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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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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娘仨》连载

第一章 逃荒要饭,走向淮南……

逃荒要饭,走向淮南……

我的故乡是安徽最北部的濉溪,古濉河和溪河的交汇口,又称濉溪口,当地人叫“口子”。

城北不远是相山,相传春秋时宋国第二十五任国君宋共公夫人伯姬(共姬)因宫室失火,坚守“妇德”不肯逾礼逃生而亡,葬于相山南麓,其墓被称为“共姬墓”,后人建显通寺(今相山庙)祭祀,据说,在风轻月高的夜晚,至今仍能听到伯姬的叹息声,我却听着有点像哭声。

城南是九顶青龙山,相传是一条青龙卧在这里变成的山。

濉溪,处于皖北平原,全是沙土地,地里存不住水。老百姓常说,三天不下雨就旱,癞蛤蟆尿泡尿就涝。祖祖辈辈劳作,祖祖辈辈吃不上饭,就连濉溪城里的井水都是苦水。盐碱地,盐碱水,苦苦的命,苦苦的人。

俺爷爷叫金宗文。原本是肖县那边的农村人,他和俺奶奶结婚以后就住到了城里。俺奶奶娘家姓王,奶奶在她娘家是老小,她上面有三个哥哥,全都是杀猪的。俺爷爷不是上门女婿,只是随俺奶奶住在城里面。俺爷爷不会杀猪,俺奶奶他娘家人在染坊店给俺爷爷找了一个推布车子的活。那时候农村人纺纱织布,然后交给染坊染成各种颜色的布再做衣服。

全家人就靠俺爷爷推布车子维持生活。推布车子是一个苦力活,每天要走六十多里路。他把染好的布送到每家每户,然后呢又从每家每户把需要染的布收来,记好账,再推回城里送到染坊里去染。一来一回都是重载,非常辛苦。俺爷爷每天收工回来都累得挪不开脚步。

俺爷爷是个老实人,平常说话不多,除了每天干活以外什么事都不管,其实也用不着他管。俺奶奶在家里是一把手,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俺奶奶管着。

俺爸他亲弟兄四个,俺爸的大伯和大娘去世早,俺爸的堂哥一直随他们一起生活。北方人习惯堂兄弟堂姐妹排行,所以俺父亲一共弟兄五个,“克”字辈,按“仁、义、礼、智、信”排名,老大叫金克仁,人称金老大;老二叫金克义,人称金老二;老三叫金克礼,人称金老三; 我的父亲金克智排行老四,人称金老四;我叔叔叫金克信,人称金老五,我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姑是老六,叫金克芳。俺爸的堂哥,也就是俺大爷十六岁就到淮南下井掏煤去了,这也给后来的全家逃荒要饭到淮南煤矿谋生铺了一条路。

在比较好的年景,俺爷爷推布车子的活能维持全家生活还有点小剩余。所以俺爸他弟兄几个从小都断断续续念过几天书。人穷地苦的地方,又在那个人穷地苦的年代,穷人家的孩子上学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上不出什么道道,只是能分清男女厕所的文化水平。后来俺二大爷年龄大一点,就帮助家里干点杂活。俺三大爷跟他几个舅舅学杀猪。

相比之下,俺娘的家境要好得多。俺姥爷年轻时候被俺太爷爷打了一顿,一气之下跑上海去了。俺姥爷一共弟兄两个,祖上留下五十多亩地,每家分二十多亩。俺娘的大伯家弟兄四个,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俺娘还有一个堂姐,母亲的这个大姐,我应该称为大姨,大姨我没见过,在我12岁的时候,大姨的女儿我见过,母亲叫我喊她大姐,其实她和俺娘差不多大。

俺娘的大伯家人丁兴旺,俺姥姥家却人丁稀少,在老家只有姥姥和俺娘两个人一块过日子。俺姥姥是小脚,干不了农活。俺姥姥将她们分得的二十多亩地都交给俺几个舅舅去种,收了粮食分一些给她们做口粮,(因此,俺姥姥在土改时被打成地主成分,这是后话了)。另外,俺姥爷从上海还接长不短地托人带点钱回来,俺姥姥和俺娘两个人在老家的生活也算是比较安逸,在当时算是小康了。

