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咸丰三年(1853年)1月26日,是农历大年三十。玉蝶儿一样的雪花,在除夕的夜晚里飘落。它与爆竹爆开的纸屑,绰绰比舞。天上像盐粉一样飘下来的雪花,越来越大,没多久就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不一会儿,就白了房舍鳞鳞的瓦片,白了条条街巷,也白了千家万户人家里的院落。颜光复家窗前老槐上,挂满了素花玉串,闪闪银做的模样儿。乍望去,如一位袅娜的雪仙子,千姿百态的,亭亭玉立,妩媚动人。
自从颜光复凭借太平军的力量收回宝庆码头之后,由于颜清明病逝,颜光复便把大娘和二娘都接到了位于板厂巷的宝庆会馆。郑金锁原本想与颜光复住在板厂巷的宝庆会馆的,可他的儿子郑长春却十二分不愿意,硬是要和他一起单独过日子,说是要给他养老送终。其实,郑长春原本是有房产的,因为他看中了太平路的那幢房子,颜光复经与二娘郑秀兰,也就是郑长春的姐姐商量后,将位于汉口太平路的那栋三层楼的房子和院落,送给了郑家父子。
吃完团年饭后,郑金锁坚持要回太平路,颜光复只得亲自去送他。由于过年时节没有了轿夫,便找了一顶轿子,自己和光武两个人抬着。因为下雪路滑,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轿子跌落,却把本来就因喝醉了酒而迷糊了的郑金锁摔“背了气”。等他们好不容易把郑老先生抬到太平路时,却发现郑老太爷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此时刚好到了子夜时分时年八十有三的郑金锁死在了大年初一的子时许。
原本好好的一个大年夜,却因为郑老太爷夜的突然仙逝,被郑长春闹成了一锅粥,他一口咬定是颜光复把他父亲摔死的。颜光复念在郑长春是长辈的份上,没有与他计较,任凭他在宝庆会馆大吵大闹。尽管郑秀兰从中斡旋,但郑长春却百般刁难,硬是要颜光复予以赔偿。颜光复为了息事宁人,只得赔了五百两纹银,外加太平路的那幢房子和院落。郑长春还想多要点什么,被郑秀兰打了一个大嘴巴子,骂道:“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郑长春这才罢休,但从此却与颜家成了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办完了郑金锁的后事之后,颜光复便感觉到每办一件事情都不顺利。初七这天,颜光复准备给正在“头七”中的郑金锁去烧柱香,可是却被郑长春乱棍打了出来。要不是郑秀兰从中拦阻,怕是要被他所伤。这郑长春是郑金锁五十六岁娶了第三房姨太太所生,比颜光复也只大十几岁。而老来得子的郑金锁从小对他便娇生惯养,以致让他养成了飞扬跋扈,骄奢淫逸的个性。颜光复念在他是长辈,没有与他计较,可他却三番五次故意与颜光复过意不去,便有些过份了。但这件事情他却无法对别人讲,尤其要不能对他的二娘讲,要不然,以郑秀兰的脾气,必定又会教训弟弟一通。而他则又会跑到宝庆会馆大闹一场,最终的结果必是惹得家里又是鸡犬不宁,遂下定决心不再理睬郑长春便是。
回到家里,对陈冬梅说起这些事情,希望她能拿出点意见,这郑长春毕竟是二娘的弟弟,与家里沾亲带故,但若他总是这样为难自己,那接下来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陈冬梅也知道,这大年初一家里死了人,是个不吉利的兆头,她无计可施,便要光复求助于大娘嘉月,就对他说:“大娘是你的亲娘,而且她的见识和阅历远非你我能想像,找她老人家开导你,决不会有错!”颜光复觉得有理,便移步来到了母亲嘉月的房间。
嘉月在太平路的房子里与颜清明和颜光复认亲之后,一直是与颜清明、郑秀兰一起过着清贫而又充实的生活的。她与郑秀兰一起,共同照顾着病中的颜清明。但刚开始,郑秀兰听人说,“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家里是两只母老虎?但没多久,便被嘉月的人格魅力完全征服。两个女人在一起,不仅没有像其他家庭那样“争风吃醋”,相反,两个人相敬如宾、一家人和睦共处,竟然比亲姊妹还要亲。
