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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林太淘气，他那一个组的三个人都很调皮。在家的时候红林在外边一淘气，人家就去到找娘告状。红林跟着枫林一起下放到长岛农场以后，仍然是淘气，除了偷抢扒拿，他什么坏事都能干，喝酒，赌博，打架，闹事儿。喝酒是常有的事。推牌九，打麻将，斗地主样样都会。前一阵把人家当地人家的小孩打了，人家家长不愿意，找到了枫林，枫林连赔礼加道歉，还要给人家看病疗伤。有一次赌博让连部的基干民兵抓住了，大家都知道这是刘枫林的弟弟，从轻处理，让他顶大桌子游村。有人向刘枫林通风报信。
刘枫林听说后赶快去找连长，好说歹说，没让他游村，叫他写个保证书，下回不再赌了。红林头一拧，就是不写，“让他看着来，随便！砍掉头，碗大个疤，吃碗羊肉紧他发!”
武大郎卖粪，他论起堆来了，搞起了滚刀肉那一套。枫林气得牙根痒痒，上去朝他脸就是一耳光。红林乖乖地写了保证书。其实写了也没用，他依然我行我素，该赌还是去赌，该打架还是打架。出事最多的就是打架，看不顺眼他就跟人家干，不是他被人家干倒，就是他把人家干倒了。
这次在蔡家岗吃饭喝酒的时候又闹出事了，事情的起因是端菜（那时候是自我服务，都是自己买牌子自己端菜），别人讲他没排队，他说他排了，排过队又去尿尿去了，我尿尿回来了你凭什么不准我端莱？都是淮南人谁怕谁呢？几句话不投机，上去就打，一边五六个人，两边十几个人，从饭店里面打到饭店外边，打到马路上。正好民兵指挥部的巡逻车经过，把这一干人等抓了起来，送到大通园艺场的集训班。集训班打电话找长岛农场，长岛农场只能去找刘枫林。刘枫林白天晚上忙的没一点时间，哪有闲空搞他那些事呢？于是打电话给陈启敏。
电话一接通，小敏在那边问，“哥，有什么事啊？”
“唉，你二哥被抓起来了，又是跟人打架，抓到大通集训班去了。”
大通集训班的全称是“淮南市公安局危害社会治安人员集中训练班”，简称“集训班”。在社会上偷抢扒拿的，打架斗殴的，散布谣言的，搞破坏的，判刑不够判刑，劳教不够劳教的，公安局在大通设个集训班把那些人关在里面集中学习学习，面壁思过，劳动锻炼。
“哥，那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听说里面打人呢。”小敏有点着急。
“接见日是15号和30号，后天是15号，你那天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要把他朝外捞，让他在里面接受点教训也好。”
“后天就我一个人去吗？你可去啊？”
“我这一阵子忙得跟地陀螺一样，所以我打电话给你，叫你去看看，啥事都不要办。最多煮几个鸡蛋，带一包卤肉就管了。哦，还要再买几包烟，不要买好的。”
“知道了，哥，后天我去看看。”枫林把红林的事交代好了，启敏还是忘不掉交代枫林，“哥，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傻干，要注意吃饭！不要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我这两个哥，二哥调皮捣蛋让人不放心，你吧，就是闭着眼傻干让人不放心，不要光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
“嗯，知道啦，小丫头子也学会管教人了。”
刘枫林没等来大学通知书，却等来了一场大摆子，也就是疟疾，长岛农场里里外外都在河边上，到处都是荆条丛，芦苇丛，农田，菜地。蚊虫多，打摆子的人也多。这一天小云去送晚饭，只见刘枫林发高烧，脸烧得通红。
小云放下手里的饭盒，用手一试就是发烧，着急地问：“枫林哥，你怎么啦？你怎么发烧了？”
枫林说：“刚才出冷，现在发烧，可能是打摆子，你去给我找点药来。”
小云赶紧跑回家，找了一通也没找到药，她又去两个哥哥家去问，也没有药，必须赶紧到场部医院去拿药，场部医院在岛上。小云又回到枫林的宿舍，倒了一碗凉开水，“枫林哥，你起来先喝口水，发烧要多喝水。”
小云把枫林的毛巾放在凉水里泡泡，然后拧干交给枫林，“枫林哥，刚才我找了一圈子都没有找到药，现在我必须到场部医院去拿药，你热很了就拿毛巾擦擦，我快去快来，你再坚持一时！好吗”
枫林点点头。
