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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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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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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远方》连载

第二十六章

到了柳香家院墙跟前,我见到院墙根下生长的小草,有的衰败了,有的还顽强地撑着几片绿叶,给这个院落添加了几丝生机。院墙边的小路,还有小路边的小草似乎有人踏过的痕迹。我朝院落里面看了一眼,院子的地面干干净净的,好像有人清扫过了。我当即猜测,可能是这房子已经卖了出去,买主来收拾院落了。如果买主真的来收拾院落的话,我正好和人家商量一下能不能转卖给我。我推了一下院落大门,两扇栅栏式铁门竟然“咣当”一声,闪开了可容下一人进去的宽缝儿。我毫不犹豫地向院里迈了两步,就发现房屋右侧的仓房边,有个女孩蹲在那里,正在擦洗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辆自行车是我送给那个女孩的。见有人走进了院落,尤其当她看见进去的人是我,女孩顿然静止在那里。我与女孩对视了数秒后,才向这个女孩迈动了脚步。女孩慢慢地挺直了腰板,几乎是在一瞬间,眼眶里就盈满了泪水。她双唇翕动了半天,用十分怀疑而惊喜的语气吐出了一个字:“哥!”

我几步就跨到女孩跟前,使劲扯掉女孩手里的抹布,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里立刻充满了爱怜和责怪,埋怨地喊道:“柳香!你,你哪儿去了?”

柳香双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泪眼朦胧地凝视了我半天,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柳香看看房屋的窗户,想挣脱我的手,却一下瘫软在我的怀里。

我揽抱着泣不成声的柳香,看她这种状态,我就猜测到,她已经知道了我现在的艰难处境。原本我想,见到柳香,我会极力隐瞒自己所经历的仕途波折与委屈,不让她为我再经受更多的煎熬,却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情。这也难怪,只要踏上老家的土地,就会听见有人说起我和柳家丫头跑破鞋而被撸掉官职的事儿,甚至,从刮来的秋风中,也能嗅到秦家老二已是穷途末路的消息。

柳香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我也不敢使劲地搂抱她,她的身体从我怀里渐渐地滑落下来。一头乌发搭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我蹲下来,抹去她面颊上的泪水,想劝她,却一时找不到什么恰当的劝慰话。

这时,我听到房屋门“吱呀”一声,心头一惊,以为是于毅洋出来了。我抬起头,却见屋门口站着一位和柳香年龄相仿的女孩。这个女孩脸蛋儿生得俊俏,浓眉大眼,眼睛里透出一种逼人的媚气。一看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个丫头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这个女孩的身体有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站在台阶上,愈加显出她身材的丰腴。我一看有外人,赶紧站起来,使劲扶起柳香。柳香站起来,双臂环抱上我的腰,边哭边说:“我想哭一会儿,我只想哭一会儿。”说着更紧地搂住我的腰,头伏在我的胸前,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门口的姑娘走下台阶,来到我俩跟前。我想掰开柳香的双臂,但柳香搂得更紧。这个女孩看看我的脸,又瞥了一眼我想掰开柳香双臂的手,说:“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秦钟远吧?柳香说,她要在你怀里哭一会儿,如果你还是一个爷们儿,你就抱抱柳香,让她可劲地哭一会儿!”

女孩说出这几句话,我就听出来,她是典型的东北女孩,但口音又和我们当地女孩有所不同。女孩说完,我就判断,这个女孩和柳香的关系很近。我和柳香凄苦的爱情纠葛,她肯定知道了八九不离十。她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说话也就不想吞吞吐吐的了。我轻而又轻地抚摸柳香的脸颊,劝柳香说:“我的事儿,根本算不了什么。官场复杂,没有你我这回事儿,我也有可能被撸掉小官儿。”

柳香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头埋在我的怀里,哆嗦的双手更紧地搂着我,整个身子在我怀里颤抖不已,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只想,只想给你幸福,我不祈求什么,只想给你一点儿幸福,可我,给你的,怎么全是痛苦,全是难处啊!你的前程没了,家也没了……哥,你以后可咋办?”

这时,我似乎已经没有了过多的顾忌,反正,我和柳香再怎么纯洁,也没有人信了,索性当着这个女孩的面,喊出我的幸福吧。我说:“柳香,你真就不知道,真就看不出来,我……我一直幸福地活着,自从你告诉我,你爱我,我就一直幸福地活着!”

柳香松开双臂,泪光盈盈地望着我,一字一板地问:“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知道,你是为了宽慰我才这么说的!”

我肯定地点点头,异常坚定地说:“是真心话!”

旁边的女孩插话说:“光说柳香爱你,柳香爱你,你怎么怎么幸福,你咋不给柳香幸福?你倒是说说,你爱不爱柳香?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话拐弯抹角的干啥呢?你别以为柳香没人稀罕,柳香不一定非得在你这棵树上吊死,那个于……”

女孩说到这里,我发现柳香瞪了女孩一眼。女孩马上使劲地闭上嘴,转过身子,又忍不住地吐了一下舌头。

本来,看柳香说到我家没了时的痛苦,我是要喊出心底的爱的。一听女孩提到了姓于的,这个姓于的,一定是于毅洋了。我就想:柳香,她已经是于毅洋的人了,我说爱柳香,又有何用?说了,只能给柳香增加烦恼,假如,柳香还爱我的话。

我又想到了柳香母亲,想到我在柳香母亲坟前说的话,于是,我又紧紧地闭上了嘴。看来,这一辈子,我对柳香的爱,只能以另外一种形式生长在这个世界上了,就像那些不起眼的花草一样,漫山遍野,却没有人能听懂那些萋萋而生的语言。

只是,我很糊涂,女孩明明要我说出内心的爱,可为什么又提起于毅洋?按理,柳香有了于毅洋的爱,女孩是不应该要我说出我爱不爱柳香的。

我一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俩。女孩忍不住地又发话了:“柳香,这个爷们你能稀罕他,真是见鬼了!柳香,赶紧收拾东西,走!这都晌午了,再不走就不赶趟了。”

柳香看看我,又看看她擦洗的自行车,泪水再次盈满了眼帘。说:“哥,往后,你咋办?我放心不下你!”

