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听着郑金锁的叙说,船上的人包括林则徐都有点目瞪口呆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傻子似的。末了,还是林则徐从大家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中,最先冷静下来,打破大家的沉默,轻松地说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从回忆中清醒一下吧。”
一直在沉默不语的颜光复,看着眼前的这位要唤他为“爷爷”的人,居然恨不起来。
好一会,颜光复就问郑金锁:“如果当年你早一点与闺女沟通,征求她的意见,也不致于落到这样的地步啊!至少,你的夫人,也不至于就惨死在徽帮人的械斗之中了。”
虽然这事情都过去了快三十年了,但郑金锁在讲述的时候,眼角也是挂着泪水,他沉默了一下后,便感悟地说:“可惜啊!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卖啊!”
“对了,郑老先生,您不是说您闺女,也就是我伯母手中有可以治病的药方吗?她给我伯父后,为什么没有见伯父寄到湖南老家来啊?”颜光复想起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便道:“如果爷爷或奶奶真的接到了伯父寄来的药方,或许,爷爷还能活到现在都要说不准呢!”
郑金锁想了一下后便道:“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这你还真得去问问你伯父清明,看他当年是如何处理的?”
随后,颜光复便又问了一些关于伯父与伯母结婚后的一些情况,比如有几个孩子,是男是女,他们生活得怎么样等诸多问题。可郑金锁只告诉他们,颜光复在坐上了宝庆帮帮主的位子后,等郑秀兰为母亲守满三年孝期后没多久,俩人便结了婚,听说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十几年前郑金锁曾经辗转回到过汉口几次,每次都在宝庆码头上打听闺女和女婿的情况,只是由于他一直认为自己愧对闺女,因此,几次路过宝庆码头,都没进去主动找过闺女。自然,闺女也不知道父亲如今还活在人世!
“对了,郑老先生,您又有病,腿脚又不好,那这些年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或许是我命不该绝,也或许是老天爷让我一定要见到你,在我在我危急时,在我困难时,总有像你这样的好心人帮我渡过难关,这才让我活到了今天,让我见到了你!”郑金锁说到这里时,已经是老泪纵横了。
“郑老先生,您快别这样说了,我相信您通过那样事后,一定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要不然,您不会有这么幸运的!”颜光复就安慰郑金锁道。
“是啊!你还真的说对了!这老话说得好:‘人在做,天在看’,说得一点都不假,从那件事情以后,不管我流落到什么地方,发现与我一样的流浪人,我总是要尽力地去帮助他们一把,哪怕是我手上只有半个窝窝头,我也要分给他另一半。有时候我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将我手里仅剩下的一点粮食,匀给他们。”
因为这些都涉及到颜光复的家事,一直在旁边没有插话的林则徐见状,便是赞许道:“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
一旁的颜晓理还没有读过《论语》,便问颜光复道:“光复哥,林大人说的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
颜光复就笑着说:“林大人是有大学问、有大智慧的人!他刚才说,孔子告诉我们,人行事,当以忠信为主;不要和不如己的人为友。如发现自己有了过失,不要害怕去改。像爷爷这样的人,知错能改,就是最好的人了!”
尽管颜光复对郑金锁没有多少好感,尽管是伯父的“岳父”,但那毕竟也是长辈的长辈,面前这个人的确要让他唤作“爷爷”的。于是,当颜晓理问他林大人所说之话是何意思之后,便脱口而出,把郑金锁唤作“爷爷”了,这也就等同于认可他这个人了。
他乡遇故知,异地见亲人。这本是很平常、很值得高兴和庆祝的一件事。更何况颜光复先是遇到了威震中外的林则徐林大人,继而又遇到了自己亲伯父的岳父大人,就更需要好好地庆贺一番了。于是乎,在这滚滚长江之上,在通往汉口船上,所有的人都喝了酒,而且喝得酩酊大醉。只有酒量相对大点的人,才会清醒一些。
由于快到汉口了,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多了起来,因为大家都喝了酒,为了安全起见,颜光复决定今夜休整一夜,老李头就在江面上找了一处沙洲,将船停靠下来。
半夜里,颜光复酒醒后悄悄爬出船舱,发现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抽烟,他走过去一看,见是老李头,便问道:“老李头,你不是也喝醉了的吗?怎么还没有睡啊?天色不早了,赶紧去睡会儿吧!”