天黑了，渡口已经停摆了。小云顺着河边找船，终于找到了一个木船，好在船家没把桨扛回家，船在桨也在。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管他的，先用再说。河边的人都会划船，小云跳上船，急急忙忙朝对岸划去。到了对岸，她把船觅好，撒腿就往场部医院跑。
小云一口气跑到了场部医院，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医生说：“快！我们排的下放学生打摆子，正在发烧，高烧，你赶紧给我拿点摆子药，再拿点退烧的药，我今天什么都没带，先借给我，我明天过来给你办领药手续。”
药房的药剂员看她忙成那样，赶快给他拿了摆子药，还拿了退烧药，对她说：“用法用量药袋上都写着呢，你先把药拿去，抽空过来给我办手续就行了，快去吧！”
小云拿着药转身又是一阵急跑，跳上船，回到南岸，飞快地回到刘枫林的宿舍里，“快，枫林哥，赶紧吃药！”
小云倒好凉开水，手里拿着药片，怎么也塞不到他嘴里去。人正在出冷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吱吱的。打摆子的药是个非常之难吃的药，要把药放在了枫林的嘴里让他吃下药才行。
小云的两只手捂着他的腮帮，用力把嘴挤开了，再去拿药，他嘴又合上了。反复好几次，就是喂不上药。唉，人怎么只长两只手呢？要有三只手就好了……小云实在没有办法了，她急中生智，把药片放在两个嘴唇中间含住，两手捂着枫林两边腮帮使劲挤，努力让他把嘴张开。嘴张开了，小云赶紧把嘴唇含的药送到他嘴里，让他合上嘴，然后用嘴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枫林平缓下来，他懒懒地睁开眼看着小云，“你回家吧，不早了。”
小云说：“我不回家，我要在这陪着你，你这会儿没有人在旁边不行，千万别小看这打摆子，打摆子把人打死也是有过的。”
“没事，我一个人在这能行。”
“不行，你这会儿肯定离不了人。”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小云看他没事了，正想回家，这时候枫林突然又来事了，又发烧了。
“ 热！热！热，好热好热，我好热好热！”枫林左右翻滚，脸颊又被烧得通红。
小云倒了一盆清水，把毛巾浸在里面，拿出来拧干给枫林擦，从脸上到身上，前胸后背，全部擦过来，一遍又一遍，枫林一直在发烧，小云一直是用湿毛巾给他擦……
小云也记不起过了多长时间，这时候枫林又出冷了。
“冷啊，冷啊，好冷好冷……给我把被盖上，赶快盖！”
打摆子的药提前吃有作用，摆子来到了再吃药就没啥用了。
枫林裹着被还出冷，牙关咬的咯吱吱的，上牙对下牙嚯啦啦地响。
“怎么办？”小云自己问自己，小云也没招了。
枫林仍然在那冻得发抖，一个劲地抖。小云自己对自己说：“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把他的温度提上来，我不能让他冷下去，那样他会死的！”
小云想到这里的老一辈子人过去对孩子经常用的一种土方法，就是用自己的热身子捂孩子的冷身子，应该是一种体温互换方法。正常体温的爹娘把自己也裹在冷得发抖的孩子的被窝里。爹娘正常体温裹在被子里肯定发热出热，打摆子的人正在冷的时候，借着这种外来热量就缓解内心的冷。
小云觉得这是他目前唯一的能够让枫林好起来的方法，她把自己外面的长衣服脱了，掀开枫林的被子，把自己也裹进去，紧紧的抱着枫林，紧紧地抱着……
别说，这招还真管用。又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枫林渐渐地不抖了，慢慢地睡着了。
枫林终于活了，小云好累，不知不觉地也睡着了……
夜里，枫林醒了，突然发现身边睡着一个女人。再看自己，浑身上下光光的，只穿一个裤衩。他大吼起来，“你怎么了？你把我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云揉揉眼睛，“我能怎么了？你是男人，我是姑娘，我能怎么了？”
“不对!你肯定怎么我了！”
枫林想站起来，他刚站起来又栽倒了，仍然怒火中烧，“你走，赶快滚！”
小云从床上爬起来，“你不要生气，好，好，我走，我滚。”
小云好喜欢枫林。记得枫林他们刚下放来的第一天，枫林四个人在她家吃中饭。从那天开始她就喜欢上了刘枫林。这会她发现这人生气的时候怎么也这么好看呢。