柳香再次问起我以后咋办,我一时回答不上来。在我看来官职也就那样了,不去想它了。只是,胖胖指使她的那些弟弟妹妹为她报仇,一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那坚决的态度,能够表明她决计和我离婚了。柳香,她喊着对不起我,替我的未来担忧,虽然是真心的,但她是不能舍弃于毅洋给她的富裕生活而嫁给我的。即便是柳香想嫁给我,于毅洋也不会放过我,拼死了也要跟我争个高低,我俩拼争的输赢结果就在那儿明摆着。

我正茫然地想这些时,旁边的女孩又说话了:“姓秦的,柳香问你,往后你咋办?痛快一点回答,别这么吭哧瘪肚的!见过像老娘们的爷们,没见过你这个比娘们还娘们的爷们!”

听了这位女孩讽刺、贬低我的话,我还是无法痛快地回答上来。女孩看我一眼,把脸扭向一边,从兜里掏出葵花籽磕了起来。磕一个,夸张地用力吐一个籽皮。一个籽皮落在脚边,她上去使劲地一踩,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毛磕皮(方言:葵花籽皮),还好意思落在我的脚趾头上。”

柳香看看那个女孩,说道:“蕙雯,别瞎说了,我哥也有难处!”

这个叫蕙雯的女孩看看天,说:“你俩就在外边粘乎吧,我倒要看看你俩能粘乎到啥前儿!这秋头子大日头,我是受不了了!”说完,自己“噔噔”地跑回屋里。

柳香见女孩走远了,对我说道:“她叫张蕙雯,是我好姊妹。我去她打工的饭店吃饭认识了她。这次陪我回来给我妈‘烧三七’。她说话快人快语,但她心眼好,爱打抱不平。平时,她挺向着我的,我俩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说:“看出来了,她确实爱打抱不平。”说到这儿,我停顿了一下,问柳香,“你俩今天一定要赶回去?”

柳香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吱声,只是点点头。完后,又拿起抹布去擦洗自行车。看她点头,我心里就着急了,觉得就那么一点相聚的时间,都浪费在擦洗车子上了。再说了,她已经身有所属,留下一辆破车子又有什么意义?于是,我说:“柳香,别擦了,都破到这个样子了,还擦它干什么?”

柳香听我说完,还是不回答,只是擦得更用力了。看柳香那样子,她的倔劲儿又上来了。我不再阻止她,耐住性子,倒要看她能擦洗到什么时候。可是,我等了好半天,她还是擦个没完没了。时间,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我可是有许多话要问她的。实在忍不住了,我上前一把抢下她手里的抹布,扔到水盆里,说:“我还有不少话要和你说。”

柳香甩甩手上的水珠儿,双手扶在自行车大梁上,蹲在那里就又哭了,伴随着成串滴落的泪珠,她十分委屈地说道:“你说,我擦它干什么?你真不知道吗?你能忘记过去,可我不能!你明明知道,这辆车是你送给我的,还问我擦它干什么。我可是梦里都骑着它,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的,醒来,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就是前天晚上,我梦到我妈了,好像是我妈叫我去买东西,我又把它推出来。我妈埋怨我说,这孩子,才多远的道,用得着骑车子吗?我没听,骑着它驶向村子。风迎头吹来,吹起我的头发,拂过我热乎乎的脸,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多梦的少女时代……我醒了,发现是做梦了,我就哭了。我想,这可能是我妈托梦给我,要我把这辆车子保管好吧。今个儿,我一定要把它擦干净,放到我姐家保存起来。”

听柳香说完这番话,我知道,我一直在柳香心里,存在于柳香的心灵深处最神圣的角落。虽然,柳香的身子是属于于毅洋的,但她的心是属于我秦钟远的。这年头,一个男人能这样存在于一个女孩的心中,在这个女孩已经属于他人的时候,还能这样眷恋着你,这个男人还要去奢求什么?这是一个男人最深的幸福,有了这种幸福,受到再多的委屈也无足轻重了。

这样想过,我眼睛湿润了,发自内心地对柳香说:“柳香,谢谢你还以这种形式记着我!”

柳香一愣神儿,摇摇头,咬了一下嘴唇,又拿起抹布擦洗起来。她似乎不明白,我怎么说了这样一句话。看柳香那样子,我想继续说:你嫁给了于毅洋,还能记着我,我能不感谢吗?但是,这个时候我不想提起于毅洋,因为,一想到于毅洋,我心头就涌来一股怒气和仇恨,说话就难免带上怨气,说不定会和柳香较上劲儿。于是,我闭上了嘴没再说下去。

想到于毅洋,我内心立刻纠结而伤感起来。在我心里,柳香,是这里的山水,足足用了一千年的时间,费了许多的心力才养育出来的女儿,可这个女儿竟被于毅洋轻易地占有了,我内心自是万分地悔恨、痛惜。想象于毅洋和柳香在一起的情景,我内心的醋意立刻汇聚成万条溪流,在胸膛中横冲直撞、泛滥成灾。我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于毅洋”,便用眼角余光去偷偷端量柳香的体态及衣着打扮。此刻,我眼前的柳香一如先前那样的文静、端庄,上身穿着浅咖啡色套头薄毛衫,显得身段更加玲珑、精致;蹲在地上,她的臀部线条看起来更加浑圆、优美,呈现出一个年轻女子所具有的结实张力。一头乌发纷披下来,半遮半掩了她俊美清秀的脸庞,水嫩光滑的面部皮肤,哪个男人见了,都会用目光去细致地触摸一会儿。甚至,她固执擦洗车子的细微动作里,都透露出她满身的灵气与优雅气质。看着眼前的柳香,我无法相信于毅洋跟柳香已经有了深层次的身体接触,可是,于毅洋这位财大气粗的男人,能守着柳香这个美丽的女孩而不动手吗?

