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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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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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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商风云》连载

第三十五章 汉口正街(2)

按照黄先周状告颜光复的诉状中所提出来的几大“罪状”,是想要官文杀他的头、砍他的脑袋的。可官文审来审去,却又把颜光复给放了。为了答谢官文的不杀之恩,颜光复于第二天傍晚来到了官文的府上,想和他进一步拉近关系。可不巧,官文外出视察却了,还没有回来,而他家的门丁,却像凶神恶煞一般,硬是不让颜光复进去,只得大冬天里在门外候着。

颜光复因为不谙惴摩别人,自然也不知道湖广总督官文的一些问题。这官文系满洲正白旗人,因为行伍出身,不善政事。他为官昏庸,而且感情用事,只要有告状的,凭自己的性子,说斩就给斩首了。但他却对自己感兴趣的事,很关心也很上心。至于督府衙门内的其他大小事务,只要不是他感兴趣的事,都由他亲近的仆从拿主意处理。当时,湖北地区各级官员便戏谑官文督府有“三大”:即小妾大、门丁大、庖丁大。

何谓“小妾大”?据说是官文宠幸的一名小妾,而她原本是一名侍女,因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而被官文纳为小妾。谁知这小妾大概天生有一种权力欲,仗着官文对自己的宠爱,便干预起督府的政事,那“枕头风”吹得官文唯妾是从。各级官吏想提拔升迁或跟督府要点银子什么的,还得先笼络官文的这位姨太太。当时的湖北巡抚胡林翼为缓和督抚间的紧张关系,以便办事时不受掣肘,也走这位姨太太的门子。胡林翼让自己的母亲收官文小妾为义女,借机送给小妾大量的金银珠宝。从此,官、胡督抚二人间达成一种默契:官文只管坐镇督府,勿掣肘胡林翼诸军,告捷后则让官文领衔给朝廷上奏。这样一来,官文对胡林翼是言听计从,而官文的上奏,朝廷亦基本予准,因为当时权臣肃顺正主理国政,官文则是肃顺的门生。

二曰“门丁大”。诸位千万别瞧不起那总督府“看门的”家丁,在等级森严的大清朝,像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即便是大小官员有事禀报官文,也必须经督府的门丁同意后进去通报一声才能进见。如果哪天遇到门丁情绪不好,故意加以刁难,你纵然有十万火急的军政要务,也可能让你办不成。故知情的官吏们每次上督府办事,便会让随从捎带上给门丁的“辛苦费”,并自嘲是买张进督府的门票。而颜光复只是一个官府之外的“局外人”,他怎么会知道这其中的一些事情,被拦在大门外,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三曰“庖丁大”。何谓“庖丁”,即官文府上做饭的大厨师。而官文的这个“庖人”,是他的恩师肃顺推荐的。这个“庖人”原是肃中堂府中的人,大概还跟这位当朝御前重臣沾亲带故的原因吧?这位大厨师在官文督府里骄横跋扈,饭倒没做出几顿像样的,大事小事却管了不少,连官文也不敢得罪他,任由其胡作非为。

据说,官文当政之际,也有一些不信邪之人,偏偏向其督府的“三大”挑衅。有一位因善诗文而人称“姜诗”的神秘人物,在武昌博施济众,颇似仙侠之客。当时官文的爱妾患病,遍召鄂湘二地的名医皆不得治。一随从启禀官文说:“夫人之病非凡人所能治,姜诗是一仙人,何不请他一治?”官文即请姜诗,毕恭毕敬地迎候。这姜诗走进姨太太的房间,只见孔翠嵌壁,文窗垂绮,帐貂地锦,像是进天堂一般。姜诗即斥道:“早听说你的妾本是灶下婢,而你侍奉她就像是自己的亲娘,每年拿盐税茶课多少万两来奉养她,我还不信。今见其所住之处,就是宫廷也比不上,可见其传不虚。你搜刮民脂民膏养一贱婢,我都替你害臊。对这种人,我即使真是华陀重生、扁鹊再世也会袖手旁观。”姜诗说此番话时,声若雷霆,须髯戟张,目光炯炯四射,官文吓得噤不能声。待其缓过神来,姜诗已去,派人急追时已不见踪影。