俺的父亲和母亲从小定的娃娃亲。娃娃亲就是小孩子几岁的时候,由大人做主给他们定下的亲事。这门亲事在外人眼里总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因为俺父亲家里太穷。其实,俺姥姥有她的想法,姥姥怕俺娘结婚以后在农村受罪,不想让俺娘嫁给庄户人家。当地有一个说法,“愿嫁城里光腚猴,不嫁农村三犋牛”。

一犋牛是什么概念呢?北方农村做农活不管是犁地、钯地,还是播种,拉车,全靠牛马干活。农村人把老牛小牛强牛弱牛放在一块搭配,能够独立完成一种农活的两头或者三头牛的组合叫做一犋牛。三犋牛,即有五六十亩地的家庭,老家那时候能有五六十亩地的家庭也算是个中等地主了。姥姥看到他家男丁多,男丁多不会被外人欺负。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姥姥看我父亲长得漂亮,大大的眼睛,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富贵之相。父亲从小就生得聪明伶俐,真是招人喜欢。

濉溪城里的都是苦水井,只有城南有甜水井,父亲他弟兄几个除了老三跟他舅舅们杀猪以外,其他几个人经常从城南甜水井挑水往城里的人家送水,每送一挑水能得三个铜板。

那年夏天,天天下雨。城东濉河里的水满满荡荡,城里城外一片汪洋,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我爷爷打工的那个染坊店关门了。老百姓饭都吃不上,谁还想着染布做衣服呢?再说城里城外一片汪洋,门都不能出,根本不能推车子下乡去收布。甜水井苦水井都淹了,城里城外一片汪洋,连父亲他们弟兄几个挑卖水的行当也干不成了。一天天的下雨,挠一把吃一口的城里穷苦人,家家干不了营生,家家都歇锅断顿。

我们家七口人,全是大人,特别能吃。每顿饭都要烧一大锅。一连下了一个多月雨,家里能吃的都吃完了,能借的都借遍了,眼看着揭不开锅了。俺奶奶对俺爷爷说,“天一个劲地下雨,即便不下雨了,河里沟里都满满的,也不知哪年哪月能退下去,水退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活做,一大家子人光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赶快想门路吧。”

俺爷爷说:“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过了,除了逃荒要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俺奶奶说:“要叫我说,俺还是上淮南吧,只有上淮南这一条路,别的活路没有了,到淮南下矿井那活虽然苦一点,总还能吃上饭,不至于一大家子闷在家里饿死。”

俺奶奶和俺爷爷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把住的两间草房卖掉当盘緾,逃荒到淮南去。卖房子那就卖呗,老两口一起出动,找熟人托亲戚,问问谁家要房子,贱卖。里里外外忙了好几天,连一点卖的头绪都没有。漫天遍野都是水汪汪一大片,各家各户吃饭都困难,谁要那房子干什么呢?房子卖不掉,就没有上路的盘緾,这七八口人在路上总是要吃要喝的。最后实在没辙了,我奶奶只好去找了她大哥想办法,杀猪的人家总比别人的钱活便一些。

于是俺奶奶来到了他大哥家,下雨天不能出门,俺奶奶她大哥大嫂都在家,一见到他们,俺奶奶流着泪,说:“大哥,大嫂,我那家就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怎么办呢?又不能死。”俺奶奶的大嫂说。她知道小姑子这时候来肯定没啥好事,挂拉个脸,扭头纳她的鞋底去了。

俺奶奶她大哥说,“克仁到淮南去了,你家里还有七口大人,每顿饭哪怕喝面汤也得一瓢面,地里一片汪洋,树皮让人都扒光了,这年头有什么办法?”

“我想把房子卖掉也卖不掉。”

“去年大旱,今年大水。家家户户连吃的都弄不上,谁还有钱买房子?”