看着柳香,我一时难以判断出她跟于毅洋处于何种状态,便五味杂陈地回忆起五年前的那个秋夜,我与柳香在这个小屋里的情景,止不住细细地看了看眼前这栋房屋,更对这个小屋充满了异乎寻常的怀恋。

沉默了一会儿,想到我来这里时,想买下这栋破旧的房子的念头,我便问:“柳香,你家房子卖了吗?”

柳香说打算卖,顶一些饥荒。听柳香说打算卖房顶饥荒,我就估计,这栋房子十有八九要卖给那个村主任。我又问:“你还欠人家多少钱?”

柳香说:“欠多欠少就那样了,人家也没和我计较什么。那个村长,还挺有人情味的。至于卖多少钱,还没谈妥。”说到这儿,她停了片刻,也不看我,继续着她的擦洗动作,问我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不想让柳香知道我想买这个房子的事儿,就说:“随便问问。”

我老家这地方由于海拔相对较高,又是山区,一年四季昼夜温差都很大。尤其到了秋天,早上冷飕飕的,穿戴得厚成一些;到了中午天就热起来,又得脱掉一层衣物。所以,农谚有“八九月,乱穿衣”之说。这里的八、九月是农历月份,也就是阳历九月末到十月这段时间。我和柳香穿得都挺多,秋天正午干燥的阳光晒在身上,我的脊背都冒汗了,柳香的额头也渗出点点汗珠,与眼角还没消失的泪痕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了。我说柳香,咱们进屋吧,这外面挺晒人的。

柳香蹲在那里,停止了动作,手握住自行车大梁,根本没有进屋的意思。我想扯开她的手,她固执地甩开了我的手,也不看我,问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婶走了,我回来才知道。听我大嫂说,今天是我婶‘烧三七’的日子,我给我婶上坟去了。婶生前,我没有尽到孝心,她有病了,没有谁告诉我一声,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有不少话想对她说,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她病了她走了。当时,听说她走了,我不相信是真的,不相信婶能撂下我,也撂下你走了。不管怎么说,我是答应了做她儿子的,可我,算个什么儿子?连我妹妹,这个世上我唯一的妹妹,她都没有告诉我。不管我做错了什么,对我妹妹做错了什么,看我婶面上,妹妹都应该告诉我一声才是。”

说到柳香母亲,我止不住地流下了泪水。在我心里,我和柳香母亲之间已经有了浓浓的血肉亲情,无法忘怀也难以割舍。而柳香听我提到她母亲,停止了哭泣的她再次泣不成声。她用朦胧的泪眼看着我,说道:“对不起,哥!真的对不起!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不能告诉你。我不想让你破费,你靠那点死工资养家糊口,我不忍心再叫你破费。我妈的病,是肺癌晚期,花多少钱也是治不好的。到后来,我妈干脆不治了,谁劝都不听。我跪下了劝她,她也不听。另外,那几天,于毅洋一直忙前忙后的,有他就够了,我不想让你俩遇到一起。”

柳香说到这里,脸色开始冷峻起来,瞥了我一眼,说:“再说了,你已经不理我了,你有那么好的女同事,身前身后地围着你转,连我打一个电话,人家都不乐意。而你,一听我电话,就很不耐烦,说不上两句,你就挂了电话。那前儿,我的心就死了,不想和你再有什么来往!狠狠心,就换了号码。这种情况下,我还告诉你干啥呢?”

柳香说的这些理由,头两条我能理解,而最后一条说我打电话不耐烦,身边有女同事围前围后的,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时,柳香抽搭得轻了,便又赌气地问我说:“咱俩啥关系都没有了,你还来干啥?”

我没说我想买下这栋房子的事儿,就说:“我想见你!”

“你还想见我吗?我可是耽误了你的前程啊!其实,我也想见你的,我想让你打我骂我,你能打我骂我,我心里才好受一些。我恨自己,爱了一生,结果,却害了我曾经最爱的人。他一生都毁在我的爱情上,我怎么想,想得脑袋都裂开了也想不通啊!”

我说:“柳香,不说我的事了。今天,我想见你,我很惦记你。我想知道,你在于毅洋那里生活得怎样?受没受到委屈?想知道,你跟于毅洋结婚了,他欺没欺负你?于毅洋的其他女人,给没给你气受?我一直担心这个!”

说完,我凝目望着柳香,希望她说出她很幸福的话来,同时,我也隐隐地希望她说出她很痛苦的话来。可是,柳香听我说了这些,迷惑地瞪大了眼睛,气恼地皱了一下眉头,立刻站起来,对着房屋喊:“蕙雯,东西收拾好没有?收拾好了,咱们回去吧!”