官文有个马弁因曾是其娈童(注:同性恋对象)而被提升为副将,恃宠而骄,竟置王法于不顾,闯进民宅欲奸民女,民女不从即遭其残杀。民女家人在府县鸣冤,府县均无人敢过问受理。当时署理湖北布政使的是陕西人阎敬铭,知案情后气愤之极,急忙去谒见官文清求将马弁绳之以法。官文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不相见。阎敬铭说:“我有要事,必须面陈,若大人有病不能见风,我可到卧室一禀。”门丁仍然不答应。阎敬铭又说:“中堂大人的病总会痊愈,我不如住在此地等候。”即命随从取来被子,在督府官厅睡了三昼夜。后巡抚、司道各官多方劝解,阎敬铭不为所动,并誓言:“不斩马弁决不还署!”

官文无奈只得亲自出来相见,并在阎敬铭面前长跪不起。阎敬铭仍不予理会。时任巡抚严树森正色道:“中堂大人不惜屈体至此,你为何不网开一面?” 阎敬铭不得已,便扶起官文,与他约定立即革去马弁官职,羁押原籍。官文应允后,叫马弁出来向阎敬铭叩头谢恩。谁料阎敬铭一见马弁,突然色变,大喝“拿下!”众差役即把马弁重杖四十棍,直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才遣发回籍。事后,阎敬铭才向官文谢罪。这官文正是“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更加敬畏这位布政使。自此,官文督府“三大”的威风大有收敛。

夜间官文回到府上,见颜光复在大门外守候,便是对门丁一阵喝斥,这才请颜光复进了大门。等颜光复进了官文的后衙,这才发现,自己仿佛进了皇宫一般。虽说颜光复还没进过皇宫,但他也算是有见识的人。此前他在总督裕泰那里,也是去过他后衙的。只是相比起来,官文的后衙自然要比裕泰的要奢华得多得多。

让颜光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在家里,官文却又是完全一种态度对他,先前那个骄横跋扈的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谦虚好学的官员。官文的这种极具欺骗的颠覆性异常表现,让颜光复看到了官员的“两面性”。而接下来官文居然主动和又和他一起讨论起太平天国的《天朝田亩制度》,是起推动作用抑是起反动作用的问题。

随后,他和颜光复俩人又客观地评价了太平天国所希望建立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官文和颜光复分析道:“《天朝田亩制度》所提出的平分土地方案,是农民阶级对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否定。它反映了当时广大贫苦农民强烈地反对地主阶级残酷剥削的要求,以及获得土地、追求平等平均的理想社会的渴望。之所以不能在社会上实施,我与你上次说的看法是一致的,因为《天朝田亩制度》所规定的分配土地和“通天下皆一式”的社会经济生活方案,是要在小生产的基础上废除私有制和平均一切社会财富,以求人人平等,是农民的绝对平均主义思想。这种方案不可能使社会生产力向前发展,相反,它将使社会生产力停滞在分散的小农经济的水平上,把农业和家庭手工业相结合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理想化、固定化。因此,它又具有违反社会发展规律的落后性。但是,话说回来,《天朝田亩制度》既具有革命性,又具有封建落后性,这个矛盾是由农民小生产者的经济地位决定的。据我了解,洪秀全在天京颁布《天朝田亩制度》实施后不久,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等根据天京粮食供应紧张的情况,向洪秀全建议在安徽、江西等地“照旧交粮纳税”。这个建议,经洪秀全批准施行。实行“照旧交粮纳税”的政策,还不是仿照了我们大清朝的办法,即地主是田赋的主要交纳者,征收地丁银和糟粮。这时,他们也认识到,他们绘制的平分土地和社会经济生活的愿景,实际上是不可能实现的,也是根本行不通的!”

