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俩一前一后走出院落,柳香与我相隔十多米的距离。我停她停,我走她走,总是不肯与我并行。这时,几声犬吠传来,悠长地回荡在山野上空,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我和柳香都突然地想起了什么,止不住停下脚步。五年前那个夜晚,柳香曾说,每当夜晚听到狗叫声,就幻想我牵上她的手。此刻,她的话更加清晰地萦绕在我的耳畔。我突然回转身走向柳香,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柳香……”柳香起初静止在那儿,她的思绪可能早已飞回五年前那个夜晚了。当我抓住她手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狠劲甩开我的手,伏在小路旁的一棵树干上,轻轻地啜泣起来。在这静寂的山乡之夜,她的哭泣显得格外幽怨、凄凉。
我在柳香身边沉默着,万般愁绪浮上心头。我想,这种愁绪,应该就是世人所说的乡愁吧?一个人漂泊在外,老家深夜的一声犬吠,都会唤起心底的离愁别绪。当我再次离开老家,因为柳香,这声声犬吠,就是我乡愁里的声音了。今晚,柳香的哭泣,会使得我的乡愁变得更加厚重而苍凉!我活一天,这种乡愁就会伴随我一天,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想到这里,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盈满眼眶。
柳香停止了哭泣,抹了几下眼泪,转过身,毅然地往回走去。
好不容易把她骗出来,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回去了。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无不留恋地喊了一声“柳香”,也是乞求地喊了一声“柳香”。她回过身刚想说什么,可能是看到暗夜中我眼角的泪光,这才低着头,一边掰开我的手一边说:“你前头走吧。”
我长出一口气,松开手,语调低沉地说声“谢谢”,就又往前走去。到了一个路口,眼前是左右两条小路。我不知道走哪条,便停下脚步,刚回头想问,就听柳香漫不经心地说:“左边。”
我沿着左边小路向河边走去,穿过一片低矮稠密的柳林丛,来到小河边。走了一段路,眼睛渐渐适应了夜色暗淡的光线。我用手电筒晃了晃,看见小河在这里蓄积成一个水湾,是谁用石块垒砌成一堵墙拦住小河水形成的。河水漫过石块墙或钻过石块缝隙湍急而下,便发出哗哗的流水声。我在岸边找到一块石头坐下来,脱下鞋沉默地洗脚洗鞋。那么多的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也不知用什么方式开头。我慢腾腾地洗脚、洗鞋,尽力地延长在河岸的时间。
柳香先是站着,见我慢慢腾腾的不知什么时候能洗完,便在与我相隔一米远的地方,找个石头坐下来,顺手摸起一块小石子,慢慢地扬过头顶,又漫不经心地扔进水湾中,激起一点水花随即就消失了。她慢悠悠地扔了十几个石子,转过身,见我还在洗,就又摸起一块石子,边扔石子边说:“故意把鞋弄埋汰的吧?皮凉鞋挺贵的。”
她终于说话了,不过,她一说话就令我难堪。我的小伎俩她看得一清二楚。我沉吟了半晌,才承认了,说道:“总得找个让你陪我出来的充分理由吧!”
她转身看我正在穿鞋,又扔了一个石子后,双手伸进水里洗了洗,就站起来,语调平缓地问:“洗完了?”我看看脚,也确实洗完了,而且已经穿上了鞋,便无奈地“嗯”了一声。
“那,咱们回去吧。”柳香说完就迈动了脚步。
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回去了。不知哪来那么一股勇气,我“腾”地跃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恳求说道:“柳香,我不不想马上回去!我有话想说,想对你说!”
我攥得死死的,柳香用力地甩了几下,没甩掉。她放弃了挣扎,眼睛直视我,柔声细语却也很坚定地说道:“秦钟远,你别以为我在和你赌气,我是真的不想见你了,真的不想见你了!你又回来干什么呀?”
我看到,柳香的眼睛里闪烁的是幽怨而冰冷的光芒,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寒光。我感觉从脚底窜上一股寒气,并迅速向头顶蔓延,而心却在一瞬间就沉落下去。她柔声细语中所蕴含的坚定,令我彻底绝望了。她说不想见我了,是真的不想见我了。从我刚进她家屋子那刻起,她始终是这么说的,现在还是这么说,看起来这是真的了。也罢,这样结束也罢。于是,我松开攥着她胳膊的双手,一只手托后脑勺,仰头一声长叹,极其绝望地迈动了我沉重的脚步。
就在我转身迈步的瞬间,看见面对我的柳香无力地垂下她的胳膊,咬上双唇,眼泪一对一双地滴落下来。在暗淡的夜色中,我也能看见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我停下脚步,心疼地看着柳香,却不知说句什么。柳香泪光盈盈地凝视着我,右手攥捏着左手的一个指头,语调哀怨凄楚地问我:“你真要走了吗?”
我说:“你不想见我了,我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我的话刚说完,柳香一头扑进我的怀里,双臂环抱上我的腰,脸蛋贴紧我的胸膛,边哭边说:“我,我是不想见你了,真的不想见你了,从此离你远远的。可是,你一走,我这心就空了!一想到放弃了我一生追求的爱,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啊!”
说到这里,柳香仰起头看着我,一脸痛心的样子,继续说道:“秦钟远,你真令我伤心绝望啊!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像我大哥一样关心我的男人,那个五年前陪伴我一个夜晚的男人,那个为了我未来的幸福,克制了自己欲望的男人,到了城里竟然也能变坏!到了城里就长了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我,我看错人了么?如果我真看错人了,我的一生就完了,什么都完了呀!”
柳香说到这里,目光投向远方的群山,山坳上空有三两颗星星闪烁着暗淡的星光。她接着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舍弃不了心中那份至真至纯的美好感情,这份感情支撑我艰辛地活着。在没去城里之前,在有星星的夜晚,我只要仰望星空,就会看见你指给我的那颗星星,心里就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到了城里,不容易看见星星了,可我相信,那颗星星仍然在天上,无论我走在哪里,都会有星光照着我。因为有你,有你曾经给我的温暖,我不祈求什么奢华的生活,因为爱着,有饭吃有衣穿我就满足了。”
说到这儿,柳香已泣不成声了。听到她颤栗、哀怨的倾诉,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虽然我说不再纠缠你了,但我没有放弃心中那份爱,也无法放弃,因为,那份爱已成为我身心的一部分了。昨晚,我妈可能啥都告诉你了吧。因为放不下心中的爱,我无法出嫁,故意弄丢了嫁妆。所以,我,我不准你学坏!你要是学坏了,我会死在你面前!让你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尸体,叫你后悔不迭,叫你一辈子愧疚。我,我血肉模糊的躯体,就是你学坏的后果!我可不是吓唬你的!”
柳香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到丹溪打工,我好后悔啊,不然,我还活在幸福里,活在美梦中。中国城市那么多,搁哪不能挣口饭吃?可临走前,我想来想去,还是到了丹溪。我觉得离你近了,心灵有了依靠。离家也近,便于我妈过来看我。”
“我看得出来,你还是挺喜欢你这个小妹妹的,我知道那不是爱,但,有这一点就够了。我一个山沟里长大的女孩,还能过多地乞求什么呢?到了城里,我不想找你,怕你接济我,怕给你添累赘。可是,我太想你了,想得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我也到你单位门口几次。有两回看见你匆匆忙忙地扬长而去,我想走过去堵住你,不是给你而是给我一个惊喜。可是,我还是傻傻地看着你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睁睁地看着我深爱的人离我远去。我知道,我活在幻想里,活在想象中,可总比没有一点想头强多了。却没想到,就连这一点可怜的愿望,都被我深爱的那个人击碎了。从那时到现在,我就想让你走开,离我越远越好!”
