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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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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娘仨》连载

第二十二章 生活所迫

自从刘桂华病好以后,孩子信守承诺。不再去扒垃圾箱拾破烂。刘桂华仍然是给人家打毛线做针线活。一天枫林放学回家对娘说:“娘,咱不能杀羊卖吗?”

“枫林,娘只会打毛线做针线活,可从来没学过杀羊。”

“我会呀!今天放学,我走到西小街东头,又看到卖羊肉的老秦家正在那杀羊,我从头看到尾,从他们捆羊,到杀羊,到剝羊皮,到把羊皮钉在墙上,我都看清楚了。”

“你看过一遍就会吗?”

“我没敢跟你说,在这之前我看过两家了,连今天看三家了,每一家杀羊的方法都不一样。杀羊有三种方法,第一种方法是耳后杀,从耳朵后面往下一刀,把羊的动脉血管割破,出血,就死了。第二种方法就是抹脖子,把羊的气管切开动脉切断,羊就死了。第三种方法,刀从脖子下方向心脏部位插进去,刀尖接触到心脏羊就死了。我想用第三种方法杀羊。”

“羊皮怎么剥你也会?”

“学会了,很简单。”

“枫林,你真能杀羊?”刘桂华一听说特高兴。

“娘,我真的学会了,你只要把羊给我按住,杀的事由我来。我看他们三家,每家只会一种杀羊的方法,我会三种方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俺枫林你能杀羊卖,咱们这个家子就好过了。”

刘桂华到铁匠铺买了一把杀羊的尖刀,叫铁匠帮忙开好刃,回家把刀磨得锃亮。星期六这天。那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到牛羊市转了一圈,买一只个头不太大的羊,只等第二天星期天枫林不上学,开杀。

娘俩都不愿意让红林看到杀羊的事,第二天赶在红林没睡醒之前,刘桂华娘俩把羊的四脚捆好,把羊的嘴也捆住,然后抬到案板上,枫林像模像样地手起刀进,那羊一刀毙命。事后娘问枫林杀羊害不害怕,枫林说:“这是第一次杀羊,下刀之前有点打怵,刀插进去就不害怕了,反正要把它杀死才行。有这一次,下次肯定不害怕了。”

剝羊皮更简单,把羊从脖子到尾部的皮划开,再将羊蹄子搳掉,四条腿的皮也划开一个口子。只要把胸口那个部位肉皮分离,然后用手推推,羊皮就剥下来了。破羊肚子的事,就不要枫林问了,娘自有办法。

羊杀好了,红林也醒了。

吃过早饭,刘桂华把劈开的羊肉,洗好的羊下水装进筐里,挑到西小街卖去了。刘桂华心里别提多高兴,儿子能帮助做事,能挣钱,这个家就没有苦日子了。

开始时一天杀一只羊卖一只羊,后来一天能杀两只羊卖两只羊。钱挣到了,家里的生活也好了,有卖不掉的羊血,羊下水,洗洗弄弄,都留自家吃,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夸刘桂华有个好儿子。但是刘桂华总觉得让孩子杀生宰羊不好,最重要的她怕耽误枫林的学习,小孩子应该以学习为主,不能过早的掉进钱眼里。

多年来史老八一直觉得缺刘桂华个人情,有一天倪老八在街上遇到刘桂华卖羊肉,他觉得挺稀奇,一个女人怎么会杀羊呢?一问才知道是她儿子枫林会杀羊。一个十二、三岁的娃娃提刀杀羊,能撑家理事,他觉得不多见,同样也觉得小小年纪不应该叫他过早地接触杀生的行当,就对刘桂华说,“他四嫂子,我觉得有一个生意比杀羊好。”

刘桂华赶忙问:“八叔,你说啥生意?”

“卖卤菜。”

“我不会卤呢。”

“不会,没有事儿,有我呢。”史老八说:“卖卤菜这生意,一般是早上进货,进货回家以后洗洗弄弄上锅卤好,傍晚弄到矿门口去卖,三顿饭都能烧给孩子吃,也不耽误孩子上学。卖卤菜的家,汤汤水水总多点油吧。”

“谢谢八叔,明天我就跟你学卤菜了。”

计划经济时代好多事情是纳入计划的。刘桂华想卖卤菜首先需要办一个《摊贩证》,就是小摊小贩的证。办这样一个《摊贩证》非常麻烦,需要本人写出申请书,写申请书要大点的纸,上面一小部分写上申请书的内容,下边留出一大片的空白,做各个部门签字使用。