颜光复万万没有想到真不愧为是总督大人,看问题和理解问题的思路就是非同寻常人,便是夸赞道:“总督大人高瞻远瞩,总揽全局,高屋建瓴,而且看问题一针见血,令在下敬佩!”

官文也没的矫情,倒是若有所思地问答道:“我们反对它,并不代表我们不学习它。一个制度已经出来了,我们首先就要研究它!”

颜光复在离开官文的后衙时,趁他与自己道别时,悄悄塞给了他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转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节了,这一年是咸丰八年(1858年),农历戊午马年。此时的汉口正街比他刚从宝庆府来的时候要繁荣了许多。虽说只有17年时间的发展,但此时的汉口正街却与17年前他来汉口时的情况大不相同。汉口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造就了商贾云集、五方杂居的天下名镇,它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众多商人。这些人都形成以地域区别而居住的小团体和小帮派,按地区来分形成商业行帮组织。如安徽帮、山陕帮、宁绍帮、四川帮、江西帮、河南帮、天津帮、广东帮等,带有浓厚的地域色彩,体现了近代汉口客籍商帮不同的特点。

本地的湖北帮占尽地利、人和,因此经营范围较广,其势力较大的是杂粮、牛皮、棉花等行业。其他客籍商帮也都占据着不同行业和领域,如山陕帮,又称西帮,也包括甘肃商人在内,多开设票号、钱庄,控制着汉口的金融业,其次是长途贩运,将牛羊皮、羊毛牛油、生漆等运来汉口,又从汉口运走棉纱、棉布、南货等;宁波帮,又与绍兴商人合称宁绍帮,主要占据汉口的海产品行业及金银加工业。长江航运业,也属宁波商人的重要经营领域,其输入品为棉纱、棉布、绸缎、海品,输出品为各种杂粮,黄豆、桐油、牛油、片麻、芒麻、棉花、大米等类;湖南帮占据水运优势,多经营码头、船行,输入汉口的货物以木材、茶叶、大米为多,占贸易总额的80%,其次为杂粮、黄豆、铅矿、锑矿、铁灰、桐油、漆油、芒麻、夏布、药材石膏、雨伞、纸、漆等类,从汉口运往湖南的商品以洋货、洋布、棉纱、煤油及杂货、砂糖为大宗;广东帮在进出口贸易方面占有优势,洋广杂货、砂糖、蒲葵扇及食品为主要输入商品,输出商品以杂粮、药材、黄豆、油类、芒麻等为大宗;江西帮多经营钱业、银楼、麻、漆等行业;福建商人的货物多经江西转运,因此关系较为密切,故人们常将两地商人合称江西福建帮;山东帮主要从事转口贸易,他们输入汉口的产品主要是棉纱、棉布、胶布、绸料等,再将大米等货物运回山东。其他还有云贵帮、河南帮等商帮,亦活跃在近代汉口的经济舞台上。至此,汉口码头上“九帮八派”渐渐形成,相互之间为争夺码头的械斗,自然也就时常发生。

随着汉口城市的不断发展,居民与日俱增,在汉口正街以及周边的五大巷和九条里弄,各式戏院、餐馆、茶馆鳞次栉比,像汪玉霞、叶开泰、苏恒泰等老字号更是吸引了大量的达官显贵,贩夫走卒前来这里。

临近春节的这几天,颜光复带着儿子楷栋和女儿蔓菁,到汉口正街上来买年货。自然,真正意义上的“年货”是不必需要颜光复亲自上街来买的,早有陈冬梅安排厨房里的下人来采办了。之所以要说颜光复带孩子们来买“年货”,是他想给大娘和二娘这两个长辈买点他喜欢的东西送给她们。

