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回到家的第二天,胖胖就回来了,是我大嫂前两天亲自出马给劝回来的。听我大嫂说,她去胖胖娘家,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又告诉胖胖,柳香订婚了,这几天回来处理老房子,就等卖房子的钱装修婚房,购置家具、家用电器什么的。还告诉胖胖,柳香这次回来,她还提议让我妈认柳香这个干女儿。大嫂让柳香做我妈女儿,她的心思我懂:柳香做我妈的女儿,除了让胖胖放心,重要的是她这个妹妹就有了娘家,结婚后受了委屈也有哭诉的地方。
大嫂去劝的时候,胖胖母亲没说什么,胖胖也没说回不回来。谁也没想到,我回到家的第二天,她就打一辆出租摩托回来了。胖胖回来,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当晚,我父母就张罗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吃饭间,胖胖虽然不跟我说话,但跟我妈我大嫂该说该笑,一如往常。我自信地估计,等我正式、认真地道歉赔罪后,她会原谅我的。
第三天吃完午饭,我妈就催我赶紧去接柳香,晚上聚一聚,让柳香给她磕个头,算是正式认柳香这个女儿。用我妈的话说,柳香当她的闺女,她就儿女双全了。
我骑车来到柳香家,把自行车放在院落外面,推开院落大门,就见柳香站在院落中央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柳香上身穿一件齐腰长的浅蓝色圆领薄绒衫,下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苗条优美的身材线条。她站在院落中央,显得风情万种而又清纯迷人。我平静地说:“妹妹就是会穿衣服,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柳香看一眼院落外面,说了一句“别夸啦。”双手就环抱上我的脖颈,清澈的双眸带着几丝羞涩凝视我,而我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便彼此传递出幽邃的深意。对视了一会儿,我掰开她环抱我脖颈的双手,自己往屋里走,她又拽住我说,“哥,你猜我昨天都干啥了?”
我问:“你昨天就回到了弯弯川?”又看看干净的院落说,“打扫卫生?”
柳香说:“是,我昨天一大早就赶回来,用了一上午,里里外外收拾一下;下午给我妈上坟去了。上坟的时候,我对我妈说了不少话,跟你有关的话。”
我赶紧问:“都说啥了?”
柳香说:“我不告诉你。”
说完,她又把我拽到干净的台阶上,指着视野前方的一个山沟,说道:“今天上午我还到那个山沟了。小时候,一到春天,我就去那个山沟挖野菜。”
我说:“我见过你在那儿挖野菜,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还有泥道道。当时,我印象特别深。现在,当年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就跟我坐在一起。”柳香看看我,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这次回来,我以为老家的山水会忘了我,没想到,今天我到了那里,感觉老家的山水还认得我的模样,对我还是那么亲切。从山谷吹来的风,还像当年一样,轻轻地吹在我的脸上,吹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说:“你感觉老家山水对你亲切,那是老家的山水知道你找了婆家,你回弯弯川是回娘家,老家的山水是在欢迎归来的女儿!”
柳香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小声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是老家山水舍不得我嫁到远方,一声声地呼唤我回来!”
我感觉不对劲儿:明明是她要出嫁了,怎么还说老家山水呼唤她回来?转念一想,可能是她无意间随便说说,就没追问。
这时,柳香的头靠上了我的肩膀,说道:“对了,我在山梁右侧的坡地上看见了一片落叶松林,现在都披上了绿纱。看到那片落叶松林,我又想起《北国之春》那首歌。打工那些年,对季节变换是稀里糊涂的,而我却知道,当落叶松的枝头缀满嫩叶时,弯弯川的春天就来了。那时,我就想,钟远哥哼着这首歌时,会不会惦记我是否安宁?”
柳香说到这儿,我便想起刚才我来她家的路上,看到道路右侧山坡地上一片披上绿纱的落叶松林,我也回忆起唱《北国之春》时惦记她的情景。难道,我与柳香还有这样的心灵感应吗?
我没说我唱《北国之春》就惦记她往事,径直往屋里走去。走进外屋,我见锅里还冒着热气,灶坑里的木炭还在闪着点点火光,就问:“怎么还烧炕了?你昨晚就住这里?你没去你姐家?”