在写好申请书以后,首先需要到居委会找王素贞盖章,王素贞盖过章以后,要到街道办事处盖章。刘桂华拿着王素贞盖好章的申请书街道办事处。办事处朱主任告诉她必须先到食品门市部盖章,到市管会盖章,到税务所盖章。计划经济时代的食品门市部就是卖肉卖鸡蛋的地方。城市人称为食品门市部,农村人称为食品站。刘桂华到食品门市部找到徐主任,徐主任“经开会研究决定”给她盖上了食品门市部的章(这一步是确定货源的)。然后再去到市管会盖章,市管会的全称是“九龙岗地区市场管理委员会”,单位不大,计划经济时代好牛好牛的。市管会“经研究决定”盖了市管会的章。还不行,还需要拿着市管会盖好章的申请书到税务所去备案,就是说你做生意必须要交税的。备过案以后,再到街道办事处去,朱主任“经研究决定”盖上了街道的章。这时还不行,必须把盖满章的申请书交到大通区政府工商科,工商科是定期开会,定期研究,定期决定的,你不要着急,等着吧。

前后经过半年时间摊贩证总算批下来了。据说半年能批下来还是快的,因为是经济恢复时期,鼓励小商小贩活跃市场,所以半年就能批下来了。要是在从前,摊贩证从头到尾批下来不要一年起码也要8个月。

在进行各项审批的同时,刘桂华进行了各项卖卤菜的准备工作,比如洗肉要买很大的搪瓷盆,把家里的小炉灶扒掉,重新买口大锅,砌一个能煮两个大猪头和一些猪下水的灶台。买个把抓肉的铁抓钩,还要买个劈猪头的大斧头,等等,等等。不过,在摊贩证审批的漫长时间内,这些必备工作都做好了。万事皆备,只欠东风,摊贩证一到手,立马到食品公司去进货。

一大早,刘桂华就来到了食品门市部。九龙岗卖卤菜的人家都在这里集中,食品门市部根据当前屠宰的情况给各商户分配猪头和猪下水,刘桂华是新的摊贩证,所以头一天买到了两个猪头和两副猪大肠。技术方面的事不要说了,这一天史老八专门把饭店的生意交给徒弟,他来到刘桂华家教刘桂华做卤菜。社会上好多混饭吃的小生意小技术就像灯笼上那一层纸,一捅就破。但是,没有人指导这层“纸”你无论如何都破不了。在史老八大师傅的传教下刘桂华一天就把卤菜生意学会了。

从此,刘桂华就做起了卤菜生意。

……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轰轰烈烈!

一开始文化大革命称为社会主义文化革命,不知从某天开始又称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1966年,刘枫林已经初三,大小伙子了。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红卫兵是学校从学生中间选举的,其条件有三:一是根红苗正;二是造反积极;三是在学生中有一定的威望。

红卫兵开始造反了,戴红袖章的红卫兵可以造反,不是红卫兵,只要是学生都可以造反,因为: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破四旧,立四新”。所谓的“破四旧”就是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把是旧的东西都一律打破。刘枫林最有印象的就是很多戴红袖标的学生娃拿着剪子站在街口和路口上,看到有扎辫子的小女孩和年轻妇女,上去把人逮住将人家的辫子剪掉,声称“扎辫子是旧风俗旧习惯,是清朝政府的老一套”。他们看到穿漂亮的,花点衣服的小女孩,上去也把她的花衣服给剪烂,声称是“剪除资产阶级奇装异服”。

九龙岗煤矿的矿名也成了“四旧”,改成了东风煤矿。有人声称公交站站名也要革命化。田家庵公交站不能叫田家庵站,改成“向阳站”,九龙岗站按造反派的话说更是“四旧”, 凡是带龙带凤的都是“四旧”。 九龙岗公交站改成了“朝阳站”。“从向阳到朝阳”,到底是从哪儿到哪儿,人们被弄得晕头转向一头雾水,这些革命化的公交站名,连售票员都经常弄不清哪是哪。