在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为恐人多冲散孩子,颜光复便是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在人流中穿梭而过。在路过街上一个吹糖人的手艺人摊前,楷栋和蔓菁两个人像约定好了似的,都停住脚步不走了。昔时的吹糖人是一种靠手工艺赚钱的人,他们一般挑着担儿,担子的一头是一只小煤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小锅,锅内盛的是熬好了的糖浆。为了让糖浆保持一定的温度,不让其凝固,那小煤炉子必须燃烧着,为了不让火大将锅内的糖浆烧干,那小煤炉子的炉门是用一块铁皮做成的炉门插封着。而担子的另一头,则是一个作木头量身定作的小柜子,柜子一般是制作成二到三格抽屉的小柜子,抽屉内是装的可以随时放在铁锅里熬的糖的半成品和用玻璃器皿盛的清水;最下面一层大都装的是可以烧火的木材和煤球。

柜子的早上面是一个工作台,一边用刀子在木头上刻现出各种不同的动物,飞鸟走兽、虎豹龙虫应有尽有。中间固定了一个小棍,棍子上面系着一根细铁丝,刚好贴在桌面。当孩子们转动着小棍子时,棍子一端系着的小铁丝便会拖着走,等小木棍不动时,那细铁丝停在什么动物之上,吹糖人就给他们制作成什么样子的糖人。最简单的是猫狗虫鱼之类的小动物,而最难做耗食材最多的自然就是龙虎豹了!楷栋眼睛盯了那条龙一会后,把指针调到了龙的隔壁的鱼身上,然后就果断地出手转了,他掌握的力度刚刚好,一转居然就转出了一条龙。而蔓菁则转的是一头小猪,其实她是想要一只小白兔的。楷栋就对她说,你本来是一只小猪嘛,就是它了!蔓菁因是1851年辛亥年生的属猪,楷栋说这话当然没有错,可妹妹却以为哥哥欺负她,便委屈地哭了起来。转糖人见大过年的哥哥把小妹妹惹哭了,就主动对蔓菁说道:“没事的,小妹妹,我允许你再转一次!”这样,蔓菁就又转了一次,可还是没有能转到她想要的小白兔,就又是厥起了小嘴,不高兴起来。这时,楷栋就高兴地笑了,道:“说你是一只猪,你还不承认,其实,转这个很简单,你只要看到你想要的那个图案在哪里,便是将它固定在它的前或后上,你就可以转到了!你看,像我这样的!”说罢,就将那转盘指针调到虎的上面,然后用力一转,果然就转到了她想要的小白兔。蔓菁就高兴地笑了,也没有计较哥哥说她是头小猪。等吹糖人手里拿着铁勺,从锅中舀出糖浆在一块玉石上给他做好后,便高兴地拿着她的小白兔,啃了起来。

自始至终,颜光复一直看着儿子和女儿,他没有说一句话。他付给了吹糖人两个铜钱后,就对刚刚离开的楷栋道:“楷栋,把妹妹牵着,别走丢了!”

先前,吹糖人一直在忙着给小孩子做小动物,对戴着帽子的颜光复并没有注意。此时听到颜光复开口,当下便认出了他,便开口道:“老板,我是冯有才啊!您不认识我了?”

颜光闻听此言,这才定眼一看,的确是冯有才,只是他比17年前苍老了许多,以至于看上去有七十多岁的年纪了,颜光复刚开始也没认出他来。其实,这一年,冯有才还不到六十岁。当年自己在宝庆会馆遇到他时,他还是一个大烟鬼,最后自己说服了二娘郑秀兰,好不容易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帮着照看家里的生意。可后来孙屠户伙同徽帮的人霸占了码头、抢占了他的店铺之后,冯有才便失业了,幸亏他有这门手艺,这些年就走街串巷,靠吹糖人生存了下来。

因儿子和闺女已经离开了他往前面去了,颜光复不放心他们,来不及和冯有才多说话,只告诉他自己还住在板厂巷的宝庆会馆,让他有事就去那里找。便加快脚步,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寻找自己的两个孩子。可此时,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颜光复不停地大声地喊叫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可他的喊声,很快就被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所掩盖。于是,他就满大街地找两个孩子,找了近两个时辰也没有找到他们。这个时候,颜光复便开始着急起来,急忙跑回到家里,发动家里所有人到街上去找,就连两个老太太胡嘉月和郑秀兰,也都迈着八字脚上了街,寻找她们的孙子孙女去了。

