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林则徐的一再要求下,颜光复上了他的官船,一同前往汉口。
等到了林大人的官船上,这才知道林大人的夫人郑淑卿和他的小儿子林拱枢也在船上。颜光复忙是与林则徐的家人问安。
在林大人的官船内,林则徐让夫人将自己家乡的砖茶拿出来,又分别泡了三壶产于福建安溪的铁观音茶让颜光复品赏,并让其鉴赏出不同的口味、口感和舒适度。
作为宝庆府首富的公子,颜光复以前在家里也曾品赏过茶道,但他们大都喝的是湖南安化一带的黑茶和具有宝庆府特色的花茶、雷茶,对于今天喝的这种口感纯正、而且其味有清香型、淡香型和浓香型三种茶,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喝到过的一种新品种、新口味的茶叶。观其叶,叶形椭圆,叶缘齿疏而钝,叶面呈波浪状隆起,具明显肋骨形,略向背面反卷,叶肉肥厚,叶色浓绿光润,叶基部稍钝,叶尖端稍凹,向左稍歪,略厂下垂,嫩芽紫红色,其汤色,色泽有淡黄、有淡绿、有浅绿。颜光复仔细品鉴后,得出的结论是介于绿茶与红茶之间的一种新茶。但至于叫什么名字,他一时还真的说不上来。
林则徐出生在福建,是盛产茶叶的大省,当地人从小就喜欢喝茶、种茶,而林则徐本人在家里也有一个小茶园。林则徐一边品鉴着茶道,一边笑着告诉颜光复:“你刚才喝的这种茶,名字叫铁观音。是我家自己栽种的,然后由夫人亲自经过晒凉、烘炒、烘培后制作而成。其茶树就是从安溪县西坪镇尧阳山麓移栽而来的。纯种植株为灌木型,树势披展,枝条斜生,叶片水平状着生。因此有“红芽歪尾桃”之称,属于半发酵茶类。具有一般茶叶的保健功能,还具有抗衰老、抗癌症、抗动脉硬化、防治糖尿病、减肥健美、防治龋齿、清热降火,敌烟醒酒等功效。”
颜光复一边品鉴,一边问道:“那您给我讲讲这茶的来历吧!”
林则徐就一边品茶,一边给他讲述了福建铁观音的来历:铁观音属于乌龙茶系列,当地人又叫青茶,乌龙茶介于绿茶和红茶之间,属于半发酵茶类,是中国绿茶、红茶、青茶(也就是乌龙茶)、白茶、黄茶、黑茶六大茶类之一。铁观音的产地在福建安溪,产茶始于唐末。宋元时期,铁观音产地安溪不论是寺观或农家均已产茶。据《清水岩志》载:“清水高峰,出云吐雾,寺僧植茶,饱山岚之气,沐日月之精,得烟霞之霭,食之能疗百病。老寮等属人家,清香之味不及也。鬼空口有宋植二、三株其味尤香,其功益大,饮之不觉两腋风生,倘遇陆羽,将以补茶话焉”。明朝时期,是安溪茶叶走向鼎盛的一个重要阶段。明代,安溪茶业生产的一个显著特点是饮茶、植茶、制茶广泛传遍至全县各地,并迅猛发展成为农村的一大产业。明代“常乐崇善等里货(注:指茶)卖甚多”的记载。武夷从唐朝起生产蒸青团茶,明末罢贡茶之后,福建省汉族茶农积历代制茶经验的精髓,创制了武夷岩茶。到了本朝顺治年间,安溪茶业迅速发展,相继发现了黄金桂、本山、佛手、毛蟹、梅占、大叶乌龙等一大批优良茶树的品种。这些品种发现,使得安溪茶业步入了鼎盛发展阶段。本朝名僧释超全有“溪茶遂仿岩茶制,先炒后焙不争差。”的诗句。
“这茶这么好,怎么我们宝庆府这边没有卖的啊?不往外省销吗?”
林则徐摇了摇头道:“也不是不往外地销售,只是一来这种茶的产量很少,当地都供不应求;二来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路上很不安全;其三,各地也有不同风格的茶叶,各地也有不同口味和生活习惯,相信你们湖南也有。”
“是的,我们湖南有安化黑茶,口味相比之下要浓重些。等会,我请您过去,到我们的船上去品鉴一下,说不定您会喜欢的。”
“好的,谢谢!”