启敏15号那天到大通集训班去看他二哥了。八点半该接见的时候，大铁门打开，从里面跑出来一窝子人，红林要是不喊她，启敏根本没认出他来，我的天呐，简直不认识了，一个多月前那回给他送包子，才见过他，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脸黢巴黑，精瘦精瘦的，标准的营养不良。时间只有半小时，齐敏赶紧把带来的好吃的东西递给他，他一手拿卤菜，一手拿鸡蛋，不知吃哪个好，恨不得把两样东西都一起塞到嘴里去。
启敏拿过鸡蛋，对他说：“你先吃卤肉，我给你剥鸡蛋。”
红林狼吞虎咽地吃卤菜，恨不得把那一包卤莱一下子都塞到嘴里去，馋死了。
小敏问他，“二哥，在里边可能吃饱？”
红林一边吃一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哼……哼……”
启敏明白了，“吃不饱吧？”
红林赶紧点点头。
大约只有15分钟的时间，红林把八两卤菜，四个鸡蛋全干到肚里了，然后对小敏说，“俺妹，你赶紧叫陈叔，叫俺哥给我弄出去，这里面太难受了。”
“如果这里不难受，谁都想来了，谁让你搁外边五马六枪的，这回你知道厉害了吧？”小敏说。
“妹，我知道厉害了，你叫俺哥赶紧给我弄出去吧。”
“弄什么弄？不就一个月吗？这都过了10天了，等找好人，把这事那事弄好，一个月也过去了，算了吧。找关系拜门子，容易吗？这地方就是教育你的，就是叫你下回不敢来的，还不明白吗？”
红林算算时间帐，“不什么呢？那就算了，好吧，我忍着。”
“吸取教训，下回改正，还是好同志。”
红林一直脸皮厚，现在又厚着脸皮对启敏说：“俺妹，嗯，我知道错了，下回一定改正，一定不跟人打架了，好吧。再过15天，30号你再来看我，买点猪头肉买点牛肉都行，那个鸡蛋你别带了，好费事。”
启敏故意装着不愿意的样子，“我不知道30号那天有没有空呢。”
“好妹妹，你一定来，一定来，出去我一定报答你。这事千万别叫娘知道，娘要知道了又生气。”
“好，不让娘知道，好了吧，别操心，好好在这干活，听说在这个地方，不好好干活就打，干慢了就打，是不是？你挨过打没有？”
“挨过，再好的人，只要进这个门，就要乒乓四五地把你打一顿，这是见面礼。”
小敏吓得缩着着脑袋，伸着舌头。
“好好好，不讲了，看你吓的那样子，小丫头子就是胆小！”
有人喊了，红林知道时间到了，赶紧站起身，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头对小敏说：“妹，30号一定来，一定来哈。”
小敏为了让他放心，好好在里面干活，就对他说：“在里边好好干，30号我一定来，放心吧！”
红林从集训班里放出来了，没敢回家，恐怕娘问他，直接回长岛农场来了。红林回到长岛农场以后也没敢来见他哥，枫林让他气的呀，不但没去看他，见面都不理他。红林回来以后确实老实了，一天到晚勾着头，上工，放工，烧饭，吃饭，干活。
这一年淮南市公布了一个政策，“多子女下放，父母身边无子女”的，可以招工回城一个，刘枫林正好够条件，营部已经把招工表发到他手里了，填了表，体检完身体就可以招工上班了，但是刘枫林不愿意走，他想让红林先走，这个事不管是娘，还是亲戚朋友，还是长岛农场上下的领导都不同意。
娘说，“你先回来吧，早点上班，老大不小了，小红林太淘气，他比你小两岁多，在那再待二年才象你现在这么大，没事的。”
有人说：“你怎么这么傻呢？你觉得你是弟兄俩，你应该处处考虑他，其实弟兄们就那么回事儿，现在都没结婚，弟兄们亲呼呼的，等将来都结了婚，各过各的日子，不一定处得很好。你比他大快到三岁，再过二年，他都没你现在大，你现在快二十四了，再过二年，二十五、 二十六，找对象都困难。”
还有人说：“你这么对他好，他不一定领情，也不一定知道，等将来弟兄们处得不好，那时候你就伤心了，肯定后悔。”
枫林说：“我到任何时候都不后悔，绝对不后悔。我是为了红林，我是为了家。”
枫林找到连里，找到营部，要求把这个名额让弟弟红林先走，连部、营部的领导都不同意。不同意的原因是红林下放以来表现太差，他不应该比你先走。
枫林苦口婆心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推心置腹的给领导们一个一个地解释，“我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我弟兄两个，还有一个母亲。这个弟弟红林从小淘气，我抽工走了，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我不放心。如果让他先抽工回家，母亲安心，他也安心，我也没有什么挂念了，早一天抽工，晚一天抽工，我都行。”
