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鸦片战争后,清政府腐败无能,国贫民弱,山河破碎,水系紊乱,河道长期失治,堤防残破不堪。再加上清政府水政司和各州府衙门的官员相互勾结、贪赃枉法,层层克扣修筑堤防的经费,虽然每年都在修筑堤坝,但每年仍然江河泛滥、洪涝肆虐。而最为严重的当数湖南洞庭湖地区,这里年年水患猖獗,几乎是“两年一小灾、三年一大灾”。
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湖南又遭受到百年不遇的大洪灾。八百里洞庭湖肆虐的洪水,像猛兽一样四处流窜。洞庭湖水系的湘江、资江、沅水、澧水等四条支流,也相继被“灌”了个满满咚咚。
位于宝庆府之南、婉如长蛇的资江大堤一条长达十里的险段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劳工,在一群手里拿着皮鞭的衙役、兵勇们的监督下,从堤坝外不远处的土坡上,将泥土挑到堤坝上,再由堤坝上的民工将堆在堤坝上的泥土抬硪夯实。尽管有官府的官员和衙役们拿着皮鞭在堤上“督战”,但大多数劳工因不满他们的淫威而“出工不出力”。为了让自己少受皮鞭之苦,许多民工便想出了一种“磨洋工”的好主意:有衙役们拿着皮鞭过来巡逻时,他们便大声吆喝起来,等他们走远了,就干脆停下来歇一会。
这些劳工是宝庆知府刘宝顺在资江的洪水涨到了超警戒线上之后,挨家挨户从各县、乡抓来的民工和渔民。虽说每年都在组织劳工到大堤上挑土,加固堤坝,但那是上面的意思,朝廷的旨意,尽管收效甚微,但他主政一方,不管这乱摊子又不行。所以,面对这些他自认为是“刁民”的劳工们,刘宝顺有时也不得不玩点小花招,使出点小手段。
大堤上有一个“工头”,名叫颜光复,年方二十,是宝庆府富商颜清天的大公子。自幼喜欢习武,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但其父颜清天却不想让他习武,很想让儿子与自己一起经商。可这颜光复却偏偏不听他的话,整天与渔民混在一起,他宁可每天与渔民一道到资江上去打鱼,晒成了一只“黑熊”后再回家,也不愿像家中兄弟及其他族人一样,外出做生意。颜清天对于儿子颜光复专心习武不想经商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当资江发大水知府刘宝顺派人到处“抓壮丁”时,他一气之下便将身材高大的儿子塞给了宝庆知府刘宝顺手上,说是要“罚”他到资江大堤上挑土,让他“历练历练”。临走时,还送上纹银500两,说是助资防汛。
颜光复便谨遵父命,与其他壮劳力一样,整日到大堤上挑土、打夯,他对那些体弱多病的劳工和妇女,给予力所能及的照顾。由于颜光复从小养成的好打抱不平的习惯,见到有衙役或兵勇拿着皮鞭抽打体弱多病的劳工,他便仗着自己身材魁梧力气大,挺身而出为劳工们出头“讨说法”。久而久之,便在劳工中拥有了极高的威信,自然形成了一个“工头”。
颜光复对衙役们动不动就拿皮鞭抽打劳工的作法很不满,但官府每年都是这样在修筑堤坝,而且每年都有劳工因此而死伤,在官府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了。可偏偏这颜光复是一个十分正直并且很“绊筋”的角色,他就认为官府“欺负”劳工,便组织劳工们一起罢工,除要求提高劳工的生活标准外,还要求官府对劳动时间给予相应的规定,不准给劳工增加劳动时间,对于超负荷的劳动,劳工们有权拒绝参加。经过几个回合的谈判,官府总算答应了劳工们的要求,大大减少了衙役们动不动就拿皮鞭抽打劳工的次数,有效地遏制了官府野蛮的强权行为。