颜清明病逝后没多久,颜光复倚仗太平军的力量,收复了宝庆码头,他们一家也从太平路迁回了宝庆会馆。对于前几天郑长春来闹事,因为有秀兰在场,她不便作主处理她们家中的事情。如今,自己儿子过来讨教如何对待郑长春的事情,嘉月便是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崽啊,你记住啊!这世间的事啊,多一份理解,就多一份温暖;多一份理解,就多一份感动;多一份理解,就会多一层美好。”停顿了一会,便又是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道:“当然,理解也是相互的,郑长春他不理解你,是因为他失去了父亲,心中很悲痛,但你要去理解他啊!只有首先去理解别人,才能被别人所理解。但话又说回来,理解是一种换位思考,也是对人生的一种领悟。只有胸怀坦荡的人,才会用人性的善良,去理解别人的需求。”
见儿子仔细地听着她的教诲,便是耐心地对他解释道:“这‘理解’二字啊,就看你怎么去理解了!理解好了,是幸福的基石,会给别人带去幸福。我们和他都是亲人,都是有亲情的。你理解了亲情,就学会了感恩。因为亲情是无私、博大的,你才能学会在点滴中去感动,才会用更深的爱去回报。如果你理解了友情,就会执着于感动。理解了笑容里的坦诚、理解了问候里的关切,就会用宽容去包纳疏忽,用热情去化解矛盾。崽啊,你记住:只有当心灵没有累赘时,当回忆没有悔恨时,那或许就是幸福的源泉吧!”
颜光复被母亲说得感动了,激动地上前抱住母亲道:“姆妈,谢谢您的教诲!儿子记住了!”
嘉月也高兴得喜极而泣,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最后告诫他道:“崽啊,你要记住,人生在世,请让理解相随,理解别人,也理解自己。学会理解,其实最终我们是在善待自己。付出爱与被爱里,理解多了,抱怨就少了;伤害少了,爱也就浓了。听明白了吗?”
颜光复就含量泪地点点头道:“姆妈,我知道怎么做了!”
春节过后没多久,2月9日,洪秀全号称50万的太平军,便放弃武昌东下。一时间长江上舟船齐发,鼓声大作。春官正丞相胡以晃、地官正丞相李开芳、天官副丞相林凤祥等率陆兵夹江前进;天官正丞相秦日纲等率水师顺流而下,几路人马,直取南京。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太平军于3月19日攻克南京。29日,洪秀全宣布:太平天国定都南京。
而早在春节前,洪秀全便令唐正才加紧施工,汉水边上的三个码头陆续建成,洪秀全便把让颜光复叫上,让他给取几个名字。颜光复便按照“五谷丰登”、“国运家昌”、“振兴中华”之寓意,取了宝丰、宝昌、宝兴三个字号。随后,便命人准备了笔墨纸砚,请洪秀全一一题写了名字。
太平军撤离了武汉后,洪秀全便命颜光复把宝丰、宝昌、宝兴三个码头看管好,他们随时要打回来的。果然,到了秋后的lO月20日,太平军西征军石祥桢、韦俊部再次攻克汉口、汉阳。旋即又奉调参加天京(注:今南京)外围东线扬州大战,于11月6日退出,转移至黄州(今湖北黄冈)准备寻找机会,与对其围剿的清军作战。而在随后的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与清军的战斗也是相恃着。双方是你打我退,你撤我追,太平军先后又打回汉口,旋即又退回黄州,寻找战机与清军作战。
咸丰四年(1854年)2月16日,太平军西征军取得黄州大捷。石祥桢等部率战舰西进,入汉水后分兵在宝丰、宝昌、宝兴等码头登陆,第三次攻占汉口、汉阳。6月26日,清军困守武昌孤城4月余,援绝粮尽,士无斗志。太平军韦俊部将陈玉成率精兵200人率先登城,摇旗呐喊,清军惊散,夺门出走。太平军第二次占领武昌城。随后,太平天国在武昌城举行乡试,考生不受门第、性别限制。湖北全省中试800余人,由太平天国地方官府发给路费,赴天京参加京试。