柳香迟疑了一下,解释说:“我告诉我姐了,昨天,我干完活,上完坟,又回到乡里住在那个小旅店。今天早上回来,我赶紧烘一烘炕,炕太潮了。”说着,我俩走进里屋。我见炕上还铺上了被褥,说道:“你临时休息还行,住在这里可不行!今晚,你就住在你姐家,她家西屋正闲着。”
柳香说:“我住哪里你就别管了。”
我问:“你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我商议吗?”
柳香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转过脸去,待了一会想说什么,可是嘴唇翕动半天,怎么也没说出来。
我这时才想到,柳香结婚需要钱装修新房、买些家用电器什么的,她才回来卖房子。房子一时卖不出去,需要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我赶紧主动说:“昨晚,你姐你姐夫在我家,大家议论了一下,我妈要你给她当闺女,是你姐提议的。我妈听说你有对象了,还叫我问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问你结婚买东西,不知钱够不够,不够的话她张罗借。还说,你是她的闺女,闺女出嫁,她这个当妈的本该给置办一些嫁妆。还说,你怎么不把你对象领回来,她想见一见这个小伙长啥样,能不能配上她的闺女。对了,你嫂子回来了,是你姐亲自出马给劝回来的。听你姐说,你嫂子这次能够回来,是她听到我妈要认你这个女儿,你已经订婚有了婆家,她才回来的。你嫂子昨晚吃饭时还对你姐说,你都成了她小姑子了,你结婚,她这个当嫂子的一定要买一些值钱的礼物送给你!”
柳香听了,身体立刻僵在那里,双脚不知所措地来回搓着地面,低下头,用低沉的语调自言自语说道:“嫂子回来了?她回来了,回来的正是时候!”转身看了一下外面又说,“哥,你在屋里坐一会儿,我到外面一趟。”
柳香走出后,我这才看了看屋里的摆设,还是七年前那个秋夜的样子。箱子上一摞杂志书籍,还有她与同学的合影镜框,看样子是昨天新摆放的。炕梢还是那个漆面斑驳旧被柜。岁月更替,时光流逝,但小屋里那种忧伤而苦涩的氛围似乎没有改变。看来,柳香昨天回来,除了给她母亲上坟,就是打扫院落收拾屋子了。我疑惑不解:这房子就要卖了,怎么还打扫这么干净?我转身看了看窗外,随即目光落在了铺好的被褥上,被褥上面还随意地扔上了两个枕头。想到柳香在我刚来时脸上浮现的红晕,联想到刚才她的举止神情,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她要跟自己说的事儿是什么。我再次看了看炕上的被褥,还有被褥上面极易让人产生联想的两个枕头,血液顿时翻涌于心。似乎有一种期待,期待柳香走进屋里……
可是,柳香终于要嫁人了,柳香可以挺起腰板走进婚姻了。而我,还是当柳香的亲哥吧,绝不能在柳香面前有一丝一毫的过格举动与胡思乱想了。想到这,我感到欣慰的同时,还是叹了口气。
二十来分钟过后,柳香才回到屋里。我看她走到箱子前,背对我,双手搭在箱盖上面,似乎在犹豫什么。停顿了好长时间,才拿起箱子上的旧镜框,用力掰开后,拿出她与同学的合影递给我,说:“哥,这张照片给你,你要保存好,忘了我长啥样就看看照片。”
我接过照片,端详了片刻,说:“你结婚后,我一定保存好这张照片,忘了你就看看照片。”
柳香走过来,双手环抱我的脖颈,轻柔缓慢地把我的脑袋拉到她的胸前,对我说道:“哥,我结婚后,你要好好地跟嫂子过日子,对嫂子更好一些;我结婚后也要好好地过日子,对你未来的妹夫更好一些,陪他走完这一生。”
我说:“嗯,你放心,我能做到!”
柳香轻柔地梳理我的头发,泪光盈盈地说道:“我这次离开弯弯川后,你我从此相隔天涯海角,我无法再对你说些什么。现在,我最想对你说的一句话就是:咱俩都要过好这辈子!”
她说完,我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抓住柳香放在我肩头的手,说:“你是说?你和我……”
柳香说:“我离开后,到了很远的地方。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咱俩都要过好这辈子,是我最想跟你说的一句话。”
我说:“你结婚后,我怎么会见不到你?我可以去看你,以亲哥的身份,到你家里尝尝你做的饭菜。我和林大成给你家修房子那天,我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柳香说:“我离开后,咱俩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见面了,也不能再通话了。我已打算结婚了,结了婚,我就把手机号码换了,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你我天各一方,音讯断绝。”
柳香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了。我根本无法相信柳香能做得这么决绝。我摇摇头,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是你很久以来的想法,还是现在?”
