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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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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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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商风云》连载

第七章 祖德流芳(3)

在宝庆府的资水大街上,有一座气势恢弘、古色古香的颜府,离府坻大约三百五十米处,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有一幅笔法隽永、刚劲有力的对联,上联:龙虎军功传万古;下联:定国战绩颂千年。牌坊上还刻有“祖德流芳”四个大字,再看那落款,居然是明世宗朱厚熜。从石牌坊到府坻,沿路铺就的是清一色的青石板路。

府坻的台基是整个宝庆府地基最高的一处,比宝庆知府刘宝顺的府衙还要高出九级台阶。颜府的主人原是与戚继光一起抗倭寇的副将颜乾坤,是从二品的定国将军。其后颜氏三代皆在军中为官,从明嘉靖至崇祯年间的120年间,颜家先后出了正四品的明威将军2名、从三品的怀远将军2名,从二品的定国将军1名,正二品的龙虎将军1名,一家四代共出了6位三品以上的武将,可谓满门忠烈。明万历十年(1583年),正二品的龙虎将军颜淇因重伤解甲归田回到家乡宝庆府时,明神宗皇帝朱翊钧特拨专资为他修建了这座府邸,并亲笔书写“满门忠烈”四个大字,令其悬于府上。因为颜府世袭了祖上传下来的恩泽,无论是明朝的达官显贵,还是清朝的官员,都对颜家十分敬重,每年都有官员前来看望颜家的老人。

到了清朝的“康乾盛世”,颜家后人便开始了从商,经过200多年、五代人的创业与发展,已经成为了宝庆府的首富。但自从清道光年间鸦片在市面上出现之后,颜家从老太爷到老爷再到少爷,基本上都尝食过大烟的味道。颜守诚在宝庆府是有名的大烟鬼不说,他在小儿子颜清天还只有五六岁的时候,曾把烟枪塞在他的嘴里,让他“尝着玩”,不料,等他长大成人,却一发不可收拾,因为家里有两杆“烟枪”,只有短短几年的光景,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差不多都被颜守诚、颜清天的父子全部败光了。颜家只剩下宝庆府临街面上的几间商铺、鱼行和一间货仓,一家几十口人的生活过得也很紧巴。最可恨的是,在颜守诚临死之前,嘴里还含着个大烟袋。所幸的是,在颜家最困难的那几年里,是颜守诚的长子颜清明把家里的重担挑了起来,带领家族所有成员,顺利地渡过了难关,虽说没有完全成功地将弟弟的烟瘾戒掉,但也大大了减少了他抽大烟的数量,至少比先前那要死不活的模样好了许多。

颜守诚死后,家里应该由颜清天的胞兄长颜清明来掌管的,可他因为当年与颜清天的妻子嘉月通奸被人发现,为了掩盖他们之间的秘密,颜清明竟然杀死了两个知道了他们奸情的家丁。颜守诚按照“家法”将嘉月沉了塘,而颜清明也因为小节问题杀了人,丢了颜家人的脸面,无颜在宝庆府继续呆下去了,一气之下于道光元年(1821年)沿资江而下,去了汉口,从此与家里失去了联系。好在颜清明离开家里之前,让侄子颜长卿接管了家业,把家里这个烂摊子管起来,这才让整天哈欠连天的颜清天能够苟延残喘地活着。

颜守诚病逝后,张氏曾派人多次去汉口打听儿子颜清明的下落,可汉口那么大,她也不知儿子的下落在何处?其实,那个时候颜清明经常驾船行走了江浙一带,很少在宝庆码头上,既便是有人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也很难找到他的本人。从此,便与家里失去了联系。

为了给颜家延续香火,张氏又给正在戒烟恢复期的次子颜清天娶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宝庆府一个地主家的女儿,名叫静姝。名字倒是很好听,可她因为小时候出了天花,脸上长了一脸麻子,到了二十岁还没有嫁出去。张氏就请了能说会道的媒婆到家里来,好说歹说加了一倍的彩礼,才算是把这静姝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了颜家的大门。然而,一晃二年过去了,静姝也没有给颜家生个一男半女。由于那时候颜清天始终在戒烟的恢复期,而且他一直都有性虐待的倾向,加之他们之间的性生活糜烂,夫妻之间的打闹几乎从未有间断过。只是这静姝不像过去的嘉月,她出生于农村的地主家庭,小时候也帮家里做过农活,而且力大无穷,弱不禁风的颜清天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其结果是,每次夫妻双方过性生活时,每每受伤的却总是颜清天。不是身上破了一块皮,就是哪里多了一个包。

张氏每每听到从儿子房里传出来儿子的泣哭声,便是时常在佛堂念叨大儿子颜清明,自叹命苦:可怜的儿子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有没有给颜家留下一儿半女?

好在懂事的侄孙子颜长卿明白老夫人的心事,他不知从哪里抱来了一个三岁多的男孩,说是从逃荒的人群中捡来的。老太太一见这小孩长得眉清目秀,而且他的眼睛和鼻子还与自己的长得很像,便笑得合不拢嘴。就让他做了颜清天的儿子,按照辈份取名叫“颜光复”,让他喊自己叫奶奶。小家伙也天生聪慧,而且机智过人,到私塾上学深受先生的喜欢,小小年纪就能吟诗赋词,还能与先生对对子。门门功课总是得第一,全家人自是欢喜不已。老太太就是在他的这个孙子十六年那年中了秀才后,高兴地一笑而过:带着她晚年的欢笑、带着对孙儿的期望、带着对儿子深情的眷恋,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的。