一阵寒喧后,颜光复这才想起问林则徐为什么会到岳州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林则徐很无奈地说,由于是流放,不比外派做官,就不能带家属,只能将夫人以及尚未成年的三子林拱枢(注:林拱枢1827年出生)带在身边。至于大儿子林汝舟(注:林汝舟1814年生)、二儿子林聪彝(注:林聪彝1824 年生)由于已经成年并且成家,就让他们回了老家福建侯官(今福州市),让他们好好发奋读书。
这两个年纪相差近三十多岁的人,竟然成了莫逆之交。林则徐请颜光复谈他的远大理想和抱负;颜光复则请林大人给他讲“虎门销烟”和与英国人战斗的故事,讲他为什么会被道光皇帝罢官。
其实,林则徐在广州的禁烟功绩,最初得到了道光皇帝的充分肯定。道光十九年(1839年)7月28日,道光帝阅毕林则徐的虎门销烟报告,欣喜万分,誉为:“可称大快人心事!”不久,林则徐过55岁生日,道光帝又亲笔书写“福”、“寿”二字的大楷横匾,差人送往广州,以示嘉奖。但时隔不久,林则徐所面临的形势就迅速恶化起来。道光二十年(1840年)6月,英军派舰队封锁珠江口,进攻广州。林则徐严密布防,使英军的进攻未能得逞。
英军受阻后沿海岸北上,于7月5日攻占定海,8月9日抵达天津大沽口,威胁北京。这时,道光帝惊慌失措,急令直隶总督琦善前去“议和”;又命令两江总督伊里布查清英军攻占定海的原因,究竟是由于“绝其贸易”还是“烧其鸦片”,意欲将林则徐作为“替罪羊”。 从此,各种诬陷、打击和指责连续降临到林则徐的头上。琦善是妥协派的骨干,当然不会错过这一陷害和打击林则徐的机会。他声称英国所不满的只是林则徐一人,只要清廷惩治林则徐,所有问题都可解决。其间,林则徐两次上奏,大胆陈述禁烟抗英的合理性和正义性。道光帝翻脸,指责林则徐简直是一派胡言。
道光二十年9月29日,道光帝下旨,革了林则徐的职,并命令“交部严加议处,来京听候部议”。10月25日,林则徐又收到吏部文件,通知他暂留广州,等待新任钦差大臣博尔济吉特·琦善的审问和发落。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5月1日,林则徐又接到圣旨:降为四品卿衔,速赴浙江镇海听候谕旨。到镇海后,林则徐积极参与了当地的海防建设事宜,力图“戴罪立功”。不久,接替琦善的靖逆将军奕山在率军与英军作战中打了败仗。为了开脱罪责,他竟造谣说,英方是愿意议和的,他们恨之入骨的只有林则徐一人。言外之意,就是必须再次惩办林则徐,英方才能罢兵议和。道光帝求和心切,便把广州战败的责任再次归罪于林则徐,说他在广州任职时没有积极筹划防务,以致英军发起进攻后,奕山招架不住。6月28日,道光皇帝下旨,革去林则徐“四品卿衔”,并“从重发往新疆伊犁,效力赎罪。”
颜光复听着林则徐的讲述,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炯炯有神的老人,心情极其复杂,也百思不得其解。遂问林则徐:“既然您对朝廷有功,那为什么皇上反而还要罢您的官呢?这样对您不公平啊!”
林则徐看了一眼这位聪明的年青人后,开导他道:“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它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必定会打开一扇窗。”林则徐呷了一口茶后道:“当然啦,生活中很多时候是会有一些不公平的,但你不要因此而抱怨,要努力地去适应它。”
颜光复不解地问:“可那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您来承担这个责任啊!”
林则徐看了看远去的长江口道:“你看到没有?前面就到了长江口了,想想你们穿资江过洞庭,一路上经过了多少风浪?有时候,忍一忍可以风平浪静、退一步也就海阔天空了。仔细想一下,生活中总会有伤害你的人,你千万别生气。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颜光复好似听懂了一些,便好奇地问:“那您现在恨不恨皇帝呢?”
林则徐摇了摇头道:“有什么好恨的?比起我的们共同的老师邓显鹃先生来,他一生之中没有在仕途上得到过朝廷的认可,可他却仍然还教书育人,还著有《听雨山房集》、《春秋目论》、《说诗讛语》等著作。而我却还获得了朝廷的俸禄,你说我应不应该感谢朝廷呢?”
颜光复听了后,辩解道:“您和邓先生是两码事啊!”
林则徐拍了拍颜光复的肩膀道:“人们不是常说,宽容是人与人相互理解和信任的桥梁,乐观的心态来自宽容吗?我相信,皇上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吧!”
颜光复默默地点头道:“林大人,您真的是心态好啊!”
想不到,林则徐听了后,摇头道:“要说心态好,比起范仲淹先生来,我可差远了啊!”