可好景不长,10月12日,曾国藩督湘军自金口沿长江三路齐下,直抵鹦鹉洲。13日,武汉三镇外围太平军各军事据点尽失,江面水师亦毁。14日,石凤魁、黄再兴率军突围,退驻田家镇。武昌、汉口、汉阳陷落。11月,湖北按察使胡林翼在武昌设立湖北盐茶牙厘总局,抽取厘金,筹集军饷。胡林翼以颜光复私通太平军为由,逼着宝庆会馆交了纹银十万两军饷。
其实,早在太平军第一次撤离汉口时,徽帮首领黄先周在孙屠户和孙二麻子的唆使下,还以颜光复与太平军有勾结为名,去官府告了他一状。总督裕泰是见过颜光复这个人的,也知道他曾经与林则徐交往过密。先前为了码头的归宿问题,林大人曾经找过他,要他给予帮助。林大人是所有为官者的榜样,他是不会轻易出面找他帮忙周旋的。奈何当时的湖北巡抚常大淳与黄先周有勾结,硬是顶着没有办。裕泰自觉惭愧,现如今林大人已经仙逝,更觉有愧于先人。但现在有人状告颜光复,他也得做做样子,把事情弄个水落实出,也好告慰于亡人。于是,便命人把颜光复叫绑来,让他把与太平军往来的情况交待清楚。
大堂上,颜光复便是又把自己如何找洪秀全索要自己宝庆码头的经过说了一遍。直说得裕泰紧盯着双眼问他:“听说这洪秀全杀人不眨眼,他怎么就没有杀你呢?”
颜光复便说:“我只是一个平民老百姓,他杀我有何用?再说,他还指望着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好处呢,把我杀了,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裕泰听了,也点头称是。一旁的黄先周又问:“那你和他们一起在武昌宣传《天朝田亩制度》那总是事实吧?这应该是他勾结太平军的重要证据!”
颜光复一听,对他嗤之以鼻:“人家把枪顶到你头上了,你不去试试?”黄先周一时也被颜光复这话给噎住了,便又是发难道:“那你还在台上侃侃而谈、大放厥词?”
颜光复当年虽说很支持洪秀全土地改革,但他的思想却是太理想化、也太不切实际。于是,便是当着裕泰的面,给予反驳道:《天朝田亩制度》所规定的关于农村主要生产资料的土地的分配法,是以户为单位,进行平均分配。从其分田时“算其家口多寡”和“杂以九等”来看,这显然是分田到户,以家庭为生产单位,而不是以“两司马”所辖的二十五家为生产单位。它规定了授田,但没有规定还田。这样,所谓“田皆天父之田”,实际上变成了个体小农的“永业田”,仍然是变相的小农土地所有制。因此,我认为:从田产的分配来看,《天朝田亩制度》与其说对资本家有害,毋宁说对之有利。至于对农副业收成,生活物资的分配办法,“凡当收成时,两司马督伍长,除足其二十五家每人所食可接新谷外,余则归国库。凡麦豆苎麻布帛鸡犬各物及银钱亦然”我也不敢苟同。试想:既然是以户为单位进行个体生产,则收成自然是以户为单位进行,而不会是以二十五家集体进行收获。收获之后,除留足口粮和所需布帛等外,“余则归国库”。这里就出现了个体生产与集体分配之间的矛盾。我的家就在农村,我也知道你黄帮主以前也在农村,农民对发家致富满怀着瑰丽的憧憬,他们既喜于不饥不寒而获得温饱,但并不满足于此而希望多分多得。而《天朝田亩制度》规定中的一个“足”,一个“余”,其伸缩性是很大的,也是漏洞百出的。我们都来自于农村,也都知道,在个体生产的条件下,在农民小私有者中,瞒产、匿留和私分,无论是每户或每个“两司马”所属的“圣库”,都将是无法避免而难以稽核的。或者是农民多产少报,或者是集体瞒产私分,其结果必然使这种平均主义的框子被资本主义萌芽所冲破,恰如胡桃的胚芽在春光雨露下会冲破其硬壳而破土而出一样。所以我说,《天朝田亩制度》的分配方案是错误的,是空想的,从它制定的那一天起,就决定了它不可能实现!即令短暂的实行了,也会是昙花一现,迅即消逝。这是因为《天朝田亩制度》本身所存在的个体生产与集体分配之间的矛盾性。所以,我才会在台上和老百姓说得比较清楚。黄帮主,您现在听明白了吗?”