当颜光复22岁那年中了举人后,颜清天感觉自己脸上的荣光与墙上挂着的父亲的遗相还要灿烂。他也不管儿子同意不同意,就让妻子静姝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常德府一户家境比较殷实的富家女,姓陈名冬梅,年方一十有六,也算门当户对。而让静姝看中冬梅的最主要一点的是,她会武功,从小与其父亲一起舞刀弄剑。这与同样喜爱武术的颜光复有共同的爱好。而以她的经验,既便冬梅的武功打不过颜光复,至少也不会受他太多的欺凌。

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好象静姝想象的那样如意,他们原以为中了举人、结了婚后的颜光复应该是“成家立业”,然后继承祖辈的产业做生意的。可谁曾想颜光复却在宝庆府上开了一家武馆,专授那些十岁左右的学童。因为有冬梅这个女教练,他们甚至还收了13名女学员。尽管湖南宝庆府有比较彪悍的民风,而且新化县更有武术之乡的美誉,但大多数人认为女孩子应该在家习女工、做家务,不应该舞刀弄剑,这样有失体统。但颜光复却没有被这些顽固不化的思想所左右,他坚持要开这家武馆并教授学童的起因,除了妻子冬梅的主意外,那年他去长沙府进行会试时途中,就曾亲眼见一女侠客在竹林中刺杀一名仇敌,那情那景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当新婚之夜妻子问及他今后的打算时,俩人竟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要开武馆、光大中国武术、发扬中国武术,扬我中华武术之魂。

冬梅是静姝亲自看中的儿媳妇,经不住儿子和儿媳妇妇在自己面前念叨,静姝还是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私房钱,给了儿子和媳妇,支持他们开了武馆。但颜清天对于儿子颜光复专心习武不想经商之事,却一直耿耿于怀。虽说以前吸食大烟有损形象,但毕竟他在宝庆府生活几十年,自有他的一套“关系网”,于是他就使出浑身解数,先是动用了当地的一些流氓地痦到武馆来捣乱,被他们打怕后就不敢轻易来犯。颜清天风卫抬不行,就又来第二招,他甚至动用了官府的人来查封武馆。其目的只有一个:让儿子接他的班,做生意。

而作为颜家独子的颜光复,却是一个有远大理想和抱负的青年。见父亲千方百计要阻拦自己的事业,就产生了严重的抵触情绪,在武馆被官府强行关闭后,整天无事在家的他便拧着倔脾气与父亲对着干:宁可与附近的渔民一道到资江上去打鱼,晒成了一只“黑熊”后再回家,也不愿与其他族人一道外出做生意。

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原本想让他不要成天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省得自己心烦。颜清天这才将他“打发”给知府刘宝顺的,要“罚”他到资江大堤上挑土,可偏偏这颜光复又是个“一根筋”的角色,叫他做什么,从来不会偷懒。虽说他长得人高马大,便毕竟出生在大户人家,没有做过农活。而更为可怕的是,他居然组织劳工们罢工,听知府刘宝顺说儿子犯了要杀头的大罪被关进了大牢,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儿子赎回来。

颜清天在花了一万两银子后,总算把儿子盼回来了,可等儿子回来一看,颜光复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身上便没有几块好肉了。好在他经常与附近的渔民一起在资江上打鱼,也练就了一个好身板,要不然恐怕早就被打死在大牢中了。那天儿子被送回来疗伤时,他亲眼看到儿媳妇给受伤的颜光复背上沫药,尽管自己很心疼,但却没有办法,第二天大清早又被几个衙役赶到大堤上去挑土了。

而早在颜清天将儿子交到知府刘宝顺手上之前,静姝私底下也与老太爷交涉了几天,希望他不要为了一点芝麻大的一点小事来惩罚儿子。可颜清天就是不听,还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由,坚持还要罚他挑几天土,说是让他“长点记性”。两人为此僵持了几天不说话,气得静姝整天跪在佛堂前,吃斋念经,祈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归来。

可事到如今,颜光复的母亲静姝除了埋怨颜清天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家中所有的积蓄,来换回儿子的性命,可如今,听说知府还要50万两银子之后,急得大哭起来:“我的崽啦,我们家就算是把房子卖了,也拿不出50万两银子啊!”

从刘宝顺府上回来找钱的颜清天,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更没有好脾气。尽管他对刘宝顺的贪婪忍无可忍,但终还是忍了下来,在与静姝争吵过之后,还是咬着牙齿将家里的房契拿出来,去找了一个保人,将自家的房产给抵押了出去。由于保人事先得了知府刘宝顺管家的好处,在给颜清天作保时,硬是将这幢价值80万两银子的老宅,硬只给估价为40万两。剩下的10万两银子,便让颜清天将宝庆街上的五间商铺、两家鱼行也给典当了。

因为知府要钱太急,保人看在颜氏家族以前家大业大的份上,也没有完全把事情做绝,给了一个让他们准备的时间,只是在买卖合约上注明:一个月之后再迁移。因此,卖了祖宅的颜清天,暂时还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等找到了合适的住处之后,再作搬迁的打算。

傍晚时分,交了赎金后回来的颜清天的眼皮一直不停地跳。便来到佛堂前,看了一眼跪在佛像前念经文的静姝,道:“莫念了啰,天快下雨了,去厨房看看,催催冬梅做几个光复喜欢呷的菜,等他晚上回来了呷”。

静姝不顾跪痛了的双腿,跛着脚急忙到厨房去,督促儿媳冬梅做晚饭。等她刚到厨房不久,暴雨便下了起来。冬梅见婆婆的腿都跪肿了,走路一跛一拐,就又搀扶着老太太回到了厅堂,并且给两老沏了一壶新茶后,这才急匆匆地又穿着过厅堂,就又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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