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陈泽顺的乌蓬船上饱餐一顿后的颜长卿,于当晚子时许回到了颜光复的老宅。当他听说颜光复已经和陈冬梅睡下后,便没有打扰他们,径直找了个房间,钻进去胡乱对付一夜,打算第二天天亮后再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回到自家的破屋里的颜光复,将妻子安置在一张床上,一边给她包扎被水蛇咬伤的伤口。
颜光复关切地问妻子:“还疼不疼?”
陈冬梅摇摇头道:“现在好多了,当时我们在大树上时,那可真的是命悬一线啊!”等颜光复给陈冬梅包扎好了伤口,她便幸福依偎在他的胸前,靠在他身上睡了起来。
颜光复拍了拍妻子的身子:“睡吧,睡吧,我知道你已经快顶不住了。”
一束光亮照在妻子的脸上,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泪花。躺在床上的颜光复抬头看向屋顶,屋顶上面半边是空的,能够看到天上星空。看着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妻子,颜光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心里五味杂陈。
后半夜,天上居然下起了大雨,在这个既不能遮风也没法挡雨的破屋下,颜光复从屋里找来了一件破蓑衣斗笠顶在身上,把妻子陈冬梅紧紧搂在怀里,自己身上大半部分都淋湿了,但尽量不让她淋着雨。
好在夏天的暴雨时间不长,夫妻俩就这样龟缩在墙壁的一个角落,总算躲避了一场大雨。
大雨过后,颜光复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喷嚏。妻子陈冬梅一边给他找衣服换,一边埋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和该死的洪灾。
换下了湿衣服后的颜光复看着头顶上稠密的星星,便与妻子商量:“冬梅,这个地方年年都发大水,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到别去觅生路。”
在那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的年代,对于妻子陈冬梅来说,丈夫的决定就是她的决定。妻子陈冬梅见失去父母的丈夫悲痛不已,听说他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不仅没有反对,也想劝说他远离这个水患不断的是非之地。她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并没有这么说,反倒是劝慰道:“可这里是你的老家啊,老爷,你要到哪里去谋生?”
颜光复看看周围的一切,见妻子还像以前那样叫自己“老爷”,便用手一指这家徒四壁的破房子,认真地对她说:“你看我们家都成这样子了,与那些贫困人家没什么两样了,你还叫我老爷?”
陈冬梅把头一歪道:“不管怎样,你永远都是我的老爷!”
颜光复听了,心里一热,将她搂在怀里,片刻又问:“对了,我刚才跟你商量,我们离开这里到别处去谋生,好吗?这个地方真的是没法再活下去了。”
陈冬梅见他又提起这事,也便认真地对他说:“我没有意见你说到哪里,我就跟着你走。”说完,想了一下,又反问颜光复道:“只是,我们能到哪里去呢?”
颜光复想了一下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大伯颜清明早些年不是去了汉口放木排吗?我们何不去投奔他呢?说不定这还是一条出路呢!”
陈冬梅一听,觉得也有些道理,便点头道:“是的,去年我听娭毑说过这事,大伯曾经托人打听过家里的情况。我还听说他们现在的生意做得蛮大呢!”
颜光复仿佛也想起了什么:“你这一说,我倒真的想起来了,我嗲嗲说过,如果哪一天家里没钱了,就让我去墙角下去挖,那里面肯定埋得有好东西。”
陈冬梅一听,急问:“是吗?真的?那我们就真的有救了!”
于是,俩口子觉索性也不睡了,干脆就爬起来,穿好衣服,就借着月光,在墙壁角下去挖了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颜光复和陈冬梅终于在自家屋子的墙壁角下挖出了一个坛子。夫妻俩对视一笑,急忙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坛子银元,等他们倒出来,下面居然还有许多金条,俩人急忙一数,金条40根,银元590块。
夫妻俩抱头欢笑。良久,陈冬梅突然问:“其他地方还会不会埋有这东西?”
