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当颜长卿在船头上看到陈冬梅居然与嘉月在一个树上的时候,竟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世上居然有这等巧事,婆婆与儿媳妇在一棵树上避难,她们居然还以“姐妹”相称。
早在颜长卿还没有把船靠拢的时候,树上的嘉月早已看到了站在船尾撑竹篙的颜长卿。而此时,她天天梦想要见到的儿子颜光复,就站在船头上。而这一切,除了知道内情的颜长卿外,颜光复和陈冬梅却并不知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尴尬,嘉月就提前给在船尾的颜长卿发出了信号:“喂——好心人!这是有宝庆府颜家的少奶奶在此,你们快来救我们啊,救了她,你们会有许多赏赐的!”
眼尖的陈冬梅却经不住地笑道:“大姐,你不要叫了,来救我们的人正是宝庆府颜家的人。你看,那站在船头上的就是我家老爷!”
颜长卿在船尾处自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知道她们没有相认。便是有了主张,当颜光复夫妇相见之后,便将他们请进了船舱说话,让颜光复夫妻俩他则与其他弟兄一道,驾驶着那条乌篷船,返回到了大堤边。而自己则将嘉月安排在了随后颜修武驾来的一只夹蓬船上,由他自己亲自护送到了岸上。
等他们返回河岸时,自然是又亲眼目睹了一场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闹剧。年纪最小的颜修武看不下去了,准备上前去帮那些弱小者抢回东西,被颜光复一把拦住:“你别冲动,我们的人太少,打不过他们。随后摇摇头道:在这个恶霸横行、弱肉强食的时代,这样血淋淋、赤裸裸的血腥掠夺,永远都会存在。”
颜修武不解地问:“为什么那些人,连死了的家禽和牲口都不放过?”
颜光复拍了他的脑袋地他说:“你想啊,有多少人家里没有吃的,那些家禽和牲口弄熟了可不可以吃?”
颜修武吐了吐舌头,作了个鬼脸道:“哎哟,恶心死了,那怎么吃?”
颜光复白了他一眼,边走边说:“饿了,什么都能吃!大前年发大水,我就亲眼看见有人吃死人的肉呢。”
一旁的颜晓理急忙作呕吐状,对他说:“光复哥,你快别说了,恶心死了!”
在大堤上分别的时候,颜长卿为了弄清这其中的原委,便将颜光复拉到一边后道:“光复,天快黑了,这位大婶家离这有点远,我有些不放心,去送送她,你们自己安排晚上的事情吧,我怕是晚上赶不回来了,但我明天黑清早肯定能赶回。”
颜光复对表兄为什么要送这位大婶还有些惊诧,正准备问他时,倒是陈冬梅一句话帮他解了围:“长卿哥,那多谢你了!她可是我们常德府陈家湾的,与我还是没有出‘五服’的亲戚呢,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啊!一切就拜托给你了!”
等颜光复他们几个走远之后,颜长卿这才想起问嘉月,她是如何被大水冲到大树上的,又如何遇到她的儿媳陈冬梅,她为何又自称是陈家大湾人的原委。嘉月这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而嘉月因为耽心陈泽楷在“宝庆儒堂”读书的两个孩子,遂决定与颜长卿一道,去宝庆儒堂,看看两个孩子是否安全,俩人这才急匆匆地离去。
谁知,等颜长卿和嘉月赶到“宝庆儒堂”时,见学堂早已被洪水冲垮,哪里还有几个孩子的踪影?嘉月便蹲在地上撕心肺裂地嚎啕大哭起来。等她好不容易哭够了,这才想起什么,拔腿便朝自己家里的渔行跑去。洪水经过一天一夜的漫延,此时已经退回了不少,先前完全冲垮了的店铺,现在已经露出来了。嘉月急忙跑到家里翻找放在家里的钱物,可哪里还有?嘉月自是又一番痛哭,但哭过之后,便是清醒过来:接下来到哪里去生存?