老李头小声地对他说道:“你小声点,别把大家吵醒了!我没有喝醉,这么大一个船队,晚上停在江上,没有人把风怎么行?”
颜光复见状,也就压低声音道:“还是老李头精明,识大体、明事理。”
老李头就告诉他:“我在江河湖海上,跑了差不多有四十年的船了,什么事情没见过?我给你说,以后越是这样的事情,头脑越要保持清醒,记住,整个船队的安全、甚至所有人的生家性命,都掌握在你的手上,你是老爷,也是老板,出了任何差池都归你担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像今晚,如果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要是正好有坏人经过,把我们的船队劫了,你说那会是个么样的一个结果?还有,如果坏人把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给杀了,你又如何向他的家人交待?尤其是像林大人这样的人,你自己又如何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听老李头这么一说,颜光复的酒一下子就被他给吓过去了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道谢:“谢谢李叔,今晚要不是你,我们还真不知是个什么状况?”
“你不要谢我,这也是你积德行善的结果。我只是想通过这件事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江湖险恶,留一半醉时也要保留一半清醒!”
颜光复点头道:“谢了!李叔!我估计天都快亮了,我在这里坐一会,您赶快去眯一会。”
老李头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后,就钻进了船舱。
夜已经很深了,估计是快到了黎明的时分了。颜光复坐在船头上,看着墨蓝墨蓝的天,那像是经清澈清澈的水洗涤过的水灵灵、洁净净,既柔和,又庄严的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游云。在那万里一碧的苍穹,只有闪闪烁烁的星星,宛若无边的蓝缎上的洒印着数不清的碎玉小花儿,好看极了,看得颜光复如痴如醉。
江边沙洲的沼泽里,青蛙早就偃息了鼓噪声,迷在水草根下打盹儿,三盹两盹睡熟了。静得出奇的江面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朦胧,迷茫,神神秘秘的,像梦幻一般。不知什么时候,花枝草茎下,不甘寂寞的蟋蟀,抖擞精神、亮开嗓门唱起来,然而,蟋蟀的歌声太弱小了,小得像一绺纤细的茅草,摇摇晃晃,可怜巴巴地支撑着偌大个夜的世界。
黎明时分的夜是清凉的,轻轻地飘洒着那层薄薄的晨雾,露水却在悄悄地凝聚着,不断悄无声息地洒落在人间在地。在长江中游这个不知名的小沙洲上,在一株小白杨树繁茂阔大的桃心形叶子上,这时全挂上了露珠珠儿。露珠儿渐渐大,渐渐圆,蓦地,一滴,滚落下去,又一滴,扑嗒,扑嗒……
船队从嘉鱼的鱼岳镇出发后,颜光复因为没有休息好,就到船舱里去补了一觉。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等他爬出船舱后,第一个就是问李老头:“李叔,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纱帽镇了,前面就是金口镇了,再往前就是军山镇,过了军山再走二十多里,就到了汉口了。”老李头就高声告诉他。
“啊!这么快啊!那今天我们就可以到汉口了?”颜光复便是激动地问。
“是啊,顺风顺水又顺利,船就自然也走得快了!”老李头笑着答道。
听到颜光复与老李头的声音,林则徐与郑金锁便是从大船舱里走出来,急忙招呼颜光复道:“光复,你快过来,给我们说道说道!林大人他不肯收我为徒!”
“怎么回事啊?你们两个老人在搞什么名堂啊?”颜光复听郑金锁说林大人不肯收他为徒,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问:“爷爷,您都七十多快八十岁了,还要林大人收你做什么徒弟啊?”
“光复,你还不知道吧?林大人可是修道之人啊!”郑金锁便是激动地说。
“什么意思?爷爷,您说清楚点,林大人是学道之人?学什么道?”