“是今天,就是你来了以后,你说我大娘要认我这个女儿,说我嫂子回来了。我跑到外面冷静了一下,前前后后想了许多,才做出了这个决定。尤其想到嫂子,当她听到我订婚了,她的婆婆要认我做女儿了,她才敢回来跟你和好。这个可怜的女人,我跟她争夺幸福,太不近人情,太没有人味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感觉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刻骨铭心的眷恋就不说了,自从发觉我爱上你后,我没日没夜地都在说着同一句话。在你我即将永久分离的时候,我最想说的是我刚才嘱咐你的那些话。”
我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却不知道说什么,感觉心肝碎裂般的疼痛不已。
柳香问我:“前天,我跟你说我有事跟你商量,你知道我要跟你商量什么吗?”
我摇头,排除了她结婚需要借钱这个事儿,我真不知道也想不出来她要跟我商量什么。况且,此刻的我迷迷糊糊,混混沌沌,似乎没有了半点分析判断能力。
“跟你商量我跟你结婚的事,我要与你相守一生!”柳香坚定地说。
我瞪大了眼睛,真就无法想象柳香要跟我商议的事情竟然是她想跟我结婚,要跟我相守一生,在她已经有了对象的时候。
柳香接着说:“这次回来,我跟你在车上挤在一起,我更加清楚地知道了我需要的幸福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才是幸福的。客车停在加油站,我蹲在路边就想这个问题,就决定跟你相守一生。住宿在乡政府附近的小旅馆两个夜晚,睡前,我一遍遍地问自己,一遍遍地回答自己,每一次问自己的答案都是相同的,都是跟你相守一生。”
“刚才,我告诉你,昨天一大早就去给我妈上坟,对我妈说了不少话。我告诉我妈,我回到了弯弯川,是想了却一个心愿,一个只能对她说的心愿。我还说,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目睹我经历了那么多爱情磨难,没有任何希望的爱,折磨了我整个少女时代,一直折磨到现在。原本,我已经打算跟乔宏波走进婚姻了,而现在,又不想结婚了,就像前几年无法结婚,故意扔了嫁妆一样。因为,对钟远哥的爱,才是我最深最长的幸福!”说到这,柳香叹口气,“谁能想到,昨天我还对我妈说,她女儿撂不下对你的爱,今天就决定这辈子跟你永不见面了。”
柳香说到这里,看了看炕上的被褥,说道:“今天,如果不是嫂子回来想跟你和好,我就想在这个春天,在我家的小屋里,跟你举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原谅我这么叛逆!我爱你,已经爱了一辈子了。爱情经不起等待,现在的我,早就不是七八年前的柳香了。趁我还年轻,我要把年轻的柳香送给我最爱的人。我想把今天的相会,作为与你从此相守一生的仪式,比婚礼还庄重的仪式,从此过上我期待已久的幸福生活。”
“之后,我就重新回到丹溪,跟你相守一生。你上你的班,我开一个咖啡小屋,闲暇时,咱俩静静地享受品尝咖啡的时光;如果你有事外出,我自己就独守咖啡小屋。春去冬来,跟你在同一个地方一起老去。”
“大前天咱俩一起吃饭,一听说你跟嫂子还没和好,我心疼你的同时,似乎看到一丝光亮,然后就再也装不下去对你的冷漠了。吃了晚饭,我还想让你跟我一起住旅馆……以后,我俩免不了要见面的,说不上哪一天就会做出对不起家人的事儿。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埋在我心中这份眷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燃起火焰烧毁你我。”
我说:“我妈要认你这个女儿了,你就是我亲妹妹了。我俩完全可以避免过格的接触。”
“你能做到,我做不到!你刚来时,我就恨不得一下扑进你怀里,我想让你亲我,双手托抱我走进屋里……哎,我是血肉之躯,我不是圣人,我没有你伟大,原谅我!再说了,身体能够隔绝,心,能隔绝吗?依然会彼此牵挂惦记,对家人,我同样会有一种愧疚感。我想,你也是!”
