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各项工作突飞猛进。九龙岗煤矿新招了一千多新工人,淮北矿务局新开了四个煤矿,委托淮南矿务局代为培训新工人。九龙岗煤矿在南宿舍南围墙的南边盖了30栋能容纳3000人的培训宿舍,又盖了一个很大的能提供3000人就餐吃饭的培训食堂。这3000多新工人的到来使刘桂华的生意陡然一下红火起来,单是缝缝补补这方面的活都忙不过来,所以她就把比较累人的洗衣服的生意停掉了。现在做针线活她不需要到老食堂门口等活了。只需要搬个小板凳在离家20多米的地方坐下等活就可以了。还有做饭用的焦核子(炉渣灰里没有烧尽的煤渣)也不需要到老食堂去拣了。培训食堂经常把炉渣灰倒在离刘桂华家50米的地方,随便捡点就够烧饭用的。大跃进带来了新气象,这样一来吃的喝的都不愁了。
枫林已经上二年级了,学习非常努力,学习成绩非常好,这是刘桂华最高兴的事。红林整天和家前家后的小朋友们一块疯玩,动不动就把人家打哭了,邻居们拉着孩子常常来告状。每当这个时候刘桂华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拽过红林,脱掉鞋子朝红林的屁股啪啪打几下,红林被打的哇哇地鬼叫,拉孩子告状的邻居这时就满意地走了。好在这帮破小子不记仇,眼泪道道没干又跑到一块去打去闹了。他们在一块就闹腾,一见面就干架,分开一时就想得慌。用刘桂华的话说,“这个红林啊,活人都能让他气死!”
那年的新鲜事就是多,大批农村人进矿干工,接着就是大炼钢铁,上级号召老百姓赶英超美,要求全国钢铁产量翻一番。刘桂华家西边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七八个练铁的小高炉,那是王素贞带着一帮人昨晚加班加点垒起来的。
实现钢铁产量翻一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垒那么多的小高炉,用什么把它喂饱呢?焦炭没有问题,矿上为了响应大炼钢铁的号召,土法上马搞了几个土焦炉,居委会主任王素贞写个条子找矿长批一下就能焦炭拉来了。铁矿石从哪里来呢,南面就是舜耕山,王素贞带着居民,老师带着学生,大家都到山上找铁矿石。舜耕山本来就是石灰岩地貌,它不是铁矿山,满山遍野那么多人,上哪能找到铁矿石呢?大家看到青石头不要,看着泛黄的石头就往篮子里捡,捡回来就往小高炉里倒。炼了一通,铁没炼出来,炉子炼趴窝了。然后,王素贞又号召大家捐铁,住家户居民每一家都要交。学校也要求每个学生交废铁。家家户户哪有那么多铁呢?没有办法就去买,找收破烂的买,找拾破烂的去买。一时间废铁价格直线飙升,而且全都是空价,有价无货。家家户户能收出来的废铁都交完了。
这一天,刘桂华炒白菜,白菜下到锅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锅铲子。刘桂华着急地问两个孩子:“枫林,红林,看到锅铲子没有?”
枫林站在那里塌眯着眼,嘟哝着嘴不说话。红林窃窃地小声说:“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说。”
刘桂华找不到锅铲子,只能拿勺子扒拉锅里的莱,她回过头问红林,“怎么不能说啦?讲!”
红林看娘真要生气了,更不敢讲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问俺哥。”
刘桂华又转过头问枫林:“说!锅铲子呢?”
枫林只好说,“让我交到学校去了,老师说不交铁不让上课。”
刘桂华说:“下午上学,问老师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
“怎么要不回来了?”