“道可道,非常道。”郑金锁便摇头晃脑道。
颜光复瞬间明白过来:“爷爷,您是说林大人在道教上有很深的造诣,但他又不肯收您为徒,是吗?”
“对,对,对!光复,你和林大人是莫逆之交,你快给我说说,我这都给他行拜师礼、磕了差不多快五百个头了,林大人还不肯收我为徒!”
林则徐为官清廉有目共睹,但至于他的道术、玄学、丹法练得怎么样,颜光复自然是一无所知。虽然颜光复也是练武之人,但与快六十岁的林则徐相比,瞌睡自然要多得多。因此,当林则徐每天“闻鸡起舞”练太极拳的时候,尚处在燕尔新婚期的颜光复自然还是温柔乡中。
颜光复见两个人为这件事争执不下,就扭过头去问林则徐道:“林大人,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林则徐就将颜光复拉到船舱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原来,当颜光复回去补觉的时候,林大人知道他喝多了,就没有打扰他,自个儿拿了一本老子的《道德经》在读。读到精彩之处,就开始打坐、修行,并学着道书上的招式,练起太极拳来。过一会,又从船舱里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走到船头上,练起武当剑术来。不巧,这时候郑金锁寻找颜光复未果,来到林大人的船中,本想向他讨教几个他与英国人奋战的故事,以后好向子孙炫耀炫耀,先见林大人手里捧着一本《道德经》在船头津津有味地读着,而且又是玄学、又是太极、又是武当剑。郑金锁虽说没有读多少《四书五经》,但他却惟独对《道德经》情有独钟,其原因是,前些年自己从汉口出来的时候,一身重病,幸亏是一位修道之人救了他的性命,这才得以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今日一见捧着《道德经》的“真神”,自然是以为林大人就是学道教的“高人”,就纳头便拜,这才闹出了林大人不收徒的笑话。
颜光复不知郑金锁为何要拜林则徐为师,便问道:“爷爷,您想拜林大人为师学什么?是学《道德经》还是玄学、太极、仙丹或者是武当剑术?”
“是这样的,前些年我从汉口出来的时候,一身重病,幸亏是一位修道之人救了我的性命,这才让我得以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我要向林大人学习长生不老的方法。”
颜光复与林则徐两人一听,自是哈哈大笑道:“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生不老的人?虽然我们在朝中面圣时,都是跪着喊‘皇上万岁、万万岁’,你见个哪朝哪代的皇上活过万岁的?还莫说是万岁,就算是活到百岁的皇帝也没有一个啊!”
“是啊!古书上不是说‘山中自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啊!哪来的长生不老的人啊!更没有人学到长生不老的仙丹啊!”
“有啊!有啊!你们没有听说过阴长生的故事吗?”郑金锁便是着急地问道。见林则徐和颜光复俩人都是摇头,他只好给这两人临时“恶补”了阴长生向马鸣生学道的故事:
传说阴长生是河南新野人,是汉朝皇后的亲属。虽然他生在富贵人家,却不贪恋荣华富贵,专门研究道家的方术。他听说马鸣生知道转世修仙的秘诀,就去找他,并甘心自愿为马鸣生当仆人,还给他干脱鞋扫地的下贱活儿。然而马鸣生并不传授他成仙的道术,却整天与他高谈阔论,谈的都是当前的时事以及怎样种好农田等世俗琐事,就这么谈了十多年,阴长生也没表示厌倦。
二十年过后,和阴长生一块来向马鸣生学道的十二个先人后都走了,只有阴长生对马鸣生更加恭敬的执弟子之礼。马鸣生感动地说:“你才是真正能够得道的人啊!”于是就带他到四川灌县西南的青城山,把黄土变成黄金让他看。马鸣生站在神坛上,面朝西把一部《太清神丹经》授给阴长生,然后就告别走了。阴长生回来后,照经卷上的办法炼出了仙丹,只吃了半付就成仙升天了。后来阴长生又按马鸣生教的方术用泥土变出了十几万黄金,用这金子救济天下穷苦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给。再后来,阴长生又带着妻子周游天下,他全家人都长寿不老。