柳香这样说着,却把我搂得更紧了,生怕我走掉似的。我感受到她的身子在颤抖,她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恨我,但又怕我在她眼前消失。
想到柳香到丹溪打工,如果她去找我,她就不会沦落至此。于是我用埋怨的口吻说道:“你到丹溪,人生地不熟的,你最先想到的就应该是去找我!你姐知道我电话号码,你打个电话,我满可以在私企给你找个不那么辛苦的活。”
柳香说:“实在找不到打工的地方,我会找你的。到了丹溪第三天,我看到一个咖啡馆的招工广告,说是会外语的优先,我去面试了一下,面试结束人家就告诉我被录用了。那天,我回到小旅店有说不出的高兴,我想,我跟你在一个城市了,虽然不能见面,但离你近了。有时我想家了,我就想象你牵着我的手走在街道上。走累了,你就领我到小吃部点几个小菜,一边吃一边对我说这说那,哄我开心。我这么一想,那种刚到一个地方的陌生感、孤独感就少了许多。”
柳香这番话,说得我眼角再次湿润了。我心疼地抚摸她的头发,心想:我拥有的是这个女孩最深的眷恋,即便她的身子给了别人又怎样?
这样想完,我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委婉地提醒她说:“你打工的地方,去消费的啥样人都有,平时注意点,别吃亏。”
柳香说道:“我们老板挺注意打工女孩的安全,告诉打工女孩跟客人打交道,要注意什么。老板人也好,春天,老板听说我要送我妈回弯弯川,他正好去县城办事,还特意把我们娘俩送到家。第二天,我和随我一起回来的闺蜜,去咱俩采野菜相遇的山沟采了一点大叶芹。我还去咱俩避雨的大石缝里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天的心酸、苦涩,我流泪了。闺蜜问我,柳香你咋啦,怎么又哭了?我说没啥,就是想哭。那时,我还想,回到城里,我一定告诉你,我到石洞里又回想起那天的往事。可惜,我拎着山菜到你单位门口,就是不见你的人影,也不知道那些天你忙什么了。”
柳香说到这里,我脑袋“嗡”的一声:原来,林大成说的那个老板是咖啡馆老板。可惜,那些天我下去调研,都是直接打车到基层单位,就没有遇见柳香。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柳香。柳香说:“菜没送出去,这也许是天意吧?后来,我把那些山菜送给了咖啡店的老板娘,虽然不值几个钱,人家也是挺高兴的。”
听柳香说到这儿,我觉得自己是彻底误会了她。再说了,凭她的相貌、身材、气质,她何必一定要在丹溪委身于他人?更何况,丹溪还是她深爱的人工作的地方。但我转念又一想,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难道是有意陷害侮辱柳香?人家说柳香委身于一个老板,现在能够说明不是咖啡馆老板。如果不是咖啡馆老板,又是什么样的老板能让柳香甘愿以身相许?
我的思维有些混乱,但有一点我十分清楚:我绝不能再追问下去,绝不能告诉柳香我对她的误会,绝不能告诉她这些日子我所经受的折磨,更不能告诉她,我开始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面对人生。我不能告诉柳香这些,它们只能腐烂在我心中。怀疑柳香沦落风尘,是对柳香这个冰清玉洁的女孩的侮辱,是对我俩旷世纯情的亵渎。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柳香说她到我单位门口,她更恨我了。这说明柳香以前就恨我。不仅仅是恨,柳香是万分的伤心、绝望,我想,肯定有更深的因素,使得她对我如此冰冷。
这更深的因素能是什么呢?我陷入五里雾中。
(二)
柳香看着我的脸说:“你瘦了,你这个样子,我心疼啊!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也很痛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么详细吗?”
我摇摇头。同时感觉柳香这几句话跳跃太大,逻辑上难以衔接起来。柳香说道:“我认识的女孩中,也有经不起金钱诱惑下道的。我也曾经迷乱过。可我一想到那个秋夜,我死皮赖脸想亲近你,可你为了我能挺起腰板走路,给我留下了女孩宝贵的身子,我就想,我的身体是不能随便给人的。五年前我就相信,现在我还相信:假如我还美丽的话,一定是为我最爱的那个人而保持的美丽。”
柳香说到这里,我内心已经亮开了一片天,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内心舒畅得像有一首歌,响彻在山野上空,我恨不得立刻跑遍老家所有的小路,爬上一个山梁,告诉夏日夜晚那些茂密蓊郁的树木,告诉山坡沟壑里所有沉睡的小花小草,我心爱的柳香依然清纯如故,像这山涧流淌下来的溪水,清冽澄澈一尘不染。这时,我也感到深深的愧疚、深深的自责:仅仅听到柳香下道了,怀着报复的心理就开始追求婚外情,寻求刺激了。
这时,柳香埋下了头,把脸转向一边,说道:“有一个和我好的女孩,对我介绍了你们男人那些事儿,我恨自己小时候不懂事儿,后悔把你骗到我家陪我一夜。真不知道那一夜你是怎么挺过来的。”柳香说到这里,很不过意地把头靠紧我的胸膛,说:“我这么要求你,也难为你了!在城里,你和嫂子两地分居,你饿了咋办?”
我没细想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顺口说:“饿了,就泡一袋方便面!”
柳香听完,“扑哧”一声笑了,用拳头打了我的肩膀。
我稳稳神,突然意识到她问我饿了是什么意思,她说的“饿”指的是生理饥渴。我说我饿了就泡一袋方便面,柳香以为我说了一句冷笑话,于是就被逗笑了。
我正享受她的笑带给我的愉悦感时,就见柳香抬起头来,挣脱我的拥抱,一脸严肃地问我:“城里那么多可口美食,你用得着吃方便面吗?”
我愣了一下,马上联想到吃饭时我说乡下传统美食可口,她却故意和我扭着劲儿,说城市有不少美食也很可口呢。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柳香认为和老婆分居两地的我在城里有了外遇,找了城里女人充饥。我站在那儿回忆了半天,也想不出我曾和哪个城里女人上床,又被柳香发现了。可是,柳香这么严肃地问我,好像她已抓住了把柄。能是什么把柄?我想不明白。我又看了一眼她的面部表情,暗淡的光线使得她的表情更严肃了,直视我的清眸闪着冷冷的光。我笑了,想抓住她的胳膊重新把她揽进怀抱,她用胳膊肘一挡,语气冷冷地说:“我认真地问你呢!”