我还不放弃,说道:“不见面,不联系,彼此就没有牵挂了?我坚信,我会一直牵挂你,无论你我相隔多远。”
柳香说:“下狠心不见面不联系,换了电话号码,我结婚后搬到你找不到看不见我的地方。彼此不再有期待,有盼望,咱俩才能平静地过好这辈子!人没了盼头,心也就死了。”
我意识到我说不过柳香了,无论怎样说都改变不了这倔强女孩拿定的主意,突然间,我有一种天塌地陷的崩溃感,感觉天地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当着柳香的面,泪水奔涌而出。
柳香想给我擦去泪水,我使劲地推开了,通红的双目紧盯她,嘴唇翕动着,心底的话语像即将冲垮堤坝的洪水,蓄积于内心,在胸膛里翻滚涌动。我翕动嘴唇半天,哽咽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柳香凝视我的面孔,看到我翕动的嘴唇,觉察出来我似乎想说什么,泪光盈盈地问我:“哥,你在对我说话吗?”
这时,我“嗯”了一声,待起伏的胸膛平稳了,才慢慢地转过身子擦去眼泪,一字一板地说道:“我想说,我想对你说:今生我能跟妹妹出生在同一个村庄,喝同一条河水长大,感到这种缘分是前生修来的,这份情是不应该舍弃的;听说你在丹溪打工,当我工作不顺或者疲惫不堪的时候,我就想,你就在我不远的地方,是你给了我没有索取只有付出的爱。这份爱是弥足珍贵的!曾经,我对大山喊过我爱你;在你面前说过,我爱你。现在,虽然这种感情已经被亲情替代,但在我心里,这份情是交织在一起的,依然沉重如山,无法转移出去。今天,我骑车快要到你家时,看见山坡上萌发新绿的落叶松林,就想起那首《北国之春》里的歌词。每当听谁唱起这首歌,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惦记你是否安宁。尤其我答应你母亲做你的亲哥以后,我更惦记你了。这份情,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我说话的时候,柳香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抓扯着凌乱的头发,咬紧颤抖的双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而当她听到我说,我听到谁唱《北国之春》就惦记她是否安宁时,突然间就大哭不止。自从我知道她爱我到现在,我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我悔恨提起唱《北国之春》这首歌便惦记她的往事。柳香不止一次地问过我唱这首歌时,能不能惦记她是否安宁,而现在答案是如此清晰的时候,她却要跟惦记自己的人断绝一切来往了。我想象不出她此刻的心境是怎样的绝望与悲怆。我只看到,她撕抓头发的手在颤抖,而后一点点地滑落,停在后脖颈处,低垂下自己的头,一头乌发便纷披下来,我看不到她的满面泪水,但我看见她洒在地上的点点泪滴。
我上去拉了她一把,她使劲地推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哭泣,抹了一把泪水,鞋也没顾得上脱就跳上炕,把铺好的被褥胡乱地叠几下塞进被柜。当她把两个枕头塞进被柜关上柜门的时候,双手拽着柜门拉手,身体虚脱了一样,慢慢地坐在了炕梢。当她坐下,才看到脚上的鞋还没脱。她双脚交替蹬掉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地上,说:“哥,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挪到炕梢,斜坐在柳香对面。
柳香抹了一把泪水,才抽抽搭搭地说道:“哥,我知道你会惦记我。咱俩在不太远的将来还会见面的,也许会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
我问:“不太远的将来那是什么时候?”
“下辈子!”柳香说。
我又瞪大了眼睛,感觉心尖被刺痛了,像突然走到来生那个人间,眼前是陌生而虚幻的来世景象。
柳香转过脸望着窗外,双臂交叉叠放在膝盖上,柔声细语却也是惆怅满怀地说道:“人生短短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想起来,我爱你已经九年多了,每天每夜都在漫长的相思中度过。可是,回头看看,九年的漫长时光,在难熬的等待中很快就过去了,何况以后无所事事、稀里糊涂地混日子?往后这几十年里,你如果想我就看看我的照片。一年又一年,我很快就会成为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到那时,我在你的记忆里,仍然是照片上那个青涩少女的样子。这样的话,来生,你才能等我,等我做你的新娘!我不再忍受像今生这样的痛苦折磨。每经历一次折磨,好长时间缓不过劲来。如果这样的苦有尽头也行,可尽头在哪里?闭上眼睛,咽气那天还是苦。所以,你就别劝我了!”