晌午过后,颜光复又发动宝庆帮所有的弟兄们沿街挨家挨户地查找,而且范围也扩大到了龙王庙、沙家巷、长堤街和六斗桥(注:今六渡桥)等地。到晚上掌灯时分,已近疯狂了的陈冬梅已经哭得不省人事了,胡嘉月和郑秀兰两位老人也来到冬梅的房里,来劝说儿媳妇,可冬梅却坚持认为,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仇家孙屠户或是孙二麻子,趁人不备时,把儿女抢走了。但嘉月经过分析后,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既便是对方想敲诈勒索,此时也应该派人来给信了,便是安慰她道:“不要哭了,依我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如果真如你所想象,这会也应该会有消息了。你放心吧,即便是那样,咱们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把两个孩子赎回来的!”

等到颜光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时,陈冬梅见他仍然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便是埋怨着地说朝他大声斥喝道:“你怎么空手回来了?你还有脸回来啊?儿子闺女是你一大清早带出去的,你得给我找回来!”说罢,扑在他身上举起双拳就死劲地打。颜光复自知理亏,就任凭她打,连用手挡一下也没有挡!

这陈冬梅以前也是练过武术的,虽说现在也已经30多岁了,但她的基本功夫还在那里,几拳下去,颜光复便被她打得满嘴是血。陈冬梅见自己把颜光复打出血来了,便是又自责地埋怨他道:“你这傻瓜,我打你怎么也不挡一下啊?”

颜光复就说:“没事,你打也是正常的,那是因为你心疼儿女!我不还手也是正常的,那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把儿女弄丢了,让我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冬梅听他这一说,便是将他抱住,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等快到子时许,颜光复家里新买的一口大钟敲响了十下的时候,从各路查找的人陆续回来汇报:没有见到楷栋和蔓菁的人影,而且也没有任何方面的信息。颜光复就感到奇怪了:宝庆帮的人马遍布汉口各地,怎么会找不到呢?过了半夜子时,正当大家都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叩门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接着便听到了儿子楷栋的声音:“爹爹、姆妈,快开门!我是楷栋!”此前,宝庆会馆是模仿官府的衙门,有人把门看守的,有重要的事情只要对门口的家丁通报一声。后来颜光复从官文府上看到他的门丁狂妄之极,便撤销了先前的门岗。此时,院外的叩门声传来,颜光复便感到分外刺耳,他一个箭步就冲出了前厅,迈开大步朝大门口飞奔而去。从前厅到前院只有区区200米左右,颜光复却感到了是那么地漫长。这一刻,他便下定决心,将来不管怎么样,宝庆会馆门前,一定要有看门的家丁值守,而且至少要两名。一旦有事,一人回来通报,另一人还可以当值。

等颜光复好不容易跑过去开了大门,这才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是今天才碰到的冯有才。他的身后,站着牵着冯有才衣角的楷栋。很显然,冯有才只把楷栋一个人带回来了,而蔓菁却没有回来。冯有才见颜光复满脸疑惑,便是把手一拦道:“不要打孩子了,他今天怕也是吓坏了!”接下来,冯有才便是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对颜光复及后来闻讯赶来的一家人,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冯有才与颜光复说话的当时,颜楷栋牵着妹妹的手在街上走着,因为人多,他根本不敢撒手。由于只顾着吃手上的糖人,没有想到父亲没有及时跟上来。而此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两个小孩子的个头又不高,被眼前的大人一拦,他们哪里还能看到父亲的影子?本想站在原地等父亲的,可街上的人太多,纵然是兄妹俩人不想走,街上的人流却把他们推着往前走。这样没多一会,他们就离父亲越来越远了。刚开始,颜楷栋还没有感到害怕,毕竟是大白天,而且他也已经十二岁了,虽说是个半大的孩子,却也是个小小的男子汉。见妹妹找不到父亲哭了起来,就安慰她道:“妹妹,别哭,等街上人少了些,我带你回家!”