我挺真诚地摇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柳香。柳香重新坐在那块石头上,我赶紧搬来一块石头,在她斜对过坐下来,腿弯故意触碰到她的膝盖。她看也不看我,膝盖向外狠狠地一使劲,就把我的腿弯推了出去。之后,立刻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河水出神。
不让碰就不碰了,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她斜对面,注意观察她的神情变化。这时,我看见柳香慢慢地低下头,暗淡的光线下,她脸上的落寞忧伤隐约可见。沉默了一会,她才无不伤感地说道:“我打工的那个咖啡馆前面就是一条江,到了晚上,许多人都到江边散步。我跟闺蜜下了班,经常到江边溜达一会儿,吃一点街边烧烤啥的。那天傍晚下班后,我俩出了咖啡厅到江边逛了一会儿,吃了一点街边美食,感觉撑着了,就又走上江边的人行道。看到江边柳丝下的情侣依偎拥抱在一起,我就转过头不想看了,可是,还是忍不住看。那时,我就想象跟你漫步在江边,慢慢悠悠地走啊走的,恨不得时光都停止了。”
“我跟闺蜜溜达够了,打算回宿舍的时候,就在转角处一个灯光不太明亮的地方,看见一对男女站在那里正在说些什么,说着说着,那个女子就伸手去梳理那个男子的头发。后来,那个男子还抓住女子的手放在脸上……我一下怔住了,那个男子不正是我想象跟我漫步的那个人吗?我又看了一眼,确认是那个男子时,我一下崩溃地坐在了地上。我知道我失态了,想站起来,可我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我怕闺蜜看出什么,就低头说,‘你拽我一把!不知咋回事儿,我突然头晕。’闺蜜使劲把我拽起来,我指了指相反的方向说,‘你陪我去药店买点药。’”
“买了药回到宿舍,迷迷糊糊地就躺下了。第二天我说头晕请了两天假。两天,我躺在床上感觉头晕目眩的,身体一直在转悠。那时,我后悔来到丹溪,到其他地方打工,管那个男子跟谁滚在一起,我眼不见心不烦。本来,我再也不想见那个人了,可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之后,就天各一方。秦钟远,你说那个男人可恨不可恨?”
我解释说:“那个女子叫夏薇,跟我一个科室。她父母就住在江边。她经常去父母家,从父母家出来,她都会去江边溜达一会儿,散散心。所以,那天就遇见了那个男子。哎,那个可恨的男子名叫秦钟远,他与夏薇相遇极其偶然。”
“人家去看父母,你去江边干什么?”柳香追问。
去那干什么,我能够清楚地回答,因为不远处就是维尔林咖啡岛,听闻心中至美的女孩在那里沦落,想那个女孩的时候,恨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会去那儿。我希望看见那个女孩,跟她回忆一下在老家的那些往事,唤醒那个沉迷的女孩。但是,这些话我只能憋在心里。我略一思索,编个理由说:“那几天挺累的,出来走一走,透透风,就到了江边。”
“出来走走,寻路边野花,问江边绿柳,于是就遇见了夏薇,对吗?”
听柳香把“寻花问柳”展开说出来,我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道:“真是偶遇。”
“偶遇,她就敢给你梳理头发?你就敢抓住她的手摸你的脸?”柳香说到这,欲言又止,“哎,还想问你什么的,我也不问了,问你一句话,你能编一百个理由顶我。”
这个时候,我只能闭嘴。
“后来,我冷静下来,回想那天的事儿,那个女子像是安慰你似的,你站在那儿像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我就想,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挺失落的。人家安慰你几句,给你梳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你让她摸一下脸,也是人之常情。我这么一想,病就强了,反而替你担心了,寻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或是工作不顺心了?这么一想,就想赶紧去看看你咋样了。连续两天到你单位门口等你,第三天终于等到了你。原来,你好好的,跟另外一个女子说起老婆的功能,是那么有力气!”
说到这里,柳香又哭了。我赶紧伸手想给她擦去泪水,被她一把推开了。过了一会,柳香平静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去你单位找你就好了。找你干啥呀,我算什么去找你?还担心人家心顺不顺的?想起来真后悔啊!那天,我到了你单位门口,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那个女人三十来岁吧,可这个女人的长相、腰条、气质比二十来岁的姑娘还有味道。她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就朝你单位门口望一眼,挺着急的样子,是等心上人的样子。那时,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的,我隔她十多米的距离,她根本没注意到我在观察她。天色暗下来,你就出来了。我赶紧随着行人向你走去,那个紧张劲儿就不用说了。这时,我看见你走到她身边,你俩一下就热乎起来了,都是惊喜异常的样子。我立刻刹住脚步,离开你俩一段距离。你俩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可你俩真是旁若无人,啥嗑都上来了,什么你老婆的功能,她作为女人的功能……你俩那个亲热劲儿,肆无忌惮地谈论男女功能那个不知羞耻的劲儿,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我不相信我的眼睛我的耳朵,那么漂亮的女人怎么能说出脏话呢?我更不相信你秦钟远也跟着说那些脏话,你俩那些话都是有内容的,有恨不得马上就试一试功能的意思。原来,你在乡下会跟什么小寒大寒的打情骂俏,到城里更会和漂亮女同事缠绵调情,享受城里的可口美食。”
柳香说到这里,我才知道她的心结在这儿,柳香认为我到江边寻花问柳,与单位女同事缠绵调情。我感觉好笑,腰略微一挺,刚想解释,她就说:“你想解释什么?事儿就在那里明摆着。”
但我还是简单地对柳香解释说:“我那个女同事,从我进科室的那天起,她口里口外全带着荤味,什么时候,谁说什么话,她都能敏捷地联想到男女那点事儿。可能是她的婚姻出了问题,才导致她如此地对待人生,如此地对待男女关系。”
柳香看看我,说:“她有荤的理由。可你呢?”
我赶紧闭了嘴。她接着说道:“借着来临的夜色,我想走开,走得远远的,走到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随着人流走了十几步,我又停下来。那时,我想走过去,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把你硬拽走,可我突然想到,我因为什么拽你走呢?我有什么资格把你拽走?我不过是你的小老乡,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我拽你走那算啥?我只能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一丝离开的力气。”
柳香说到这里,我发现她的手指蜷曲在一起,双手抱上自己的腿又放在膝盖上,反复这些动作。她内心的忿恨与绝望,她的幽怨与凄苦,已憋在心里很久了,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她如同江河堤坝决口似的宣泄。
渐渐地,柳香平静了一些,语气也和缓了,转而沉浸于痛苦的回忆中,那种没有感情色彩的平淡语气,却令我更加不安和心痛。柳香继续说道:“想起来,二十多岁的我,好像已经追求了一生。我想在你身上寻找到人间爱的温暖,我没有过多的奢求。一次次的失望后,我就再不敢奢望你能爱我了。去年夏天,我和妈妈去村卫生所,在街上遇见晴晴领着你儿子小胖。看见小胖那憨憨的可爱样子,我就有一种愧疚感、负罪感。从那以后,我才下决心要找婆家了。我把想法告诉了我妈,不久我妈就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村长的儿子。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就是别扭,他一碰我,我的脖子和胳膊就起鸡皮疙瘩。其实,我也想和他好,可心里就是拒绝他亲近我。后来,今年二月二那天发生了一件事儿,我就下决心出去打工了。”
柳香说的二月二,也就是农历二月初二,这天是北方民间俗称的“龙抬头”。每当到了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猪头肉,至于为什么这天吃猪头肉,我也不清楚。柳香告诉我,今年二月二头一天,她处的那个对象就把她接到他家,说是叫她去吃猪头肉。她去吃晚饭的时候,村长家几个亲戚也来了,一个个都喝醉了。柳香吃完饭想回家,她对象的爸妈说啥不让她走,非留她住一晚。这时,天已经挺晚了,她一个人骑车走那么远的路确实害怕,也就留下了。她进了留给她睡觉的小屋,坐在炕沿上消磨时间。客人还没全走,她对象就进来了,没说一句话,把灯一闭,满嘴酒气的就来亲她。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开他。怕客人听见,又不敢喊叫。对象一边撕扯柳香衣服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花钱娶柳香,就是要柳香和他睡觉的,就是给他生小孩的。柳香听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男人眼里的价值。她死命地挣脱了对象的纠缠,当晚骑车就回到了弯弯川。
柳香简单地叙述完二月二受辱的经过,陷入了沉思,慢慢地说道:“原来,我是他家买来的。往远处说,我是为了给他家传宗接代的,往近处说,是为了陪人家睡觉的。为了逃避对象的纠缠,我决定出去打工。不长时间,妈妈就打电话叫我回来,说先把结婚证领了,准备结婚。可是,一想到我结婚了,我所有的念想就全断了,活一天就遭罪一天,我还能和钟远哥相遇在某个地方,享受邂逅的惊喜吗?我这才意识到,我结不了婚,我放不下我的爱,放不下内心那些幻想。”
柳香接着说道:“到了城里,闲暇时我就傻傻地站在一个地方,心想这是我心爱的人工作的城市,是我生活的地方,我对这座城市就有了亲切感,看到那一张张陌生的甚至是冷漠的面孔,我也感到亲切。因为有你,我喜欢上了城市的喧闹,喜欢城市夜晚缤纷的灯光。可是,却没想到,到了城里,等待我的却是你与女同事的暧昧调情。那天,我蹲在你单位前面的马路边,感觉整个人都崩溃了。我无法表达出什么,也不能表达出什么,只能揪住自己的头发,绝望地恨自己,恨自己自不量力!我这棵卑微的山里小草,那么大的城市,哪里有我生存的地方?我还来这个地方干什么?还胡乱想象跟人家一起逛街吃饭?就是那天,我决计离开你了,要你走得远远的,让你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我大声喊了你的名字,我要把心里那个秦钟远吐出去,抹去你的一切,不留一点痕迹!”