说完,就赶紧端起水盆,把水泼了出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看自行车,把车子推到门口。背对我,站在门口等那个叫蕙雯的女孩出来。她站立的姿势,透出一股决计要走的倔强劲儿。

我糊涂了。听柳香说起于毅洋的口气,两人明明已经走进了婚姻,可是,我问起她婚姻幸不幸福,她怎么立刻就气恼了?

那个叫蕙雯的女孩一阵风似的从屋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皮兜,边走边说:“早该走了,这都啥前了?”

张蕙雯经过我身边时,驻足了片刻,上下看看我,用轻蔑的口吻说道:“咋说你呢,孬种?熊包?还说什么,谁谁结婚了?咋想的你!”说完,扭动丰腴的双臀,慢慢悠悠地走到柳香跟前,把皮兜递给柳香。柳香接过皮兜,推着自行车就往院门外走去。

听张蕙雯说我是孬种、熊包,还有她的疑问口气,我立刻猜测到,柳香,并没有如我想的那样,已经和于毅洋怎么样了,或许,柳香和于毅洋只是处于相恋阶段?或许,只是进入了谈婚论嫁阶段?不管处在什么阶段,我不去想了。听张蕙雯说我是孬种、熊包,我感觉有个坚硬的东西堵在胸口,似乎要把我活活地憋死。我在心里喊:憋死我了,憋死我了!这时,柳香已经走到了院门外,再不吐出憋在胸口里的东西就来不及了。我挺直了腰杆,站稳了身子,冲着柳香的背影,几乎撕破了喉咙,大声喊道:“柳香,你听着!我,我爱你!柳香,我爱你!”

我喊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柳香慢慢地停下了脚步,而后静止在那里。她松开扶着自行车的手,车子便倒在趋于衰败的草丛中,手里的皮兜落在了她脚边。而后,柳香转过身来,泪光盈盈地凝望着我,狠劲地咬着嘴唇凝视着我,双手交替地攥在一起,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她轻轻地摇摇头,似乎不相信我能在这个时候,在她的姊妹面前;在她已经告诉我她妈病了,有于毅洋帮忙就够了的时候;在她等待了一生,却没有听见我半句回应,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在我因为爱而经受了种种磨难,生活已经支离破碎的时候,我能这样大声喊出我的爱!

这时,秋日的天空一片湛蓝,阳光明亮、纯净地投射在院落边的小路上。那些绵延千里的重峦叠嶂,竟如万丈波涛,在我的视野中汹涌澎湃。我相信,它们和我一样悸动不已,为我终于敢在柳香面前喊出了憋在心口已达五年之久的爱。

我喊出来了,觉得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不可抑制地剧烈起伏。我感觉到,我头上已经亮开了一片天空,秋风随意地吹来,一股脑地带走我所有的闷气。我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于毅洋,我就爱柳香了,柳香是我的,是我的!接着,我目视前方,不知对谁喊道:“你们都听着,我就爱柳香了,你们能把我怎样?五年前,我就和柳香睡在一起了!”

喊完,我便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柳香走去。

柳香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儿,满眼含泪看着我一步步向她走近。她看了一眼张蕙雯,又看看我,想说什么,却又咬了一下双唇,没有吐出半个字来。张蕙雯瞥了我一眼,说道:“还行,终于爷们了一把!”说完,假装从皮兜里往外掏什么,晃晃悠悠地朝院墙根的另一侧走去。

我走到柳香跟前,还没等她说句什么,就伸出双臂,硬把她横抱在怀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清澈的双眸,转身一步一步地向院子里走去。柳香的乌发垂落下来,几绺头发被风扬起来,又一丝一缕地落上她的脸颊。我俩互相凝视着,目光迅疾地传递着我俩无以言说的幸福。而后,柳香伸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我胡子拉碴的脸皮。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说:“哥,刚才,你说啥了?我,我还想听一遍!”

我停下脚步,嘴巴俯到柳香的耳际,声音低沉却又坚定地说道:“柳香,我说,我爱你!我说,柳香是我的!”

柳香轻轻地点下头,脸上洋溢着异乎寻常的幸福,柔声细语地说道:“我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一千年了,等了一千年了啊!等得妹妹好苦啊!我还以为,我这辈子是等不到了,就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托生好了,也许,能听见你说爱我的话来。却没想到,今生,我就听见了!就在我家院落,在这个我胡思乱想的地方,我听见了,听见了你说,你爱我!”

我大声说:“柳香,我爱你,已经爱一千年了!我已经爱你一千年了!”

柳香摇摇头,说:“你说的,能是你心里话吗?”

我盯紧她的眼睛,说道:“柳香,五年前那个秋天,你妈到我大嫂家,说你病了,我往你家来的路上,登上一个山梁,就对着那些大山还有那些小路,对着秋天的树林那些衰败的秋草,默默地喊过‘我爱你’。今天,我又跑上山梁,放开了嗓子,喊了那么多声‘我爱你’!我喊声‘我爱你柳香’,山风就使劲地吹过来,故意把我的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这下好了,千山万壑都知道我爱你了,连树木花草都知道我爱你了,我看你怎么办?我看你还怎么嫁人?”说到这儿,我抱着柳香,下巴怒了努远处的山,说,“你不信就问问它们,我早就告诉它们,我爱你了!唯独没告诉你这个小狗,我是多么爱你!”

柳香的头拱进我的怀里,声音小得不能再小,说:“哥,你使劲地抱我一下吧,看我有感觉没有。我怎么寻思,怎么都觉得是做梦呢。”

我使劲地把柳香揽在胸前,用额头蹭了一下她的脑门,说道:“还在做梦吗?我的心,可都跳得不行了!”

柳香的脸立刻涨红了,脑袋再次拱进我怀里,说:“蕙雯还在那呢!”