颜长卿想起了颜光复家里好歹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房子,只需要稍微维修一下,还是可以住人的,便建议嘉月去投奔儿子颜光复。可是,嘉月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却是犹豫了,最终还是否定了颜长卿的想法。颜长卿不解,嘉月便是认真地解释道:“我现在是陈泽楷的妻子,是一个寡妇,我又如何能开得了这个口,向她叙说这几十年发生的一些的事情?”
颜长卿听了嘉月的一番话,转念一想也是,站在嘉月的角度上来考虑,现在这个时候让儿子知道其中的真相好还真的为时过早。他想了好半天,也感觉这样就告诉颜光复真相不妥。正当他左右为难之时,一个陌生人便将他拦住,问道:“您可是颜家的掌柜的颜长卿?”
颜长卿点头称是:“正是,请问你找我有何贵干?”
来人就高兴地笑道:“哎呀!我可总算找到您了!我可是一路打听来的!”
颜长卿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问他:“敢问你是从何而来?找我又有何事?”
来人从身上好不容易掏出一叠银票,交给颜清明手上道:“这是我们家老爷颜清明托我专门从汉口给您带来的。因为您的家被洪水冲了,就问了街坊邻里,他们说您到水中去救人了,我这才到处找听,却想不到在这里碰见了您!”
嘉月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抓住房他问:“你是说你们老爷是原来宝庆府颜家的大爷颜清明?他还活着?”
“正是!”那人回答后,瞟了一眼身边的这位大婶,便问:“您是谁?怎的如此关心我们家老爷?”
嘉月闻听此言,便是拉住颜长卿问道:“你不是告诉我找不到他的吗?怎么今天他就突然又冒出来了?你快给我说清楚!”
颜长卿见状,知道此时一时半会无法和这两个人解释清楚,但他的心中却有了主意,便将那个送信的人拉到身边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问你,何时启程回汉口?”
那人便道:“老爷交待过,信送到,即刻返回!”
颜长卿便接着他的手道:“既是这样,那就拜托你一件事,将这位大婶带回汉口,她是颜老爷在宝庆府的夫人,你一路上可要照顾好她!”
来人正准备带嘉月离开,嘉月却犹豫起来,对颜长卿道:“借一步说话!”说罢,转身将他拉到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给我说说,这倒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长卿知道此事如果不给她说开,怕是她要记恨自己一辈子了,见天色已晚,便是拉着那位送信人道:“兄弟,你也辛苦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饭,把话说开来,如何?”
此话正中嘉月下怀,便转念一想,道:“这大水过后哪里还有饭店酒楼?”
想不到来人却道:“这好办,如果夫人和掌柜的不嫌弃的话,可否移步到我的船上小斟几杯,正好一叙!”
三人一听,也感到别无他法,只好随他到资江边上,那里停靠了一只长约二十多米的乌蓬船。几个人便是来到船上,送信人冲船上的一位年青的女人叫道:“堂客,赶快泡一壶好茶,再准备几个好菜,来客人了!”
那女人见嘉月和颜长卿上得船来,自是一番热情的招呼,末了,把男人的衣裳拉了一把道,小声地对他说道:“这一路上已经把菜都吃完了,原本打算在这宝庆府里来买点的,可不曾想到这里发了大水,什么都没有买到,我们连回去的米都没有了!”
那报信人听说,却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说罢,从船舱的夹层里掏出一袋小米来,递给他的女人道:“先拿着,去做饭,我去江里弄几条鱼来下酒!”
说罢,对着颜长卿喊道:“掌柜的、夫人,你们先坐下来边喝茶边谈,我出去就来!”话音未落,便是从船尾取出了一根竹篙,大步朝前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船舱内,颜长卿便是将这些年来颜清明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嘉月进行了交待,再也没有一丝隐瞒。说到颜清明被父亲打得血肉模糊、仍然为嘉月保命的壮举时,嘉月早已时泪流满面;说到那两个家丁的尸首被官府打捞后找到颜府,衙役找上府来,心虚的颜清明被迫逃离武汉到汉口谋生时,嘉月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等那送信人再次走进船舱时,手中便多了一条三斤多重的活鲤鱼,急忙扔给妻子春枝,让她烧火做饭。却不料,春枝除红烧鲤鱼外,又变戏法似的从舱端出了四个菜出来:梅干菜烧腊肉、冬笋炖腊肠,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个用瓶子装的红椒泡豆豉。送信人笑的合不拢嘴,顺手从船舱的一个角落摸出一瓶酒来,手里嘴里却是一个劲地道歉:“夫人、掌柜的,对不住了!没有好招待,现在只有这个条件!”
