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郑秀兰经过一番认真地收拾打扮后,就在丫环小玲儿的陪伴下,来到汉正街上,准备挑选她所喜欢的物件。心细如麻的她,为了观察有没有人暗中跟踪她,她就到街上一家“李记包子铺”去过早,让坐在里边的小玲儿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放在桌上,她们俩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往镜子里张望,很快,俩人就发现,李春梅从家里一路跟来了。
郑秀兰一边吃着伙计端上来的小笼包子,一边小声对小玲儿道:“待会到了买床单被面的集市上,你帮我打掩护,我们好摆脱掉我妈的跟踪。”
小玲儿点头应允,等两人吃完包子后,佯装什么也不知道,就前往夹街买被单。
“谦祥益绸布店”里的老板娘陈金花是个八面玲珑又热心快肠的人,大家都住在汉正街上,自然也就认得郑秀兰,当她看到郑秀兰认真地挑选着绣着鸳鸯的大红色的被面时,便猜出了一个八九分,急忙上前问道:“秀兰,你亲自来给自己选嫁妆啊!”
郑秀兰见到陈金花后,不好意思地道:“陈阿姨,不好意思,本来是应该我妈来的,可她喜欢的颜色和花式品种,我又不满意,所以,我只好自己来挑了!”
“你妈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也不来帮你把把关!?”陈金花一边埋怨着李春梅,一边认真地给郑秀兰介绍店里最近进的价格比较高的新货。
“陈阿姨,我妈说了,等会她把手里的事情忙完后,是要过来了的。我就跟她说我在您这儿挑被面儿,她可能一会就来了。对了,陈阿姨,麻烦您跟她说说,帮我把我刚选的这几件被面买回去。”见陈金花一边高兴地答应,郑秀兰便又是问道:“陈阿姨,您这里有没有比较好的新衣服?我想买几件。”
“有啊!有啊!你是知道的,我这里的新衣服,是全汉口最好的,最适合新娘子穿了!”说罢,从中挑了几件大红色的衣服,递给郑秀兰道:“这里面有一间小屋,你进去穿得试试看,一会出来时,阿姨给你把把关!”
郑秀兰高兴地接过陈金花递过来的衣服,拉着丫环小玲儿一起,推门走了进去试衣服了。
等郑秀兰前脚踏进试衣服的小屋,那边李春梅的前脚就迈进了谦祥益的大门。陈金花一见李春梅果然来了,便一把将她拉住道:“哎呀,大妹子,恭喜!恭喜啊!你看看,秀兰小时候我没少抱过她,现在几天没见,就长成大姑娘了,而且马上要出阁了,我真替她高兴啊!”
李春梅根本没兴趣与她说话,便问道:“秀兰呢?她在哪里?”
陈金花就将先前郑秀兰挑选的绸缎摊到李春梅面这,问道:“怎么样,你闺女的眼光不错吧,她就怕你眼睛老花了看不清,挑不上她喜欢的,特意嘱咐我,说你来了后,让你帮她买回家。”
李春梅不理她这茬,她只关心她的女儿,便又是问道:“我女儿秀兰呢?她在哪里?”
陈金花见状,便告诉她:“放心吧,你闺女在我这里跑不了,看你急的,搞得就像有人要把你闺女拐走似的!”
李春梅见状,尽管心里着急,也不好发作,听她说女儿在这里,而且还打了包票,便是放下心来,与陈金花一道,讨论起这绸缎的花色,也顺便讨论一下价格。
等她讨价还价把被面买下之后,便是问陈金花道:“你不是说我闺女在这里的吗?她怎么还不出来?”
“是啊,我刚才挑了几件衣服,让她进去试试的啊,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说罢,便走过去,一把推开房门,果见一个女人还在那里穿衣服,便过去道:“秀兰,怎么还没有穿好?让我来帮你!”等她走过去一看,却发现这个穿衣服的女孩不是郑秀兰,而是丫环小玲儿,急忙问道:“死丫头,怎么是你啊,小姐呢?”
“她说让我在这里帮她试衣服,她去上个茅房这就来!”小玲儿按照郑秀兰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回答她。
等李春梅、陈金花赶到茅房后,哪里还有郑秀兰的踪影?急忙赶回来拷问小玲儿:“快说,你再不说实话,看我不打死你!”而且边问边拿一把扫帚打她。
如果此时,小玲儿对李春梅实话实说,也不致以后来李春梅被乱刀砍死,郑金锁被儿子女儿抛弃,离家出走。可偏偏这个小玲儿是一个忠实于主人的小丫环,她咬着牙齿,直到她被李春梅拖回家、被郑金锁打得半死也没有吐露出郑秀兰的下落。
郑秀兰在小玲儿的帮助下翻窗子从谦祥益绸布店逃出来后,就直奔宝庆码头来。她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脑子里却满是颜清明救自己的画面——
去年腊月的一个夜晚,郑秀兰瞒着母亲给因抽大烟病得快死的父亲买药,刚从叶开泰药店出来,遇上了街上一群地痞流氓,见郑秀兰长得漂亮,便开始对她进行调戏,并对她动手动脚起来。郑秀兰怒目以对,大声斥喝他们,可此时街上没有几个行人,正是众多商铺打烊的时候,她急得大声呼喊救命。刚刚从酒店里喝酒出来的颜清明听到呼喊声,急忙跑过来,三拳两脚就将这一帮地痞流氓给打跑。然后,又亲自送她回家。一路上,两人互通了姓名,也告知了对方所住的地方。当颜光复问清了郑秀兰是为其父亲买药时才遇到的危险时,顺便又问了一下父亲的病情。
郑秀兰就告诉他,父亲因为抽大烟,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废人了。哪知,颜清明一听,却问她:“你买的什么药?”