可此时,正是上午汉口正街最热闹的时候,颜楷栋见正街上的人太多,就把妹妹拉到偏街上去了,那里的人相对要少一些。便想等人少一些之后,带妹妹往回走。可世上的事情就是那么巧,如果他们站在原地不动的话,五分钟后,颜光复寻到此处,见街上没有找到儿女,便继续向前寻找,三个人便是从此错过了。而且这一错过,便造成终生悔恨!所以老话说得好:有些人、有些事,千万不能错过!

而等颜楷栋兄妹俩刚到偏街不久,这时候,来了一位穿着打扮与宝庆帮弟兄无二的中年男人,来人见了颜楷栋就大声叫道:“哎哟!大少爷,大小姐,你们怎么在这里啊,帮主派人到处在找你们!你们快跟我回去!”说罢,就一手拉着楷栋,一手拉着蔓菁的手要离开!

颜楷栋是宝庆帮帮主的公子,而且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虽说宝庆帮里上万弟兄他不可能人人都能见着,也不可能人人都认识。但从他六岁记事算起,最核心的成员他还是认识的。见来人面生,便是警惕地止住步子,问来人:“你是哪个堂口的?堂主是谁?分舵主又是谁?”见来人回答正确后,便准备跟他走,突然想到还有些不妥,便又是问道:“你在谁手下做事?你们的小组长是谁?”岂知,这一下来人却吱吱唔唔说不出来,先是说自己在张三手下做事,后来又到了李四的小组,组长也由于不断地换人,他一时也说不上来现在是谁的组长?

楷栋虽说只有十二岁,却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他知道自己与妹妹走失了,父亲肯定会着急,而且也肯定会派人到处找他们。但即便是派人找,那也会派他的心腹之人,至少要派让颜楷栋认识的人来找他,决不会派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来带他回家。因此,颜楷栋就拿定主意,坚决不跟他走。可此时,那人的另一只手却牵着妹妹蔓菁的手,而她只有不到七岁,如何能分辨出好人还是坏人?而此时,颜楷栋又不能立刻告诉妹妹真相,要不然对方知道他识破了,肯定会对他们下毒手的。于是,他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妹妹的手,对她说道:“妹妹,我带你去买好东西去吃吧!”可是,蔓菁却并不知情也不理解,而是哭着吵着要回家!

颜楷栋此时才明白,自己如果不说出事情的真相来,看来是无法阻止妹妹了,便是挣脱了那人的手,猛地拉起妹妹往回跑,边跑还边喊:“有坏蛋啊!抓坏蛋啊!”

岂料,他这一声喊,妹妹蔓菁却停下了步子,问道:“哪里有坏人啊?”就在她这迟钝的几秒钟的光景,他们身边突然围过来几名大人,其中一个人对着颜楷栋的头部就是一拳,将他打昏,然后扛起他便走。而另一个大人便是捂着蔓菁的嘴,将她抱起来,快速地离开了这条小巷。

等颜光复听得冯有才如此这样一说,如同听天书一般稀奇,便是问身边的儿子道:“冯大爷说的可是事实?”见儿子点点头,便又是问道:“那你后来又是如何找到冯大爷的?”

颜楷栋便是摇摇头道:“不是我找的冯大爷,是冯大爷找到的我,并且救了我!”