领导们只能同意了，最主要是被枫林的兄弟真情所感动。当哥当到这份上，没说的。
红林抽工回家了，安排到一个机械厂工作。红林抽工进城以后，枫林感觉顿时轻松，再没有人来找他告状了。
张雅芳又来了，哭着跑来找枫林，“枫林哥，俺家出事了。”
雅芳每次来找枫林，枫林总是冷着脸不理她，就这样雅芳还是经常来。枫林看雅芳哭得像泪人一样，忙问：“出什么事啦？能把你哭成这样？”
“俺爸上午来说俺妈被公安局抓走了？”
“抓走了？”枫林觉得奇怪，再问：“你爸没说把你妈抓走是什么原因吗？”
“俺爸说公安局的人没说什么问题，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原因。”
枫林问雅芳，“你说，现在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啊，就想来问问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枫林无可奈何地说。
雅芳一个劲地在那哭，枫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枫林哥，你能抱抱我吗？”
“雅芳，我不能，我现在觉得自己好笨，什么都做不了，我觉得当下你应该回家陪陪张叔，他目前最需要你的呵护和陪伴。”
雅芳还算听话，赶紧回家了。
审判张卫东的工作异常的艰难。起初，张卫东被关押了一年多，他死活不承认强奸田亚婷的事实，反而说是他当专政队长得罪了田亚婷家人，是田亚婷一家故意陷害他。公安机关出示了田亚婷受伤的照片，又出示了张卫东强奸田亚婷时捆绑田亚婷的绳索和被褥上的血迹等证据，张卫东不得不低头认罪。
在曾小燕和胡庆玲相继举报被张卫东强奸以后，案件升级为重大案件，大通区公安分局将张卫东强奸案上报给市公安局审理。市公安局接到张卫东强奸，案以后认真地深究细查，张卫东只承认这三起案件，其他的死不承认。
张卫东现有罪行没有一个是他主动交代的，所以公安局根据常规常识，认为他没有交代彻底，应该还有其它没有交待的罪行。办案人员对张卫东又进行了长时间的政策攻心，说服教育，象挤牙膏一样天天挤，终于又挤出了张雅芳强奸案。公安局曾经多次到长岛农场找张雅芳核对事实，这事只有独立营保卫机关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张雅芳更没敢告诉刘枫林。
公安机关继续穷追猛打，深挖细查，张卫东一副死猪不怕烫的样子。这期间经历了两场政治运动，一个就是9.13事件后的“批林整风运动”，以及1973年的“反潮流运动”， 张卫东案件进入慢节奏。
半年前，张卫东又坦白了两起强奸案，均为成年妇女。综合起来张卫东先后强奸了四个未成年少女和两个成年妇女，市中院判决他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临到要枪毙之前，他大呼有重大案情要揭发，要求戴罪立功。于是把王素贞抖了出来，说有两个个未成年少女是王素贞联系并向他输送的，于是，枪毙暂缓执行，将王素贞又捉拿归案。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枫林没有回九龙岗陪娘过节，因为他特别忙，一早起来他又出去了，骑自行车到蔡家岗去联系卖砖的事。张雅芳来到枫林的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枫林给她的房门钥匙，她把枫林的房门打开，用铁锨到窑上抄一铲子炭火回来，把炉子引着，水壶放上，先烧开水。她把带来的菜都放在案板上，今天准备给凤林烧四个菜一个汤，过节了嘛。她先把从街上买的鸡拿出来，鸡是卖鸡的人给杀好的，省事。她把鸡里里外外洗了几遍，剁好，水烧开以后先把鸡烧上。然后再杀鱼，洗鱼，准备再烧个红烧鱼，两个素菜，一个豆腐，一个豆芽。豆腐，“都是福”，多吉利！豆芽的歇后语：两口子亲嘴_——“斗牙”（豆芽） ，多吉利！……雅芳正在美美地想着，小云来了。小云一看，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心里有点不悦。