颜光复的行为和举动,让宝庆知府刘宝顺头痛不已,便找了个理由将他关进了宝庆府的大牢。可那些劳工们听说颜光复被抓去坐了大牢,又纷纷罢起工来。刘宝顺一下子就傻了,如果这样下去,势必影响加固堤坝的进度,要是上面追究下来,有可能还会让他因此丢掉乌纱帽。只得将颜光复从大牢里放了出来,又让他回到了劳工中间,还继续做他的“工头”,并以其父母和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让颜光复为其效命。私底下,刘宝顺则派衙役在大堤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以防止他组织劳工再闹事。若不是颜光复在堤坝上有极强大号召力,恐怕刘宝顺早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将其杀掉了。现在也只有等到汛期过后,再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了。
颜光复自然不清楚他的行为即将招来杀身之祸,他仍然与劳工们一起挑土、打夯,加固堤坝。因此,宝庆府资江大堤玛炻瑙险段上的加固进度明显快了下来。每天从早到晚,一阵紧似一阵的夯歌声,从宝庆府资江大堤玛炻瑙险段上传来,将大堤外波滔汹涌的资江水的咆哮声,淹没得无影无踪——
太阳出来哟一点红,各位硪友哟来上工。
硪辫一拿哟就开唱,金鸡难比哟领硪工。
打硪伙计哟听我唱,石硪飞在哟头顶上。
不打太阳哟不打月,下下打的哟海龙王。
五月里来哟是端阳,割完小麦哟快打场。
六月骄阳哟红似火,车水灌田哟润秧禾。
早谷扬花哟正要水,十八姣娘哟正配郎。
张郎李郎哟选好郎,好吃懒做哟当和尚。
……
大堤上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叫李志明,是当地有名的老船工。因为交不起官府的苛捐杂税,被抓来在资江大堤上当苦力。由于年纪大了,身体上吃不消,挨过几次衙役的皮鞭,颜光复看不过去,就很照顾他,重活累活就少让他做一点,挑土时,给他少上点土,打夯时,就让他抬尾头轻的那一头。这一来二去,俩人就熟了,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李志明喜欢讲一些荤笑话,有女人在时,他也不避嫌,照讲不误,毕竟抓到这里来的,都是穷苦人家,没有那么多娇气。于是乎,大家就纷纷叫他“老李头”、“老顽童”、“老邪货”之类的绰号,他也不恼,居然高兴地应允下来。
这天闲下来,老李头对颜光复聊起这些年洞庭湖为什么每年都有水患时,就发起了牢骚:“什么天灾?依我看,没有天灾,都是人祸。”
“您可不要乱说,小声点,当心被他们听到,又要挨打了!”颜光复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对他说。
老李头却不以为然地说:“有你在,我怕什么?!”
颜光复就撩开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几处伤疤,小声地劝道:“你是不知道啊,他们打人那是往死里整的啊!要不是你们罢工,说不定我就被他们给活活地打死在牢里了!”
老李头看了看脚下奔腾的江水后,认真地道:“我给你们说啊,别看他们现在这样拼命地让我们挑土,你们知不知道,‘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是没有什么用的!”
停顿了片刻,急忙又道:“年年筑堤年年垮,说不定今年又要决堤的!”
一年青民工听后,不满地对他说:“你这个老邪货,乌鸦嘴,快别说了,去年你说会决堤,还真的就决堤了,可把我们害惨了,家里的房子被冲倒了不说,就连那怀了一肚子小猪崽的老母猪,也被洪水冲走了!”
一个中年妇女也接过话来:“呸!呸!呸!老不正经的,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老李头就把头一歪道:“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颜光复沉思了一会后说:“那也不一定,我看这宝庆的知府刘大人还不错,最起码,他能够想起让我们来加固大堤,比起其地方的官老爷,那就不错了!”
老人摇了摇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以为他是为了老百姓啊,他是为了往他口袋里多装银子。老话说得好:人在做天在看,我今天把这话说到这里放着,现在说不定他在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