“我想上淮南煤矿去逃个活命。”

“上淮南去也好。”

“到淮南去没有盘緾,没法去。”

“……”

一说到这里,俺奶奶她大哥大嫂都不吱声了。三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停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俺奶奶的大哥说:“你这个事我要说不问吧,你过不去这个坎儿,我要说问吧,我确确实实也有难处,你是知道的,自从涨水以后,我这猪就没法杀了。”

俺奶奶的大哥说的是实话,平常年景穷苦人家一年最多吃上一顿肉,还必须是过年。略有点营生的人家只有在来人来客的时候能买上一块肉。自从发大水以后,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还能买肉呢?夏季,当天杀的猪当天必须当天卖完,如果放到第二天就臭了。本来他弟兄三个人各干各的生意,后来发大水了怕肉卖不掉,就轮流杀猪,今天你杀,这弟兄两个帮着去卖。明天他杀,另外弟兄两个帮助卖。再后来三个人一天一头猪也卖不掉了,就只好封刀停活,坐吃山空。

俺奶奶的大哥叹了口气,从床头里边掏出一个小布包,拿出五块银元来,交给俺奶奶,说,“我这是买猪的本钱,按说是一分都不能动的。我拿五块给你。一家子逃活命去吧。”

俺奶奶说:“大哥,我走了以后,你把房子给我卖掉,卖多卖少你看着办就行。房子卖掉以后先把你的五块钱补到本钱里头,剩多剩少还放在你这里,要是房子三年卖不掉,这房子就归你了,我就算还你这五块钱了。”

俺奶奶的大哥嗓子有发硬,“你看你这说的啥话,有两间破屋就算还有个家,在外面混不下去,你再回来,房子我给你看着。”

盘缠钱的问题解决了,说是要走,还真有很多事要办,在一件一件办清以后,俺奶奶对俺爷爷说,“你还要到刘家去一趟,跟他们家说一声。两个孩子的婚事,能等就等,不能等就退了吧。”

姥姥家住在城南,那里是夹河套,四面八方七面河,只有东北方向和外面相通。家河套里有个古泉,一年到头水流不断,本地人都称那里叫老泉上。我姥姥家村子那一片地高一点,也只是房子没有泡在水里。老泉上离城虽然不远,我爷爷一路上淌着水,费了很大的劲才走到了俺姥姥家。

俺姥姥一看俺爷爷来了,马上迎上去打招呼,“大哥,你来了,坐下坐下。”

俺姥姥给俺爷爷倒了一碗开水,停了一会儿,俺爷爷说,“嫂子,我过来跟你说一声,俺没有活路了,准备逃荒要饭上淮南去。”

“你看这两小孩的婚事咋办呢?”俺姥姥问俺爷爷。

“我就来跟你说这事儿的,你看咋办好呢?”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道咋办好,你说咋办就咋办呗。”

“去年大旱,几乎颗粒无收。今年又是大水,看样子又是一个灾年定准了。常言道不怕贱年就怕连贱(贱年,皖北话灾年)。不瞒你说,俺家现在锅都揭不开了,俺也不想亏了闺女,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这婚就算退了吧。”俺爷爷说。

淮北当地有一个规矩,从小定的娃娃亲,哪怕指腹为婚,长大了都不能悔婚,悔婚是被世人所唾弃的,特别是被婆家悔婚的女人乡里乡亲总是在后面指着脊梁骨说三道四。

姥姥一听俺爷爷说这话,头脑立马“嗡”的一声像炸了一样,嘴里念叨着,“这咋办?这咋办?”