抄家,看到有些经济条件好的,家里摆设漂亮点的,几个人串弄在一起,就去抄人的家,把人家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扔掉,书拿出来烧掉,收音机拿出来摔掉。略有反抗,立马糊个高帽子,强行押着去游街,胸前给你挂上大牌子“现行反革命分子某某某”,罪名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四旧”破的差不多了,有些人没事干,突然想到杀猫打狗,声称喂猫养狗是资产阶级堕落生活方式。于是乎,冒出一批杀猫队和打狗队,整天东走走西看看,走街串巷,瞅来瞅去,见狗就杀,见猫就打,一时间,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接着出现更大规模的抄家,谁家都能抄,想抄谁家抄谁家,没人敢反抗。

“大鸣,大放,大字报”。

学校里到处贴的都是大字报,教室里,走廊里,路两边,贴满了大字报。学校已经完全停课了,人人都在写大字报,想写谁的大字报就写谁的大字报。想攻击谁就去攻击谁,造反派们高呼: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谦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一时间,写大字报是革命,不写大字报就是不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写大字报写什么内容呢?写谁都行,攻击谁都可以,随便写。如果有人发现你从不写大字报,那就麻烦了,你就会被当成反革命。所以刘枫林赶快从发大白纸的教导处拿来纸写大字报。写谁的大字报呢?真的不好写,写谁得罪谁,也可能因为你的一个大字报组织上就会把那人定成黑帮。于是,他心生一计,找来一本《红旗》杂志,从中找到革命色彩比较强烈的一段话抄好贴了出去,以示革命。

北京抓了“三家村”的三个黑帮分子,各地纷纷效仿。淮南一中也揪出了俞、刘、王、赵四个黑帮老师,又称牛鬼蛇神,他们被关押地地方称为“牛棚”, 牛鬼蛇神们天天被游街,天天被批斗。牛鬼蛇神既然“牛”字当头,天天是要干活的,最脏最重的活,比如抬塘泥,抬大土,抬大粪等等,喂猪算是最轻最轻的活了。文弱书生出身的教书先生,哪吃过这份苦,哪受过这份累呢?有的老师没干两天就累吐血了,吐血了,打!让他使劲吐!刘老师就这样被折磨死了,死在游街的路上。

还有一位姓刘的老教师,叫刘热,当时淮南一中的学生基本上都认识他,刘老师是军阀冯玉祥的少将秘书,文革时己经解放十七年,估计他离开军队也有二十多年,仍然是一幅很严肃的军人形态,走起路来目不侧视,依然是啪啪啪的军人正步。他整天绷着脸,从没见他笑过,也没见他和谁打过招呼,大家对这位老将军既敬又畏。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刘热教师已经退休回到老家芜湖去了。造反派学生们又把他从老家揪回淮南一中。刘热老师被揪回学校当天,造反派们就把他押去游街,晚上睡在一间单身宿舍里。宿舍里一个架子床,两个看押他的造反派学生睡在架子床的上铺,刘老师睡在架子床下铺的蚊帐里。第二天早晨,两个学生起床后看到蚊帐上溅了好多血,打开蚊帐一看,他肚子上插了一把剪刀,床铺上全是血。

惊呼:“刘热自杀了!”

消息不胫而走,好多学生和老师都去看。刘枫林去看的时候门被锁上了。大家只能从窗户朝里看,只能看到带血的蚊帐,看不到刘热老师,一代英豪,抗战将军,就这样死了。

大家议论,刘热自杀的剪刀从哪里来的呢?有人说是屋里原有的,有人说不可能,看押人的地方不可能有剪刀。大家最后推断,可能他从芜湖出门的时候就把剪刀带身上了,军人的思路和平常人就是不一样。有的责怪两个学生,说他们睡得太死,下铺刘老师自杀那么大的动静都没醒。还有人说,军人和一般的人就是不一样,能忍住痛,不发出一点声音,太厉害了!军人性格,宁折不弯,宁死不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敬,可歌!可泣!非常可惜。

每个时代总是出现一些别出心裁的刁钻恶毒之人,他们让四个牛鬼蛇神老师去干又脏又累的活,还编了一首嚎歌叫他们唱:

我是牛鬼蛇神,

我是牛鬼蛇神!

我有罪!

我有罪!

我对人民有罪,

人民对我专政,

我要低头认罪!