柳香把额头俯在自己的手臂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凝望窗外,说:“我记得你到我家吃苏耗子那个夜晚,我俩在河岸边走回来,你说来生一定望穿秋水地等我,在我可能经过的路边等我。哎,天下的路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站在哪个路边等我?下辈子,还是我站在路边,望穿秋水地等你吧。下辈子,如果没有遇见我,你不能急三火四地跟别人订婚!”
听柳香慢悠悠地说完这些话,我想,人有下辈子吗?下辈子的遇见,只是一个渺茫无期的希望罢了。
柳香抹了一把泪水,问:“秦钟远,你听清楚了吗?”
“下辈子,你站在路边等我。遇见你之前,我绝不订婚!”我回答。
刚回答完,我的手机就响了。我看了一下,是我大哥打来的。我接了,听那边说话,我只是“嗯、嗯”地回答。放下电话,我用征求的口吻说:“柳香,家里人都等咱俩,我妈还在电话旁边说着急见你这个女儿。”
柳香说:“你家我大娘,从来没说过我的不是,就是心疼我、可怜我。我成了我大娘的闺女,这也许是天意。”
说完,柳香就站起来转身下地,双脚迈到炕沿时,才看见自己穿的鞋扔得东一只西一只。她又坐在炕上,看了一眼我,抖了抖伸出炕沿的双脚,朝地上的鞋拱了拱下巴。我赶紧把鞋捡起来递给她。而她只是伸出双脚却没有伸手接鞋。我迟疑了一下,看她的倔劲儿又上来了,赶紧把鞋套在她的脚上,笨拙地系好鞋带。柳香下了地,低头看看脚上的鞋,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双手捂上太阳穴,眼泪又掉了下来,摇摇头说:“我又忘了,我怎么又忘了?!”
“忘什么了?”我不解地问。
柳香没回答,头朝里趴在炕上,额头枕上双臂,趴在炕上好长时间才爬起来,站起来就想走。但是,当她看了一眼我疑惑与留恋交织在一起的表情时,双臂不由自主地环抱上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胸前,保持这种姿势挺长时间,才说道:“哥,我真想这样抱着你,听你‘怦怦’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到了下辈子。到了下辈子,我就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你,听你‘怦怦’的心跳,不用顾忌什么,想听多久就听多久!”
柳香说到这儿就眯上了眼睛,停顿了片刻,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我:“哥,人有来生吗?”
我说:“人有来生!”然后问柳香,“刚才你说,你又忘了,你忘什么了?”柳香咬咬牙,干脆地说道:“我啥都没忘!”说完,转身就收拾东西。
临出门,我骑车要带柳香。柳香不说话,只身一人抄近道往我家走去。我只好自己骑车回到了家。
(二)
回到家,看我母亲、大嫂,还有胖胖都在忙活。看来,我们一家人对柳香这个女儿还是很重视的。胖胖看看我,想说什么却没开口。我大哥似乎看出他这个胖弟妹的心思,问我:“怎么去这么长时间?”说完,用脚尖偷偷踢了我一下。我会意,便撒谎说:“柳香家房子要卖,前后院落要收拾一下,有些木头什么的,我帮她往一块儿堆一下。”我说完,胖胖果然放心似的忙活去了。看胖胖的神态表情,我猜测,她是担心我跟柳香旧情未断,说明她在乎我,我便对我俩婚姻的存续有了一点信心。
我走出屋躲在院落抽烟,也是等柳香到来。可是,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柳香的身影。按理,沿着那条山根小道走到我家,也就三十来分钟,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柳香还没来到我家。母亲出来对我说:“怎么没把我闺女带回来?我都急了。”我说:“你闺女不让我带,她要走山根那条道。”我母亲埋怨我说:“你这个哥哥咋当的,她说不让你带你就不带?赶紧去把你妹妹接回来!都这前了,早该来了!这可是大事,可别出啥岔头!”
一听我母亲说别出啥岔头,我赶紧沿那条小路向柳香家的方向一路小跑走去。
我走到一半的时候,才看见柳香坐在道边的一块卧牛石上,满腹心思地凝望远方。看见我来了,指了一下她身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说:“哥,你坐下。”
我坐下了,柳香说:“前年秋天嫂子跟你闹离婚,我跟你到我姐家去摊牌时,走的就是这条小路。”
我说:“是。”
柳香说:“那回走这条小道,我是想给秦家当媳妇;这回,是给秦家当闺女。戏都不敢这么演,哥,你说可笑不!”
