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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进屋看到桌子上丰盛的饭菜，我怕我妈伤心，撒谎说：“我回去找柳香，一直找到她家。见她正跟她中学同学说些什么，两人边说边擦眼抹泪，看样子是遇到了难心事。等她同学走后，我说你要认她这个女儿，大家在一起聚一聚。可她说没心思吃饭，怎么劝她都白搭，我也没办法。”说到这，我给大嫂递了一个眼神，说，“柳香给我大嫂打了电话，也说了原因，我就不想重复了。柳香不来就不来吧，她也有她的难处。”
胖胖始终专注听我说话，我说完了，她立刻说：“这成啥事了？张罗了一大桌饭菜，人家说不来就不来，太不给老秦家面子了。我们当小的累不累不说，看给老太太累的，就冲老太太这份心意，也应该来。”
胖胖说了这番挑理的话，我并没有太在意，倒是我大嫂受不住了。她脸色已经涨红，尽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一字一板地说道：“我妹妹太不懂事，咋就不给老秦家一个面子？其实，我妹妹在老秦家，除了我妈心疼她，看她是没娘的孩子，想认她这个女儿。其他人，谁在乎她来不来吃饭？谁在乎她给不给老秦家面子？恨不得我妹妹远走天边，再也看不到她才好呢。我估计，我不懂事的妹妹，这些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应该给老秦家一个面子，所以没来。还有，前年秋，贵珍要跟钟远离婚，我妹妹想嫁给钟远，咱爹骂了她一顿不说，还要给她磕头下跪。我妹妹再怎么没有脸，也知道不能再跨进老秦家大门。唉，也怪我糊涂，怪我多事，我就不该提议让我妹妹给我妈当干闺女。我是一片好心，催她赶紧订婚、结婚，让她当秦家女儿，就是让钟远两口子赶紧和好，正正经经地过日子。可弄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一片好心成了驴肝肺，真是万分后悔！听钟远说我妹妹可能有啥难心事，挺伤心的。伤心，也得来呀！可别让人家挑理见怪的。”说到这，看看手表，说，“我妹妹伤心，我就担心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我妹妹咋样了！”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我爹赶紧说：“大媳妇，你坐下，听我说两句你再回去。刚才你又提起我骂你妹妹的事儿，这事想起来我就后悔。那前儿，我老糊涂了，也是气急眼了，说话走板，没个轻重，你别记恨。过后想想，你妹妹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她今天没来，不是不给咱家面子，肯定是遇到了难心事儿。我还要说，从前年秋到现在，一年半了，二媳妇老是住在娘家，这都不怨贵珍，是老二这个瘪犊子不是东西。从今个儿起，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大媳妇的妹妹有了对象，结了婚，人家过人家的日子。二媳妇回来了，咱过咱的日子。过去的事儿，一笔勾销，谁也别再提了。”
说完，我看见父亲两滴老泪噙上眼角。我又瞥了一眼我妈，从我告诉她柳香遇到难心事开始，她没说一句话，双腿夹着她的孙子小胖，一手抚摸孙子的脑袋，一只手擦眼抹泪。小胖一会儿看一眼奶奶，一会儿又看看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大嫂和胖胖，可能看见两个老人都哭了，尤其看见我老爹都流下了眼泪，就都闭上了嘴不再争吵。
始终没有说话的我大哥，这时赶紧说：“咱爹说得对，从现在开始，这事儿谁也别提了。咱们吃饭，都动筷，吃饭！”
我大嫂说：“你们吃吧。我还是担心我妹妹，可别出啥岔头。我让她今晚住在我家，我回去给她弄点吃的。”说完，拎起身边的小包就走。
大嫂出去了，胖胖抬起屁股也走进西屋。我妈去衣柜拽出一个枕头，头朝里躺下了。饭桌上，只有我老爹跟他两个儿子闷头吃了一顿饭。
我吃完饭，收拾完桌子，一切停当了，便在东屋抽起了闷烟。我爹催我去西屋，我硬是没去。因为我知道，我睡西屋，跟胖胖睡在一铺炕上，她肯定不会跟我说话，还用被子裹紧身子，不让我动她一指头。今晚，她被我大嫂呛了一顿，肯定会跟我撒气。我要是跟她睡一铺炕，她说不定会跟我吵得天翻地覆。
