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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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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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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商风云》连载

第二十六章 江汉朝宗(1)

第二天,颜光复的船队就到达了三国时期的兵家必争之地陆溪镇的陆口,当地人被称之为陆溪口,那是赤壁陆水湖出长江的入口。因为听郑金锁说,陆溪口的古镇街上,有几家炸麻花的,风味十分独特,便特意让李志明把船停靠在了一处小码头,让人上街去买陆口麻花,给林夫人和他的孩子买点零食。

林则徐知道,这陆溪口在历史上是兵家重地,尤其以三国时期为最。但他不知道的是,当地矿产十分丰富,主要是盛产“黄金”,可以说是遍地黄金。当时,亚洲最大的粘土金矿就在该镇的一个小村子。但具体黄金储量,至今还未探明,是挖完一批矿,发现一批矿。

当颜光复从郑金锁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禁大吃一惊:“你是说,这个地方臧着有大量的黄金?而且还没有被开采过?”

郑金锁嘴里一边吃着“陆口麻花”,一边道:“是的,我是听老辈人说的,因为我不懂,所以就没有去深究它。”

“那你就说说汉口?好吗?我对汉口的风土人情一点也不熟悉,将来怎么做生意?”

于是,郑金锁便一边吃麻花、一边喝茶,一边慢慢地讲汉口的由来——

汉口,其实作为武汉三镇之一,兴起的时间较晚,明洪武(1368-1398)间还是“未有人住”的芦洲,天顺年间(1457-1464)始有居民。成化年间(1465-1487)汉水改道,汉水由以前的多口入江变成一口入江,由此,武汉由武昌、汉阳双城夹江一变而为武昌、汉阳、汉口三城鼎立。汉口因汉水入江口水势平缓,深度适宜,且水面宽广,成为天然的避风良港。崇祯年间(1628-1644)汉口筑长堤后,既防水患而利于聚居,又可避风浪而适于泊船,故逐渐形成码头重镇,商贸日盛,在清康乾之世(1662-1796),已是“天下四聚”之一。

汉水最早的码头是建于乾隆元年(1736)的天宝巷码头,此后,沿汉水北岸自上而下逐年有所修建。从小硚口到接驾咀(注:今集家咀),地势平坦,江汉汇流,船只可以停港避风,水陆交通方便,因此工商业云集:长堤街、汉正街一带药材、布匹等行业星罗棋布,汉口城区的粮行商号、堆栈客房鳞次栉比……

汉口因商业而兴盛,外来人口构成了市民社会的主体。在十九世纪这一时期中,外来户约增至占总户口的70-80%,而堪称汉阳本籍在汉口营业的土著户则不过20-30%左右。当时,居住在襄河北岸汉口镇上的人可分为五类:一是汉口或汉阳的土著居民;二是来自武昌及周边地区的人;三是来自汉口“城市化边缘地区的人”;四是来自湖北中南部其他商业城市的人,比如江浙、安徽、江西等地区的人;五是湖南人。汉口的湖南人大多来自湘江流域和资江流域,其中的大部分又来自湘江沿岸的贸易城市长沙、湘潭和资江沿岸的宝庆。

当时,湖南宝庆府出产的煤、木材、烟叶、锑锭、纸张、玉兰片、茶叶、石灰大量倾销汉口,众多民船川流不息地来往于宝庆各地与汉口之间。民船上一般设有长守,是船商委托的总管,总揽一切,到汉口后返回家乡。而舵师、水手因是临时雇用,船到汉口大多另谋职业,成为码头工人等社会下层职业群体。起初他们多单身在汉口搭建竹棚安身,至年关又回乡,具有很强的流动性。后来在汉口定居的生意人和码头工人也渐渐多起来,就连那些工人的家眷也随之到汉口来谋生。在工头取得码头搬运权后,也大都喜欢在自己家乡招募工人。