郑秀兰就对他说:“去年,一个老先生在家里来给父亲看病时,曾留下了一个药方,父亲吃了他的药后,感觉比其他郎中开的药要强得多,我就留了一个心眼,把那个药方抄了下来。其实,每一个郎中在家里来给父亲看病时,我都会抄下他们的药方。后来,我就慢慢地研究他们的方子,自己先后到叶开泰、陈太乙、刘有余等药堂去问那里的坐堂郎中,请他们帮我把把关。他们告诉我,中医讲究的是治未病,三分治、七分养,要我用食疗的方法来给他治病。因父亲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荒,只能进食软物或流食,我这才将这些药材,与人体所需要的五谷杂粮,也就是药食同源的食物,进行认真的配伍,经过反复试验,最终确定了一个药方,这才让父亲一直紧持吃了一年半,最后总算将他从鬼门关前将他拉了回来。”
颜清明一听,感觉到这个姑娘与众不同,她居然为了父亲去潜心研究中医,而且将父亲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回来,的确不简单,而且其孝顺之心也将他打动,遂对她产生了好感。于是就对她说:“其实,我的父亲也是一个老烟鬼,也是因为抽大烟抽得黄皮寡瘦,到现在估计人也快不行了。但他人还很凶,我就是被他赶出来后,才不得已到汉口来谋生的。”
郑秀兰就说:“那明天我就把这份药方给你抄一份,你敢紧送回家去,照着上面的方子抓药,如果他还能够喝药的话,就煎药给他喝,如果不行就像我这样,配上五谷杂粮,磨成粉子,然后加上蜂蜜,调均匀后喂给他吃。不出半年,身体就有所好转。我明天同时给你抄写一份熬制方法及简要的说明。”
“那太感谢你了!”颜清明说完,就给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搞得郑秀兰反而不好意思道:“你救了我,反倒是你给我鞠躬道谢,岂不弄反了?”
颜清明真诚地道:“我给你鞠躬道谢有两个方面,一是因为你的孝心感动了我,二是因为你的配方可以为我的父亲治病。所以,仅凭这两点,我也要给你鞠躬道谢。”
郑秀兰朱唇微启,咯咯一笑道:“你父亲都还没有吃上我给他老人家的配方,而且还不知道我的配方适不适合他老人家,有没有效果?要等看到他老人家的状况后,我才能确定,是不是给他进行重新配伍。”
颜清天就笑着说:“那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了,我更要谢你了!”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很快就来到了郑秀兰的家门前。关秀兰这时也学着颜清明的样子,也给他深深地鞠躬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
颜清明见状,急忙上前准备阻止她给自己鞠躬道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颜清明的手刚刚触及到郑秀兰的胳膀,此时正好郑秀兰鞠躬后刚起身,颜清明的手就碰到了一处柔软,黑暗中。俩人四目相对,自是一阵尴尬后的慌乱。末了,还是颜清明打破了沉默,对郑秀兰道:“时间不早了,你回家吧,三天后的中午,我在叶开泰药店门前等你。”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郑秀兰目送着颜清明离开,这才心里像惴了一个兔子似的,慌忙地跑进屋去。
三天后,郑秀兰将自己几年来研制出来的一组治疗濒危病人疾病心得的中医配伍药方,交给了颜清明。后来,俩人就经常以不同的方式,在药店里见面、约会,居然瞒过了众人的眼睛。再后来,为了避人耳目,颜清明就扮成走街穿巷的货郎,路过郑秀兰家门前时,摇着一个小皮鼓,大声喊:“针线巴脑,钮扣顶针”。郑秀兰闻声后,就从家里出来,总是带些毕线回去。有时,也给颜清明带一双绣花的鞋垫,塞到他怀里后,偷偷地跑进屋……
“站住!”突然,一个人大声喝道,将郑秀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中来,她本能地一愣神,站在路中央,四处张望。还好,那个大喊“站住”的人并没有来抓她,而是朝她走路相反的方向追赶一个人去了。
郑秀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这才理了理已经因为不停地奔跑而松散了的头发,朝着宝庆码头上奔去。可是,在码头上却并没有找到颜清明本人,问了一些船工后才得知,颜清明昨晚接到一个紧急货运任务,去武昌白沙洲装船运货去了。
郑秀兰一听,知道大事不妙,这事肯定是那何元仑刻意安排的,颜清明一定有危险。于是,她便把事情真相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这位船工,但她在说这话之时,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告诉他们是帮主何元仑的主意。而是告诉他,是从自己父亲嘴里听到的这个消息。这位船工就问她为什么要告诉这些,与颜清明有何关系,因为而幸好的是,这位船工正是当年颜清明从湖南带来的一个“铁杆哥们”张庆根,俩人是多年的好朋友。原本他是要与颜清明一起去运送这批货的,因为这几天吃坏了肚子,一天上好几趟茅房,这才留在了码头上做守卫。当他听说了颜清明有危险之后,便迅速召集了200多名与自己要好的兄弟,只留下100多名长工值守码头,其他人便驾船直赴位于武昌的白沙洲码头,去帮助颜清明解决麻烦。
俗话说得好,害人必先害己。可能是要应验这句古老的俗语吧,在宝庆帮里有一个徽帮的“卧底”叫二毛,当他知得事情的原委后,马上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徽帮的帮主黄先周。
黄先周一听,还不敢相信:“什么?宝庆帮的人起了内讧?他们不是最团结的吗?”