颜光复对范仲淹的人格魅力还是很赞赏的,便点头道:“范先生两岁的时候就失去父亲,家中贫困无依。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常常用冷水冲头洗脸。经常连饭也吃不上,就吃粥坚持读书。做官以后,常常谈论天下大事,奋不顾身。范先生刻苦磨炼自己,吃东西不多吃肉,妻子和孩子的衣食仅自保养罢了。”
林则徐高兴地笑道:“我记得范先生也是有人说坏话被贬官的,他由参知政事降职作邓州太守。他经常朗诵自己作品中的两句话‘读书人应当在天下人忧之前先忧,在天下人乐之后才乐。’”
“是啊!我记得书上曾记载范先生于庆历六年(1046年)抵达任所邓州后,重修览秀亭、构筑春风阁、营造百花洲,并设立花洲书院,闲暇之余到书院讲学,使邓州文运大振。他的高风亮节,令我等晚辈崇敬!”颜光复停顿了一下后又道:“不过,我记得范先生是在皇祐四年(1052年)调任颍州时,范先生扶疾上任,行至徐州时在途中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四岁。”
林则徐听说,笑道:“你是担心我吗?”
颜光复点头道:“是啊,林大人此去新疆路途遥远,一路上肯定万苦艰辛,也不知要跋多少山涉多少水,而且听说那个地方沙漠荒芜,许多地方还杳无人烟,我是真的担心您的安全啊!”
林则徐哈哈大笑道:“放心吧,我死不了!但有一点我倒是要提醒你记住:无论多么糟糕的东西,世界都为其预留了位置。相信雨点不会仅仅落在你一个人的屋顶之上,要相信你自己,大千世界总有属于你的角落;当你拥有了积极乐观的态度,才是解决和战胜任何困难的第一步。”说完,哈哈一笑道:“范先生死后仁宗皇帝还亲书“褒贤之碑”,赠兵部尚书,谥号文正,追封楚国公。我相信,我死后,后人也应该会给我一个说法的吧!”
说话间,前面传来了老船工的声音:“老爷,我们到城陵矶了!”
颜光复与林则徐一前一后从船舱里走出来,看着眼前一片开阔的湖面,突然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便只看到水对面青色的山峦。颜光复知道,洞庭湖是在岳阳的城陵矶进入长江的,在入江口,有一段很长、很狭窄水面,而穿过这段狭窄的水面后,就到长江口了。
林则徐看着眼前十分萧条的城陵矶港口,便笑着对颜光复道:“看来,你决定到汉口来闯荡江湖是对的!”说完,手指着远去港口停靠在岸边的三三二二的货船道:“这城陵矶曾经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啊,那可是朝廷的一个漕运码头啊。这里在明朝时,朝廷就在此设立了巡检司。专门负责运送朝廷发往各地的盐碱,然后又转运各地上交给朝廷的粮食。”
“这么说,昔日这里还是非常繁荣的啊!那现在为什么这样萧条?”
“因为,这个口岸已经被朝廷移到了汉口了。官府原来在此处交兑的漕粮,现在必须要到汉口才能交兑。”
“那您就给我讲讲汉口吧!我还没有去过呢!”
经过湖面上的冷风一听,林则徐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颜光复见湖面上的风大,林大人身上的衣服原本就很单薄,便建议道:“林大人,要不,您到我的船上去坐会喝点茶,这回让您尝尝我们湖南的安化黑茶和雷茶,那黑茶可以阻挡风寒。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林则徐一路上原本也有点偶感风寒,也没有推辞,俩人便就在老船工的帮助下,从官船来到了颜光复的乌蓬船里坐下来。
一进船舱,颜光复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小船比林大人的官船要矮小许多。因为此前陈冬梅在岳州的街上与林则徐见过面,但颜光复还是招呼正在后舱烧火做饭的媳妇陈冬梅与林则徐打过招呼,顺便让她提了一壶开水过来。
颜光复从船舱的一角取出几包湖南安化生产的黑茶和花茶,一边往茶壶里添加开水,随后给林则徐续了一杯新泡的茶水,然后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对不起,林大人,我这的条件可比不上您的官船,让您受委屈了。”
陈冬梅打过招呼就准备去后舱的厨房烧火做饭,被林则徐叫住,看着颜光复说:“你看我们都在一起了,差不多快成了一家人,怎么还在两口锅里吃饭呢?不如这样,你就到我的船上去,与内人一道一起做饭吧,大家伙在一起既开心也热闹。”
颜光复一想,觉得有道理,而且正好可以让妻子向林夫人讨教手艺、长点见识,就愉快地答应了。便吩咐陈冬梅道:“那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合灶合锅,在一口锅里吃饭!正好你也可以向林夫人讨教手艺、长见识!”
陈冬梅见状就高兴地笑道:“我正巴不得呢!”说完,径直下去让颜晓理等人将存放在木筏上的酒、肉、菜等柴米油盐,一古脑地搬到了林大人的官船上。
不多时,从对面官船上就传来两个女人的咯咯笑声和锅铲炒菜的声音。
而这边颜光复则与林则徐俩人,一边品赏着茶艺,俩人又是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