“从那天起,我恨你工作的城市!一看见那给了我遐思的温馨灯光,我就心烦意乱,就想到灯红酒绿。回去哭过,我开始想家了,想我家门前这条小河,这条小河,不知多少次映出一个少女的心思,想山坡上那一片片树林,给了我无数次的美丽遐思,想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小屋,那里处处留下我快乐而忧伤的回忆。老家,才是我心灵可以栖息的地方,让我心灵安静的地方。昨天,我焦躁得不行,是不回来就能死去的那种感觉,就给我妈打了电话。今天下午回来,双脚刚踏上这片土地,就想流泪,我咬咬牙,告诉自己可别淌眼抹泪的,一个啥也不是的人回家乡,流啥眼泪呢?可是,望着我熟悉的山水,我熟悉的小路、熟悉的人家,还有人家房屋上空飘荡的炊烟,我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下来。这里,给我留下太多的回忆,苦也罢,甜也罢,那一刻,我心里都是那么幸福那么温馨。也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安稳了。从停车的路口到我家,这一路上我见到谁都打招呼,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婶子长叔叔短地和人家唠几句嗑。路上看见一头小牛在木桩上拴着,我也走过去抚摸它的小牛角,它晃着头不让我摸,我去路边拔了一株水稗草送到它嘴边,它才温顺了,老老实实任我摸了好一会儿。”
“到了家门前,看见这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小屋,看着重重叠叠印着我足迹的院落,我倚在墙边又哭了,直到我妈走出来。看见我妈,我一头扑在我妈怀里……我妈说,英子,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就这句话,我妈反反复复地说了十来遍,说得我心都碎了。”
我含着泪水听柳香说着,伸手轻而又轻地梳理她的乌发。柳香说到回到家里、母女相见的时候,我忘情地攥上柳香的手,任她怎样挣扎也不松开。接着柳香刚才的话茬,我说道:“柳香,你回来了就好,这里毕竟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不管走到哪里,还是老家亲切。”
柳香还是一动不动,柔声细语地说道:“我是回来了,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要是没看见挺有能耐的秦钟远在江边寻花问柳,在单位门口与女同事调情,我真就不会回来了!我在你工作的城市,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期待,虽然那些期待是那么虚幻那么遥远,可是总比没有期待要好许多。到了咖啡馆打工,我每天忙忙碌碌的,当一天下来,疲惫地躺在床上,想着你就在不远的地方,像我一样疲惫地躺在床上,伸着懒腰,用我熟悉的姿势抽烟,黑暗中闪着点点红光,熄了烟,你就慢慢地睡着了……每天我都是这样想着,那些过往的美好记忆,就像医治我失眠的良药,睡不着的时候就使劲回忆那些往事。那前儿我感觉苦涩的事儿,回想起来也变甜了。想着想着,心里就安稳了,困意也就跟着来了。”
说完,她双手搭在膝盖上,头慢慢地垂下去,额头枕着手臂,一头乌发纷披下来,我听见她轻轻地啜泣。在这静寂的山村之夜,伴随着河水的呜咽,她的啜泣忧伤了整个山野,那些沉睡于河岸的小草,似乎被这哭声惊醒了,在晚风中不安地摇曳战栗。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柳香慢声细语地说这些话,声音有些沙哑,但还在说着。她说的那些幸福的感受,都是她的回忆和想象得来的,她用回忆和想象来慰藉自己的失落与孤寂,她这种自我慰藉让我心疼、自责。如果我告诉她我深爱她,她会怎样的幸福?而我,又会怎样的幸福?这种多种感情与欲望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我似乎忘记了我对她母亲的承诺,只是想到:在这个夜晚,我应该倾泻出蓄积于心的爱恋了!这样想过,我的内心立刻一片火热,似乎整个身心都在熊熊燃烧,火红炽热的岩浆在每个细胞里翻腾涌动,顷刻间就会喷发而去,荡涤一切世俗污浊。
我站起来,在柳香的啜泣声里站起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倾诉,便向着夜色下的小河慢慢地走去。
(三)
我向小河里走去,胸膛起伏不已地迈动着脚步。我没有挽裤腿,没有脱鞋,就走进冰凉的溪水中。站在流淌不息的小河中央,望着周遭黑黝黝的起伏山峦,我想用一声足以震撼天地的吼声,倾泻出我憋在心里的沉重之恋,我想让这几千年沉默不语的山野,拖着绵长而厚重的语调,替我喊出我的千年之恋。我想让我的爱在连绵起伏的峰峦中往复回荡,唤醒沉睡的一切,享受我爱柳香的幸福。可是,透过树木的缝隙,我看见柳香家的小屋亮着灯光,柳香的母亲正在等待我们解除误会,等待我告诉她,我已经成为柳香的亲哥,从此,我和柳香的任何接触,我对柳香的任何关爱,都必须以亲情的名义而不是爱情的名义。我所做的承诺比周遭的群山更沉重。作为一个关东爷们,吐口吐沫就是钉,我能更改我的承诺吗?昨晚,柳香母亲那坚定的不容我拒绝的语气,已经把我表达爱的那粒种子,无情地压在一块巨石下面,使之无法萌发,只能腐烂成泥土。当我意识到这些,我那声长长的吼声,不知是我自己喊出来,还是让大山替我喊出来的千年之恋,就变成一声声长长的无奈叹息,被夜风轻易地带走。
心里仍然灼热,烧得我疼痛难忍,我便一次次地把头伸进溪水中,任水流浮动我的头发,带走我心底炙热的岩浆。我捧起清冽的溪水扑在脸上,我想让流水带走我的眼泪,可是,我的泪水洗去了又来了,无声无息地融合在溪流中。我相信我不值钱的眼泪,一定会慢慢地向下流去,汇入村南那条潺潺流淌的大河,流进大江大海。今夜,我泪水流经的江河,接纳我泪水的大海,都因浸润了我的眼泪而有了咸涩的味道。
我不知道,这条小河流淌多少年了,怕是开天辟地那一刻,它就这样流着。在它流经的地方,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对恋人曾经窃窃私语,甜蜜地享受身心交融的欢娱。在它记忆的镜框里,镶嵌的是人间男女耳鬓厮磨的缠绵影像,也许,只有我和柳香这对相爱却没有甜蜜的男女,是它唯一的苦涩记忆。
站在河里已不知多长时间了,我觉得我应该走出去了,我不能这样因沉浸于苦痛中而长久地站立于河水中央,我应该给自己找个走向河岸的理由。
我想:我秦钟远因为责任,因为想给柳香一个幸福的未来,因为那些难以跨越的阻隔,舍弃了我一个人的幸福。我没得到的只是柳香的身体,但我得到柳香一生的爱,有了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我深知,我这次回来,不是要对柳香倾诉爱,而是牵挂柳香,担忧柳香,怕她继续沦落下去,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明了,柳香清纯依旧,几十天来最令我痛苦的事儿,原来是一场旷古绝有的误会,我还有什么理由纠结是否吐露心底沉重的爱?
