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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道是：“下雨天，留客天。”此话一点也不假。对于那些贫困人家来说，家里来了客人，自家的生活都难以保障，更何况来了客人？如果不买点好吃的放在家里招待客人，那在客人面前是没有一点面子的。所以，很多穷人家里，纵然是下雨天，也是留不住客人的。就像过去的那个“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的笑话那样，客人看见主人家的经济情况不好，便也会自找理由离开的。而对于“大户人家”的颜清明家里来说，莫说是来了林则徐一家人，就算是来了十桌八桌的客人，宝庆会馆那么大，也能容纳得下啊！
一连几天的阴雨，倒是把颜光复给乐坏了。对于林则徐的到来，不光是颜光复，就连以前经常不下床的颜清明，这几天也“人逢喜事精神爽”，陪着林则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而颜光复呢，自然也是与他这个新交上的“老友”要喝茶、聊天的，但有一项爱好却是少不了的，那便是吟诗赋词。
这天，当他们酒后在院内走廊里散步时，林则徐看到院内一座布置得很漂亮的假山，而走廊外面此时大雨倾盆，雨水从假山上的石头上飞流直下，雨水溅出时的雾霾，将假山上的一棵小松树包围，颇有些“松与云合荡”的意境。那天在船上俩人就曾以诸葛亮为题，吟风弄月，今天他就想考考颜光复的文采，看看他对楹联的水平如何，便是吟道：
“泉从石飞听有奇响。”
颜光复因为与林则徐聊天太投入，没有防备他搞“突然袭击”要考自己。听罢这番话语，再看看他们眼前的这个假山，便停在假山前不走了，仔细地观看了几秒钟后，便是吟道：
“松与云合荡为灵光。”
林则徐赞许地点了点头，俩人又径直往前走。看到前面小花园里，各种奇花异草，尽吐芬芳，想想前面的那座假山，便是吟道：
“奇花四时秀石太古。”
颜光复抬头看了看天上，也不知这雨要下到何时，便答对：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不知不觉俩人从后花园走到了前廊的一个天井处。由于连日来大雨，天井中的排水口太小，一时无法将雨水排泄，天井中积满了雨水，仿佛与长江和洞庭湖的洪水无二。为了试探颜光复的心胸到底有多开阔，看看他有多大的胸怀，林则徐一指天井中的雨水道：
“心地阔于云梦泽。”
颜光复看了看外面依旧下着大雨的天空，便是吟道：
“风流合在紫激天。”
正当俩人吟诗赋联雅性正浓时，不巧，一个打着哈欠的大烟鬼，一拐一瘸地从宝庆会馆的客房跑了出来，来到俩人面前，伸出一双污垢的手，操着一口宝庆方言，可怜兮兮地道：“老爷，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林则徐于1837年出任湖广总督时，在武昌、汉口、汉阳等地查禁鸦片，成绩卓著。却不曾想到，这才只有短短几年，鸦片又在武汉街头狼烟四起。他看了看这位可怜巴巴、已近是骨瘦如柴的中年人，正准备从口袋里掏钱给他时，颜光复却将他一把拦住，走过来问那中年男人道：“请问你是从湖南宝庆府来的？”
那位中年男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颜光复，点了点头，但没有答话。
颜光复见状，便是亲切地对他说：“你莫要怕，我也是宝庆府的，我姓颜，是颜帮主的侄子。你跟我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
中年男子就道：“我是从宝庆府逃难来了，因为发大水，我们家里一家几口人都被洪水冲起走哒，现在就我一个人，随着大家一起逃到了汉口来了。听说这个帮主不错，就投奔他来了，可他听说我抽大烟后，就又不收留我了，只给我了十几块龙洋（注：清道光年间地方铸造的一种银元）的路费，可我一不小心就把这钱拿去抽了了。这不，现在已饿了两天肚子了。老爷你就行行好，我在那边观察你们好半天了，知道你们是非同一般的人。”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哪里和别人不一般啊？”林则徐见状，也是笑了。
“我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般，反正我就感觉有那种气质和涵养与别人不一样！”
“看来，你才是非同一般的人啊！都沦落成这个样子了，还能够这样洒脱，比我可强多了。”林则徐便是打趣道。
那中年男人便是笑道：“那当然，想当年我们冯家在宝庆府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家大户啊！”
颜光复没想与他贫嘴，便问道：“你想不想做点事情混口饭吃？”
“当然想啊！你想要我帮你做事情？我可是做过生意的，什么都懂，可亏待不了你！”
“那好吧，我让人收下你。你就帮我个人做事情，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不然我就不收你！”颜光复见他说话有点“漂”，便是对他说道。