我低下头,不知道应该说可笑还是不可笑。
柳香接着说:“哥,今天走在这条小道上,我突然感觉我老了许多。上午,我到小时候挖野菜的山沟,感觉山风还懂得我心似的,给了我温柔的抚摸,可现在,吹来的风,却有了秋风的味道,把我这颗心吹凉了也吹老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柳香,从她的脸色与坐姿上似乎看出了她心灵的苍老。我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感到自己从心到脸皮,也都苍老了许多。
柳香转过身子,抬起头凝望右侧的一道山梁,说:“哥,右前方那道山梁,是你喊出爱我的地方吧。当我走到这里的时候,就想象你站在山梁上,对着大山喊出你爱我的情景,我坐在这里就不想走了。我想,你对大山喊出的那声‘你爱我’,应该是弯弯川最好听的声音,是几千年才有的声音,可惜,我五年之后才听到!下辈子,如果咱俩能够相遇,你若能爱我,就直接告诉我,不要像今生这样,让我苦苦地等了五年才知道你爱我。那五年,我落魄、伤怀、孤单、自卑、失落、无望……要是那个秋夜过后,你来我家看我,你就告诉我,你爱我,那五年,我该怎样的幸福?”
柳香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了。我见她眯起了眼睛,清澈的双眸流露出的是妩媚的忧伤与秀气的悲凉。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但我想了好久,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能够安抚她的心灵。况且,此刻,我也需要谁来安慰我一下。可是,我眼里的山野是一片了无生机的空旷,只有迎面吹来的山风,敷衍地摸一下我粗糙的脸皮便溜走了。
这时,我听柳香叹了口气,说:“哎,人生有了爱,春天才是春天。这份爱没了,春天来了又能怎样?也罢,往后不再为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而胡思乱想了,心,也就清静了。”
柳香说完,站起来却又蹲下来,似乎不想往前走了,过了好长时间,待到心绪平稳了一些,她站起来,梳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才迈动了脚步。看着柳香带着几分倔强的背影,我想跟她拉开一段距离再走。我看到,柳香没有沿着小道走向我家,却向山梁走去——这道山梁,是我对着大山倾情喊出我爱她的地方。
柳香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隔她有十来米的距离,站在低处仰望这个爱了我九年多的女孩。在春风轻柔的吹拂下,她的乌发飘动在她的肩头和脖颈四周,她目光里的忧伤渲染了脚下的山川大地,衬托她背景的连绵群山,以及与群山衔接的蔚蓝天际,都因她的忧伤与无望而显得格外的空旷与苍凉……我凝望这幅忧伤的画面,尽力把这幅画雕刻在脑海深处,留给自己今生以及来生感怀不已的回忆。
柳香叹了口气,说道:“哥,我站立的位置,一定是你喊出爱我的地方吧?”
我粗略地看了一眼就辨认出来:就在柳香站立的地方,风曾经从山那边吹来,带走我旷世之恋的呼唤,周遭大山一座连一座,把我深爱柳香的声音传递到遥远的天边。
我眼角湿润了,为我与柳香有这样的感情默契,也为我俩即将到来的永别。
我走到柳香面前,俯瞰眼底下山水、田野和村落,用低沉的语调说道:“那天的秋风特别大,是想把我的声音吹到很远的远方。当我喊出‘我爱你’时,所有的山水树木,还有衰败的小花小草全都战栗不已,它们没有想到我能这么大胆地喊出我爱你,而且爱你已经一千年了。过去这么长时间,那天的情景犹在眼前。”说完,我感觉,我的脸颊都涨红了,仿佛那时我喊我爱柳香那种无所顾忌的勇气和撼天动地的力量又回到了我身上。
柳香看了我一眼,转而凝目望着远方,拂开面颊前的几绺头发,眼角挂着泪花,沉思地问道:“哥,你现在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僵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茬说下去。我似乎明白柳香的意思:她想在永远离开我的时候,再听一次弯弯川最好听的声音:她想看到我是以无所畏惧的姿态,倾泻出我对她的千年之恋,她想再次享受一次心爱的人对她诉说衷肠的幸福。我看见她遥望远方的清眸蓄满水与火相互交织的期待。可是,此刻,我能喊出那一声令山川大地战栗不已的千年之恋吗?柳香已经有了爱她的男人,她即将有她自己的家庭生活;我已经是她母亲的儿子,而她即将成为我妈的女儿;胖胖终于想跟我重归于好。我说出来我爱她,爱到地老天荒又有什么意义?只能给她徒增遗憾与烦恼。
虽然沉默不语,但我胸口憋得难受,感觉胸膛里有一千条江河在汹涌奔流,似乎在寻找倾泻而出的缺口。但我狠劲地闭上嘴,咬紧牙关,咽下几口唾液,目光呆滞地凝望天际的云朵,直到心绪平静了一些,才假装发自内心地说:“柳香,我,我感觉,我对你就像哥对亲妹妹一样,真的只剩下了亲情,我惦念你,完全缘于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说完了假话,我又说了真话,“来生,我还会站在这里,一千遍一万遍地大声喊出‘我爱你’,我要让天下所有的人,让弯弯川的山山水水,弯弯川的一草一木都能听见我爱你的呼唤!”