这时,我看看坐在岸边的柳香已经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柳香不知道我怎么了,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我。我凝神静气望着她,感觉她就是下凡人间的仙子站立在河岸,身上洒落月色的清辉。她好像向我走来,飘逸多姿地向我走来。我看得见她的脸庞,甚至看得见她清澈的双眸,闪着水波一样的光泽,荡漾于我心灵的湖泊。我再看看四周的景物,看看柳香站立的河岸,它们都披上了淡淡的清辉,我脚下的溪水已泛起细碎的银光。我仰起头朝东方山坳一看,那弯蛾眉般的月牙已挂上山峰的树梢,比昨晚那个月牙儿丰满了许多。
我顾不得向我走来的柳香,沿河道逆流而上,朝着月牙升起的方向,疯狂地奔跑而去。
逆流向上跑了二三十米,小河两岸低矮的灌木丛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停下来,这才感觉到裤子已经湿透了,衬衫也溅上了溪水,衣衫贴紧了我的肌肤。于是,我慢慢地向着河岸走去,我看见柳香也朝我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夜色里,我也看见她眼睛里蓄满一泓秋波,顾盼流转,灵动妩媚;我甚至看见她的睫毛上下扑闪,眉宇间透出令我迷醉的灵气;她脚步轻盈,身段玲珑,柔美而精致的曲线在她的躯体上飘逸流淌。看柳香那个样子,我沉醉地停下脚步,眼神傻傻的、痴痴的,手不知所措地无处可放,只好右手握紧了左手三个手指,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我和柳香相爱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看见月色下的柳香。在清淡的月色下,柳香以另外一种韵味和另外一种美丽,呈现在我的视野里,给我心灵的震撼足以延续一生。
柳香已走到岸边,伸出她细嫩的小手,拽上我的一只胳膊拉着我上了河岸。然后说道:“你这是干啥?你的衣服都湿透了,看你怎么回家!”
我无法解释什么,只是傻傻地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忘了回家这回事儿。不过没事,我说我喝多了,掉河里了。”
“你到城里没学到啥好的,就学会撒谎调情了。快,过来!”说完,就强行给我扒掉上衣,使劲儿给我甩了甩衣服上的水分,一边甩一边说,“这山水挺凉的,冻感冒了咋办?耽误你明天回城上班事小,耽误你明天见你的美女同事,那,事就大了。你那美女同事说不定正心急火燎地等你呢。”
我心里暗笑,不说一句话。赤裸上身,傻了吧唧地看着柳香,静静地享受她给我甩去衣服水分的幸福。柳香见我傻乎乎地看她,说:“看啥看的,赶紧脱裤子,自己甩一甩。”
我转过身,褪去裤子,使劲地甩了几下,没什么效果,裤子依然湿漉漉的,溅上的泥水仍然粘在裤脚上。柳香见了,把上衣递给我说:“穿上!”之后,她拿过我手上的裤子,触摸到裤兜里牛皮纸信封,那是我给李航扛活赚来的稿费。她把信封掏出来递给我,才走到小河边,一只脚踩上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蹲下身子,双手左右甩动裤子,让水流飘洗掉裤腿的污泥。然后,她提上裤子,弯下腰,双手一段段地挤去裤腿上的水分,转身把裤子挂上一丛灌木的枝梢。做完这些,柳香见我只穿着上衣,下身只剩下一条短裤,瞅着我的脸说:“你这样子,怎么回家呢?怎么见我妈呢?我都愁了!”
我看柳香的脸色,她真是愁了,这种发愁的样子更令我迷醉。我想都没想,突然上前抱起她,就在河岸边的沙石地上旋转起来,她的乌发翩翩飘动,涂抹着浅淡月色的整个山野,也跟着旋转舞动起来。这个小山村,在这个有着浅淡月辉的夜里,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动态之美。
柳香使劲地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的柳香又有一种别样的妩媚与俊美。她的嘴角点缀着几丝笑靥,似在细致地品味被我拥抱的幸福。以前,我想象过柳香熟睡的样子,她一定恬静如一只熟睡的小兔,让人不得不去无比怜爱地抚摸一下,亲吻一下她长长的睫毛,用舌尖触及她那不涂任何唇膏也红润透明的双唇。今夜,虽然没有看见熟睡的柳香,但也看见了闭上眼睛的柳香,也算是弥补了这一缺憾。
我停止了旋转,一秒一秒地去品尝柳香的脸庞带给我的视觉享受。
我停止旋转好长时间了,而柳香还沉浸于被我拥抱的甜蜜幸福里。当她睁开眼睛,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脸上现出几分羞涩的神情,双臂环抱上我的腰,脸贴紧我的胸膛,眼睛又慢慢地合上,轻轻说:“天旋地转的,我都迷糊了啊!”
我还是享受地看她的脸庞,不想放下她。这时,柳香松开环抱我腰肢的手,往下拽了拽上衣,我这才感觉到,我与柳香的腹部肌肤已贴在一起。柳香穿着牛仔短裤,我宽大的手掌感觉到了她肌肤的细腻光滑与弹性质感。柳香没有拽下上衣,她一边挣脱我的搂抱一边喊:“放下我,放下!”
我恋恋不舍地放下她。柳香站立起来后,继续往下拽着衣服,带着埋怨的口气问我:“今晚,你干嘛这么疯狂?”
