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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枫林终于到家了，娘特别高兴，弟弟红林也高兴，一听到哥哥在北京见到了毛主席，他觉得自己也无上光荣，而且特别有范，又能在小弟兄面前吹一通了。
一到家，娘就告诉枫林说，王素贞家的雅芳来找你好几趟了，我问她有啥事，她说没事。后来又来的时候我再问她，她支支吾吾说找你要书的，你借她什么书？
“一本小说。”
“不管看完没看完，抽空赶紧给人家送去，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好的，我吃过中饭就给她送去。烦人！那天她手里拿本小说，我不看，她非要塞给我看。我问她什么时候还，她说不急，不还也行。她说那书是野老驴他们抄家抄人家的，现在怎么还一趟一趟跑上门要了呢？”
中午去还书的时候，枫林拉着脸，很不高兴，说：“书给你送来了，耽误你看，谢谢了。”
雅芳见他来了，很高兴，忙起身搬板凳让他坐下，笑着向他解释：“我就想看你天天在家干啥呢，四婶老是问我有啥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去拿书的。书，你可看完吗？没看完接着看。”
“不看了，我天天忙得很，没时间看。”
“枫林哥，我天天在家里没有事，急得慌，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就天天去给你帮忙吧。“
“哟，哟！可不能让你去帮忙，这叫雇工剝削，犯法的！”
“枫林哥，你看你说的，哪有那么斜乎，街坊邻居互相帮忙，我也不要你工钱，不存在雇工剥削。”
雅芳比枫林小两岁，前后房道的邻居，从小在一块玩惯了，讲话也很随便。
“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吧。”枫林说：“俺家那个庙小，盛不下你这尊大菩萨。”枫林说着抬腿就往外走。
“枫林哥，你别走啊，坐一会，我想听你说说在外面串连可看到什么稀罕事。”
“我刚回来，有好多事要办，有空吧，有空再说给你听。再见！”
枫林走了，雅芳呆呆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若有所失。
反正到学校也没课上，刘枫林就帮娘做卤菜生意，千事万事吃饭是正事。他花二十块钱买了一个破自行车，又花五块钱换了一个加重的后货架。每天早晨，娘到东矿的食品公司去进货，枫林骑上自行车到田家庵食品公司去进货，那地方猪头猪下水多一些,。有了货源，生意就好做了。货买到家以后，娘仨一起忙着洗，弄，卤。到了该出生意的时候枫林和红林一块去出生意，让娘在家休息休息。需要帮娘做生意，红林也不出去玩了，他那些小弟兄急得猴逼抹蒜，天天围着他家转，为了照顾红林的情绪，枫林叫他每天10点以前可以出去玩一会，待他进货到家以后要赶紧回来干活。
枫林对红林说：“咱和人家不能比，人家有父亲上班，吃不愁喝不愁。咱们家需要自己去挣钱，吃饭比在外面打吊吆（淮南土话，没事，闲玩）更重要。”
“哥，你看你说的，我是中学生，又不是小孩娃子，我啥不懂？”
“那就好，我就怕你不懂，人在家里，脑子在外面，心里长着荒草。”
这天，娘问他：“枫林，我怎么看到好多学生都上课了，你怎么还呆在家里啊。”
枫林对娘说：“娘，我听说了，现在学校在搞复课闹革命，叫学生都到学校去，我觉得他一时半时复不起来课。我能在家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多帮帮你的忙。”
娘说：“你是学生，学生以学习为主。你就去上学吧，家里的事有我呢，不要你管，还有红林，明天也背着书包上学去！”
在娘的逼迫下，枫林又回到学校上学了。真是冤家路窄，上学的第一天，到食堂打饭的路上迎面就碰到了陈启敏。他转身就往旁边路上走，陈启敏在后面“哥，哥”地追着喊他，他装着没听见，加快步伐逃走。这下把陈启敏惹恼了，她索性站住脚不追了，大喊：
“刘枫林！”
“刘枫林！”
一声比一声高，四周的学生都朝他这边看，刘枫林只好站住了。陈启敏跑到他面前，质问他：“你跑就能跑掉了吗？你要是不理我，我天天跟在你后边喊。我先跟你打个招呼，我这人很任性的。”
枫林也不说话，任由她怎么说就是不说话。
陈启敏的声音突然低了很多，对枫林说：“我不喊你哥了，我喊你枫林哥行不行？你不理我，我心里难受，你该不会让我去死吧？”
刘枫林告诉她：“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真有啥重要的事，我还是会理你的。你要明白，这是学校，不允许男女生之间吱吱咕咕的。”
“我看你瘦了，也黑了，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过得很好，天天在家干活，瘦一点黑一点是正常现象。”
“好，没事了，记住，下回我喊你你，你一定要理我，不准不理！你不想想，我喊你不理我，同学们怎么看我，我的脸往哪放，还有脸吗？”说完，转身走了。
这小丫头，还这么理直气壮？