只许老老实实,

不许乱说乱动。

……

老师被赶进牛棚,文化被肆意践踏,学校已经完全停课,到处都弥漫着杀气腾腾的火药味,社会完全被颠覆,认知完全被倒置,罪恶在不断的滋生。

除了造反精神非常足的学生以外,有些学生都离校了,反正也不上课,谁走谁留也没人问。

刘枫林把他的东西都拿到了学校美术组放好,自从上小学开始,他就一直跟美术老师学美术,到了中学仍然是课余时间学美术。学校美术组是淮南一中给有美术爱好的同学安排的一个学习室,也就是学美术画画的地方。他把东西放好以后就回家了。为了省钱,从洞山淮南一中到九龙岗,枫林一直都是步行回家的。步行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如果中间能跑上一段的话,连两个小时都要不了。到家里一看,家里只有红林一个人在家,他的爱犬小黑也没有来迎他。每天三四点钟是娘出生意之前最忙的时候,这个时候娘把卤菜从卤锅里捞出来,分类放好,准备出摊去。枫林回到家一看,卤锅冰冷冰冷,娘也不在家,红林一个人坐在那里默默地发呆。

“红林,娘呢?”枫林问。

红林抱住哥哥,哇的一声大哭,“娘让他们抓去游街还没回来。”

“啊?”枫林好像当头挨了一大棒,“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红林的一边哭着,一边细细地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原来,上午的时候,长庚村的社会青年造反队到家里来打狗。他们打狗,又害怕被狗咬到,叫自家人用绳子把狗脖子套上。娘有点不舍得,有点心疼,就哭了,求他们也没用。最后还是把绳子套在狗的脖子上,将绳头交给他们。造反队他们把小黑拖出去几棍子打死了。娘哭啊哭啊,造反队把狗打死以后还要把狗扛走,这些社会青年造反队就是有点差,他们把狗拖回去有时拿死狗卖钱,有时自己煮着吃。娘不让他们把死狗弄走,想留下自己家卤狗肉卖,四五十斤的大狗挺值钱的。娘在无意中可能发了几句牢骚。下午两点多,那一帮子社会青年造反队又来到家里,二话不说就是抄家,敲锣打鼓的抄家,引来了好多人。本来就是穷家,也没有什么好抄的,他们先是乱砸一通,然后就把娘结婚时候的手镯呀,戒指啊,旗袍呀,还有一些铜戈子,银角子一类做纪念的的老物件都抄跑了。特别是娘结婚的时候陪嫁的东西,娘最心疼,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舍得卖。他们把不想拿走的东西砸碎,把书一类的东西烧掉,把值钱的东西抄走,并且在门口大声宣扬:“你们看看,这是资本家的奢侈品!这都是咱们劳动人民的血汗!刘桂华是大吸血鬼!”实际上刘桂华的父亲在上海只是做过一点小生意,根本不是资本家。

抄过家以后,造反队又在刘桂华家门口贴了个大字报:

“勒令反革命家属,停止营业,严禁剥削劳动人民!”

造反队把娘拉到街上去游街,每走到一个热闹的地方就停下来,扯着嗓子宣扬刘桂华是反革命家属,是资本家小姐。刘桂华虽然被他们用绳子牵着,戴着高帽子,仍然和他们辩解。他和金老四已经离婚十几年,即使金老四是反革命分子,也和刘桂华八竿子打不着,在那个本末倒置的年代,到哪去讲理呢?

游完街以后,刘桂华被放回家,她躲在屋里趴在床沿上痛哭。街坊邻居怕惹事上身,没有人敢来劝。枫林和红林劝了一会儿,她还是在那里哭,索性就让她哭一会儿吧,娘心里太难过了。刘桂华一直哭到天色灰暗。起身洗了一把脸,然后出门了。

枫林和红林以为娘上厕所去了(当时煤矿生活区都是十来排房子共用一个大厕所)。一开始他俩没在意,等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然不见娘回来。这时候枫林感觉有点不对劲,跑到女厕所那里,让邻居进去看看娘在不在?邻居进厕所出来说不在。枫林马上意识到娘可能要出事,跑回家对红林说:“天快要黑了,你赶紧给我找几个小弟兄,赶快来,大家分头来上山找,娘可能上山了。”

一说“上山”,红林马上明白出大事了。

红林找人去了,枫林在家把自家做生意的马灯点亮,又到邻居家借了两个手电筒,不多时红林找来了四个小弟兄。六个人顺着培训食堂前面那条路往南去,过了托儿所,来到疗养所旁边。从这里有三条上山的路,六个人分三组,分头上山。枫林安排他们:“我和小全走中间这条路上山,红林和毛蛋从左边这条路上山,小七和毛孩从右边这条路上山,注意不要光顾着爬山,重点搜索路两边的树林子,慢慢走,慢慢地向山上仔细搜索。发生情况,互相呼喊。”