我看我妈还在唉声叹气，就安慰她说：“妈，当年，我柳婶就叫我给柳香当亲哥，可柳香说死也没同意。今天，我跟柳香说，你要认她这个女儿，她同样没同意。她说，如果她同意了给你当女儿，却没同意我给她妈当儿子，她妈地下知道了，会生气的。”我妈听了，觉得是这么个理，过了一会，到厨房热了点吃的，去西屋好长时间，才把胖胖劝起来，两人在厨房吃了点饭。胖胖吃了饭，便又回到西屋，不一会就闭了灯。
父亲老早躺下睡着了。我躺在父亲身边，看见他额头与脸上深深的皱纹，想起八年前在大雪覆盖的山坡上，他满是力量的一声干咳，就阻止了我与柳香的眼神交流，我不能不感叹岁月的无情，同时也为自己总让父亲操心而感到愧疚不安。好在这一切总算过了，往后就给老爹省点心，尽力跟胖胖和好吧，我想。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下地干活，就接到我大嫂的电话，要我赶紧去她家一趟。
我骑车来到大哥家，大嫂告诉我：“今天早上，柳香突然就要回去，我怎么劝也劝不住。我有些纳闷儿，也有些担心。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她才突然想回去？”
我摇摇头。大嫂又说：“柳香一大早就把东西收拾停当，吃了早饭，她就说今天得回去，咖啡店有急事等她回去处理。还说，房子让你哥想办法赶紧卖了，卖的钱就放在我手里。将来过年过节时，让我给妈买些东西，让老太太高兴。”
“她说到这，就淌眼抹泪的。我赶紧问，‘是不是你二哥欺负你了？’她摇头，说，‘店里确实有事，必须赶紧回去。’说完就走出了门。柳香突然就回去了，我怎么寻思怎么不对劲。你哥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先给你哥打了一个电话。你哥说他去了外地，正在路上，下午还得给晴晴准备住宿换季的东西。没办法，才给你打了电话。你看，你是不是送一下柳香？她一个人去坐车，要走五六里路才能到大客停靠点，我不放心！天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上一把雨伞，别让雨淋着她。”
我听了，看看天，不像有雨的样子，天气预报也没说有雨。但我还是从大嫂手里接过雨伞夹在车衣架上，转身骑上自行车追赶柳香去了。
半道上，我骑车追上柳香。她转身看看我额头上的汗水，忙掏出手帕纸给我擦汗，说：“哥，你咋来了？”
我说：“你怎么说走就走？你不是说，等老房子处理好了再回去吗？”
柳香说：“你急三火四地跑来干啥呀？都累出汗了。”
我推开柳香的手，说：“那面真有急事需要你处理？”
柳香说：“你老实点，我这是今生第一次给你擦汗，也是最后一次给你擦汗。”
我说：“回答我的问话！”
柳香说：“你衬衫领口都脏了，也该洗了！回去，赶紧脱了让嫂子给你洗一洗。”
我说：“你先回答我的问话！”
柳香给我正了正衬衫衣领，才回答我说：“卖老房子，我求我姐我姐夫给张罗，啥前卖出去啥前算。我告诉我姐，卖房子的钱就放在她手里，到了年节，让她代我给你家我大娘买点什么。”
我说：“不用，真不用，你结婚正需要钱。”
柳香说：“我结婚，不差那几万元！况且，这是我跟我大娘之间的事儿，跟你没有关系。”
柳香说完这句话，我转头看了一眼她，发现她的泪水已经流到了嘴角、腮边，好几次，发觉我要看她的时候，她就把脸扭向一边。
我停下脚步，说：“柳香，你住几天再走，不行吗？昨天，你也没说今天走，今天，怎么说走就走？”
柳香说：“我还是赶紧走吧！你家嫂子好不容易回来了，想跟你和好，我不忍心她担惊受怕；你家我大娘，那么大岁数了，她该平静地安享晚年了。另外，我姐夫昨天回来，对我说了不少话，先说昨晚吃饭我应该到场应付一下。之后，又说了一大堆话，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我得赶紧结婚出嫁！我结了婚，你们秦家就能平静地过日子了。你说，我不走行吗？当时，我姐夫一直说，我就一直点头，就差告诉我姐夫，我即将跟他弟弟断绝任何来往，从此天各一方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我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无奈地说道：“你回去就回去吧，我不能挽留你也无法挽留你。你结婚的时候，不管你在哪结婚，何时结婚，一定提前告诉我！”
柳香说：“我啥时候结婚，没定。再说了，我结婚不可能告诉你！”
我停顿了一下，又以近乎哀求的语调说：“柳香，你结婚不告诉我，我理解。以后，我想你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总可以吧？可别像以前那样不接我电话！”