我看了一眼徘徊在院门口的蕙雯,见她低着头不知在给谁打电话。我说:“人家蕙雯懂事儿,在那儿专心地打电话。她啥都能看见,就是看不见我俩在干什么!”

满眼泪水的柳香“扑哧”一声笑了。

柳香含泪带笑的样子,像一朵羞涩而娇嫩的花儿,令我的心颤栗不已。紧接着,柳香双臂揽上我的脖子,说:“进屋吧,外面怪晒人的。”

我抱着柳香迈上台阶,顶了她一下脑门,跨过门槛到了外屋,我又贴了一下她的脸蛋儿。做好了这些铺垫,我打算进了里屋,要狠狠地吻上她的双唇,一定要吻得她透不过气来,直到她告饶为止。到了里屋,我放下了柳香,却又逼她退到摆放箱子的地方,两只手分别握住她的双臂,让她无力反抗无法拒绝。然后,我直视柳香,歪过头去,嘴唇慢慢地靠上去。眼看就要接近她透明润泽的嘴唇了,甚至,我已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已经扑到我的脸上了。这时,柳香冷不丁地抽出手臂,推开我已经逼近她嘴唇的脑袋,目光立刻冷静了,说道:“哥,我要问你一句话!很重要很严肃的一句话!”

这时的我,已无法遏制亲吻柳香的强烈冲动,顾不得回答柳香提出的问题,脑袋再次生硬地逼近柳香红润的双唇。柳香毕竟是个女孩子,柔弱的胳膊无法阻挡我的逼近。我俩鼻尖已碰在一起,眼看就要贴上她的嘴唇了,这时,她突然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我没招了,双手狠狠地抓住柳香的肩头,用蓄满欲望的目光盯住她,喘着粗气说道:“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问吧!”

柳香嘴唇翕动了半天,泪光盈盈地看着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脸上现出怕伤害我的担忧表情。我说:“你说吧,我不怕!”

柳香转过脸去,说:“哥,我先告诉你,于毅洋已经向我求婚了。”

听说仅仅是求婚,我感觉有一点光亮照彻我的内心。在这之前,我还以为,两人早就同床共枕了呢。我紧追一句:“你答应了?”

柳香点点头,头慢慢地伏上我的肩膀,说道:“所以,我不允许你亲我!我的初吻不能这么随便给你!”

听得出来,柳香这句话说得轻轻淡淡的,仿佛我俩这种令人万分疼痛的错过,不过是水面上的几丝涟漪,风过去了,水面便很快地归于平静。

柳香的平淡语调一下刺疼了我。我恨恨地说道:“于毅洋,他不就是有钱有势吗?我问你,你爱他吗?”

柳香反问我说:“你跟嫂子结婚,你爱她吗?”

我无言以对。想到我跟胖胖的婚姻,真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而且要抻长了脖子硬吞进肚子里。

柳香见我不吱声了,接着问我:“你很怕于毅洋,是吗?于毅洋对我说过,他给李航打电话,说了几句吓人的话,你就怕了,再没敢找过我。你没去找我就对了,于毅洋为了我,啥都能干得出来。”

我坚定地说道:“你不要拿于毅洋吓我!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早死早托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说完这句话,马上就意识到柳香在用于毅洋的势力来逼迫我放弃追求她。这让我难以理解,我说早在五年前就爱上她了,她的表情语调明明是幸福的,那种幸福不是装出来的。可是,一提到于毅洋,她的口气就变了。看来,这年头,再纯净的爱情都抵御不了金钱的腐蚀。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说:“柳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职员,不能给你丰厚的物质生活。那天,你我在大桥上看夜景,我看到城市的万家灯火,那时,我就想到了,我不能给你一点温馨的灯光。现在,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无力给你一点灯光,而于毅洋,他能给你一片灯光。所以,你选择于毅洋是明智的。”

柳香笑着“哼”了一声,说道:“我要一片灯光干啥呀?整天看着一片灯光就幸福了吗?我答应于毅洋,是因为他爱我。我几乎找不到办法拒绝他的爱。那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没说上两句,你就不耐烦了。还有那天晚上,你好像是和你的女同事在一起,我给你打电话,你还是匆匆忙忙地挂了。那时,我想听到你的声音,想听见你问我怎么样了,工作适不适应,干活累不累……可是,这些,我都没有听到,我只听到了你和女同事嬉闹的声音。那一夜,我病倒了,是于毅洋陪的我。后来,于毅洋知道我跟蕙雯关系好,就叫来蕙雯陪我好几天。慧雯见我痛苦不已,就一再追问我,这我才告诉蕙雯咱俩的事儿,后来,于毅洋也从惠雯嘴里,也知道了我对你的恋情,但,于毅洋从没问过我。那些日子,如果没有于毅洋的关照,我怕是挨不到今天了。”

听柳香说到这里,我感到深深的愧疚与不安。虽然,那几天,单位的事儿弄得我焦头烂额,又遇到林冰那个胡搅蛮缠的主儿,耽误了我及时给柳香打电话。但,那个晚上,无论我心情怎样不好,我都应该给柳香回一个电话。

柳香低下头,接着说道:“过去大概一个来月吧,我就想给你打电话了。犹犹豫豫中,就接到我妈病重的消息,我赶紧把我妈送到县医院。后来,于毅洋硬把我妈转到市医院。从我妈有病住院到病故下葬,于毅洋像我妈儿子一样张张罗罗的,工程都给耽误了,但他从没在我面前说出半句要我感谢他的话来。住院的钱都是他给垫的。哎,这辈子,我欠他的太多了,我每天累死累活地工作,干上一辈子,也还不上我欠人家的情。人活世上,得知恩图报啊!再说了,人这辈子,有爱也活着,没爱,不也活着吗?这可是你以前对我说的,你说的话,我可是都记在心里了。”

柳香说完,我慢慢地松开抓住她肩头的手,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觉得眼前模糊一片,意识也已经模糊了。唯一清醒的是,当我喊出憋在心中那绵长久远的爱时,已经晚了,已经太晚了!柳香她已经接受了于毅洋的爱,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甚至,柳香,她已经不允许我亲她,她在为于毅洋守身如玉了!