二毛就认真地点头道:“是的,那宝庆帮的二当家现在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何元仑怕是他夺了自己的权力,因此何元仑就想找个机会整死二当家的。何元仑看中了郑金锁的闺女郑秀兰,可谁知这闺女早就喜欢上了颜清明,你说这何元仑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死吗?”
当下,黄先周等人一合计,决定先发制人,趁着宝庆帮二当家颜清明带船出港,帮中缺少人手时,率先袭击宝庆帮,把宝庆码头抢了,将何元仑杀掉,然后,再调转船头,将颜清明等人也一起灭掉。
当徽帮的两路人马气势汹汹地从江面上和陆地上杀向宝庆码头的时候,由于何元仑准备不充分、计划不周密,加之人手不够,虽然宝庆帮分三路迎战,也打死打伤对方数十人,但宝庆帮却在这次械斗中损失惨重。码头被徽帮抢走不说,宝庆帮内兄弟死伤人数近百,他的那个傻瓜儿子也在这次械斗中被打死,何元仑本人也身负重伤,被迫逃回宝庆会馆。何元仑在会馆听手下汇报本次时听械斗中,宝庆帮死伤的人数时,伤心至极。尤其是听说郑秀兰失踪,到码头寻找女儿下落的李春梅被徽帮的人打死、郑金锁被打成重伤后,更加倍感内疚。他才想起颜清明的好处来,后悔不该做这样愚蠢的事情。
而在武昌那边的颜清明,他对宝庆码头这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当他的船队路过汉阳鹦鹉洲时,被何元仑与郑金锁派来的“土匪”给劫住,所幸的是,郑秀兰与张庆根带来的民工们及时赶到,将这股“土匪”全部歼灭,活捉了33名土匪。颜清明在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十分生气,遂认真地打量着这33个土匪,发现其中一个人十分眼熟,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这个打扮成土匪的人,居然是何元仑的心腹,外号叫“二狗子”。颜清明这才恨得咬牙切齿,便准备带领他的弟兄们到宝庆码头来“兴师问罪”,可等他们赶到宝庆码头时,码头已经被徽帮的人占领。颜清明只得率众人从深家庙码头登陆,找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何元仑。
从江上归来的颜清明闻听宝庆帮在这次械斗中死伤近百人的噩耗后,心中十分悔恨。恨自己太仁义、太仗义,太心慈手软,真的恨不得将何元仑一拳打死。但看到已经奄奄一息的何元仑,还是忍了下来,他一边安慰何元仑不要惊慌,一边从各处又调集了数百名湘籍民工,最后又花重金雇来了一批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湘军,找了一个适当的机会与徽州帮寻仇。
这次械斗,宝庆帮大获全胜,徽州帮最终以惨败而退出宝庆帮的地界。何元仑在临终前十分惭愧地将帮主的信物也交到了颜清明的手中。随后,颜清明便趁此机会扩大宝庆帮的势力,将上至大水巷,下至沈家庙,内至广福巷的区域全部划到了宝庆帮的势力范围。
而得知事情全部经过后的郑金锁,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家中。女儿郑秀兰埋怨他不顾自己的幸福擅自作主,其结果是害人害己;儿子郑长春更是恨他,由于他贪图别人钱财,其结果倒让自己背上一大笔医药费。等郑金锁伤愈从医院里回来后,他在妻子李春梅的坟上给她上了三柱香之后,便瞒着儿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汉口,随着一个船队去了上海。郑秀兰曾到处托人打听父亲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打听到,以为他早已经在外面病死或饿死在街头了,也就不再寻找,只是在家里给父亲安放了一个灵位,每到父亲的生日的那一天,就给他送上供品,烧香磕头、祭拜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