“我看学校把收的铁都拉走了。”
刘桂华无耐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阵子交铁都交疯了,连老鼠洞都挖开找废铁了。
……
农村成立人民公社以后,城市也开始成立人民公社。城市人民公社以"工、商、学、兵四位一体"为组织形式,推行政权机构与集体经济组织合一的"政社合一"体制。九龙岗地区统称九龙岗地区城市人民公社。
九龙岗地区城市人民公社包括张社长的九龙岗煤矿生产自救合作社,西小街那些商铺合在一起的联营合作社,公私合营合作社,又把那些挑挑子卖菜的,街头烤山芋的,修锁配钥匙的,刻私章的,修理钢笔的,以及刘桂华这样给人家做针线活的,统统都拉进城市人民公社管理。个体户参加城市人民公社,是强制性的,不参加是不可以的。参加城市人民公社以后,刘桂华这些做针线活的个体户,每一天的营业款都要上交给公社财务室,不准扣留,扣留是犯法行为。收入交给公社财务室以后,按月开工资,每月30元(1955年后开始实行新币),年底分红。
城市人民公社有一个大食堂,规定每一个上班的社员中午都可以在大食堂里吃饭,这时矛盾就出来了。食堂规定不是员工不可以吃班中餐,刘桂华自己来吃饭不算,还带来两个孩子一起吃饭,这个问题就严重了。排队排到领饭的窗口,打饭的只给一个人的饭,刘桂华说光给我吃不行,我两个孩子也要吃饭。结果闹了起来。刘桂华把红林抱起来了往食堂窗口一放,正好堵住发饭的窗口。后面排队等着打饭的人七嘴八舌吵起来,有人说应该给刘桂华打三个人的饭,人家孩子不吃饭不行。有的说一人一份饭,不应该给她三个人的饭。这两派各说各的理,互不相让,吵了起来。食堂的大师傅把饭勺往饭盆里一扔,不干了。食堂主管来了,看到这情况也犯了难。他认识刘桂华,不给孩子吃饭,他讲不出口。如果一个人上班,全家都来吃饭,这个头一开肯定不得了。
他悄悄地对刘桂华说:“你打你一个人的饭,两个孩子跟我进去吃饭。”
然后,主管把红林从窗台上抱下来,对大家说:“每人只能打一个人的饭,不能多打。”
食堂开过饭以后,食堂主管赶紧向公社报告,请示刘桂华的事怎么办,是给一个人的饭还是给三个人的饭。九龙岗矿就这么一丁点地方,公社书记也认识刘桂华,对她的情况一清二楚。该给几个人饭的问题他也非常头疼。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没入社之前该做活做活,该烧饭烧饭。入社以后让她按时上下班,吃饭时只给一个人的饭,那两个孩子怎么吃饭?对于刘桂华来说她很听话,叫我入社也行,不给工资也行,怎么着都行,俺一家三口吃不上饭不行。公社书记左右为难,几个领导碰碰头,最后说算了吧,让她回家自己单干吧,对她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多管。刘桂华入社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不了了之啦。
九龙岗地区城市人民公社成立不到半年就歇菜了,原因是连月亏损,入不敷出。最后亏得连食堂买菜买粮的钱都收不上来,开工资更是没影子的事。只能撒手不管,各干各的去吧。
农村的旱灾严重,有的地方几乎颗粒无收,吃饭问题成了头等大事。农村人困难多一些,城市人相对来说要好点,粮食定量供应,虽然不够吃,但总还有饭吃。黑市上粮食价格暴涨,与粮食有关的副食品价格也暴涨,蔬菜价格居高不下。刘桂华不再搞缝缝补补的针线活了,针线活挣钱太少,不够高物价的生活开销。
她天天琢磨怎么能吃上饭。娘三个的粮食定量:刘桂华每月25.5斤,枫林每月20斤,红林每月16斤,合计61.5斤,吃的油是每月每人半斤,合计1.5斤。粮食站大米0.142元一斤,面粉0.17元一斤,油是0.8元一斤。刘桂华是北方人,吃面多一些。她算过一笔账,买好这些定量大概需要11元,其次还需要买点其他生话必需品,包括买灯油、交水费,等等。起码需要15元才行,首先要把这15元挣出来。另外还有吃菜钱,穿衣钱,两个孩子上学的钱等等。要把这些钱都挣出来,非常的困难。
刘桂华又捡起了体力活,她打听到田家庵的卷心菜两分钱一斤,挑到九龙岗能卖5分钱,5分钱一斤里面还有亏称,比如,要把死叶子、黄叶子、菜根都去掉,一斤莱的成本大概在三分钱,挑一斤菜过来,能挣两分,田家庵离九龙岗10公里,来回20公里,所以去挑一趟菜,要用一天的时间,卖菜还需要一天的时间,挑一趟菜能挣一块钱。一个月挑15趟,能挣15块钱,凑合能把基本定量买回来。她看到的这个生意的最大好处就是摘下来的黄叶子,死叶子,菜根子都能吃,全家一个月吃菜都不要买了。三口人,61.5斤的定量是肯定不够吃的,只要把这些卖剩下的烂菜叶子掺进去,娘三个的肚子都能吃饱了,所有这些都是一份很好的收益。