我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儿,自己应该走了,像一个孤魂野鬼四处游荡。于是,我站起来,没说什么就往外走去。当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跑到人迹罕见的大山里,在那里四处狂奔,在那里凄厉地喊叫,我要在空旷的山野长跪不起,跪问苍天大地,我秦钟远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柳香就喊了一声:“秦钟远!”

这声“秦钟远”喊得平平淡淡,没有我即将离开她那种难分难舍的凄楚与绝望。我转身看了一眼她,看到她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几许期待的目光。柳香神色淡然平静,用她轻柔的嗓音命令我说:“秦钟远,你回来!”

我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便就近坐在炕沿边,低下头不想再跟她说什么。柳香走过来,身子靠近了我,而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我的脑袋,双手不停地梳理着我蓬乱的头发。我嗅到她淡雅的体香,从薄薄的羊毛衫里飘散出来。这一刻,我真想在她淡雅的体香中一睡千年,再也不去遭受人世间这些苦难了。我正这样想的时候,就听柳香说:“哥,头发这么长了,你该理发了。”

我品味出来,柳香这句话,完全出于一种兄妹亲情的关心。这时,我想起我对柳香母亲所做的承诺,我要像亲哥那样去关照柳香一辈子。看来,此生此世,我和柳香也只能做一对亲兄妹了。于是,我说:“哥祝福你找到了真心爱你的人。等你结婚那天,一定要告诉哥一声,哥要亲眼看见妹妹做一个幸福的新娘。你结婚后,如果于毅洋其他几个老婆欺负你,哥打破脑袋、拼了性命也要保护你。”

柳香叹了口气,说道:“哥,妹妹没有你说得那么低贱,去给于毅洋当小老婆。这句话,你在院子里说过一次了,当时,我都生气了,喊蕙雯马上走。难道,我生气了你都没注意到吗?你这又说一遍,你要妹妹说啥好呢?于毅洋有过婚史不假,他事业处于低谷时,老婆离他而去,以后再没有找到合适的,就一直独身到现在。现在,他遇见我了,说啥也要娶我。哎,他真是太爱我了,我任性对他发脾气,赶上他那面还有许多事儿要做,他便伸过头来,说先让我捶打几下解解气,等以后再跟我解释。哎,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听柳香说她不是给于毅洋当小老婆,于毅洋那么容忍她的任性。这时,我彻底地理解了柳香也原谅了柳香,内心酸溜溜的同时,涌动出难以名状的欣慰。于毅洋那么爱柳香,于毅洋要明媒正娶柳香,于毅洋能给柳香那么丰厚的物质生活,难道,这不是我当初保全柳香完整身子的初衷吗?我要柳香的花儿为她的男人而绽放,使得她有一个能挺起腰板活下去的未来,这不正是我忍受人性的煎熬而要换来的最好结局吗?

常常听人说,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爱。现在,到了我彻底放弃的时候了。于是,我坚定地说:“柳香,你嫁给一个爱你的男人,这正是当哥的所期望的,哥会默默地祝福你做一个幸福的新娘!我是你亲哥,你结婚我要好好给你张罗一下。”

我说完,柳香冷冷地说道:“离那前儿还远着呢,到那时再说吧。”

我听得出来,柳香这句话似乎还隐含她结婚用不着我到场的意思。我意识到真的该走了,就在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也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儿,猛然间就搂上柳香的腰肢,狠劲地搂抱着她。柳香一个劲儿地喊:“哥,你抱疼我了!哥,你抱疼我了!我上不来气了!”

我顾不得柳香的喊叫,有意地用我的脸腮来回蹭她的前胸,用尽了心力去品味这种坚实而柔软的触感。我内心有一种要把柳香全都吞进肚里的贪婪劲头。我想,此生,这是我最后一次搂抱柳香,这种感觉我要精雕细刻在记忆深处,以后,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打开这一刻的记忆,我能告诉自己,我秦钟远幸福过了!我喊出了憋在心中的爱,品尝到了搂抱我心爱女孩的滋味,虽然,只有几十秒的时间,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此刻,我的幸福时间是用秒计算的。几十秒钟过后,我慢慢地松开了搂抱柳香的双臂,又无力地垂下了胳膊,转过脸的刹那间,心情立刻坏到了极点!我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柳香没动地方,轻描淡写地说:“我能就这么走了?我只是告诉了你,于毅洋对我很好,他向我求婚了,我也没说答没答应他,你就叫我走?”

我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说道:“你跟姓于的都好到那个程度了,我不走还干什么?于毅洋明媒正娶你,作为哥哥,我真心替你高兴。那个蕙雯还在外面等着呢,再不走真就赶不上中午这班车了,你俩赶紧走吧。”

说完,我转过脸去,一眼就见张蕙雯站在门口。张蕙雯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站在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张蕙雯疑惑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柳香,扯开嗓子问我:“你让谁走?”