我说话的时候,柳香已经向不远处的树林走去。我不知道柳香去那儿干什么,但我还是随她走进了树林。
正是春天,山梁上的树木已绽开新绿,山樱花、杏花这一棵那一棵地开放其间,使得那里的春色显得更加浓郁了。我随柳香走进一片青翠欲滴的灌木丛中。她坐下来,指了指身边的草地,示意我坐在她身边。坐下后,我才注意到,我俩坐的地方是一块沙岗地,地上生长一种丝丝缕缕的草本植物。因这种植物长得像一绺绺的山羊胡子,我们当地人便称之为羊胡草。去年秋枯萎的羊胡草顺着山坡纷披下来,今年春新生的草芽又从枯萎的羊胡草根部拱出了地面,形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草坪,人坐在上面感到松软而舒适。
我坐下来,柳香便斜倚上我的肩膀,双臂环抱上我的腰,说道:“哥,有一年,也是在树木萌发绿叶的时候,一天上午,我偷偷走到我家后山坡上,坐在羊胡草坪上胡思乱想,想象我倚在你肩膀时各种各样的幸福。一晃十来年过去了,今天总算了却了我这份心愿。”说完,又往我身边靠了靠,叹了口气说:“哎,我真留恋和你黏糊在一起时的幸福,贪恋你宠我那种感觉。临来你家时,我坐在炕上下地穿鞋,转身却看见我的鞋被我扔得东一只西一只,我让你给捡回来不说,还让你给我穿上。你给我穿上,我才想起,我对你刚说了一大堆今生永别的话。我转过身就趴在炕上哭了。哎,享受你宠我,享受坐在你身边的幸福,可要等到下辈子了!”
听她说完这句话,我瞬间想到:人没有下辈子,柳香今生根本没有再坐在我身边的可能,这种掏尽我五脏六腑的疼痛与绝望,使得我大脑混沌一片。只知道,柳香这个为我而生的美丽女孩就要永久地远离我了,一种深深地留恋让我瞬间丧失了理智。我又想到柳香说的各种各样的幸福,让我瞬间产生各种各样的联想。我无法抑制地看了看她曲线优美的躯体,下流地瞥了一眼她的胸脯,瞄了一眼她清秀俊美的脸庞,想到我俩即将永远的离别,脑海便清晰地生成一个念头:我跟柳香爱了一生,我俩应该享受一次浸透肌体、透彻心扉的幸福。我有了这个念头,感觉心跳加速,呼吸粗重,双手无法控制地攥紧柳香的臂膀。柳香可能感觉到我的异样,用疑虑目光凝视我,转而她的脸上也浮上一片红晕。
我迎着柳香的目光,满脸是可怜的表情,用乞求的口吻,轻轻地喊了一句:柳香……
柳香听了,目光掠过我的脸,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停顿一下,最后还是没有犹豫地掰开我的手,转过头好长时间不看我。我俩沉默了一会儿,柳香才转看我一眼,先是“哼”了一声,嘴角抿着一丝嘲笑,声音不大地说道:“你这是刚知道,你我没有血缘关系了!”