天已经黑透了,三组人分别向山上爬去,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向两边的树林搜索。枫林提的是马灯,灯光照不远,但是他对两边的树林看得很认真。

不多时就听到最右边的小七在喊:“你们快来呀,金大娘在这儿呢。”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枫林向小七他们回应,接着向左边的红林那个方向喊过去,“红林……,娘找到了,你赶快下山,你赶快往小七那个方向跑……。”

“哥……,我知道了……”

枫林一边向红林喊话一边往山下跑,他离小七近一点,很快就赶到小七他们那地方。只见娘脖子上的绳子还没去掉,小七抱着娘的两条腿向上托着。娘上吊时把脚下的垫脚石蹬倒了,毛孩够不到娘脖子上的绳子,正在跺石头想爬高一点去松绳。枫林到了就简单了,他抱起毛孩向上一举,毛孩立马把绳子去掉了。枫林一试,娘的鼻孔还有气,弯腰背起娘就往山下跑,经过一阵颠簸,到了山下,娘已经能讲话了,她用拳头捶着枫林,“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枫林只好把娘放下来,扶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刘桂华一边哭着一边说:“我想死怎么也这么难呢?”

刘桂华告诉孩子们,“我坐在山上,看着山下手电筒的光乱晃,还有马灯,那是俺家的马灯我认识,我就知道你们找来了,我想着赶紧死,不死就死不掉了,谁知道你们跑得这么快,我刚把垫脚石蹬倒你们就找到我了,唉……,我想死怎么也这么难呢?你们找我干什么?你们都大了,离了我你们也能活了,别找我了,让我去死吧,我心里难受哇……”,

刘桂华说着又大哭起来。

枫林对娘说:“娘呀,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你也不想想,你死了我们还怎么活?你也不想想,你死了,俺们还能上学吗?”

“我心里难受,我一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你想想,如果我不死,明天怎么出门?怎么见人?丢人丢死我了。”

“娘呀,现在形势走到这个地方,街上每天游街的人少吗?九龙岗每天被游街的有人多少?淮南每天被游街的有人多少?全国每天被游街的人有多少?别人怎么没想到死,你怎么这么糊涂呢?”

“我不糊涂,他们那么多人,我犟不过他们,我想去死,我要用死告诉他们,我不怕他们!”

“娘,我告诉你,人死了什么都不能证明,活着才是最好的证明,我们没人怕他们。”枫林又问其他几个小弟兄,“你们几个讲讲,怕不怕他们?”

“就那几头货,天天在村子里横来横去,偷抢扒拿,现在又趁乱害人,没人怕他们那几个熊货,”

“金大娘,回家吧。”

“金大娘,回家吧……”

“再不回家,家里要找我们了。”

孩子们七口八舌的劝着刘桂华。刘桂华想想也对,天这么黑了,再不回去,这几个孩子的大人肯定要找他们几个,于是跟着孩子就回家了。到了家门口看看门上贴的“勒令”,再看看屋里煮熟的卤菜,回头对他们几个孩子说:“你们几个别慌走,你们看看,生意不给做了,咱们自己吃吧。自己不吃,也是等着臭。”

刘桂华切了几块卤猪头肉,用纸包起来,一人塞给他们一块,“快拿着,回家吃,再晚家里要找你们了。”

红林的四个小伙伴走过以后 ,刘桂华又切了两块肉,一个一个包好,交给枫林,说:“把手电筒还给人家,一家给他们带一包肉过去,谢谢他们。”

第二天四个孩子的妈妈,借电筒的两个邻居陆续地来了,非要把昨晚的肉钱给了。刘桂华说啥都不愿要,推来推去像打架的一样。邻居们拗不过她,只好收起来了。

大家过来看看想知道还有多少卤菜,尽量买一点回去,天还是比较热,省得坏了可惜。你买他买,大家都是帮忙渡难关,卤菜基本上卖完了。老邻居张嫂也来了,昨天救刘桂华的毛蛋就是她的孩子。

一见面张嫂就批评刘桂华,“四嫂子,你怎么越过越傻了呢?怎么能打那个糊涂主意呢?”