我正迷惑不解看她的时候,张蕙雯一步跨进门里,大声斥责我说:“姓秦的,你让谁走?你让柳香走,你还让她活不了?你姓秦的还长个人心没有?柳香听说你啥都没有了,在我跟前哭得死去活来。她告诉我说,她要把自行车给她姐姐送去,借送车的机会,想从她姐嘴里探探实底,要是你老婆铁了心跟你离婚,她一回市里就去找你。柳香说,这回,你不爱她,她也想嫁给你。柳香,她想给你一个家,给你一个囫囵的家,她宁可不要于毅洋给的富贵生活,也要跟你吃糠咽菜一辈子!不错,于毅洋爱柳香,好多次磨磨唧唧地向柳香求婚,可柳香到现在都没吐口。听柳香说,你念过大学。我就纳了闷了,就你这智商,还上了大学?要不,你脑袋就是被门挤了,再不就是被驴踢了。你没看见,你说你爱柳香,柳香那个幸福劲儿?你说爱柳香,她的手都抽筋了,你眼睛瞎没看见啊?她不在乎你,她能去擦那破车子啊?那破车扔了都嫌费劲儿,柳香还把它当成宝了!这你都看不出来?你脑袋好几天没洗了吧?柳香那么狠劲地抱着你的脑袋瓜子,还让你的大脑袋来回蹭她的脑门,柳香的脑门,是你们狗男人想蹭就蹭的呀?”

张蕙雯窝囊我一顿,转向柳香,说道:“柳香,你嫁给这位一根筋的老爷们,这辈子窝囊,下辈子照旧窝囊!赶紧走,柳香,再不走,我可走了!”张蕙雯说完,就来拽柳香的胳膊,柳香甩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抖落掉。

我顿然醒悟的同时,内心翻滚涌动的是死而复生的巨大惊喜与幸福!我真的就像一个已经得了绝症行将死亡的人,一个家人已经为我张罗后事的人,一个拥有万贯家私却再无一秒时间享受的人,突然间,得到了医生误诊的消息,医生还告诉我,我不仅拥有健壮的身体,还有此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种悲与喜、黑与白、得与失的巨大逆转,使得我有些昏晕了。我搂住柳香的腰肢,泪水不禁奔涌而出,语无伦次地说:“柳香,我再不让你走了!再不准你走了!天塌地陷,我也要娶你了!”

张蕙雯在旁边高声喊道:“你要娶柳香?想得美!这你要看于毅洋答不答应。”

我看了一眼张蕙雯,说道:“这回,我谁的脸色都不看!”

张蕙雯轻蔑地说道:“怎么,你不怕于毅洋了?于毅洋为了柳香,他啥事都能干出来,捏死你像捏死一只蚂蚁。你小命要紧哪,你可不能娶柳香!像你这个智商,死了,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傻子,那就可惜了了!”骂完了,张蕙雯便气哼哼地坐在炕沿上,脑袋扭向一边,大有再不想跟我这个傻子对话的劲头。

张蕙雯骂我的时候,柳香还是狠劲地搂着我的脑袋,双手不停地抚摸我的头发,像一位慈母安慰一个挨骂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却也是坚定地说道:“哥,我要你娶我!我想给你一个家!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一句很重要很严肃的一句话!”

柳香说完,我瞬间地回忆刚才她说的那些话,才想起来,柳香还没有说出那句很重要很严肃的话,我就毛神了。我赶紧解释说:“哥怕失去你,就糊涂了,没听明白你的话。”

柳香接着提醒我,说道:“哥,你娶我,你是要失去很多东西的,你可能要面对许多麻烦,包括于毅洋给你的麻烦。我要在说这句话之前,一一提醒你,怕你脑袋一热随意地答应了我,我要你有个心理准备。秦钟远,你可想好了,你我决心一定,就不能后悔!”

我说,从来没有这么坚定地说:“柳香,我秦钟远此生非你不娶!”

听我说完,柳香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哥,我已决心要嫁给你了。可我还有一件事儿拿不准,你可要实话告诉我!”

我问:“什么事儿?”

柳香低下头,沉吟了片刻,又抬起头,将沉思的目光投向窗棂,轻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你家嫂子是不是真想跟你离婚。一想到她,我就感到罪孽深重!我知道你不爱她,但她应该是爱你的。也许,你没有听她说过爱你,可她心里装的全是你。不然,她能那么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养活老人吗?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嫁给你,从来没有享到福啊。你俩离了婚,她就更可怜了!”

张蕙雯在一旁几乎是咆哮地喊道:“柳香,你想一想,你这段时间受了多少折磨?受了多少煎熬?你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我跟你上老火了,牙帮子都肿了。都这前了,又去寻思这可怜那的,可谁来可怜你?你,气死我了!好了,我再不想费口舌了,你自个儿寻思吧。”说完,屁股一扭走出屋,到了外屋地又停下脚步,说了一句,“我出趟外头。这急得,都急出尿了。”说完,才“噔噔”地跑出屋。

张蕙雯出去了。我细想了一下柳香的话,觉得胖胖跟我离婚应该是下了决心的。于是,我说:“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以前,也许就跟她离婚了。这次,她是真想跟我离婚了。我去劝她回来,她都不露面。她的那些弟弟妹妹,像一群狼一样上来连揍带挠,把我赶了出去。我是彻底伤心了。”我说到这儿,柳香搬过我的头,看看我的脑门、耳根,说:“我说是么,看你这儿好几道划痕伤口,我还纳闷儿,你上坟钻树棵怎么能叫刺棘扎成这个样子?还有脖子、脑门也抓破了。哎,这都是跟我遭的罪啊!”柳香说着,就心疼地把我的头揽进怀里。