俺爷爷一看姥姥面色苍白,马上把语气又转了个弯,安慰俺姥姥,说,“要不,这样办,我先到淮南去看看那边的情况,等安顿好再回来,该迎的迎,该娶的娶。还有,闺女也都那么大了,真遇到好人家也别等俺家,你家啥都能做主,能嫁就嫁,俺也不怪你,绝对不说个啥。”

俺爷爷说完,赶紧走,生怕慢走一步就走不掉。

俺娘刘桂华中午回到家,一听说金家来退婚,马上就来火,“他家说退就退了?太欺负人了,不行!我找他家评理去1”

俺娘说着,一摔门,走了。

俺娘刘桂华从小知情懂礼,可就是一个犟脾气。她一边趟着水往城里去,一边想着这事儿怎么办。北方人退婚不是一件小事,女孩子被退婚,名声不好听。

再者,俺娘舍不得俺爸,俺爸那长了一表人才,十里八乡没有一个能比上他的,不管走到哪里,哪怕从地头上经过,大闺女小媳妇都喜欢多看一眼,就连老头老太太都一个劲地夸不停。俺娘一边走一边想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她三嫂子的娘家和金家是邻居,也住在南关。三嫂子的侄女小玲子和刘桂华差不多年龄,只比刘桂华小两岁。刘桂华找到小玲子,叫小玲子去打听一下金家什么时候走,准备的怎么样了。小玲子去转了一圈,回来对刘桂华说,“他家还没动静呢,估计还得两天。大概等到天晴好以后再走吧。”

刘桂华把自己的打算给小玲子讲了,要她给自己保密。小玲子对刘桂华说:“表姑,你放心好了,这个事儿包在我身上,他家这边一动身,我立马就去跟你说,你现在回家也准备准备吧。”

刘桂华把刚从店里买的一包糖果塞给小玲子,算是表示了谢意,然后就回家了。

第二天,俺姥姥跟俺娘说:“我要到金家去看看,不管怎么说,两家多年来处的都挺好的。”

姥姥背半袋子面,又揣了三块银元。

俺奶奶一看俺姥姥来了,忙上前迎着,“嫂子,你能来看看送送就好了,这水连天天连水的,家家都揭不开锅。你的面和钱我是不能要。”

“拿着吧” 俺姥姥说,“穷家富路,多一点总比少一点强。你那么一大家的人走在路上不容易,走到符离集坐一段车吧,坐到蚌埠,然后离淮南就不远了。”

俺奶奶推来搡去,总算把面和钱收下来了。

又过了三天,小玲子急急忙忙跑到俺姥姥家,对俺娘说:“我看金家昨天烙了一大摞烙馍,今天早上又烙了一大摞,我估计今天就要走,你准备好了吗?”

俺娘说:“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

小玲子说:“你到宋疃集街北头那等着,他家一准从那地方走,飞都飞不掉那地方。”

老金家老少七口拜别了左右门邻的父老乡亲,推着平常送布的独轮车,当地人叫“鸿车子”。 鸿车子左边坐着俺奶奶,右边堆着一些路上吃的粮食和烙馍,弟兄几个各人背着各人的行李,轮流推,轮流拉,一路前行。走着走着,俺姑突然说:“你们看看,俺桂华姐在前面站着呢。”

“在哪?”

“在前面的三岔路口上。”

老太太一看,刘桂华背着小包袱真的在前面三岔路口站着呢。老太太嘴里嘟囔着,“你看这咋办?这咋办?老头子,你不是说跟他们家说好了吗?”

“就是说好了,啥都说明白了。”俺爷爷说。

说着说着,一行人这就来到了刘桂华的面前,俺奶奶问:“桂华,你这是上哪去?”

“跟你们上淮南。”

“这事你娘知道吗?”

“这事俺娘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就要跟你们一块去。”

“你是一个没过门的大闺女家,咱不能叫你跟俺一块去。”

“上淮南也能结婚。”

“回去吧,俺该不能清不说白不说,就把人家大闺女拐跑了。”俺奶奶又对俺爸说,“小四,你劝劝她,叫她赶紧回去吧。”

俺娘刘桂华认准的事儿,俺爸上哪儿能劝住她?老金家一家人在前面走,俺娘就在后面跟着。奶奶坐在鸿车子上叹了口气,“唉,老刘家怪不得前几天又给我送面又给我送钱,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转念一想这也怪好,不用花钱就能娶上一房儿媳妇。又一想,不行,本来一家七张嘴都吃不上饭了,再加这一张嘴,指望什么养活?想来想去还是让她回去的好。

