土地好长时间没人耕种了,这对于处于她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无疑是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这,也许是她荤嗑不断的根源?
说完吃饭的话题,两人刚要迈步,就看见一个女孩站在离我俩不远的地方。林冰先注意到了,她说:“科长,那个女孩在盯着你。我恍惚记得,这个女孩以前来过这里,就是你下去调研那段时间,她站在单位的对面,脚底下是一堆我叫不上名的野菜,带着山野的味道,而女孩本人却是那么清纯、文静。这巨大的反差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我看她,她有些局促不安,就像今天一样,神情忧伤,挺可怜无助的样子!”
我以为林冰在捉弄我,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而林冰却说:“看我干吗?你现在最应该看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女孩。”
林冰说得一本正经,我不能不相信了,当我把目光转向那个女孩,顿时惊讶得一塌糊涂,心,禁不住一阵抽搐。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柳香——令我的心抽搐不已的也只能是柳香。
柳香来了,柳香来看我了。我与夏薇相遇江边之后,我已经决计告别这份世俗本就不允许存在的爱情,不想再见到柳香了,却没想到,柳香来看我了。看着她的身影,我心中陡然而生的是对人生无常的苍凉之感。假如我没有听说柳香委身于他人,我俩在这个夜晚,邂逅于我的单位门前,我该如何的惊喜?我会惊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双手会不由自主地放在她的肩头,像要一口吃掉她似的凝视她的脸庞。我会拂开她额前的刘海,抚摸着她的头发,然后牵上她的手,说:“走,我请你吃饭去!”她会快乐得像一只小兔,跟在我身边,柔声细语地说这说那。她会告诉我家乡那边一些事儿,说玉米拔节了,土豆该起了,说山上已是墨绿色了,一眼望去全是绿色,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山花开了落了……可是,这一切全没有了!除了绝望、伤痛、破碎,我什么都没有了。曾经,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她,因为有爱,我度过了生命中最美丽、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可是,这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美好都没有了。
林冰就在身边,我不想让林冰看出我和柳香曾经有过故事,不想让林冰看出我此时内心的苍凉与绝望。不然,这个女人不知又要说些什么过头话。我十分平静地对林冰说:“那个女孩是我老乡,看样子,她找我有急事儿。你就先回去吧,过后,我一定请你!”
林冰已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一点端倪,打趣地说道:“今天,看见这个女孩,我确信,秦科长诞生的那个山沟,真的是养育俊男美女的地方!怪不得科长如此风流倜傥。”
我严肃地说道:“别瞎逗,我俩真有事!”
林冰依旧不放过,说:“是,我看出来了,你和她肯定有事儿,我就不打扰了。”
林冰一语双关地说完,才悻悻地走了。
林冰一走,想到刚才那些幸福相遇的假设,我想立刻走上前去,把柳香揽在怀里,把这个经历了人生许多苦难的女孩,把这个给了我人世间最深恋情的女孩,把这个给了我无穷希望的女孩,紧紧地抱在怀里。我要亲上她的前额,亲上她的脸蛋,我会流着泪水告诉她,因为她的存在,这个人间是多么美好,这个夜晚是多么温馨。可是,这一切都是假设来的,这美好的一切都幻灭了,使得我又想走上前去,狠狠地给她一个耳光。我要告诉她,因为她的沦落,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失去了所有的幸福,只剩下无尽的痛楚与绝望。
在这种极其矛盾的心境中,面对给了我希望与绝望的柳香,我不知道应该马上走过去还是马上离开。我知道,虽然我不想再见到柳香,虽然我已决计告别这份情缘,但是我和柳香必须有一次这样艰难的相见,必须有一次无法回避的谈话。只是,我没想到,柳香能主动来找我。如果我今天没遇见林冰,如果我不和她说几句话,如果我下班骑车扬长而去,柳香不会等到我。难道,我和柳香现在还有什么心灵感应?我摇摇头,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夜色来临了,在城市街道边,在朦胧昏黄的灯光下,柳香站在那里,显得亭亭玉立、体态优雅、卓尔不凡。看着柳香,我仍然不知道是走过去还是转身走开。突然后悔打发走林冰,不然,我借口说和林冰有事,就可逃避这次早晚都会来临的相见。
我感觉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走到她身边,没有一丝勇气面对今晚的相见。她来看我,是以什么身份?是老乡来看老乡?是情妹来看情哥?是老板情妇来看初恋情人?我心痛得不知所以,只想立刻逃离,于是,我慢慢地迈开了脚步。
我刚走两步,就听见柳香凄楚而冰冷地喊出我的名字——秦钟远!一声秦钟远,如同裂帛一样令我肝胆欲碎。
秦钟远这三个字,代表了我符号的三个字,此时,经她喊出来,蕴含了多少沧桑多少悲凉,我能感受到但我无法说清。这也是柳香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是在今晚,在我俩以人世间最尴尬的身份相遇的夜晚,柳香,她直呼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不想回头,就那么僵硬地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没再听见柳香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柳香已蹲在那儿,手指插进头发,头发纷乱地垂落下来。看她那样子,仿佛人世间所有的凄凉与悲伤,都凌乱在她那纷披下来的乌发里。我心软了,转身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把她拉起来。柳香倔强地一甩胳膊,带着哭腔说道:“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了,不想见你了!”