干嘛这么疯狂?我当然不能说我对她解除了误会,不能说我曾经历过的那些心碎。从那以后我是怎样不相信生活。这些都不能说只能烂在心里。即便是误会,现在看来,也是对柳香这个至纯至美女孩的亵渎。这时,我才去恨自己,为什么当时就那么轻易地判断柳香以身相许有钱的老板,仅以自己的简单判断和别人的风言风语就误以为柳香已经沦落。
我看着柳香的眼睛,不假思索地说:“我这样疯狂,是因为我在乎你!柳香,我怕失去你的爱,失去了你的爱,我秦钟远就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香静静地听我解释,当我说完最后几句话,她睁大了眼睛,那一刻,她的呼吸似乎停止了,胸脯在异样地起伏。当我意识到最后几句话,似乎泄露了我隐藏千年的情愫,就马上闭紧了嘴。
柳香双手攥紧我的胳膊,用期待的眼神凝视我,用请求的口吻说:“最后几句,你再重复一遍,可以吗?”
柳香要我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我这才意识到,我这张嘴把我只想珍藏于心而不想表达的至爱,以另一种形式含含糊糊地泄露了出来。我的心立刻慌乱起来,重复,还是不重复?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仿佛有个声音告诉我,秦钟远,你是应该重复的,因为有柳香,你老家的山水就有了别样的美丽,微风细雨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灵动飘逸起来;因为有柳香,不仅是太阳,不仅是月亮,连那千年沉默的大山,每时每刻都是新的,流淌着梦幻般的诗意。但是,却有另外一种声音告诉我:你不能重复这些。你积蓄一千年的话语,那些爱柳香想柳香,想得死去活来、想得天昏地暗的话语,只能说给那些沉默的大山听,说给那些小草小花听,唯独不能说给柳香听。
但我又必须马上做出解释。停了一会,我才没有任何逻辑性地说道:“柳香,我这几句话的意思是,你给了我人世间无私的爱,我活三十几个年头了,我享受到的爱都是你给我的。一旦没有了你的爱,我就感觉……感觉就像是,像是谁都不在乎我了。连你都不在乎我了,还有谁能在乎我?我还怎么好意思人模狗样地活着?我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人,我最怕别人不在乎我。一个男人最怕别人瞧不起自己,更怕像你这样的女孩瞧不起自己,所以我说,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我说到这儿,柳香还是茫然地凝视着我,眼神时而疑惑迷离,时而落寞忧伤。我接着说道:“你总是觉得你很卑微,说你赶不上一株小草,我说这些话就是想告诉你,你在别人的眼里很重要,在我心里更重要!不然,你说你不理我了,再也不想见我了,我就不会特意跑回老家和你妈长谈半夜。”
柳香似乎相信了我的话,仰起头看看我说:“你能这么在乎我,我就满足了!还能企求什么呢?唉,我真是胡思乱想啊!”说完,就轻而又轻地把脸颊靠上我的胸膛,望着小河的对岸,带着许多的疑虑说道:“我想问你,你要如实告诉我,昨晚,我妈都对你说啥了?”
(四)
柳香这么问我,我判断柳香可能猜测出她母亲说了什么。柳香母亲与我半夜长谈,归结到一点,就是要我和柳香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我俩以后的任何接触,必须是兄妹间的亲情交往。可我能告诉柳香是她母亲恳求我做她亲哥吗?如果我告诉柳香是她母亲要求我俩这样做的,也许柳香嘴上答应母亲,内心却会死命抵触。柳香是一个倔强的女孩,认准的事儿几头牛也拉不回来,她百折不挠追求爱情的心路历程,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柳香的倔强不像岩石那样坚硬,而像初春时节刮过山野的风,吹在人们的脸上,轻轻柔柔的,没有一丝凛冽之气。然而,不论你怎样怀念冬天,春天还是来了,在每棵树的枝条上,在每株小草的嫩芽上,显示出它的生命活力。在与柳香这几年的交往中,我深深地领教了她这种柔软如春风的倔强与坚毅,因此,我必须以我的名义告诉柳香,我要做她的亲哥。
我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说道:柳香你从小缺失父爱,最初,你对我的依恋,无论你是否承认,都带着渴求兄长或父辈关爱的成分,只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你的这种依恋就演变成两性之恋而占据你的生活。仅仅是,我的某个地方与你描绘的恋人形象相吻合,你便把青涩的爱恋寄托在我的身上。所以,柳香,你必须从这场不切合实际的,甚至是虚幻的,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爱情里走出来。你走出来,才能发现咱俩情感之外的世界,比你心中曾经描绘的桃花源还要美好。”
说完这些话,我注意了一下柳香的表情,发现她的脸色淡淡的,似乎,我的话像说给别人听一样。
我这番努力没有奏效,但我并没有放弃,又继续找其他的理由。我先简单地重复了她母亲的话,说我俩的事儿她母亲都知道了,我结婚那天她睡梦中喊我的名字,她母亲就知道了她的心思。说五年前那个夜晚,她妈就知道了来的那个男人是我。说我们知道她丢了嫁妆,也是因为放不下她心底的爱。
我最后说:“柳香,我欠你的太多,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天天下地给你干活;天天给你推磨拉车;天天驮着你,任你鞭子抽棍子打,我也不吭声。就那么任劳任怨、服服帖帖地让你使唤,还上我这辈子欠下的情债。今生,我实在还不上你这个天高地厚的情债了,你我也只能这样了。”
她说:“你说这些有啥用呢?我妈那些话,她嘴上没说,我早就在心里听见了。她平时说起你的语调、神态,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及我的伤疤。她今晚叫你来吃苏耗子,我就更清楚她什么都知道了。我问的是,除了这些,她还说了什么?”
她母亲还说了什么?我思忖了半天还不知道怎么开头。柳香急切地催我说:“我问你呢!”
我抬起头,看着柳香说:“刚才我说,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天天和你在一起。可这辈子……”
柳香无不伤感地说道:“还想啥下辈子?今生都没想明白啊!”
