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等郑秀兰和颜光复赶到宝庆码头时这才发现,从码头墩船上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俩人四目相对,郑秀兰自不必说,早已是泪流满面;而那郑金锁也是老泪纵横,喜极而泣。又是一幕喜与悲的故事上演。
一阵寒喧之后,众人停顿下来,颜光复才有机会把林则徐一家人介绍给郑秀兰认识。郑秀兰自然是邀请他们前往宝庆会馆歇息。
一行人便是从码头出发,有说有笑,欢天喜地朝宝庆会馆出发。
这次,颜光复便在会馆的大门口,看到了上次没有来得及看的那幅楹联:
问客何来,六岭梅花开几点?
劝君小叙,一轮明月话双清。
颜光复在家里是读过十多年私塾的,从小就喜欢舞文弄墨,对楹联更是喜欢得不行。见罢,便赞口不绝:“此联甚好,联语对仗十分工整,意境空灵,乡韵悠悠。”
林则徐也是中过举人和进士的官员,自然对楹联也不陌生,见到颜光复对这幅楹联大加赞赏,便是点头赞许道:
“的确,上联是写迎接客人的时候:请问从邵阳来的客人,你看到六岭的梅花已经开了几点了啊?这一句问得很痴,本来你问一句“六岭的梅花开了没有”就可以了,可作者偏要问开了几点了,绽出了几个苞蕾了?问得十分的仔细。正是这一痴问,体现了游子们对家乡体贴入微式的关心,反映了这里的邵阳老乡对家乡的思念之切、之深、之重。”
“是啊,此联的下联也很巧妙,您看,下联是送客时挽留客人:劝您留下来小叙一会,现在明月当头,我们好好聊一聊梓里乡情吧?这‘双清’是指宝庆十二景之一的双清月色,以代指家乡风物。浓郁的思乡之情溢于短短的22个字中。”颜光复也作了精彩点评。
“你们两个读书人看到好对联就这般兴奋,还要不要进屋歇息了?”郑金锁见两人没完没了,便提醒他们道。
“正是,正是!对不住了,我们看到好东西,就走不动脚了。”颜光复傻笑着道。
“惭愧!惭愧!让郑老先生见笑了!”林则徐也是一个劲儿道歉。
“哪里!哪里!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一会你们有兴趣,我让你们挥毫泼墨,我们新修的那个大会馆正好差一幅楹联,这下可好了,我就不用愁了。光复,这事我就交给你了!”
“伯母,有林大人在此,您还要让我献丑,这不是折杀我吗?”
“这样,我折中一下,林大人是长辈,作上联,你是晚辈,写下联。如何?”郑金锁急忙打圆场道。
颜光复见推辞不掉,便把目光看向林则徐:“林大人,您看——”
林则徐员说很喜欢颜光复这个小伙子,正好想考考他的文才,便笑着道:“就按郑先生的意思办吧!我正要考考你呢!”
一行人有说有笑,很快就到了后花园。当颜清明知道林则徐的身份后,便要下床跪拜,被林则徐拉住了:“颜老哥,你比我大,当是我要给你行礼才对!”说罢,就拱了一下手,然后一掀长衫,准备行大礼,却被其他人给拉住:“林大人,万万使不得!您要是这样,可要折杀小民了!”
寒喧之后,一行人被安排到雅室就坐。
早在宝庆码头见到林则徐之后,郑秀兰就已安排了一桌丰盛的晚宴。
颜清明便让人服伺着,坚持从床上起来,来到了餐桌前。大家见帮主过来,准备把主席位让给他坐,但颜清明坚持要要让林则徐与岳父大人郑金锁并排坐了上首的主宾席位。自己则作了主陪的席位,颜光喜、颜光复、颜长卿、颜修武、颜晓理等人以及林则徐的夫人郑淑卿小儿子林拱枢等也一并在座,围了一大圆桌。
酒桌上,颜清明让人给他也倒上一杯白酒,但郑秀兰却不愿意:“老爷,大夫说你不能喝酒!你忘记了?”
颜清明却高兴地说:“今天我们这一大家子团聚,而且岳父大人也找到了!而且最让我高兴的是,我们尊敬的林大人光临寒舍,我岂能不喝一点呢?”