冯有才这才接着说:“是这样,下午我收了摊子,正准备去会馆找你的,半路上碰见以前帮里的老弟兄,他们告诉我说,楷栋和蔓菁两个孩子不见了。我便是告诉他道,上午我还见着他们了,和他爹在一起的。对方就埋怨我说,你还好意思说,帮主就是因为和你多说了几句话,回头就找不到他们了!我一听就急了,便是恨自己为什么要和你多说几句话?见我捶胸顿足,他们便是对我说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啊,快去帮忙找啊!’我一听这才如梦初醒,便是四下去找他们。可我当时一下子真的愣了,这大汉口这么大,一下子到哪里去找啊,不等于是大海里捞针吗?好在我这些年吹糖人走街串巷,对大汉口每条街道、里巷都熟悉,我便从他们兄妹俩走失的新安东巷找起,过大陶家巷,上横堤街,从江浙公所又穿到了仁厚里,又从仁善里到德润里,再到永堂里、辅德里、满春里,最后从花楼街穿到歇驾巷(注:今解家巷),还真到歇驾巷的一个空房子里找到了少爷。我见到他的时候,少爷的双手双脚下是捆绑着的,嘴上也堵着一条破毛巾,他已经冻得全身发抖,好在此处离我的破窑不远,我便将他背回家,烧上了炭火,见他身上不打颤了,便又背他回家了。”

一家人自是千恩万谢,陈冬梅甚至出了纹银五百两要酬谢冯有才,被冯有才谢绝了:“当年帮主救我一命,一直无以回报,今顺手把少爷找回,举手之劳而已,夫人要是这样见外,便是折杀老夫了!”陈冬梅心里却五味杂陈:这楷栋兄妹俩也算是在他手上丢失的,结果也是他帮忙找回来的。真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总算回来了一个,一家人便是宽慰了一些。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也没有办法寻找蔓菁了,自然是得等到天亮后才能去找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颜光复也只能是这样想,尽管他不想蔓菁有什么事,但此时的他心却乱得很,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已劳累了一天加上大半夜的他,此时疲惫得不行,在陈冬梅的唠叨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颜光复就动用了所有的资源上街找女儿蔓菁。他不仅动用了本帮的人马,还动用了汉口九帮八派所有堂口,他亲自提着礼品拜访了各个堂口的“总把子”和“舵主”,几乎把汉口的“各路神仙”都请动了。等到了下午还没有动静,他便带着女儿的画像,先是去了番司衙门,请汉阳知府的府台大人帮助查找;接下来又去武昌请总督大人官文出面,看能不能通过官卡来盘查。自然,银子也没有少花,他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女儿找回来。

这样的结果是武汉三镇到处张贴的是宝庆帮重赏寻女儿的告示,而且时间越往后延,重赏的酬金也越高。一个月过后,街上的“悬赏告示”已经换了好几次了。先前,一个星期,所有人都满怀着希望到处寻找;过了半个月,人们的热情就明显减退了许多。先不说设在兵营哨卡里的官兵牢骚满腹,就连宝庆帮本帮的弟兄们,他们把整个武汉城汉口、武昌、汉阳三镇差不多找了二、三遍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纵然是最后颜光复把赏金提高到了1000两银子,但哪个穷苦百姓又能够真正渴望得到这样一笔犹如天文数字的巨款呢?那贴在街头各处的悬赏告示,先前隔几天更换一次,现在也无人问津了。就连离宝庆会馆没多远的汉口正街上一处墙壁上张贴的告示,被风吹得只剩下半张了,也没有人去理睬了。而那半张还没有被风刮走的告示上面,蔓菁那甜美的笑容随风摇曳,仿佛在对过往的行人大声呼喊:“快来救救我啊!”

这一个月来,陈冬梅终日以泪洗面,不吃也不喝,即便是大娘二娘过来劝慰也无济于事。三个月过去,冬梅终于是病倒在床上了。半年后,精神完全崩溃了的陈冬梅,在绝望中走过了她36岁的人生。而人生就是那么残酷,让颜光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给陈冬梅出殡的那天,他的女儿蔓菁从汉口某幢古色古香的三层楼的房子里,坐上一辆马车。路上正好遇到送葬的人群。她看了一眼,问车上的人:“这是谁家的人出殡啊?这么多人?”车上的一中年妇人告诉她道:“有钱人家呗!”说完,让赶车的一挥皮鞭,马车便朝着送葬的人群相反的方向急驶而去。小小年纪的她,此时根本不知道,她这次离开汉口时,亲眼所看到的是给她母亲送葬的队伍;而当她20年后再次回到汉口时,却亲手将自己的父亲给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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