好多天都下雨今天总算晴了,大路上全是拖家带口逃荒的人,有的人往南走,有的人往北走,还有往东走往西走的。逃荒要饭也有地域习惯,山东人习惯闯关东,山西人习惯走西口,安徽人遇到困难就往南走。快到符离集火车站的时候,刘桂华看到两个男人拽着一个小女孩往南边走,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叫着,“俺爸,你不要卖我,我能给你干活,我能割草,我能拾柴火,我能做饭,我能带弟弟妹妹……。

车站门口,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孩子南去的方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使劲煽自己的脸。

刘桂华想把自己身上的两个银元还有一些铜戈子都给那个男人,叫他不要卖孩子,但她清楚地知道能救这一个孩子,也救不了天下的孩子。这么个灾年,符离集火车站门外专门有一帮小混混在那里拐卖人口。一个当爹的不到山穷水尽谁想卖孩子?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卖一个,剩下的三个孩子可能都活不了。

进了符离集火车站,俺爷爷几锤就把榫卯结构的鸿车子敲开了,弟兄几个一人拿一点,体积不大,重也不重。

金家一家都买了火车票,就没给刘桂华买,老太太想用这种方法拦着刘桂华不要跟去。这可急坏了金克智金老四,金老四这边劝刘桂华回去,那边求他娘带着,来回跑,来回劝,眼看要剪票了,急得他心里象火烧一样。这时有个人悄悄的把金老四拉到一边,“你家不想要她了是吧?要不然这么着,我给你二十块大洋。你只管走你的,剩下的事我来办。”

金老四眉毛一横,“去你大爷的,讲的什么屁话?”

“我给的不少了,现在是灾年,农村的小丫头三块钱就买一个了。我看这闺女长得俊,成年了,愿意多出点,你别不识好歹。”

“去!去!滚一边去!你再给我瞎叨叨别怪我煽你!”

人贩子就喜欢买成年的女人。买个小丫头还要养活几年,买个成年女人一转手就挣钱。他俩说的话刘桂华都听到了,她不想跟未来的婆婆多啰嗦,往后边一喊:“二哥,三哥,你们过来,赶紧给我买一张蚌埠的车票。”

这时候金老四才发现跟刘桂华一道来的有好几个人呢。刘桂华的几个堂兄弟,以往见面少,她哥几个一路上护送刘桂华,金老四硬是没认出来。

“你看这事弄的,你看这事弄的,……”老太太两手上下抖着,“刘家男人在上海做事,一家子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个个都是一肚子的心眼,緾不了,緾不了……”

金家一大家子坐火车先到了蚌埠,然后从蚌埠逃荒要饭到了淮南,来到了九龙岗。因为金老大在九龙岗,所以一大家子人就奔着九龙岗来了。

古话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淮南在哪里?淮南是个什么地方?是个县?还是个市?你不管翻开民国地图,还是翻开大清疆域图,都找不到淮南市,淮南县,甚至连淮南镇也找不到。说白了民国就没有“淮南”这个行政区划。事实上,民国的淮南就是一个企业——淮南煤矿局。它的西部属于凤台县管辖,它的东部属于怀远县管辖,向东过了窑河属于定远县管辖。淮南煤矿局和淮南铁路局就是一个企业,南京政府建设委员会管辖的公司,是“央企”。这个“央企”只有九龙岗、大通、田家庵三个镇。地方很小,但是很复杂。

九龙岗这地方,原来是一个隶属于怀远县的小集镇,十字街口是小集镇的中心,小集镇南北略长,东西略短,路上铺的全是棱角磨成滚圆的青石板。紧靠集的西边开了两口矿井,后来又在西小井子那地方开了个三号井,这时就形成了东西两个矿,东边靠九龙岗集镇的叫九龙岗东矿,西边叫九龙岗西矿。两矿之间有米轨铁路连接,从九龙岗西矿再往西,米轨铁路一直通到大通煤矿。