我赶紧接上她的话茬,说:“柳香,那就不想下辈子的事儿,想这辈子。我有一个男同事,这个同事父母早过世了,他有个妹妹,妹妹哭了笑了他都挂在心上。看他兄妹俩那样,我就羡慕地想,我要是有一个亲妹妹就好了,每天都能享受妹妹要我干这干那的幸福。这时,我就想起你,你要是做了我亲妹妹,我该多么幸福,怕是天天都哼呀呀的、乐颠颠的,每天都是莺歌燕舞的。所以,这次回来,就是想和你妈说说我的想法。我一说,你妈高兴不得了。你要是同意的话,觉得我还有资格做你亲哥的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就是你的亲哥。”
说到这里,我以为以柳香的性格,她会马上拒绝。但听我说完最后几句,她早已哭成泪人儿。她一边哭一边说:“这,都是我妈叫你这么说的,是她要你这么做的啊!我妈她……”
我说完这些话,柳香泣不成声我似乎能够理解。可是,刚才我说的话没有任何纰漏,也算是严丝合缝的。柳香凭什么说是她妈让我这么做的?我陷入五里雾中,找不出我哪句话说错了,泄露了我极力掩盖的事实。
听柳香哭声小了,我又接着说道:“你我成为亲兄妹,真是我的想法。我确实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如果你同意了,咱俩一回到城里,我就赶紧求人给你找个不太辛苦的活儿;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介绍个对象。你成了家,我经常去你家串串门,你整一桌小菜,我和妹夫喝杯小酒,侃侃大山。我俩喝醉了,就吹牛瞪眼的、比比划划的、吆五喝六的。你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夸我俩干正事不行,吹牛一个比一个有能耐。将来你成家以后,我衣服脏了,随手脱下来就扔给你,我坐在你对面,一边看你洗衣服,一边和你唠嗑。那可是我做梦都想的事儿。人世间有不少相爱的男女,走不到一起,两人不是形同陌路就是天各一方,像你我这样成为亲兄妹,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柳香静静地听着,望着对岸沉思着,我对将来的那些描绘似乎打动了她。我心里轻松了一些,想看她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她略微低下头,叹了口气,说:“秦钟远,难道我为之付出了一生的爱,最后的结果就是得到一个哥哥吗?如果你成了我哥哥,我连幻想都不能了。一个人连幻想都被拿走了,还怎么活呢?我宁可没有哥哥,也不想丢掉那些幻想。”
我一时哑口无言,刚才费了那么多的心力说的话都白说了。这时,我才想起抽烟。烟在我裤兜里,我左右看了看,找不到我的裤子。柳香去柳丛上拿过我的裤子,漫不经心地递过来,看也不看我,好像对另外一个人说话似的,说道:“穿上吧,别让风吹着,裤子没干,刚穿能凉一点,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与柳香出生的这个小山村,地处长白山脉的高海拔地区,昼夜温差大,即使是三伏天,到了晚上也冷飕飕的。柳香给我递来衣服的时候,我才感觉有一点冷。我套上裤子,借题发挥地说道:“有个妹妹就是好,哥冷了妹就知道给哥拿来衣服。”
柳香根本没理我,又坐回原来的地方,带着哭腔说道:“我,我说是我妈让你这么做的,就是她让你这么做的,你就别撒谎了。我不能说,过些日子你就会明白的。”
柳香说完,就把头伏在胳膊上。不知为什么,刚刚止住哭泣的她,又抹起了眼泪。
柳香一提起是她妈让我俩做亲兄妹,她就止不住地流眼泪。我想,除了她说的不想舍弃那些爱的幻想,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使得她一提起这事就泪流满面。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活三十几个年头了,这是第一次在小河边待这么长时间。就着月光,我看看表,已近午夜时分。柳香母亲一定等急了,我也不能回去太晚。到现在,我和柳香的误会是解除了,可柳香母亲交给我的事儿还没有头绪。下一步,我真就不知道怎么做、说什么话,能让柳香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个现实,哪怕她无奈地接受,我回去也能交上差。
现在,我有些不能理解柳香母亲了。按理,女儿陷入了爱情困境,作为母亲应该决断地要我止步才是,可她却要我们选择这种若即若离的交往方式,并要我当时就做出承诺。她为何要这么做,我真是想不通。但是,不理解归不理解,我已经答应了她做柳香的亲哥,也只能做柳香的亲哥了。我还自我安慰地想:爱着,就足够了,我还能过多地奢望什么?
我这样想完,我却听柳香说道:“今晚吃饭的时候,我感觉我脑子里出现了幻觉,觉得是你惹我生气了,我跑回了娘家,你咋劝我回去我也不回,而你还没心没肝地吃着,像是故意做出你挺有理的样子……哎,那一刻,我仿佛享受到了与爱人拌嘴后又和好的幸福。可是,你我要是成了亲兄妹,那种感觉就很难有了,连幻想都没有了!你我没有血缘关系,当心里涌动爱的时候,那会很尴尬的,让人很难受的。”
柳香说完,便陷入了沉思。此刻的远山,在月亮的清辉里,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在我心里,柳香的沉思一如那些远山,迷迷蒙蒙的,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有心里那长久以来的疼痛依然清晰。夏夜的风已静止在树木的枝头,听不见林涛的私语,只有我俩前方的小河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什么。不知今夜它会流向哪里,但我知道,只要它流着,它流向哪里,就会把我和柳香今夜的忧伤带向哪里。此刻,落满河岸与山坡的皎洁月光,如同我的心境一样苍白,并永久地烙刻在我未来的记忆中。
我想,此刻,柳香一定比我失落、疼痛。她沉思的模样,将成为这个山乡之夜最伤感的回忆。
虽然内心疼痛,但我还是搜肠刮肚地措辞劝她:“柳香,时间会治愈一切,也会冲淡一切。当你走过这个年龄,你就会知道:爱情会消亡,只有亲情才是长久的!有多少恋人,当初海誓山盟,说什么爱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可是,终究抵不过时光的磨砺,成为陌路。这样的事例我听到很多。你我成为亲兄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哥会关照你一辈子,你也关心哥哥一辈子。至少,你我能经常相见,这不是很好吗?”
柳香还是双手托腮,也不看我,语调伤感地重复我原先说的话:“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可是,我们何时有过这样的海誓山盟呢?哪怕这个地老天荒转瞬即逝,我也能欣慰地对自己说,我深爱的人,爱过我了。”
柳香说完, 我俩又陷入了沉默。我看看表,时针快指向午夜十二点了。柳香见我看表,说:“着急了?那,咱们回去吧。”
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毫无结果地回去。我坐着不动,带着恳求的表情看着柳香。柳香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当你的亲哥吧。我当你的什么,你就别管我了!”
我失望地说:“可我,我要告诉你母亲的!我能告诉她,我是你亲哥,而你还不知道是我的什么吗?”
柳香想了想,说:“我就叫你秦哥吧,在我妈面前。”
听完,我兴奋地抓住柳香的胳膊,问她:“你同意了,你叫我亲哥?”
柳香一抬胳膊肘,甩掉我的手,说道:“是秦哥,不是亲哥!我可不想有你这样的亲哥!”
我这才知道听差音了:亲与秦,只是一声与二声的差异,她叫我秦哥,不仔细辨别,也就是亲哥。我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完全可以在柳香母亲面前蒙混过关。这也是无奈的折中之举。我心里不得不佩服柳香的智慧,她巧借了我姓氏读音,解决了我的难题。这近乎是小孩子玩家家的游戏,被柳香用得炉火纯青。我想笑,可是我的笑却凝结成两滴泪水,噙在我的眼角。
我怕柳香看见我的眼泪,赶紧低下头。这时,我听见柳香在轻轻地哭泣。
我一把将柳香搂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我含泪笑着,笑声中带着哭腔,说道:“柳香,从现在起,我有亲妹妹了。哥会照顾你一辈子,心疼你一辈子!”我说着,脑袋顶上柳香的额头,泪,滴在柳香的脸腮。
柳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最后,她停止了挣扎,扑在我怀里失声痛哭,边哭边说:“等我走出来,等我走出来那一天,你再当我的亲哥,好吗?”
我点点头,再次顶上她的额头。
等柳香不哭了,我一转身,就见石头上我带来的手电筒还在亮着,只是,手电筒散发光亮已经很微弱了,可见我刚来这里时是多么紧张忐忑,竟忘记关闭它了。我拿起手电筒揣进裤兜,牵上柳香的手往回走去。在失落的同时,我也欣慰地想,回去,终于可以向柳香母亲交差了。望着那弯月亮,我暗暗地发誓:以后,我看见柳香,可不准再有男女相爱的念头了,月亮可以为我作证。
想是这么想,可是,我握着柳香柔软娇嫩的手,这心还是狂跳不已。我问自己:你秦钟远是不是在自欺欺人,一直在自欺欺人?问完,我便松开柳香的手。柳香立刻知晓了我的心理,抓住我的手,嘴角轻轻地一抿,带着一点嘲笑说:“我握的是我秦哥的手,你握的是你亲妹的手,这回,心里不别扭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此刻,我真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艰难的抉择等待我。更不知道,柳香能在哪一天把“秦哥”叫成“亲哥”。
(五)
我一路满怀心事地走着,踏着一地清淡的月光。柳香见我沉默不语,攥我攥得更紧了,生怕我在她眼前消失一样。走到小路狭窄处,我在前她在后,她也不放开我的手。我脚步稍微快了,她就带着讥讽的口吻喊:“秦哥,你倒是等我啊,等你的亲妹妹!”