刘枫林对着陈启敏的背影说：“我也对你说啊，有事再喊我，没事别随便喊我！”
刘枫林想，这样的复课没有意义，也没有考勤，屁用没有。我还是先搞好民生问题，回家帮娘干活去吧。
刘枫林回到家，把学校的情况跟娘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然后对娘说：“学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要点名报到，他们帮我点名。学校一旦开课就告诉我，让我回去。我现在安心在家里等他们通知了。”
那天开始，枫林仍然是早上去进货，晚上出生意，中间帮娘制作卤菜。尽管是乱世出英雄的年代，他们的小家其乐也融融。娘非常高兴，她看儿子都能帮她干活了，觉得这一辈子再苦再累都值得。
王素贞的儿子长生和女儿雅芳都是讨来的。儿子和枫林一般大，也上初三了。女儿雅芳比枫林小两岁，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兄妹俩都在东矿的十四中上学，人都挺好的，也挺懂事。王素贞可不是傻瓜，他在这个事情上处理的很好，肚子没疼一天，还是儿女双全。她天天在外边吹得天昏地暗，唾沫星四处飞溅。
王素贞现在受红林的领导。先前那个打砸强抄的野老驴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加上他私心太重，没人愿意跟他玩了，他成了光杆司令。红林带着小七几个人一摆手就把他赶跑了，红林成了长庚村居委会的造反派。居委会主任当然要接受造反派领导。
王素贞很不喜欢红林，觉得这孩子痞不拉叽的，也不喜欢他身边那几个小混混。但是也没有办法，更不敢得罪他们，生怕惹火烧身。相反的她特别喜欢枫林，在枫林的身上，她能看到当年金老四的影子。她鼓励雅芳和枫林相处，她对雅芳说：“枫林这孩子长相端正，别看他家现在不咋地，他家过去不穷，将来也不会穷的。”
雅芳说：“人家都不理我，我怎么往上贴，整天热脸蹭人家冷屁股，我都蹭几回了，人家就是不买帐，该不能脱了裤子往上贴吧。”
王素贞说：“那有啥不行?女人的裤子早晚总是要脱的。男人嘛，就是拿来用的。”
“妈，你看你说的啥话，不理你了。”雅芳一扭屁股，出门去了。
张雅芳和长庚村的同龄女孩一样从小就非常喜欢枫林。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天天总想见到他，如果一时见不到，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看到枫林以后，心里又像揣了个小兔似的蹦蹦跳，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雅芳很想找他在一块说说话，即使不说话，在一块看看书也行。可是枫林总是不冷不热的，你说他不理吧，他理着呢，你说他理你吧，他板着脸，一点也不笑，弄得雅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局促，不安，难受。可她妈总是在后面催她这个事，我又不是三十、四十嫁不出去，操这份心干嘛？真弄不懂。
枫林一般每个月到学校去一次，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同住九龙岗的同学，有一天告诉他学校发毕业证了，不给代领，必须本人去领。其实枫林刚去学校没几天，没办法，还是去吧，到学校把毕业证领来了。
毕业证领了，就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只能安心地在家里帮娘卖卤菜了。枫林到学校美术室，把自己放在那里的所有东西都捆好带好。Ade，我亲爱的学校；Ade,我美丽的多灾多难的中学生活。我的大学在哪里？不知道，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陈启敏同样也领到了她的初中毕业证。学校领毕业证那天，她一早就到学校去了，领毕业证以后，她在学校里里外外转了很大一圈，最后在在教导处旁边的楼梯那里又坐了很长时间。她想等着看是不是能遇上陈枫林，一直等到天刹黑，看样子再等也没有用了，她只能很败兴地回家去。
回到家里她天天心神不安，她想见到枫林，她想知道枫林今后想干什么，特别想知道枫林这一阵过得好不好？因为上次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又瘦又黑。过去八九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启敏心里实在闹得慌。反正在家耗着也是耗着，不如去看看，我找他去！
启敏打定主意以后，第二天一早她对她妈谎说学校里还有些事没办完，赶上头班火车就到九龙岗去了。下了火车往哪走？她迷糊了。虽然是在九龙岗出生的，但长大以后就从没来过九龙岗。到哪里去找刘枫林，心里一点方向都没有，刘枫林从没给他留过家庭地址。