宝庆码头就是这样一个具有“同乡聚居”的特点的特殊的地方。而在当时,宝庆码头共有四处:位于襄河北岸的汉口宝庆码头是综合停船处,也是中心码头;位于汉阳月湖堤的宝庆码头是停毛板船和拆毁毛板船的地方;而汉阳鹦鹉洲和武昌白沙洲的宝庆码头是停泊竹、木排的地方。其中月湖堤和白沙洲较为偏僻,影响力小;鹦鹉洲宝庆码头上的居民是宝庆人与安(化)益(阳)帮居民混居,而且这三处是随汉口宝庆码头之后而发展起来的;汉口宝庆码头为四处中最大,而这次官府却把中心码头判给了徽帮人。不仅如此,官府还让宝庆帮将位于硚口玉带门的竹木码头,令其迁移至鹦鹉洲上,并戡明计地449亩,以每亩租银二钱、赋银一分八厘为基数,每年向官府缴纳租赋银两共计九十八两零一分,租期为300年。

武汉三镇扼长江中游,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襄河(即汉水下游)一带河湾多,能避风浪,又近最繁华的汉正街,是民船装卸货物、停留靠岸的好地方,而宝庆码头地处汉水汇入长江口一箭远的地方,是一段黄金码头,这样觊觎者极多,“文打官司武打架”就成了普遍现象。而对码头的争夺就是对市场的争夺,也是那些商人、船民、脚夫对生存权力的争夺。汉口历史上为争夺码头,不但多次发生械斗,各方还以重金交通官府,乃至搬请本地在朝大员出面,演出了一幕幕打码头的活剧。清嘉庆初年,宝庆人占据龟山头斜对面回水湾码头。由于宝庆帮船只路远,往返时间长,当初又没留专人看守,宝庆码头开辟后不久,徽帮便乘宝庆帮返船之机占了码头,由此引发了两帮长达百年的码头争夺战。

明清以来,在江南以商业资本之巨、活动范围之广、经营能力之强都堪称雄的商帮是徽商,然而,颇善“钻天”的洞庭商帮却能与之分庭而抗礼,平分江南秋色。明代小说家冯梦龙把“洞庭商帮”写进了他的小说集《醒世恒言》里。我记得他在小说中曾写道:两山之人,善于货殖,八方四路,去为商为贾,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钻天洞庭”。细细品味,江湖上的“钻天洞庭”这个词儿,似是赞叹——精明能干,无物不营,无地不去。然而这赞叹中却也明显地带着一种嘲讽和挪揄——嘿嘿,可是惯于削尖脑袋地去钻营,连无路可上的天庭,他们都有办法去钻营呢!

大伙儿一听到这里,又都是哈哈大笑,颜光复急忙止住大家:“莫吵,听郑老爷子讲!”

于是,郑金锁就接着讲湖南人在他们汉口争夺码头的故事——

嘉庆年间,湖南宝庆府下辖邵阳、武冈、新化、新宁、城步5州县,这些地方皆盛产杉木、煤炭、土纸和笋子等土特产。汉口因为占据长江和汉水的交通要道,水陆交通发达,西上巴蜀,东下吴越;北至豫陕,南达桂湘。内连九省,外通海洋。有“九省通衢”之美誉,是理想的商品流通的大市场。其实,汉口宝庆码头原是一块不毛之地,称迴水湾,是船民公用放帆之处,随着汉口商业的繁荣,宝庆(主要是新化)一带的民船渐渐来此停泊,并逐渐建立了自己的专用码头。久而久之,赚了钱的或出苦力的就在汉阳的接驾咀(今南岸咀)和汉口的报驾巷(今鲍家巷)至大水巷一带或盖房或搭棚子居住,并在附近建立了专用码头。因当时新化县隶属宝庆府,习惯上以府州为地方单位,建码头和争码头都是用宝庆府的名义出面的,所以就叫宝庆码头。