“我觉得我的脸丢尽了,没法见人。”

“哎呀呀,你糊涂。”张嫂说:“咱们的学校老师,北京上海那些大学教授,天天在那游街,也没见人家去寻死,你这性子太刚强,要听别人的劝,不要胡思乱想,没事儿的。那几个狗不吃的孩子(指昨天揪刘桂华游街的那几个造反派),偷鸡摸狗拔蒜苗,什么坏事不干?你是什么人,大家谁不知道?你怎么心不敞亮呢?你现在想开了没有?你要是没想开我帮你想,一直到你想开为算。”

刘桂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快嘴快舌的张嫂把刘桂华搂在怀里,在背后拍拍,“我知道俺妹子受委屈了,不要朝心里去,想开一点。你看到了吗?现在好多事都不正常。啥都别说,也别臭硬,钢硬崩口,人硬吃亏。”

“张嫂,我知道了。”刘桂华流着泪,点点头。

枫林和长庚村造反队的几个人商量了几回,摊贩证就是拿不回来,没有摊贩证就不能出生意。从居委会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学同学张金豹,张金豹把枫林拉到路边上,小声说:“你知道是谁在坏你家的事吗?”

枫林摇摇头,“不知道。”

“就是王素贞。”张金豹说:“那天我正好在居委会,听王素贞对那几个驴熊(指那几个造反队的人)说你姥爷在上海是资本家,家里肯定有好东西,还说他们把狗打死以后金大娘在背后骂他们呢。那几个熊孩子一听就炸毛了,后边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就不说了。”

王素贞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她好像嗅出什么味道了,上蹿下跳,居委会那里几个社会青年成立的造反队也是她捣鼓出来的。她一方面想表现自己是非常非常革命。另一方面她想趁机捞油水,打砸抢搞来的东西,既没有帐,也没有数,若能悄悄的拿一点,说不定还能拿到古董和宝贝,那就值钱了。她指使那几个熊孩子今天砸这家,明天砸那家。

王素贞这个女人两面三刀。八面讨好,十六面想来风,她背后给刘桂华捅刀子,当面还假惺惺的对刘桂华说:“不让你出生意哪行?,开门七件事,米面油盐酱醋茶,哪样离了钱都不行,不做生意怎么吃饭呢?等两天,我瞅空跟他们商量商量,把摊贩证还给你。”

枫林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以后,心里就有数了。

卤菜生意不能做,怎么挣钱?一家三口要吃饭,两个孩子大了,又特别能吃。刘桂华想绝对不能让枫林和红林再去拾破烂了,这么大的孩子拾破烂,将来谈对象都不好谈。

她过去曾经听别人说过到矿工医院可以卖血,她想去看看这卖血是用他就那样的端子(一种卖酒的量具),还是上称称的呢?反正不做生意也没啥事,她想到医院去打听打听。刘桂华她来到矿工医院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卖血的地方,这时候正好迎面走来一个穿白大褂子的老头,她走向前小心翼翼的问:“大夫,我想卖点血,你们医院收血的地方在哪里?”

老大夫告诉她:“医院的血不是随便收,也不是随便卖的,医院有个输血团,输血团里有很多献血员,献血员提供医院要用的血。医院大门口朝东去路北边有几间房子,门口有牌子,你去那里看看吧,那里就是输血团。”

刘桂华按照老大夫的指引来到了大门东面的输血团。输血团办公室里有一个年轻人,还有三个正在叙话的女人。一问才知道,三个叙话的是在这等待用血的是献血员,那个年轻人是输血团的工作人员,姓李。

小李人很好,待人很热情。他告诉刘桂华,“当献血员要先登记,年龄不能超过40岁,还要进行体检,不能有任何的疾病,特别是不允许有传染病。”

“我身体很好,没有传染病。”刘桂华说。

小李说:“那就先登个记吧,近几天我安排给你体检。”

刘桂华对小李说:“现在学校不开课了,我家两个儿子天天在家,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小李想了想,说:“那你就明天上午来体检吧,今后如果需要你来献血,我到你家去找你,我只是说找你有事,不讲献血的事。”

刘桂华点头应允。

小李告诉刘桂华不要把献血员的工作看成很丢人的事,这是一种救死扶伤献爱心的行动。我们的献血员来自全社会各行各业,比如,医院的医生,护士和工作人员,各个厂矿的领导和地面上的工作人员,学校的老师和成年的学生。他们都是为全社会的人,特别是为我们负伤的矿工献爱心的。在献爱心的同时,我们输血团给予献血者一定的补偿,每一百毫升10元,我们不但要保障血液质量还要保障献血员的身体健康,一次献血不能超过400毫升,间隔期涌少于三个月。小李又向刘桂华交代了其他方面的注意事项,比如要注意保暖不能感冒,如果在间隔期内生病了,要把生病的时间,用药的情况都记好,在下一次献血之前,要向输血团汇报清楚,这一点非常重要。