田家庵到九龙岗的公共汽车也开通了。老百姓称它为大头娃娃车,车头像解放牌汽车一样伸出去的,比解放牌汽车的车头还要大。从九龙岗到田家庵单趟2毛5分钱,没人愿意坐,因为太贵。2毛5分钱可以买6斤多豆芽(豆芽四分钱一斤)。如果买鸡蛋的话,可以买15个鸡蛋。如果配上粮票,一个成年上班职工到食堂吃饭,2毛5分钱,连菜加饭都有了,足足够吃一天。刘桂华为了省钱,来去都是步行。俗话说路远无轻载,就是说别看担子轻,挑的路程远就感觉越来越重了。刘桂华知道这个道理,她不敢挑多,一般挑50斤,最多60斤。一开始挑二里路歇一下,到后来挑几步就要歇一下。一担子菜从田家庵到九龙岗。走走歇歇,大约4个小时才能到家,人累得筋疲力尽,躺倒就不想起来。好在这时候枫林学会了烧饭。他们家没钱买炭,一直烧的是焦核子(煤渣)。每天放学回到家,点好炉子,交给红林拉风箱,枫林忙锅上面。一个刚满12岁的孩子,长得只比锅台高一点,会烧稀饭,烧干饭,馏馍,还会炒菜。
娘把菜挑到家了,枫林说:“娘,你躺着歇会儿,我烧的菜稀饭,马上就好。”
饭烧好了,枫林先给娘盛一碗,然后又给红林盛一碗,他不敢叫红林自己盛饭,怕烫着他。
饭盛好了,放在桌子上,红林刚想吃,枫林说:“别慌吃,帮我看看娘的肩膀磨破了没有。”
刘桂华对孩子说:“肯定没磨破,我的绺肩子厚,不会磨到肩膀的,另外我现在学会换肩了,只是左肩还不如右肩,右肩撑的时间长一些。”
刘桂华说的绺肩子,是一种前面开口,可以系带子的,圆形的,套在脖子上搭在肩膀上,挑担子时把绺肩子放在肩膀上,是一种专门防止磨破肩膀的特殊的棉布劳保用品。
枫林检查了一遍,好,没有磨破,肩膀磨出了好厚的茧子。
“磨出茧子肩膀就不会磨破了。”娘说:“我注意着呢,一点都不能磨破,肩膀磨破了,俺孩子就不让我去贩菜了。”
娘三个把半锅莱稀饭都喝完了,肚子撑的有点胀,但仍然觉空落落的,跟没吃饱饭一样。那年头只能喝稀饭,越喝越能喝,一顿喝上三四碗,仍然觉得肚里空落落的就象没吃饱饭一样。自从粮食紧张以后,刘桂华家和其他人家一样很少蒸馍。老年人经常说,“糊糊省,(面)疙瘩费,要吃壮馍(北方的一种大饼)还要赔上囤(囤,装粮食的物件)。经常吃的饭不是菜稀饭就是菜糊糊,把剩菜叶子和米一起煮叫菜稀饭,剩菜叶子和面一起煮叫菜糊糊。
红林说:“娘,天天吃菜稀饭菜糊糊,我都吃够了。”
刘桂华一把把红林拉过来,紧紧的搂在怀里,小声对两个孩子说:“这样的话在外边千万不要说,人家会说你们不懂事,好多人家都吃不上饭呢”
红林说:“娘,从今以后我都不说了。”
“好孩子!”
枫林对娘说:“今天上午,四(三)班的侯老师在课堂上突然晕倒了,饿的,后来学校派人把侯老师拉到医院去了。”
“孩子们,”娘说:“明天我烧顿米饭给你们吃,记住,只能在家里悄悄吃,不能让外人看见。”
“为什么呢?我们吃自己的粮食,也没到他家去吃。”
“如果叫外人看见,人家以为我们家有很多粮食,他们就会瞅空来偷我们家。”
两个孩子点点头。
第二天,刘桂华真的做了一顿干饭,等锅里的米煮开花的时候,她用漏勺把里面的米捞出一碗,放在锅上蒸。蒸好以后给每一个孩子分了半碗,这一顿饭破天荒地没有朝里面放老菜叶子,好长时间都没吃到这样的饭了。
刘桂华就这样两天一趟去贩菜,今天她又来到田家庵,刚进北菜市没走多远,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回头看看,除了卖菜的就是买菜的,也没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又拐了个弯,还是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再回头看看,仍然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索性不管他了,径直往他的老主顾那个地方走去,选好菜,过过秤,付了钱,把菜放进自己的两个筐里,然后挑着往菜市场大门外走去。刚要出大门,这时有两个人将她拦着了。
其实这两个人刚才一直都是跟着她的。那时候抓她还不是时候,必须等她买好菜,准备挑走,这时候抓她,那就算人赃俱获了。
那两个人说:“我们是市管会(市场管理委员会)的,到我们市管会去吧。”
“我是凭力气挣饭吃,我到市管会干什么?”刘桂华不愿意去。
一个人从她肩膀夺下菜挑子挑着在前面走,另一个人拉着刘桂华,三个人一起来到了市管会。前面那个人放下菜担子,对坐在办公室的领导说,“郎主任,这个菜贩子今天又来了,我们给你带来了。”
郎主任指着板凳叫刘桂华坐下,然后说:“先了解一下情况,你是哪里人?买那么多菜干什么?”