九龙岗是淮南路矿两局的驻地,路矿两局设在九龙岗火车站以南的淮南村。路矿两局的官员和职员住在淮南村以及淮南村以南的启明村、公安村、三游村、四圩村。

一般的矿工又称“窑户”,东矿的“窑户”住在崇文村,西矿的“窑户”住在长庚村和重华村。在长庚村和重华村之间有个四角有炮楼四面有高墙的“南宿舍”(北宿舍在矿东门往里走,再往南一点的地方),南宿舍里面住着矿长、工程师,技术员、大把头、小把头,和一些技术工人,包括机修工,电工,水工等等,还有一些煤矿的管理人员。

在崇文村和长庚村之间有两排庵子房。庵子房是一种简易搭建的房子,庵子房两面没有墙,前后和中间砌个三道三角墙,三角墙上搭木料,把房笆搭在木料上铺上茅草,两头的三角墙留个门,这个庵子房就可以供两个家庭居住。

后来矿上的产量提高了,招的工人也多了,又在庵子房南侧搭了两个大席棚子,刚招来不带家属的新工人都住在庵子房和两个大席棚子里面。庵子房东南角有一条大沟,矿上死的人都拖过去埋在里面。据说因为冤死鬼太多,常常起哄闹事,后来又在大沟东边盖了个窑神庙,以镇鬼怪。

淮南路矿两局是一家,直属南京国民政府建设委员会管辖,路矿两局官员也是南京政府委派。九龙岗西矿开矿以后,西矿东门外200米的地方自然形成了一个小集市,当地人都叫他“西小街子”。金老大金克仁接到老家的来信以后在西小街上租好两小间房子留家人过来住。多亏提前租了房子,因为灾年新进矿的人太多,晚来的人根本租不到房子。

金老大租的两间小房子,全家男女老少八口子,只能打地铺睡觉。北方人规矩大,老太太觉得刘桂华还没有和儿子圆房,所以就把她安排在里屋最里面睡,女儿睡在她和刘桂华的中间,老爷子睡在她旁边,四个儿子统统都睡在外间冲门的地方。

一家人住的地方找到了,剩下的就是上班的事了,以往矿上活好找,这一阵子灾民多,活也不好找了。金老大盘算着,看样子还要走点后门才行,不托人大概不行。

金老大来矿上已经十来年了,一开始是下井,后来因为从小他脖子上长疮落下了歪头的残疾,矿上让他到办公室去做杂役。做杂役这活不重,但是要勤快,声叫声应才行。金老大金克仁人勤快,性格温顺,憨厚,讲话也不多,所以他和那些头头脑脑的人都混的挺熟。金老大想找的是一个姓潘的管采煤的把头。淮南煤矿是日伪时期遗留下的把头管理制度。矿上有两个大把头,又称“总把头”。 总把头手下有很多小把头(工人一般的小字去掉,单称’把头’),把头手下还有一些监督工人干活的监工。把头管人又管事儿,进人招工都是把头的事。监工管事不管人,巡视掌子面(井下工作面,又叫“营头”)专门看着工人干活。这个潘把头是个管人又管事的把头,他手下有好多个监工,早班、中班、夜班,每个班都有固定的监工。

金老大四处打听,听说潘把头管的那一块明天早上点名,点名时点到名的就算收了,没点到名的就算没收,那就上不了班了。所以金老大今天晚上必须把兄弟几个的名字递给潘把头才行。他打听到潘把头这一阵子常在长庚村一个相好的家打牌,今晚必须见到潘把头才行。

那时山南那一片土匪多,南山脚下的长庚村四周都是铁丝网,只留一个朝北的门。为了防止土匪,一到天黑就关门,铁丝网放电。这可急坏了金老大金克仁,想来想去不把名字递上去真不行。这时他凑巧在铁丝网外面拾到了一块长木板。天黑,看不清是什么木板,也可能是盗墓人扔掉的棺材板。那年代人太穷,连平常百姓人家刚埋的新坟都有人去盗,为的就是从死人身上扒几件衣服去卖钱。金老大心里想,“管他去,能用就行”。他抱着长木板,顺着铁丝网往南走,走到西南角发现有个地方铁丝网低一点。他把木板往铁丝网上一放,退了几步,助跑一下跳了过去,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铁丝网“嚓嚓嚓”一道闪光,好险!