刘桂华的心里非常高兴,不管怎么说,这又多了一条生活来钱的路子。

向造反队要摊贩证的事枫林一直都没有办好,那个外号“野老驴”的造反司令就是不同意。居委会主任王素贞也是光打哈哈不办事。野老驴姓万,叫万浩,父亲是九龙岗矿的采煤工,母亲没有工作在家烧饭。万浩上学只上到小学毕业就不上了,天天在村子里和一帮臭味相投的人鬼混。他的特点就是讲话嗓门大,直着嗓子嚎,所以大家给他起个外号叫“老驴”,因为他个头矮,车轴个头,淮南煤矿的一些北方人说话 “矮”和“野”同音,就把矮老驴就喊成了“野老驴”。

在长庚村居委会里除了居委会主任每月有20块钱补助,副主任每月16块钱补助,其他工作积极分子一分钱都没有。尽管野老驴把居委会弄成了造反司令部,他和他的造反队员都是一分钱没有的。他们在居委会玩够了,闹够了,还是各人回自己家吃饭?

枫林和红林商量要摊贩证的事,对野老驴这货看样子走正路不行了,是不是来点野路子?红林说那就试试看呗,红林决定派小七向野老驴要,他和野老驴混的熟一点。

小七瞅着居委会只有野老驴一个人的时候溜了进去,一副巴结贺蛋(淮南话巴结讨好的意思)的样子进门就打招呼,“嗨,驴哥!”

“你看我这张臭嘴”小七朝自己嘴上扇了一耳光,“该喊浩哥,万司令!”

“小七,我正要找你呢,叫你找几个人参加我们造反队的事,你搞得怎么样了?”

“上次不给你找来了吗?红林,你说他家成分高,不行。”小七凑到野老驴面前,说:“红哥的名字好听啊,红是红军的红,林和林副统帅的林。再说,他后边可真有一帮小兄弟,都是跟姜老头学的。”

“真的?”野老驴立刻来了兴趣。姜老头是九龙岗练武术的,身边有一些跟他练的小朋友。

小七一拍胸脯,“那还有假?军中无戏言!”

“好!你下午就把红林喊来!”

“你不嫌他家成分高了?”

“没事!他属于‘可以改造好的子女’。”

这种改造啊,也真太快了点,全凭嘴说,刚刚还是改造不好的子女,野老驴一句话,红林就变成了可以改造好的子女。

“别忙,驴哥,还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呢。”

“他敢?!”

“咋啦?他有啥不敢的,我听说他正要单独成立造反队,他要是搞了造反队,肯定最先去抄你家,把你爸你妈也逮去游街,报个心头之恨。现在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谁想造反都可以造反,成立造反队也不要任何人批准,用红纸写几个字往门口一贴,造反队就成立了。”

野老驴愣了一下,想了想,他自言自语地说:“讲的也有点对哦。”

小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驴哥,你尝尝,稀罕物,用白糖裹的花生米,你吃过吗?”

野老驴刚想去捏点尝尝,小七又把纸包合上了,对野老驴说:“有一件事你赶紧办了,我找红林才能说上话。”

“什么事啊?”

“把人家的摊贩证先还给人家。”

野老驴有点不情愿,吸溜着嘴,又想吃小七的糖花生米。小七把糖花生米塞给他,“把他家的摊贩证赶紧拿给我,他家生意重新做了以后,我给你弄个猪耳朵过来,现在的小洋猪耳朵都小,别想太大。”

野老驴叫小七怱左怱右弄的,只好把红林家的摊贩证交给了他。 其实小七只是去表演一下,怎么说怎么讲,都是枫林事先给他编排好的,没想到这野路子还真管用。

刘桂华家的卤菜生意又做起来了。

……

长庚村村中央的大喇叭里传来了北京天安门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盛况。

九龙岗又开始游行了,矿上工人游行,学生游行,居民游行,大家都在游行,大家都置身于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

每个人都撕破嗓子地喊革命口号,好象声音喊大点,毛主席他老人家就能听到。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最革命的,最最紧跟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每个人心中的红太阳都升起来了,通红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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