“我是九龙岗的人。”刘桂华说:“担点菜回去卖,挣点小钱,糊口饭吃。”
郎主任问:“现在是计划经济,统购统销,你知不知道贩菜是违法的?这种行为叫长途贩运,是投机倒把行为。”
“我一个女人带俩孩子,没有经济来源,就靠出把力气,挣两个磨肩膀的钱,供孩子们吃饭,上学。”
“你丈夫呢?”
“我和他离婚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单过。”
“菜市场门口贴着公告,菜市场的大喇叭天天喊不准个人倒买倒卖。我们已经注意你很长时间了,觉得你是个女同志,没有抓你。但是长此下去不行,这样影响不好,所以就把你请来了。”
“我下次不来了,行不行?”
“下次肯定是不能再来了。”郎主任说:“看你是个女同志,只把你的菜没收,就不罚你的款了。”
刘桂华一听说了要没收他的菜,立马急了,“没收我的菜,你们这不是明抢吗?”
“这位女同志,你不要着急,我们这也是依法办事。”郎主任翻开一本书,点着里面的红头文件,说:“你看看,这些都是有文件规定的,没收你的菜是最轻最轻的处罚了,要是其他男人,我们还给他处5倍以上的罚款。”
刘桂华哇哇地大哭起来,这一挑子青菜十好几块钱,是她一家人的命根子,她顿时觉得像是被人推到悬崖峭壁上一样。
刘桂华朝菜挑子旁边的地上一坐,一个劲地的哭。她想想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呢?自己找的男人不争气,想想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想想两个孩子还在家等饭吃,想想贩菜的生意不给干我还能去干什么?想想一个月的粮食钱怎么挣出来……,想来想去,都是伤心事,难过事,困难事。她越哭越想,越想越哭。
刘桂华一个劲地哭,劝也劝不住。等她哭够了,郎主任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住九龙岗什么地方?”
“我叫刘桂华,住九龙岗长庚村42栋。”
郞主任把一个板凳推到刘桂华跟见,对她说:“你不要坐地上,地上凉,先坐在板凳上,我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看看怎么办。”
郎主任开始往九龙岗街道办事处摇电话,那种一站一站转的插转式电话摇了半天也摇不通,淮南一大怪“电话没有跑路快”。前后摇了一个多小时才把电话摇通,接电话的是街道办事处朱荣贵朱主任。
“喂,九龙岗街道办事处吗?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刘桂华的女同志?”
“有啊,娘三个,原来靠给人家做针线活过日子,针线活大概挣不够吃,现在在街上倒腾青菜卖。”
“我是田家庵北菜市市管会的,刘桂华经常到我们这里来贩青菜,现在不准倒买倒卖,不准搞投机倒把。”
“不准搞你叫她不要搞就是啦!”