“我马上删掉你的电话号码，现在就关机，回去就换号！咱俩绝不能该断不断了！”柳香说完，真就掏出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却也是毫不犹豫地删掉了我的号码，然后摁下了关机键。
看她果断地摁下关机键，我想，过后偷偷问我大嫂吧，无论如何，我大嫂会告诉我柳香手机号的。这样想过，心里不那么着急了。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就听柳香满怀歉意地说：“哥，原谅我！我结婚，我不能告诉你，我姐我也不能告诉。往后，我给我姐打电话，肯定都在电话亭打。我不会告诉她，我在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结婚。”
她这么一说，我眼前立刻模糊一片，身体有点站不稳的感觉。过了一会，我感觉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才有气无力地说道：“太极端了吧？你远嫁他乡，我真就不放心！我需要惦记你，我想，你也需要家乡亲人的惦记，尤其需要你姐的惦记。不然的话，柳香，你太孤单了！”
说到这里，我凝视远方云雾迷蒙的山野，瞬间想了许多，我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柳香，当你就要离开的时候，我感觉最重的还是你我这份兄妹亲情，虽然你不爱听，感觉别扭；虽然我有时把握不了自己，但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我能放下你我这种孽缘，却不能舍弃兄妹间这份亲情。往后，我肯定不会与你有任何的过格来往，我只想在精神世界里存放牵挂妹妹的温暖。我惦记你，我想知道你的消息，你我互通个电话，过分吗？”
柳香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会一直惦记我，牵挂我。”说到这，柳香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令我万分吃惊的话，“哥，我还想对你说几句只属于你我的私密话，在我俩今生即将永远离别的时候。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耻笑。听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不能不说了——我跟乔宏波订婚后，他抱我亲我时，我都转过脸去不看他，身体应付应付，而心是拒绝的，那滋味是很难受的。那时，我闭上眼睛，经常把他想象成你……这才是我不想把你当成亲哥的主要原因。”
说到这，柳香低下了头，继续说道：“一辈子很短但也很长，我不能总是借助想象过夫妻生活，早晚一天会露馅不说，我也觉得亏欠了自己，更对不起人家！所以，这辈子，我只能跟你彻底断绝来往，我才能逐渐地把情感转移出去，我才能过上没有愧疚、没有担忧的夫妻生活。而你，只有彻底忘记我，才能跟嫂子真正和好，才能过好这辈子。”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我俩已经走到客车停靠点，同时看见大客车向这边驶来。柳香再次看看我，狠劲地咬了咬嘴唇，语音颤抖地说道：“哥，咱俩下辈子见！”
说完，大客车已经停下来，随即开了车门。等车的几个人先后挤上了车，我赶紧把拉杆箱塞进车里，又把柳香推进了车厢。此刻，我多么希望车里人多到柳香挤不进去，使得她能在车门处多停留一会儿。可是，车里并不像我俩回弯弯川那天拥挤。柳香挤上了车，客车门随即合上了。透过车窗，我看她转过身来，丝毫没有顾及身边乘客投来的诧异目光，对着车门外的我喊了几声，可是，任她怎样呼唤，我一句也没听清。我跟在车后跑了几十米，还在大声问：“柳香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但是，客车还是载着柳香向未知的远方驶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已经看不清远去的客车了，但还是在那儿望着……我很想听一听柳香到底说了什么，很想最后一次听听柳香的柔声细语，可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