她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仔细梳理了刘枫林家的情况：住在工人房房头自建的小草房里，那一定在矿上工人村居住，在哪个村？哪一栋？不知道，可以询问。家里是卖卤菜的？卖卤菜肯定在菜市场，先到菜市场打听。她来到九龙岗菜市场，转来转去呀，没有啊？这时候她想到上山问路问樵夫，下河问路问船家。于是，他在街上寻找卤菜摊，终于找到了一家卤菜摊。
于是上前打听：“叔叔，我问一个人，你可知道。”
“姑娘，你问谁？”
“有一家卖鹵菜的，他家弟兄两个，娘三个……”
没等启敏说完，那人就说：“知道知道，那是刘桂华家，她天天在西矿东门口卖卤菜。”
现在九龙岗东矿早已不生产，只剩下西矿一个矿了。矿门口这样的地方很好找，启敏简单一问就来到了九龙岗矿东门口，看来看去只有两家卖水果的。
启敏上前询问：“阿姨，这地方有个卖卤菜的今天怎么没来呢？”
“卤菜是晚上的生意，傍晚才来做生意的。”
“他家大儿子是不是叫刘枫林？”
“是的，现在天天都是他两个儿子做生意，刘大姐现在享福了。你找他家有事吗？如果有事的话，你就顺着这条路往上走，没多远就到了，走走问问，大家都认识他家。”
“好的，谢谢阿姨。”
顺着卖水果阿姨指的路，她往上走，又问了两个人，终于找到了。
刘枫林一看到陈启敏，脸都绿了，气不打一处来，他把陈启敏拉到娘看不见的地方，恶狠狠地给她说：“3块6角钱我在学校不都还你了吗？你怎么还找到家里来了呢？”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有啥看的，一个破家，穷得滴尿（sui）尿（niao）醋！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枫林没好气地对启敏喝道：“赶紧走，我没有时间和你啰嗦，不要让俺娘看到你，赶紧走！”
“我就不走，我看你可能吃了我？”
“我不认识你，你想干嘛干嘛，我不理你了！我这会儿正忙，没有时间跟你闲磕牙。”
还没到中午吃饭时间，陈启敏就不在西边树底下了，枫林以为她走了，谁知刚过中午她又回来了，原来她到西小街找饭店吃饭去了。整整一下午，枫林都撑住劲不去理她，谁知这丫头真是一个犟，你理就理，不理就算，我就在这盯着看。到了五点多该出生意的时候，枫林和红林抬着卤肉摊子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矿门口。天快黑了，她还没有走的意思。
这一回该枫林急了，他来到陈启敏跟前，“喂，小朋友，七点多还有最后一班火车，你再不走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去，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去。”
“你看到了，俺们家就那个破房子，没你睡觉的地方。”
“没有地方睡，我就蹲你家门口。”
“陈启敏同学，算我怕你了，别闹了好不好，赶快回家，不然，你父母亲会担心你的。”
“谁叫你不理我的，你得罪我了，我就不走。”
“我现在不是理你了吗？”
“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向你赔礼，向你道歉，对不起！”
“态度不诚恳，有点虚伪！”
“你说吧，怎么样才算诚恳，怎样才算不虚伪。”
“其实我没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不理我，我就没打算回去，过一会儿我就去住旅社。”
“住旅社要介绍信的，你有吗？”
“我带学生证来了，我怕学生证还不行，我把俺家户口本也拿来了，总该行了吧。”
“好好，小朋友，算你有本事，算俺缠不过你，好了吧。赶紧回家吧，别让父母亲担心，好不好？”
“下回我再来，你理不理我？”
“下回一定不要来了。地址给你，有事我写信，好不好？”
“不行，这又不是你一家的地方，我想来就来，我来了你就要理我，不理不行！”
枫林有点急了，想赶紧哄哄让她回家，就说：“下回一定理你，不敢不理你，好了吧，我叫红林送你上车站。”
“不行，你必须写个保证书给我。”
“我这没有纸呀！别闹了好不好？小妹妹！”
“我这里有纸。”启敏从她小包包里拿了一张纸，还有笔，“去吧，赶快写，要是赶不上火车，我还回来。”
“好，但愿你能赶上火车，我现在就给你写保证书。”
枫林心里想，“这个小丫头真是个难缠鬼。赶紧给她写个保证书让她走吧，下回再讲下回的事。”
枫林三笔两笔写好了保证书，交给她，启敏接过保证书看了看，叠叠，装进她的小包里，“好啦，我走了！”
枫林朝摊子那边喊，“红林过来，把这小姐姐送到火车站去。”
“你不能送我吗？”启敏问他
枫林说：“红林太小，做不好生意，人家不买他的。”
启敏看看红林，想想也对，只得跟着红林走了。
枫林还有点不放心，对红林叮嘱：“好模好生地送小姐姐，路上你别吓唬她，送到火车站就赶紧回来！”
“好嘞！”
谢天谢地，总算把这个小丫头给送走了。
启敏不是傻丫头，也不是笨丫头，她看到的恰恰是人的最重要的最本质的东西，勤劳，善良，聪明，上进，富有爱心。他家很穷是暂时的，一但枫林有工作以后，他不会穷的。
他是我爱的人，也是爱我的人，启敏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