听完郑金锁的故事,林则徐与颜光复俩人都是把头摇得像拨郎鼓响,表示不相信他的话。可郑金锁却认真地说:“真的,世上真的有阴长生这个人。传说他在世间住了三百来年,后来在四川丰都县平都山的东面白日升天而去。”
见两人还是摇头不相信他的话,便说“阴长生在世的时候,还写了三首诗,不信我还能记得住他诗中的大致意思。”
“那你说来听听?”林则徐见状,也就随口而出道。想不到,郑金锁还真的侃侃而谈起来:“第一首的大意是我在唐尧虞舜时就接受了上天之命,一直延续到汉代,都负有仙界的使命。我从很早就爱好修道,虽然我是个平凡的人,但志向很高尚,不想在王侯手下做官。如果只是为了延续生命,那么只满足于长寿就不会再有所追求了。我希望能够升入云天,乘龙浮游,展开双翼乘风翱翔。我希望能不怕火烧,入水不湿,无忧无虑地在太极中逍遥漫游,在仙界的都城中往来。那时我下看人间那些愚昧的人们,他们的年华像流水般一去不回,短暂的生命转瞬即逝,死后就变成了泥土,可是他们仍然急急忙忙奔波劳累,终于免不了一死,这是何等可悲啊!”
颜光复听了也都觉得好笑,便有意地问:“那他写的第二诗的意思呢?”
“你听好啊!他第二首诗的大意是:我的仙界的老师是道术极高的真人,他可以升天入地变化无穷,道术可以和著名的仙人王子乔、赤松子相媲美。我有十二名学道的同学,在二十年的修炼苦学中,有很多由于志向不坚定半途而废,我真为他们痛惜,但这也是天命的安排,因为道术不是随便就可以传授的,只传授那些意志坚定的圣贤们。那些学道半途而废的人,堕入了冥冥的阴间,真是苦海无边啊,所以我希望后世的人们在修炼道术时一定要刻苦勤奋,千万不要为人间的荣华富贵所诱惑而动摇了修道的意志。一旦修道成功,升入九天仙界,那时寿命就和日、月、星一样,亿万年长存永在了。”
林则徐听后,也是一笑,便对他说:“索性,你今天就把他的诗都告诉我们吧!”
“好,第三首诗的大意是:我从少年时就爱好道术,抛别了家人,随着老师东西南北四方遨游,脱离了人间的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和命浊这‘五浊’,离开尘世隐居山林三十多年。为了修道,我寒冷时忘了添衣,饿了忘记吃饭,虽想家也不敢回去,再劳累也不敢休息。我侍奉仙师,处处使他欢欣愉快,顾不得自己满脸污垢,双脚磨厚,终于得到了仙师的赞赏,才传授给我修炼的秘诀,这是多么大的恩德啊。我的妻子儿女也因此得到长生之术,将永享天年。我又炼成了亿万黄金白银散给了穷人,我还能驱鬼神为我服务,还有玉女在我身旁侍奉。现在我得以成仙,完全是神丹的功效啊!”
颜光复一听,就笑道:“爷爷,我刚才听了您讲的故事,感觉到如果要努力修道,必须尊师重道。就连孔老夫子还要不耻下问呢?更何况是您呢!您说是吗?由此可风,尊师重道是多么的重要!看来,您是没有真心诚意地给林大人磕头,要不然林大人怎么会不收您呢?”
想不到,这郑金锁却一本正经地道:“那我就再给林大人磕200多个头吧!”
林则徐就笑着咀了颜光复一口道:“郑老先生,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诚心地想学长生不到,我是真的没有这个能耐啊!您再给我磕头的话,那可就真的是要折杀我了!”
“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跟您学啊!哪怕是跟您学习《道德经》也行啊!”
“您真的想学的话,等我们到了汉口之后,那您就同我一道,沿襄河而上,我带您去武当山,到了哪里,您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郑金锁忙是点头笑道:“好的!谢谢林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