金老大找到了潘把头,潘把头在一个姓王的姘头家正和几个人一块打牌,金老大站在潘把头跟前,他连眼都没抬。金老大满脸堆笑,十分卑微地贴在潘把头耳边说:“前几天我跟你说的事,我那几个兄弟来到了,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棒劳力。”金老大说着把写着四个名字的纸条和两包大前门香烟递过去,潘把头依然是头也没抬,把烟和纸条接了过去,嘴里“噢噢”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金老大带着四个兄弟进了矿,找到了集合的地方。这里已经早早的来了一些人,还陆陆续续的来着人。金老大特意找了一个高岗让金老五站上面,金老五那时候还没长成人,有点瘦小。潘把头一个一个地点名,当点到金克信名子的时候眉头皱了皱,啧啧嘴也没说什么。潘把头点过名以后开始训话,讲了一套又一套的规矩,然后安排工作。一般刚进矿的人都是先当小工,金家弟兄四个都分开了,被安排在四个组里。那时候煤矿的大工负责刨煤和架棚(立槽巷道采掘的一种安全设施),小工跟在大工后面运料,把大工刨下来的煤攉到小眼里去,采下的煤从小眼淌到大巷里,然后装上“歪歪车”(矿井里的一种拔掉插销可以翻斗卸煤的矿车),“歪歪车”推到井口,然后上罐笼提升到地面上。

一个班下来,弟兄几个,个个累得躺在地上不想动。看来“煤黑子”这碗饭真不容易吃。

“煤黑子”这碗饭不容易吃也要吃,第二天继续上班。金老五心强好胜,急着想学点本事多挣钱,所以他想学学怎么刨煤怎么支棚。师傅干活的时候他用心看着,跟着学了几个班。这天,他把自己的活先干完,眼瞅着师傅刚停下手,他上前对师傅说,“张师傅,你歇一会儿,我干干试试,干的不对你对我说。”

金老五拿着洋镐在那里刨,刨了一气,又刨了一气,直到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这才把洋镐交给张师傅。谁知屁股刚坐下还没喘过气来,就觉得背后 “飕”一阵凉风,立马撕心的疼。揉揉眼这时才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五短身材,胖胖的,轮着鞭子又要朝他身上打,原来是监工来了。张师傅赶忙上前给他说情,“李老板,李老板,你别生气,这孩子干活还行,刚才干了好大一气,屁股刚着地。”

李监工双手掐着腰,吼了一声,“快干!” 然后转身走了。

煤矿实行的是层层剥削的“把头管理制”,产量与工资直接挂钩,出多少煤给多少钱。矿上根据煤炭产量把工资钱交给承包的总把头;总把头提成以后根据各个小把头管的那一片的煤炭产量,把工资钱交给小把头;小把头提成以后根据早中晚各个班的产量,把工资钱分给监工;监工提成以后根据各个工作面当班产量计算各生产工作面的当班工资。每个生产工作面都有一个领工干活的头(工头),工头根据大工小工的工资差别、出勤情况、出力情况给每一个人打分,然后根据每人的工分发工资(有时候是以粮代工资)。这就是煤矿常有的层层承包,层层管理,层层盘剥的把头管理体制。

张师傅对金老五说:“下回你歇的时候,手里拿把铲子,坐在小眼(矿井里的上下通道)跟前,眼睛往上下左右看着点,只要有光亮上来,那就是监工来了,你赶紧干活。矿工们常说‘不打勤快,不打懒,专打你个不长眼’,下回注意点就行了 。”

金老五算是被教乖了,回家赶忙把这个点子向其他弟兄三个传教一下。老三说:“我的天呐,这地方跟俺乡下不一样,怎么还打人呢?”

老二说,“打几下都是轻的,你敢有半点反抗,他就往死里打,哪怕把你打死也没人敢拦着,反正干活的时候多看着点就行了。”

掏煤这活,真是累得人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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