“行，莫说是一条，就是十条规矩我也应了！”中年男人便是说道。
“你得先把你这大烟给我戒了，你能办得到吗？”颜光复紧盯着他的脸问。
“这……这……”中年男人一听这个，便为难起来。
“你要是感觉为难的话，那神仙也帮不了你，你就在这里等死吧！”
中年男人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便是点头道：“那好吧，我一定戒掉！”
“那好，我这就让人带你去。你随我来！”说罢，便领着他朝后花园走去。刚走了一步，见林则徐冲他微笑着点头，便道：“林大人，要不你也一同随我们过来，然后我们一同到书房坐坐？”
此时此刻，林则徐见到这个青年人这么有爱心，已是满心欢喜，便是朝他一挥手道：“你先去忙吧，我随后就来。”
等颜光复将那中年男子领到后花园时，却遭到管家和伯母郑秀兰的反对，说他因为吸食鸦片，在宝庆会馆到处借钱，因为先前大家对他不了解，觉得都是从湖南逃难过来的人，谁没有手头紧张的呢？可后来发现他借钱去吸食鸦片后，就再也没有人肯借钱给他了。
郑秀兰听说颜光复要帮助这个人时，便好心地劝慰道：“光复，不是我说你，你准备把这种人留在你身边吗？他会害死你的！”
“伯母，我知道！我想问您，当年你父亲吸鸦片时，你们不也是尽全力帮助他吗？”
“这和那是两码事，他是你的什么亲人？”郑秀兰便是问道。
“难道非要他是我的亲人，我们才肯帮助他吗？”颜光复便是问道。
“那不然呢？”郑秀兰便是问道。
这时，陈冬梅闻讯也过来了，当她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会，便对郑秀兰道：“他可能是当年看了爷爷过世时的惨状，才心生怜悯的吧。”
“光复，你要收就收吧，把我也收过去，我现在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不知什么时候郑金锁也过来了，他在得知了颜光复要收留一个吸食鸦片的人后，果断地帮腔道。
郑秀兰见状，还是不放心，便道：“那汉正街上那么多讨米要饭的人，你也都把他们收到宝庆帮里来？”
“伯母，您误会了，我不是要把他收入宝庆帮，是想请他以后来帮我做生意，毕意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没有人帮我怎么行？”
“就是，你看我现在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了，出出主意还行，你是要找个好帮手，我问过他，他做个生意，本质还不算坏。”郑金锁便是点头道。
“我的老爷子，您刚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帮了他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您就别在这里添乱了好不好？”郑秀兰见父亲也支持颜光复管这种闲事，便对父亲埋怨道。
郑金锁见女儿对自己开始吼叫起来，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多话，便识趣地躲避到一边。
正在这时，林则徐正好走了过来，颜光复便是过来将他从走廊里拉到屋里道：“林大人，您帮我出出主意，我家里正需要个会做生意的帮手，便想请他过来帮我，可我伯母却不同意。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林则徐想了一下后，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他道：“范先生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颜光复一听，顿时豁然开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于是，便对郑秀兰道：“伯母，我知道您为了我好，但我就是看他这个人可怜，就想帮帮他。”
郑秀兰见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不听，也就只好就着梯子下台阶，便说：“这是你们小家里的事情，我也只是好心跟你一说说，听不听在你！”说罢，便进了后屋。
颜光复便是让陈冬梅给那中年男人去收拾一间屋子，随后又把郑金锁拉住道：“爷爷，这方面你有经验，我就把他交给您老了，您负责将他打造成一个新人，好吗？”
郑金锁一听，高兴地叫了一声：“得令！”随后，便把那个中年男人拉住，往后面他的住处走。
那中年男人边走边回头高声道：“老爷，我叫冯有才，您记住了！”
颜光复与林则徐回到书房，俩人自然将话题谈到了查禁鸦片之事。林则徐见颜光复才华出众，而且心中有慈爱、仁爱之心，遂将自己于1837年出任湖广总督时，在武昌、汉口、汉阳等地查禁鸦片的事情娓娓道来。聊到伤心处时，俩人都不免落下几滴伤心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