我不能不羞愧地低下头,似乎清醒了一些,也冷静了一些。意识到:我与柳香即将永久分别了,现在是我最后的坚守,苦涩地坚守十年,就是让柳香有一个挺起腰板走路的未来。我在心底告诉自己:秦钟远,你真爱柳香,就必须给柳香一个完整的未来!你不能再有一丝的胡思乱想和过格举动了。告诫完自己,我咬咬牙没说什么,但我感觉到,我的眼角湿润了。
柳香看出我的失落与羞愧,伸手挽住我的胳膊,给我找个台阶下,说道:“哥,我没皮没脸地缠着你,你有些过格举动不是很正常吗?刚走到山梁上时,我问你:哪儿是你喊出爱我地方?你当时的语调,你激动地样子都在告诉我,你依然爱我。两个深爱的男女在一起,有了一次就想有下一次,我说永久别离就成了一句空话。”
柳香说到这,可能见我脸上是可怜巴巴的表情,赶紧伸手把我额头凌乱的头发梳理了一下,有所歉意也是提醒我说道:“哥,原谅我!嫂子回来了,她正等你回家!”
说完,柳香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想过:你老婆总是在我想嫁给你的时候,准时准点地回来了。回来了,就做出天下最好妻子的样子。可是,不管我怎么疑惑,人家毕竟回来了。”
柳香说完,我不能不想:一年多的时间,胖胖死活要跟我离婚。这次回来,我听我大嫂告诉我,胖胖已经同意跟我和好。只是这几天不跟我说一句话,不听我说半句解释,不让我动一指头。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弄不明白。
柳香接着说道:“还是利索一点分别吧!以前我曾经说过,我不要结婚这个虚名,我也要陪伴你度过今生。现在想想,我不和你结婚却陪伴在你身边,那我早晚会成为你身边的一缕风,你带不走我,我也拴不住你。”
柳香说完,我立刻想起,她住在我公寓那个夜晚,曾对我说,她不要和我结婚那个虚名也要陪伴在我身边。当时,我想到了遥远的未来,想到我俩即将面对的生活波折甚至苦难,唯独没有想到我和柳香的未来关系。她没有名份地和我厮守在一起,我能不能带走她,她能不能拴住我,我都无法预料。柳香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浪漫冲动的女孩了。只是,她决心和我音讯断绝地分别,太让我难以接受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柳香做我妈的女儿,以后我就有了和她联系甚至去见她的借口。于是,我赶紧说:“你说以后再不见面再不联系了,就依你吧,我犟不过你。家里那面我妈可能等急了,就等见你这个新女儿。”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毅然地说道:“哥,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当我大娘的女儿!”
我一时愣住了,好长时间才清醒过来,用乞求的语调说:“柳香,你去我家,口头上答应我妈,同意做她的女儿,不行吗?”
柳香没接我的话茬,说了一句:“我给我姐打个电话。”待电话接通后,我听她说,“姐,我不能给我大娘当女儿。你转告我大娘一声。另外,我去了,在那种场合,我说什么?我曾经在秦家人面前,说我再也不回弯弯川,再也不去老秦家了。现在,我回到了弯弯川,再去老秦家给我大娘当女儿……姐,你不用劝我……我就是感觉对不起我大娘!一想起她可怜我的样子,我就心酸,就想哭……你怎么跟我大娘解释都行……住哪?我今晚就住在你家吧。”
听她给我大嫂打完电话,我仍然没有放弃,有点可怜巴巴地说:“柳香,我家准备了一大桌饭菜,等你跟大家团聚。你不同意做我妈的女儿,你去走个过场不行吗?不然,我妈会很伤心的,她叨咕好久了,不忍心你孤零零的,认你这个女儿,是想让你结婚后有个娘家,有个依靠,不那么孤单。”
柳香的眼泪“吧嗒吧嗒”滴下来。她沉吟了好久,低下头说道:“我不能当我大娘的女儿。当了她女儿,却深爱她的儿子,这像什么话?刚才,你想要我的那一刻,我心‘突突’地跳,身体拒绝而心里却涌动一种愉悦的幸福感……哎,我当不了我大娘的女儿!我不能自欺欺人。当年,我没在我母亲面前承认你是我亲哥,现在,在你母亲面前,我同样不能承认我是你亲妹!我不想去你家,我不忍心当着大伙的面拒绝我大娘。还有,我也不想见你媳妇,不想见她!”
柳香说完,便独自走下了山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躺在羊胡草坪上,仰望苍天,无语凝噎。慢慢地摇摇头,胸膛像被掏空一样,无奈地长叹一声,才往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