颜长卿一见,也是很高兴,毕竟这是发洪水之后差不多近30个小时了,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便高兴地叫道:“哪里!哪里!这已经很不错哒!”
送信人也是一笑道:“俗话说‘怪酒不怪菜’,您们就多担待点!”
颜长卿一边喝着酒,一边笑着说:“这么好的菜、还有酒,已经知足哒!”
接下来,送信人告诉颜长卿,他叫陈泽顺,是常德府陈家大湾的渔民,四海为家,以打鱼为生。20年前在新化县一带打渔时,颜清明正好要雇人驾船,便跟随他去了汉口。因为颜清明对他家有恩,所以他就特别感恩,这些年一直跟着颜清明,成了颜清明的得力助手。颜清明对他的人品也进行了好几次考察,得知他是个很信任的人之后,便经常委托他办一些别人不方便办的事情。颜长卿听后,便是点头道:“兄弟,你不用说了,我早已经看出来了!就从你千里迢迢怀揣这几千两银子的银票送到宝庆府来,我便知道哒!”说罢,举起手中的碗,将碗里的酒一干二净。
这边呢!嘉月听说这位送信人居然也是常德陈家大湾的,遂问他道:“敢问可否认得陈家大湾的陈泽楷?”
陈泽顺一听,睁大了一双眼睛便是问道:“夫人怎的认识我的大哥?”
嘉月一听,心中又是一惊,一次洪水,居然冲出几个亲人来,便不是好意思道:“我是他的堂客!”
陈泽顺一听,也是一脸的惊愕:刚才明明听说她是颜清明的夫人,现在怎么又变成了自己的大嫂了?便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颜长卿道:“掌柜的,我是不是酒喝多了听错了?还是我已经喝醉了糊涂了?”
颜长卿便是从头直尾、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泽顺夫妻俩。而嘉月也便将月婵死后,自己这些年如何抚养陈泽楷的几个孩子的事情一一道来。陈泽顺夫妇俩与嘉月行过礼之后,便是道谢:“大嫂,这些年你为颜家、为陈家吃了这么多苦,真的是难为你了!”一家人这才重新坐定,商量着下一步的打算和行动。
当下,颜长卿便与嘉月商议,从颜清明带来的银子中,拿出一小部分给她,以作为她在汉口听开销。却得到了嘉月的反对,她说,自己还没有老,又不是七老八十岁,还可以凭借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就算是给别人打零工,也不会自己饿肚子的。而陈泽顺夫妇也是不同意,其理由是:嘉月为陈家付出了那么多,作为弟弟和弟媳的他们,理当回报嫂嫂了。末了,最后还是嘉月根据陈泽顺通报的汉口的物资需求,作出了如下决定:将颜清明带来的钱,全部交到颜光复手上,由颜长卿督促他在当地购买木材、桐油等物资运到汉口,从此让他逼上梁山,到汉口来做生意!
此时的嘉月虽然没有喝酒,但她的脸上却也是红彤彤的,圆圆的脸像一只成熟的大红苹果。虽说家里的亲人都被洪水冲走了,但整个宝庆府像她这样的人家何止万千?先前嘉月还打算直接去汉口投奔颜清明的,可听陈泽顺说,现在颜清明早已在汉口成了家,而且有了两个孩子,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在颜长卿的劝说下,嘉月还是决定先随陈泽顺夫妇俩去汉口看看颜清明,哪怕是看上一眼,她也心意足了!心里却有了自己另外的打算:如果有和颜清明在一起的机会,哪怕是做小妾,她也愿意!谁让他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谁让自己这些年始终放心不下他呢?
爱情这东西,既便是人到中年、既便是饱经风霜、五十岁的嘉月,也是向往和渴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