颜光复摇摇头道:“嗲嗲最疼我了,他什么事情都对我讲。他没有讲的事情,我估计是没有了。不信,你继续在墙壁角下去挖。”
陈冬梅摇了摇头道:“算了,我相信你,也相信嗲嗲说的话。不过,有这些本钱,我们真的可以做点生意了。”
颜光复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大地似乎是沉沉地入睡了。然而,雷却在西北方向隆隆的滚动着……声音沉闷而又迟钝。闪电,在辽远的西北天空里,在破棉絮的黑云上,呼啦呼啦的燃烧着。
大水过后,宝庆府到处是一片萧条、败落的景象。大多数房屋已经倒塌,没有倒塌的,也都是东倒西歪地矗立在那里,行人纷纷远离那些歪歪倒倒的房子。街面上还有积水,有些受损较轻的商铺,开始往街面上用瓷盆、瓷碗,甚至是铜脸盆、木脚盆等器皿在舀水。有熟悉的人们见了,就停下手中的活,相互打招呼问候一声,关心一下,说到伤心处,不免又流出几滴眼泪,相互之间又不停地劝慰:好了!好了,别哭了。比起那些全家一个不剩的,我们现在就很不错了!
颜光复走在大街上,正准备去自家的渔行寻找伙计,让他们多找些熟悉的船工,为自己去汉口跑船作准备。半路上遇到到处找他的老船工李志明,将他拉到一边悄声道:“我的大少爷,我的祖宗啊,你怎么还不跑啊?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颜光复急忙问。
“怎么了?你还不知道?现在官府的人正在到处抓你呢?你还敢在街上大摇大摆地像没事儿人一样?”
“我又怎么了?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颜光复也是急眼了。
“你是没做坏事啊!可官府的却不这么说啊!他们说是你带头把资江大堤挖断的!”
“放他娘的狗屁!我现在就去找那狗官说理去!”颜光复气愤地说道。“你快拉倒吧你!就你这样?不正好去送死吗?你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打你的了?现在大堤被洪水冲跨了,官府为了推卸责任,硬说是你带人搞的破坏,你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白。听我的话,你赶快去到外地去躲躲吧,最好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相信,你说的太邪乎了!那知府还算地道啊,他怎么能做这种颠倒黑白的事情呢?”
“地道什么啊?”老李头越说越生气,他先是把颜光复拉到一张贴有抓捕他的告示前,让他看过之后,见远去街上有些衙役在活动,好像在找人的样子,便又把他拉到街上一破屋里说:“看来,你真的还蒙在鼓里啊!你知不知道,知府刘宝顺那个王八蛋对你家都做了什么?他逼着你爹把你们家的老祖宅给卖了。”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天了,我是昨天才知道这事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谁能证明?”
“哎呀!这可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事实啊!”说罢,李志明便将他所的所见、所闻和大家所议论的话,一古老地对颜光复说开来。
原来,洪水过后的第二天,那个为颜清天老宅作保的当铺老板和买房子的一个大户人家,听说颜府也被大水冲了之后,他们还不相信,就双双亲自跑到颜府来看过究竟。当他们看到颜府的大宅院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被狂风暴雨刮得千疮百孔之后,那个大户人家的老板禁不住跪在地上大声哭喊起来:“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四十万两银子没了!”他的喊叫声引来了众人的注意,也正好被特意前来查看颜家是否安全的老李头听到,便问其究竟。当铺老板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知府刘宝顺如何勾结他骗取钱财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起先李志明也不相信,结果,那保人却当众拿出了颜清天这写的契约,末了又让那大老板拿出了颜家祖宅的房契。李志明接过来后仔细看过,上面的确写着颜家人的名字。
正当李志明在查看他手中的地契和房契时,那保人是知道颜家的主要成员的,见是一个陌生人在查验他们手上的房产契约,突然一把抓住李志明,大声地问:“你是颜家什么人?你凭什么看我们的东西?快说,你知道他们家人都躲到哪里去啊?”
李志明就一丢手道:“你还真的问得巧,我哪知道,我也是路过这里的,听到你们大声喊叫才过来看热闹的!”
“那你为什么看我们手上的房契和地契呢?”保人不依饶地问。
李志明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声说道:“你们大伙也都看到了,是他自己要拿出来的,我们看一下稀奇有什么不行?在场的人也看到过,又不是我一个人看过,你找我有什么事?真是卵弹琴!”说罢,就假装跑到颜家老宅去翻找值钱的物品。
那买了房的老板就说:“哎,你不能去,那是我花了钱买了的!”
老李头就趁机对看热闹的乡亲们道:“这颜家过去也算是宝庆府有名的首富,我们去扒点有用的东西去哟!”说罢,就往后面还没有倒塌的房屋里跑去。
乡亲们见状,也就纷纷往颜家老宅跑去。那个老板见状,也知道回天无力,竟然也加入了“寻宝”的行列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