柳香是真不想见我了。从她的语气中能够感觉到,她真的是不想见我了。我犹豫地不知是离开还是走近她。柳香看出我的犹豫,接着补充道:“你走开,离我越远越好!”
柳香的语气像三九天一样冰冷。这是我第一次从柳香身上感受到冬天的寒意,在这夏日的夜晚,从曾经是最爱我的女孩的话语中,我体验到了寒风刺骨的滋味。这人间之多变,世事之无常,在这炎热的夏季,让我冷得无处藏身。我想:也好,就这样结束吧,结束我俩不该有的这段缘。在这个夜晚,在那么多的美丽幻想破灭的时候,该结束的就让它随风而逝吧。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桥,从此天各一方、形同陌路,这是我与柳香最好的结局。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已停在柳香的跟前,柳香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敏捷地钻进车厢。出租车随之扬长而去,把我一个人撂在人行道边。
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我感受到的是人世间那种痛彻心扉的悲哀与孤独。我是有不少话要跟她说的,我想告诉她,自从听说她用身体取悦有钱有势的男人,我开始不相信生活,生活充斥着欺骗,一切的美好瞬间倒塌;我还想告诉她,听到她委身于他人的消息,我是怎样的绝望,突然间就失去了所有支撑我前行的力量;我想告诉她,过去那个秦钟远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所看见的是另外一个秦钟远;我还想说……可是,没等我说出半句话,柳香就绝尘而去。
此时,已是万家灯火,城市缤纷的霓虹灯光更让我心烦意乱、愁绪满怀。因为柳香,我从未感到我的人生像现在这样的破碎与无奈,眼角止不住湿润了。我满腹心事地走了挺远的路,在一个僻静处找到一块草坪躺下来,头枕双臂,望着眼前迷乱的世界,不知为何,我又想家了,想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想给了我美好遐想的起伏跌宕的山野,想冬天山坡上反射着阳光的皑皑白雪,想山上那些摇曳多姿的无名小花小草,想坐落在山脚下的那个孤独的小屋,想小屋上空飘荡的缕缕炊烟……这些场景一个个浮现在眼前,而每个场景都会出现一个小女孩,给这个世界,给那片田野,给那个小屋,平添多少生活诗意和无穷活力。这个小女孩越来越清晰地勾勒在我的脑海中……她,是柳香,原来还是柳香!
当我确信眼前浮现的场景是因为柳香而生出诗意时,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柳香,在我的世界里驱之不去!这时,我又深深地去牵挂她了。柳香回去了,她该怎样的痛苦伤心?她该怎样的悲凉绝望?在这个城市,连我都不能给她一点温暖,还有谁能给她一点帮助?想完这些,我恨自己的犹豫,恨自己的冰冷。
心情平静下来,我这才想起林冰说的话:她看见这个女孩曾经站在单位的对面,脚底下是一堆叫不上名的野菜,带着山野的味道……柳香是不是来给我送野菜的?林大成告诉我春天山野菜下来的时候,柳香上山是不是给我采野菜?答案再明显不过了,我狠狠地捶了一下脑袋,不知道该怎样责备痛骂自己。
在这种想念家乡又惦念柳香的心境中,在自责与愧疚不间断的折磨中,我决定最近三五天回老家一趟。我想去柳香家看看她的母亲。这个体弱多病的女人,牵扯了柳香许多的精力。她,给了柳香肉体生命,而柳香给了我人世间最深的爱。如果柳香母亲需要我帮助,我会尽力地帮帮她。最重要的是,我想提醒她让柳香换一个地方打工,离开那个有钱人出入的高档咖啡馆。而且,我必须给柳香找个私企打工,让柳香躲开那个老板的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