“按规定,凡是倒买倒卖,让我们抓住以后,除了把菜没收以外,还要罚款。现在我们看他是女同志,仅仅只是没收她的菜就不罚款了,她仍然不愿意,你看这事怎么办?主任。”
“嘿嘿嘿,我讲多大事呢。”朱荣贵主任打起了哈哈,“你把她的菜给她,叫她下回不要再去了,不就行了吗?刘桂华我们都认识,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
“这这这,这不违反政策吗?”郎主任显得非常无奈。
朱主任笑了,开始吓唬他:“你按我说的做不得错,她是烈属,抗美援朝烈属。如果她跑回来把两个孩子都带去,娘三个往你办公室里一蹲,你还要管她吃管她喝呢,最后还不一定能不能把她送回来。”
“好好好,那就这么办吧。”郎主任本来想找九龙岗街道帮忙做做刘桂华的工作,他哪知道朱主任是泥瓦匠的徒弟——“抹墙”(比喻把事情抹平)的高手。
刘桂华心里想,“真要感谢朱主任,他真会吓唬他。我连烈属证都没见过,他说我是烈属。”
从田家庵贩青菜的路堵死了,只能另外再开生活门路。为了挣够一家三口吃饭,刘桂华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她又拾起了针线活的老本行,同时也给别人打毛线。在家里干家里的活,在外边干外边的活,她每次出门一边走一边打毛线。在九龙岗提起刘桂华这名字不一定人人都知道,但是你只要说起一边走一边打毛线的女人,大家马上就知道说的是谁。前面说过光指望做针线活不行,于是,刘桂华拾庄稼,挖野菜,样样都干。灾荒年,吃饭是第一位的。比如收麦子的时候,她去拾麦子。秋天,能到农村地里拾的东西太多了,比如拾豆子,拾山芋,拾花生,拾胡萝卜。不在收庄稼的季节她就去挖野菜,什么荠菜,苋菜,符拉苗,野小蒜,野韭菜,七七芽,灰灰菜,苗扫帚,只要能吃见什么挖什么。
不管拾庄稼还是挖野菜,她首先要去换钱,粮站的定量必须有钱买来。比如拾来的山芋,把根子、须子、残缺的、半个的留自己吃,整个的山芋煮熟以后拿到培训食堂门口去卖。除了山芋,还有胡萝卜、花生、豆子、包括野菜团子等等,能吃的东西煮熟以后都能卖,主要是卖给那些没有锅灶的单身汉吃。
后来刘桂华发现煮点肉有利,生猪肉10元钱一斤,他买了二斤,把煮熟的肉切成20多块,再回锅,装在小陶罐里,提到培训食堂门口,这种生意不是很抢手,但也能卖掉。人太馋了,太想吃肉,就是太贵了。把二斤肉卖完,自己能挣两块钱,还能落下一大锅肉汤,太划算了。
中秋节过后,地里的庄稼渐渐收完了,也没有什么庄稼拾了,刘桂华又开始给人家拆洗棉衣。冬天到来之前是刘桂华一年拆洗棉衣最忙的时候。天天忙,一天到晚地忙。头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第二天一开门,门外下了好深的雪,而且大雪还在一个劲地下着。前几天一直忙着别人家的棉衣服,枫林和红林的棉衣裳拆洗好了,就是没套,今天连学都没法去上。
“怎么办呢?”刘桂华急得团团转。棉袄棉裤没套好,就是丝毫办法都没有,大雪天没有棉袄棉裤穿,绝对不能上学。
解放前买不起衣裳的,只能披麻袋片,解放后生活普遍好转起来,但是仍然是物质匮乏的年代,买布要布票,买棉花要棉花票,这事都不说。那时能穿上没有补丁衣服的人家就算很不错的家庭了。
社会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五月初五是端阳。黄鳝泥鳅一般长;八月十五是中秋,黄鳝是黄鳝,泥鳅是泥鳅。”在夏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再穷的人都能弄件衣裳穿身上,也不会冻着。到了秋天是夹衣,也就是内处两层的衣服。这时候如果衣服脏了,还凑合有点衣服能换洗。到了冬天,一般化的家庭每个人只有一个棉袄和一个棉裤。棉袄棉裤有备份的能轮换着穿的家庭是很少很少的。所以刘桂花一看门口下大雪了,她知道孩子的衣裳还没做起来,所以急得团团转。想了一会儿,她对枫林和红林说:“我现在烧早饭,你们俩趴在被窝里写请假条,只要请一天假就可以了。吃好饭以后,我先找你们的老师去请假。给你们请假回来以后,我就赶紧给你们套棉袄棉裤。我今天哪怕一夜不睡觉,也要把你们的套棉袄棉裤套好,明天正常上学。你们先把请假条写好吧,写吧!”
红林听讲今天不要上学,高兴死了,“哈哈,太好了,今天不要上学了。”
枫林说:“看你美的,不想上学?门都没有!今天不能到学校上学,就在被窝里上学,我在被窝里教你,赶紧写你请假条!”
红林不说话了,他没想到睡在被窝里,还有“哥老师”管他呢。
红林总喜欢投机取巧,他对着枫林说:“俺哥,你先写,你写好,我看着抄一下就行了。”
枫林说:“你算了吧,各写各的。学习写请假条,这就是今天你语文的第一节课,赶快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