“是啊,伯母,今天大伯高兴,您就让他喝一小口吧,就一小杯吧。行吗?”颜光复就笑着劝着。
“就是嘛,人家都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青’,你看我今天精神这么好,就喝一小杯吧!好吗?”颜清明今天是真的高兴,红光满面,也就趁着机会说道。他已经有几年没有沾酒了,现在的确有点想过酒瘾了。
郑秀兰见大家都在给颜清明“打边鼓”,要是再不让他喝一点,似乎有些不尽人情了,毕竟今天也的确值得庆贺,也就从侍者手中接过酒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待杯中斟了酒后,颜光复便举杯站起来,致敬酒辞:“我已经三年多没有端酒店杯了,今天我很高兴,欢迎林大人光临寒舍,也祝福岳父大人身体健康!”说罢,举杯便将酒干了。
在座的人一见,帮主这样爽快,哪敢怠慢?纷纷将杯中的酒喝完。
随后,颜清明又吩咐侍人给他倒酒,大家都把目光看向郑秀兰。郑秀兰见状,在这种场合下,她怎敢再次劝酒?只得又是给他斟了一杯酒,只是没有给他倒一满杯,而是倒了大半杯。这下颜清明可不干了:“夫人,你也是学过周公之礼的人,不会不知道‘浅茶满酒’的道理吧?怎么给我倒这半杯酒?也不怕林大人说我不懂规矩?”
“罢了!罢了!你身体微恙,少喝无妨!”林大人便是笑道。
一桌人便又是你一言,我一语,拉起了家常。
酒过三巡,一桌子的满汉全席吃得快差不多了,尤其是鱼翅、燕窝、海参之类的高档菜差不多都吃完了,桌上就只剩下一条大鲈鱼,还有半条没有动筷子,林则徐的小儿子林拱枢才14岁,根本就不懂长年与江河湖海打交道的渔民在饮食上有禁忌,趁大家说话正浓的时候,他一个人悄悄把桌上的鲈鱼给翻了个身,然后,自己用筷子正夹着,准备往碗里放。不料,此时,林则徐发现后,用筷子狠劲地打了一下的儿子的头。可能是喝酒过后,力气没有轻重,打得重了一点,小孩子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听到小孩的哭声,大人们纷纷将手中举的杯子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再看桌上的鲈鱼已经被孩子翻了过来。因渔民忌讳“翻”字,与“翻船”有关,因此,在渔民家里吃饭,吃鱼是只能吃一半边的,另一半边是留下来喂猫的。由于刚开始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忘记对小孩子交待这些事情,这才发生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来。
颜清明一见桌上盘子里的鱼被翻了身,脸色骤变,心想:完了,只怕是今年帮里要翻船。但看了一眼林则徐后,马上又恢复了笑容。毕竟是小孩不懂事,便没有计较这些,就对林则徐道:“林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一点小事,打孩子干嘛?”其实,细心的林则徐从颜清明的脸色骤变中,也就察觉其有不祥之兆,但却没有吱声。这种事情是不能说破的。
“颜帮主,对不起,小孩子家的不懂事,让您扫兴了!”林则徐急忙是赔礼道歉。
林夫人见状,忙是将林拱枢拉到桌下,道:“跟你说了,小孩子不能上桌子的,你偏不听话,这下记住了?”
林则徐见状,也是对儿子严加管教道:“记住,‘客不翻鱼’,这是酒桌上的规矩!你记住了没有?”
林拱枢一边小声地抽泣,一边不住地点头:“爹,我记住了!”
被小孩子这一闹,这宴席也就没了滋味,原本就吃得差不多有八分饱了的众人,也就纷纷离席。郑金锁见大家有些扫兴,便把颜光复拉到一边道:“你不是要和林大人比楹联的吗?说话还算不算数啊?”
“爷爷,您老把话说清楚点好吗?我那是请教,是学习,您怎么说‘比’呢?再者说了,我能有那么胆量与林大比‘比’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看你这小子,没有什么不敢做的!”郑金锁便是笑道。
林则徐见俩人打起了“嘴巴官司”,知道是为了缓解大家刚才不愉快的气氛,便就道:“光复,来吧,我们一起来切磋、相互学习一下。”
“那好吧,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机会难得,那我就好好向林大人请教了!”