见黄先周和裕泰等人听得莫明其妙、一头雾水,颜光复接着说到:“我接触过洪秀全,他的思想是,要通过土地改革,创造出一个‘各自相安享太平’的‘人间天国’。因此,《天朝田亩制度》的创制者们,为了避免贫富悬殊再重演,希望永远消灭‘相陵相夺相斗相杀而沦胥以亡’(注:洪秀全:《原道醒世训》,见《太平天国印书》上册,第15页)的剥削社会,他们在产品分配上规定了平均主义的方案。这显然是错误的,同时也是空想的,是行不通的。裕大人在上,请问黄帮主,太平天国的《天朝田亩制度》如今可在我们湖北施行否?”
见到裕泰和黄先周两人都肯定地摇头,颜光复便接着道:“那我请问你黄帮主,你有没有私心?”黄先周看了看堂上的裕泰大人,没有做声。颜光复便是接着说到:“莫说是你我,就连三岁的孩童也有私心,给他一个苹果他还嫌小了,非要一个大点的。打个比方,如果让你把你的财产平均分给你的帮会所有成员,你答应吗?那既如此,《天朝田亩制度》所规定的完全平等,土地平均分配,能分配下去吗?那还不吵翻天啊?”
颜光复一席话,说得黄先周面面相觑,就连裕泰也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道:“好一个巧舌如簧的颜光复,怪不得林大人对你刮目相看,却原来你真的有几分本事!”
颜光复看到裕泰大人的脸色“由阴转晴”,便明白这裕大人听进去了他的话,知道裕泵不会为难他了,便是上前一拱手,进一步地道:“裕大人在上,我给太平军做反面宣传,您不给我奖赏也就罢了,总不至于要责罚我吧?刚才黄帮主说我在台上大放厥词、侃侃而谈,请问裕大人,我若不给老百姓说清楚,讲透彻,他们如何能听明白其中的玄妙?搞不好还真的上了太平军的当了呢!到那时候岂不是得不尝失?到请裕大人明察!”
裕泰此时还有什么话说,一个能把《天朝田亩制度》解释得这么透彻、这样明了的人;一个坚决反对《天朝田亩制度》的人并为之做反动演说的人,能有什么过错?他是朝廷地地道道的功臣,不给他奖赏都对他不住啊!后来,裕泰自然是把他给放了,对过去宝庆帮与徽帮之间的所有事情不予追究。
末了,黄先周又打起了由太平军建设的宝丰、宝昌、宝兴三码头的主意,想从中作梗,捞点油水。哪知,颜光复便是反问他道:“太平军用我的钱、在我的地盘上建的码头,你说归谁所有?换作是你,你会让出来吗?”一句话就把黄先周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然,宝庆、宝丰、宝昌、宝兴码头也判归宝庆帮所有。当然,颜光复后来“孝敬”了裕泰十万两纹银,而且还只是一点“心意”而已!