汉口宝庆码头其实是由二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河边码头。当时在汉口沿河大道30余个码头中,宝庆码头是鼎鼎有名的。那时,汉口的老码头以功能来划分,有石码头、煤码头、菜码头、鱼码头、粮食码头、水果码头等,甚至还有粪码头——专门为乡村输送肥料。各个码头被行帮把头所占领。如接驾驾咀的下码头,主要起运煤炭、石灰,头佬是李大汉;流通巷主要起运食油和皮油,头佬有刘文雄等“八大罗汉”;沈家庙主要起运药材和酒坛,头佬是胡玉清;大水巷码头起运棉花,头佬是杨花子。码头之间,搬扛货物、起坡下坡,不得有一点超越,否则就会酿成流血械斗。所谓“打码头”“抢码头”指的就是争夺河边码头。宝庆码头距离汉水的注江口只有一箭之遥,那时汉水两岸都是土埂堤,堤外一带还是大片荒滩,几间租屋。早期,新化人就用从家乡带来的干笋、香、纸等土特产摆地摊,做些小本生意。由于他们吃苦耐劳,节衣缩食,生活逐渐宽裕,比之湖南老家,自有天壤之别。以后,小舟相继来来往往,大量的新化人陆续来到汉口,做着小本经营,而青壮年劳动力就在码头上做挑煤炭、扛码头的工作,靠卖苦力生活。春去夏来,周而复始,到了道光元年,新化来汉人口已达万户,这些人除大部分生活在“宝庆街”外,少部分人就生活在码头边停靠的船坞,形成“水上人家”;此外,还有部分人就靠堤边的荒滩上,以竹壁草顶盖屋而栖,间间小屋,既遮风避雨,又可经营小本生意,白天挑煤扛货,晚上卖烧腊酒菜,形成“江内舟为市,傍岸芦起棚”的景观。那时候,湖南各府各帮的商人,平时独立经营,也有各自的码头、行栈(仓库)和会馆,一旦遇到其他商帮竞争时,大多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由于来汉人数多寡悬殊,对了,特别是来自你们湖南宝庆府的人,在沈家庙一带就聚集了五万人之多。这其中,也有路程的远近便利各异,比如,河南、山东辗转车船而来,就殊多不便;也有人文性情不同,比如江浙人习惯于充当和事佬;还有的人如“江西老表是钱精”,不愿耽搁做生意时间;也有利润丰厚硗薄有别的广东人贩来的百货;还有山陕的皮毛烟叶,因为赚头较大,缴纳停泊费无所谓。然而,最后码头争夺战在民风慓悍的湖南宝庆帮和徽帮之间激烈展开。

“什么?你说我们宝庆人在汉口还有个‘宝庆帮’?”颜光复吃惊地问。

“是啊!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汉正街附近,开僻了一个最好的码头,叫宝庆码头!”

“啊!还有这回事啊?你以前怎么没有给我说啊?”颜光复又是吃惊地问。

“那你也没问过我啊?!不过现在给你讲也不迟嘛!”郑金锁便是笑道。

接着便又一边喝茶、一边吃麻花,一边慢慢地讲了起来——

那时候,洞庭湖水患猖獗,地处洞庭湖腹地的宝庆府受灾最为严重,大量灾民流向湖北,颜清明便在宝庆府、新化县等地组织灾民利用洪水放木排、贩粮油,沿资水、经洞庭、过洪湖、绕赤壁达汉口,将湖南各类农特产品运到湖北、江西、安徽等地去销售,并且和在汉口创建了宝庆码头。再后来,从安徽逃难过来的渔民趁他们的渔船外出未归、码头上没有人镇守时,强行将属于宝庆人开僻的宝庆码头所霸占。此后近六十年间,双方你抢我夺,你霸我占,多次为此发生械斗,几乎是“三年一小斗,五年一大战”,而且打得不可开交,每次开战死伤人数都超过20人。