随即,郑秀兰就引众人到书房小坐,颜清明此时兴趣正浓,他也想看看侄儿的文采,便在儿子颜光喜的搀扶下,也来到了书房,因他身体太虚弱,夫人便给他安排了一把太师椅坐下,看着颜光复叠宣纸、磨墨条。
不一会,林则徐便口占上联:
君自故乡来,问双清秋月,六岭春风,是否江山无恙?
颜光复一听,此联与上联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上联还把宝庆府的“双清秋月”和“六岭春色”两大美景写入其中,均属宝庆十二景之最著名的两大景区。同时也代指美丽的家乡宝庆府的风景优美,唤起人们对家乡的怀念。
颜清明一听上联写出了他们这些在外做生意人的心声,便是称赞道:“林大人出句是问从宝庆来的客人,家乡还好吧?以拟人化的手法询问家乡的情况。的确,在这个乱世之秋,出来做生意的人,谁不关心家乡的山水的一草一木?比方说家里人有没有染病的?有没有受到伤害的?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佩服!佩服!”
颜光复想起了奶奶是常德桃花源人,便踱了几步之后,也便有了下联:
客从何处去,看洞口花红,湖心草碧,良堪觞咏兴怀。
颜清明一听,便是笑着问道:“光复,你这下联中的‘洞口’好像并非指我们宝府府的洞口县,也暗指常德桃花源的洞口吧?”
颜光复就笑着答:“大伯,是的,我记得奶奶告诉我说,她是常德人。我不还记得《桃花源记》中记叙渔人在快到洞口时,有‘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句子,这联中的‘花红’即指此。”
林则徐做过湖广总督,自然也是去过桃源洞的。便笑着说:“光复,你这下联中的‘湖心草碧’之‘湖’,也指常德的柳叶湖吧?”
颜清明便是高兴地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宝庆会馆就是一个‘留人’的地方,你们的上联赞美宝庆美丽,下联又夸常德好玩,是想要大家都回湖南?还是想让大家怀念家乡的风情?”
颜光复见伯父与自己开玩笑,也就笑着解释道:“这一句是劝客人在宝庆会馆留下来,常德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桃花源的洞口花儿正红,柳叶湖湖心岛的草儿正绿,这里实在是一个把酒吟诗、畅叙情怀的好地方啊!我当然是想让客人都留下来啊!”
这时,一直没有插上嘴的郑金锁就笑道:“短短两行文字,叙桑梓之情,赞客居之地,美不胜收啊!我虽不懂文字,但却还是明白事理的!”
当下,颜光复就笔墨侍候,请林大人将这幅对联书写下来。
随着汉口商业的不断发展,许多外地商人纷纷来汉口经商,外省旅汉商人人数也逐渐增多。为了经营上的方便,也为了相互间的照应,外地商人纷纷在靠近汉口商业中心的汉正街、长堤街一带修建会馆。于是,从清朝康熙年间(1662——1722)开始,汉口沿长堤街、汉正街一线及大小夹街区域,会馆林立。先后有新安书院(徽州会馆)、安徽会馆、山陕会馆(山西、陕西)、岭南会馆(广东会馆)、覃怀会所、宁波会馆、江西会所、广义会所、金庭会店(江苏)和宝庆会馆(湖南会馆)等等,许多会馆规模宏大,富丽堂皇。这些会馆随着汉口商业的发展应运而生,同时也促进了汉口商业的发展。形成了“一镇商人各省通,各帮会馆竞聚雄,石梁透白阳明院,瓷瓦描青万寿宫”的大好局面。清道光年间汉上诗人叶调元的《汉口竹枝词》描写当年汉口各地的会馆时,曾这样写道:“京苏洋广巧安排,错彩盘金色色佳。夹道高檐相对外,整齐第一是新街。”这些会馆“雕墙好宇”,无不显示出当年汉口商业的飞速发展和商业逐利的丰厚以及会馆建筑的豪华与气派。因为在汉正街做生意的宝庆人口最多,高达5万多人,宝庆会馆的规模也是所有会馆中最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