到了咸丰五年(1855年)春节过后,太平军在湖口、九江两次大败湘军,湘军水师溃不成军,统帅曾国藩投水自尽,被部下救起,西线军事步入全盛。同年秋天,石达开又挥师江西,四个月连下七府四十七县,由于他军纪严明,施政务实,爱护百姓,求贤若渴,江西人民争相拥戴,许多原本对太平天国不友好的知识分子也转而支持太平军,队伍很快从一万多人扩充到十万余众,对手哀叹“民心全变,大势已去”。此后石达开分兵三路,全线反击。旋即,太平军秦日纲等部第三次攻占武昌。湖北巡抚陶恩培等被击毙,驻鲇鱼套彭玉麟水师被焚。2月23日,太平军罗大纲、陈玉成部第四次攻占汉阳、汉口。随后,太平军在武汉三镇大力加固城防,修筑土墙,布置大炮;“夹江为营”、“夹市为营”,于汉水入江处密植木桩,护以木筏,中设栅门;在三镇布防重兵,以图长期固守。至此,湖北省长江两岸大部为太平军所得。朝廷为此震怒,5月,命湖北布政使胡林翼署理湖北巡抚,胡便率军包围武昌,城外多次发生激战。8月27日,由官文率领的清军攻占汉口。11月4日,朝廷命官文为湖广总督和钦差大臣,督办湖北军政要务。
可到了翌年,太平军先前的“大好形势”便急转而下:由于4月6日太平军计诱湘军悍将罗泽南至武昌城下,将其重创致死。5月31日,胡林翼军水师新添“洋炮”200尊,击毁太平军在武汉江面全部战船。武昌、汉阳太平军粮源断绝。8月11日,石达开率援兵抵达武昌鲁家巷,与胡林翼军激战20余日,也未解武昌之围。9月5日,因太平天国领导集团发生内讧,石达开星夜驰回天京,武昌军心动摇。12月19日,太平军守将韦俊洞开武昌7座城门突围,万余人牺牲,54名将领和800余名战士被俘,胡林翼进驻武昌城;由汉阳突围的太平军牺牲2000余人,500余人被俘,湖广总督官文进驻汉阳。
而早在前年初开始的太平军北伐战斗,也惨遭失败。早在咸丰四年初,北伐军被困天津附近,杨秀清等两次派兵北上增援,皆遭败绩,遂放弃了增援计划。从此,北伐军彻底陷入孤军作战的困难境地。二月,春官正丞相吉文元在直隶阜城战斗中牺牲。五月初,地官正丞相李开芳率部分北伐部自直隶连镇到达山东高唐,欲与援军汇合,但此时北伐援军已然溃败,李开芳部被清军胜保部围困高唐。固守连镇的北伐军主力,在天官事副丞相林凤祥率领下与清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部相持不下。后僧格林沁引水淹连镇,北伐军突围不成,粮草告尽,以黑豆充饥。咸丰五年正月,西连镇陷落,北伐军两千余人退保东连镇。正月十九日,东连镇亦为清军攻破。二十九日,被困高唐的李开芳部撤至荏平冯官屯,为清军追及。清军引水灌屯,屯中水深数尺。四月十六日,屯破。李开芳被俘。林凤祥向清军乞降不成,于四月二十七日在北京被杀。至此,整个太平天国北伐遂以失败告终。
清政府将太平军的残余势力后,湖广总督官文又开始找颜光复来“秋后算账”了。事情的起因还是太平军与码头,重点是颜光复太平军上街做宣传。大凡一个地方的官员在上任后,首先都要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官文自然也不例外。官文是因为与太平军作战攻克了汉口和汉阳,在荆州将军的任上提拔上来的。身为军人的他,自然熟读过《孙子兵法》,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贻”的道理。他在看了黄先周递上来的“诉讼状”之后,仔细研究了颜光复与宝庆码头,甚至还找了早先在总督府工作的部下来了解情况。他是以“叛匪”之名将颜光复抓捕到府衙来的。当然,他也是反复斟酌了几天后,才下决心要审理颜光复的。
颜光复此前在大堂之上受过前任总督裕泰的审问,因此并不慌张。就一五一十将上次讲与裕泰的话,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可官文却像听“天书”一般,根本不理这茬。在官文审讯他的过程中对答如流,甚至一度说得官文哑口无言。可官文是武官出身,却没有文官出身的裕泰的涵养好。他在穷词力竭之后,并不和颜光复讲道理,而是粗鲁地对他动起了大刑。
大堂之下,当着众目睽睽的面,颜光复便是挨了几十大板,直打得他皮开肉绽,硬是忍住没有吱声。官文见颜光复受此重刑也没有叫唤一声,眉头也没有眨一下,便是伏下身来问道:“你服也不服?还有甚话可说?”