这时,我想起胖胖的表妹说的话,她说我一到市里她姐就守活寡了,我就猜测,胖胖因为耐不住无数个长夜的寂寞,早就有了离婚的念头。一个活蹦乱跳的年轻女子,谁愿意守活寡呢?这次,只是找了一个借口而已。于是我补充说:“我想,她是彻底不想跟我过了。不然,她弟弟妹妹揍我挠我,她应该出来制止才是。”

柳香相信了我说的话,说道:“要是那样的话,我这心还不至于那么难受。”

我支开柳香的搂抱,双手握住她的双臂,看了一眼外面,见张蕙雯在外面还没有什么动静,知道她好一会儿才能回来,便转过脸来死死地凝视柳香,瞬间回忆起我跟她相恋的点点滴滴,我俩所经历的种种磨难、坎坷,心中自是感慨万千。我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孩,以后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似乎不相信幸福就这样地降临在我的头上;我甚至想象不出来,降临在我头上的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按理,现在一切都已明了,我跟柳香这对生死恋人应该没有悬念地走到一起了,我俩应该欣喜若狂才是。可令我不解的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心却笼罩了重重迷雾,像逃脱不了魔咒的无形禁锢似的,竟惆怅而迷茫起来。难道,这是一种预感吗?我想。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但我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我感觉到,在幸福即将来临的时候,我的神经却越来越脆弱了,似乎一丝的风吹草动都能令我胆战心惊。我赶紧掏出手机,慌乱地看了半天,才确认是大哥打来的。看着手机荧屏,我一时不知接还是不接。我不是怕大哥劈头盖脸再骂我一顿,而是怕又有其他什么岔头在等待我。

柳香看看我,问我是谁打来的。我说是我大哥。柳香平静地说:“你接吧,我也想跟我姐夫说几句话。我要告诉他,我要嫁给他弟弟了。”

我把电话反打过去,接电话的却是我大嫂。我大嫂压低声音告诉我,她在外面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和英子在一起。

我说是。我大嫂接着说:“你媳妇回来了。也不知道她从谁嘴里听到英子回来了。她非要见见你和英子。你看咋办?”

我几乎没去思索,就说:“我见她!但柳香不能!她见到我俩,非急眼发疯不可,我怕柳香吃亏!”

“可你媳妇说,必须见到英子!见不到英子,她就不走了。她说,有一些话要亲口对英子说。”

我说:“大嫂,你先挂了,等我和柳香商量一下,再告诉你。”我挂了电话,柳香已经听出了十有八九,但我还是重复了一遍我大嫂的话。我以为柳香会因胆怯而犹豫不决,却没想到,柳香掷地有声地说了一个字:“见!”

我看看柳香,说道:“还是我单独见她为好。我怕她打你骂你!我不忍心你再受什么委屈!”

柳香摇摇头,说道:“不见不好。我和你媳妇总要有一次正面交锋的,我就让她发泄一下吧。我也有一些话想对她说。我寻思,她当着我姐面,对我不会太过分,顶多骂我几句脏话,我能忍受。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能薅去我几绺头发,那不要紧,我还年轻,掉几绺头发很快就长出来了。”

我听柳香说完,站在柳香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她足有半分钟。柳香说:“干啥这样看我?”我没回答柳香的话,忍不住抱住了她,心疼地说:“委屈你了,柳香!你放心,我拼死了,也要保护你不受伤害!”

柳香叮嘱我说:“无论你媳妇怎样急眼打闹,你都不要对她怎样。这个时候,就是我俩的事儿了。在我俩问题上,你不偏向谁就行了。你俩夫妻一场,都有了孩子,不管在一起的时间长短,也算是缘分。”

柳香说完这几句话,我几乎惊呆了!柳香看看我的表情,说:“我是真心让你不偏不向的!你不要太伤了她的心!作为女人,都不容易!我只是告诉她,作为你的妻子,你落魄的时候她离开你,但我要在你落魄时候嫁给你!”

说完,柳香看看仍然惊呆不已的我,平静而坦然地说道:“咱们去吧!”

我从柳香的语调和表情上,很轻易地掂量出她义无反顾走下去的决心有多大。此刻,柳香的内心确实蓄满了一种的力量,似乎,她追求了一生的幸福,就在不远的前方,只要迈过这道坎,她就走进了幸福的天堂。她的平静与平淡告诉我,她走过这些沟沟坎坎的人生之路,就像她走在山野中迈过一道沟坎那样的平常。

我的内心除了感动与幸福,还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原以为,柳香要面对胖胖那样体格健壮的女人,她会因为胆怯而止步不前,却没想到她反而变得强大起来。她叮嘱我不要伤害胖胖,除了能显示这个女孩的心地善良,也让我看到了她内心的变化:总是认为自己卑微如一株小草的她,内心的自信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我说:“柳香,不知我前生做了什么好事,让我今生获得了你这样坚定的爱。看来,今生,我是难以报答你了,下辈子……下辈子继续报答!”

柳香心思了片刻,说:“别说报答了吧,我爱你,你认为是给了你幸福的话,我也是幸福的啊!所以,我给了你幸福,其实也是我向你索要幸福。你没占到便宜,我也没有吃亏呀!”

柳香说着就收拾东西。她喊了几声慧雯,却不见慧雯回答。我俩出去一看,不见慧雯的踪影。我俩返回屋,才见慧雯钻进西屋的小房间里,趴在枕头上面睡着了。柳香说:“她累了,昨晚就叫我折腾得没睡好。”

柳香说完,我俩对视了一眼,丝毫没有顾忌即将到来的吵闹扭打,甚至谩骂侮辱,拉着手走出院落,沿着一条偏僻的山根小路,毅然决然地向我大哥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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