转过一个弯就能看见她家院落了,透过树木的缝隙隐约可见她家窗口散发的橘红色灯光。我说:“快到你家了。”柳香听了,突然停止了脚步,死死地拉住我的手,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我。月色下,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清澈而明亮的双眸似一泓秋水,里面荡漾的是她深邃的心思。
我在一瞬间就读懂了柳香眼睛里蕴藏的渴望,双手不能自制地痉挛,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浑身燥热,仿佛,我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通红的岩浆。这时,谁家的犬吠又远远地传来,我知道,一定是我的心跳而不是我俩的脚步,惊扰了动物的睡眠。柳香听到狗叫声,双臂立刻环抱上我的腰,起伏不已的胸脯贴上我的胸膛,她胸脯的弹性、柔软与圆润所给予我的触感,像不期而来的一场春雨,淋湿了我身上每一寸干渴的土地,那些蛰伏的草芽似乎被压抑得太久了,立刻长满了山坡沟壑。这是在我即将要向柳香母亲交差的时候,柳香胸脯触感传递给我的信息,我惊悸地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这时的柳香已仰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她湿润透明的双唇渐渐地向我唇边靠近。时间一秒秒地迅疾流逝,双唇在一点点地靠近。就在我俩双唇即将接触在一起的时候,我侧过头,躲开柳香的正面凝视,俯下头贴上柳香的脸,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小妹,原谅哥哥!来生,来生我一定等你,望穿秋水地等你,等在你可能走过的路旁。等你来了,你要是不理我,我会追随你,你走到哪里,我追你到哪里,追你到天涯海角,追你到世界的尽头!”
说完,我抬起头,望着她家的院落说:“你妈,还在等咱俩呢!”
柳香轻轻地掰开我的手,一句话也没说,自己先头走了。
我默默地跟在柳香身后,走到院落门口,推开大门,便看见柳香母亲坐在房屋门口的台阶上。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全身心的焦灼等待都凝结在她的坐姿里。她挺起腰板坐着的样子,仿佛是一位等待女儿归来的母亲,在几千年的岁月中,渐渐凝固石化而成的一尊雕像。
柳香见她母亲坐在台阶上,一路奔跑着,到了母亲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喊了一声“妈”就泣不成声。柳香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这个世界上读起来就让人亲切的一个字,听起来就让人温暖的一个字,此刻,从柳香嘴里喊出来,令人肝肠欲断。此刻的柳香,她实在喊不出什么,她不想对妈妈说谎,又不能吐露心声,万千语言都凝结在这最亲切的一个字里。
柳香的喊声停了,我才字斟句酌地插话说:“婶,我和柳香的误会解除了。不算是什么误会,只是一点小别扭,我俩已说开了。而且,而且柳香也同意做我的亲妹妹。婶,你放心,我会照顾她一辈子!柳香也答应我了!”
柳香泪光盈盈地看着母亲,心怀歉意地看着母亲,双手捧着母亲的脸,轻而又轻地为母亲抹去眼角的泪水。柳香母亲脸上绽出欣慰的笑容,说道:“你俩小鳖犊子,可让我等急了,我这眼睛都等花了。你俩成了亲兄妹,我这心就欠开了一条缝,感觉亮堂了,你俩成为亲兄妹,成了亲兄妹……英子,你就有哥哥了!你一个人可太孤单了啊!”
柳香母亲说着,紧紧地把女儿搂在怀里,接着说道:“英子,这是你俩最好的结果了,最让妈放心的结果了。英子,你妈不彪不傻,最懂女儿的心思。你妈知道,你俩爱一辈子也没啥结果,要是把你俩生生拆开,也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是拆开了,你俩也会痛苦一辈子,这样最好了!你俩成了亲兄妹,英子,你就有了依靠,我也放心了!人总有走的那天。我走了,也能闭上眼睛了。要不,你妈走那天,这口气都咽不下去啊!”
柳香伏在母亲怀里,无不伤感地说道:“我听妈的话。我俩以前根本没爱过,人家哪能爱上穷苦人家的女孩?他要当我的亲哥,那是人家可怜我。他要当就当吧,我管不了人家。”
柳香母亲抬起头,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递过去一个眼神,又摇摇头。柳香母亲领会了我的意思,紧跟着说道:“你哥他是有家的人,他关心你、可怜你,可他不能爱上你。他可怜你,也是冲你姐姐的面子。谁要是知道了你哥和你好上了,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他可是有家有业的人哪!他成了你的亲哥,有里有面的,不是挺好吗?”
柳香心不在焉地听着,半天才说:“你俩说好就好吧。”
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俩,我心如刀绞般地疼痛,一种作孽的沉重感压在心头。我想,要是我不生在这个山村就好了,我和柳香就不会在今生相遇相恋,就不会有这样相恋却又难以走到一起的遗憾。柳香就不这么痛苦,我也就不这么沉重了。我抬起头,仰望天上那弯峨眉月,千万年来,它默默地把清辉洒落人间,也只有今晚,却在这个院落洒落了一地的忧伤。我想,也许,它见证了人间许许多多的男欢女爱,而像我和柳香这样不能吐露半个爱字的苦难情恋,它也许是第一次遇到吧?
我站在院落里,点燃一支烟,低着头狠狠地吸了一口,觉得嘴里苦苦的,就把烟扔在地上。柳香母亲看着我说:“她哥,你回去吧,这都大半夜了。明天,是不是还得回城?”
我说:“是!”
“那你赶紧走吧,英子,她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来,过一阵子就好了。”
我问柳香:“明天,咱俩一起回去,行吗?”
柳香只顾给她母亲抹着眼泪,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似的。柳香母亲推掉柳香的手,说:“你哥问你话呢。你是住两天,还是跟你哥回城?”
柳香的手再次停留在她母亲的眼角边,想了想,说:“妈,我想多待在你身边几天,伺候你几天。你养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尽让你操心了!”
柳香的话是对她母亲说的,更是给我听的。我说:“柳香,你回城那天,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说完,我转身走出院落。出了大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摸摸上衣兜,又回转身向母女俩走去。
我边走边掏出兜里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我给李航扛活挣来两千元钱。装钱的时候觉得两个数还可以,现在,我就觉得拿不出手了。我拿着信封想:以前,总是李航死皮赖脸地求我代笔,这次回去得主动为李航扛活。挣点钱,尽可能地补贴一下柳香母亲看病的费用。
我走过去的时候,柳香母亲正咳嗽不止。柳香一只手拍着母亲的后背,另一只手摩挲着母亲的前胸,焦急地看着母亲的脸。等柳香母亲停止了咳嗽,我才把钱放在台阶上。预料到母女俩会坚决推辞,我便带着要挟的口吻说道:“婶,这点钱是侄子给你看病的一点补贴。你要是把我当成柳香的亲哥,你就收下;不把我当成柳香的亲哥,我也不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