颜光复见他根本听不进去道理,知道他乃一介武夫。心想,既然你是武将,那我便用孙子兵法来对付你。于是,吐了一口嘴里的血后,问官文:“总督大人是熟读兵书之人,我记得兵法上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我既已知《天朝田亩制度》无法真正地实施,自然要量力而行。另外,‘兵者,诡道也。’在太平军的枪口下,我若不耍点计谋,岂不早就成了枪下之鬼了?”
官文一听,好家伙,他居然还懂《孙子兵法》,遂来了兴趣,问道:“那我问你,你是如何用计欺骗那洪秀全的?据我所知,他可是熟读兵法的老将啊!”
颜光复便是答道:“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官文一听,他居然张口就用《孙子兵法》中的语言来与自己对话,便是对他刮目相看了,高兴地哈哈一笑,随口也来了一句:“听汝此言,‘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颜光复便是清了一下嗓子,慢慢地说道:“《孙子兵法》云:势者,因利而制权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我知道这《天朝田亩制度》的缺陷后,便反复研究如何用它来唤醒民众来抵制它。我相信总督大人也看过这本《天朝田亩制度》,农民是私有者,他们反对平均主义,因而反对《天朝田亩制度》。这是因为,《天朝田亩制度》企图把小农的土地所有制巩固起来,幻想每个农民都在分散的小农经济基础上永远保持一份平均的财产”,这种“公产主义”性质的分配是反动的。我之所以认为它是反动的,一是指维护它腐朽的经济制度;二是指阻扼新的经济因素或制度的发展。而作为《天朝田亩制度》的起草者,因为他们并无多少预见,出现空想和错误,也就成了必然。更何况说《天朝田亩制度》在产品分配上的平均主义,只是一种错误的形式和空想的外壳。其所包含的内核和实质,是彻底反人民、反朝廷的!”
这次,官文倒是听进去了颜光复的几句话:《天朝田亩制度》是彻底反人民、反朝廷的。于是,他便说道:“你倒是告诉我们,这《天朝田亩制度》是怎样反人民、反朝廷的?”
颜光复便道:“我断言:倘按《天朝田亩制度》而行,必然造就一个遍地饥荒的恐怖世界。为何?民众对劳作所产,既然缺乏支配权,其劳作热情必然骤减。您是打过仗的,自然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若按他们的要求来实施,当民众在土地上开始‘磨洋工’,仅满足于生产其必需之口粮时,那你们当兵的怎么来征粮?必然会发生严重冲突。这不是反朝廷是什么?所幸的是,因连年战乱,《天朝田亩制度》并没有真正在大范围内付诸实施。”
官文只知道,打仗没有粮草不行,听了之后,便是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继续往下说!我就知道你与平常人不同!”这次,官文倒是换了口风。
颜光复听后,自觉又是一喜,便道:“当今皇上爱民如子,而总督大人那可是既爱民如子、也爱兵如子的楷模!可太平军却把农民视作‘贱民’。在《天朝田亩制度》中,农民乃是下贱之人,全篇涉及刑罚,动辄‘黜为农’。譬如:‘官或违犯十款天条及逆命令受贿弄弊者则为奸,由高贬至卑,黜为农。……凡滥保举人者,黜为农。……凡滥保举人及滥奏贬人者,黜为农。……但凡在尚保升奏贬在下,诬,则黜为农。……颂赞天父上主皇上帝,讲圣书,有敢怠慢者,黜为农。’请问总督大人,这不是反人民是什么?一个将农民视作下贱阶级的政权,它怎么可能是什么一个好政权呢?我当然要反对它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在头上顶着枪,也要上台演讲的原因!请总督大人明察!”
“好一个顶着枪也要上台演说!颜光复,我实话对你说吧,我这一生还真没有佩服过什么人。林大人算一个,你算一个!虽说我没有见过林大人,也不知道你和他交往有多深,但我今儿个算是认识了你!来人啦!给颜老爷松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