而说到宝庆帮,却不得不说当时天下人皆知的汉口宝庆码头:汉口宝庆码头和宝庆帮的形成,与资水一脉相承。自古至今,你们宝庆人都有外出谋生的传统。宝庆府五县,物产丰富,又有资水通洞庭湖达长江,与汉口之间连成一条川流不息的航线。于是,把当地所产的衫木、煤炭、桐油、土纸、笋子之类土特产,和纸张、烟叶、茶叶、山货、锑锭、铸锅、石灰、石块等,装船驾橹,通过省内的湘、资、沅、澧四水顺流而下入洞庭湖,再溯长江抵达汉口,在长江和汉水交汇处沿岸,龟山对面,汉阳鹦鹉洲,供各地商家选购,逐商业利润,拓生存空间。至清嘉庆年间,宝庆府所辖新化县灾民便利用洪水放木排、贩粮油,沿资水、经洞庭、过洪湖、绕赤壁达汉口,将湖南各类农特产品运到湖北、江西、安徽等地去销售,并且在汉口创建了宝庆码头。至清咸丰年间,宝庆府所辖邵阳、新化、武冈、新宁、城步5州县近一半的居民差不多都去汉口经商了。到咸丰初年,新化县城人口一度只有不足3万人,而位于汉口的宝庆码头,人口居然达到了四、五万之多。因此,宝庆码头也被称之为新化第一县城,我记得当时有人唱着歌谣说新化人是“头顶太阳,眼眸邵阳,脚踏益阳,身落汉阳,尾摆长江掀巨浪,手摇桨桩游四方”。最后的歌谣,他故意学着宝庆人说话。

由于郑金锁学得宝庆话夹生半腔,引得这一船正宗的宝庆人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人听罢,就“我的乖乖啊、我的崽啊”之类的语言不禁脱口而出。

郑金锁喝了一口颜光复给他刚泡的雷茶后,便开口说道:“说到宝庆码头,就不得不说何元仑与颜清明两个人……”

谁知,他话刚出口,坐在他对面的颜晓理却把刚刚喝的一口茶,全喷在他脸上了。

颜光复便盯住颜晓理道:“你怎么回事?会不会吃茶啊?”

哪知,颜晓理却并不回答他,而是一个劲地追问道:“快说,我大伯怎么了?”

郑金锁一听,也感到莫明其妙:“颜清明是你们家什么人?你这样激动?”

颜光复就告诉他说:“颜清明是我的伯父。”

这下,轮到郑金锁吃惊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颜光复用郑金锁先前噎住他的一句话回敬他:“你也没有问过我啊!不过,我现在告诉你,也为时不晚啊!”

郑金锁听后,就哈哈大笑道:“看来,我们不光有缘,还有亲戚关系!”

“什么?那你快说说看?”这回连从厨房里准备做饭的陈冬梅也凑过来了,急不可待地问郑金锁:“郑老先生,您快给我们说说——”

郑金锁索性吊足大家的胃口,把手里的茶杯往陈冬梅面前一递道:“麻烦你给我续点开水,我嘴巴讲干了!”

颜晓理从他手中一把接过,迅速从他旁边抓起一个他刚从后边小船上提的一壶高烧开的水,急忙给他续上。然后笑着问:“您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们说说吧!”

郑金锁也不再矫情,这才对颜光复讲述了那段封存在他心底十多年的秘密。把自己如何陷害颜清明、又怎样四处流浪的经过说了一遍。说着说着,郑金锁便是说得泪流满面起来。

郑金锁见颜光复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便是十分感激地说道:“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大伯的事情,后来却反倒被你所救了!看来,是冥冥之中,我们有某种牵连啊!”

颜光复听郑金锁讲了那么多事情,尽管心里有些气愤,但这毕竟过去了几十年了,遂也就没有多说他什么,只是关切地问道:“那您后来又从上海到了岳州的呢?”

郑金锁便是边哭边泣,回答道:“刚开始,我还能在汉口凭借过去的一些客商讨点债过生活,后来别人欠我们的钱也差不多也讨完了,我就又辗转来到了岳州,因为岳州也有欠我钱的商户啊。可由于得不到女儿的照顾,加上停服了女儿给我配制的食疗药方,没多久我就旧病复发,又没有钱治疗,便流落到了街头。幸亏遇到了你们,要不然,我这条老命也算是交待在这里了!”说完,又是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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