早上到现在小云一直在家里忙活，把家里的菜都烧好以后，她带了两个莱过来，却落后了，有点恼人。
“你怎么来啦？”小云问雅芳。
雅芳反问一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呢？”
“能来，谁都能来，枫林哥马上就成公共情人了！”小云说。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这样讲话的呢？”
“我这样讲话怎么了？我是说枫林哥有本事，长得漂亮，万人迷！”
“你迷去吧，俺们不迷。”雅芳淡淡地说，她不想跟小云争，这一阵子心里好累，特别是她妈的事弄得她焦头烂额，浑身疲惫。雅芳把鱼也收拾好了，拿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跟前看着烧菜，只有这一个炉子，她要保护好她的炉子，不能让小云乘空占了去。她在炉子边上坐好，愣愣地还想着她自己的心事。
小云没打算走，你烧你的，我烧我的，枫林哥回来想吃谁的吃谁的，不吃就算。今天她准备的是红烧肉，红烧鸡，这两样都是刚才在家烧好的，吃的时候热热就行。另外还准备来个西红柿炒蛋，再拍个黄瓜，也是四个菜。她的菜都快，只有西红柿炒蛋要慢一点，五分钟就炒好了，所以她不着急，坐在床沿上拿枫林的书翻着看。
嗨，嗨，这时候又来一个人，启敏来了。她进屋一看有两个大姑娘在屋里了，今天是大节，不愉快的话她不想说。光说些高兴的话吧。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戏随时都有一触即发的可能性。
“喂喂，咱们今天会餐，你们都准备的什么菜呀？”
阿芳说：“我这边是两荤两素，一个红烧鸡，一个红烧鱼，还有豆芽，豆腐，四个菜。”
“喂，你呢？”启敏转过来问小云，“云姐姐，你准备的什么菜？”
小云说，“八月十五常吃的菜，红烧肉，红烧鸡，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拌黄瓜。”
“很好，准备的很丰盛！”小敏说：“我只带两个菜，一个是俺哥最喜欢吃的猪蹄子，你们都不知道吧。还有一个也是红烧鸡。我们合在一块是十个菜，八个品种，其中有三个鸡，十全十美和四四（事事）如意都有了。咦，怎么俺这个哥还不回来呢？又叫哪家大姑娘拉去了吧？拉去了还真好，俺们三个能多吃点。”
那两个也不讲话，各有各的心事。
直到太阳偏西，1点多，枫林才回来。他进门就搞了一句，“你们怎么还没吃饭？等我干什么？我回来吃就是了。”
“谁有心思吃饭？我们正寻思着去贴寻人启事呢？”小敏说。
枫林不知道咋回事，问：“贴寻人启事干吗？”
阿芳和小云转过脸去偷笑。
小敏也不理他，先指挥阿芳：“把你的鱼盛出来，把鸡热热。”
又指挥小云：“你，先把拍好的黄瓜，浇上佐料。等锅腾出来，你先炒西红柿，再把另外两个菜热一下。”
枫林还一个劲地问：“你们贴寻人启事干嘛？”
“贴寻人启事找你呀！”小敏没好气的说：“你看俺这傻哥怎么弄，怕你被哪家大姑娘拉去招女婿了。怎么弄到现在才来呢？哪家十—点半不下班？从蔡家岗到这里骑车子也就半个小时，现在都一点半了才见到你的面，你干嘛去了？”
“窑上的水泵打不上来水，我帮他们弄弄，觉得没弄多长时间。”
饭菜摆上了小案板，每个人面前摆了个当酒碗的空饭碗。
“来来，咱们先坐好。”小敏有点当指挥的天赋，她开始指挥，“哥，咱们都是奔你来的，你坐在正位脸朝门。我最小，我坐个腿肚子朝外。两个姐姐，我不知道哪个大哪个小，你俩随便坐，一左一右。”
“无酒不成席。”小敏从她包里拿出一瓶红酒，“长城红葡萄酒，这是别人送给我爸的，我给偷来了，让大家都尝尝。”
四个碗都倒上了酒，小敏还是先端起来，她指指天空，又指指四个人所坐的小案板，“今天八月十五，天上的月亮是圆，咱们面前的桌子是方，天圆地方，我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干！”
一切烦恼都忘记，先干酒再讲。
酒足饭饱以后，小敏又开始说话了，“俺这个傻哥下放到这里，承蒙你们两位多多照顾，谨表感谢！老是麻烦你们，真的不好意思！下面我宣布家庭最高会议决定：刘枫林同志必须全身心的投入上大学的准备工作，认真复习功课。我，本人，全程伴读，提供所有生活服务。为确保刘枫林同志的复习时间，你所有私人来活，必须通过我安排，比如修小板车，修自行车，修拖拉机一类，全部要我安排你才能去。队里需要加班，也必须先报我批准后再去干。别人请你干私家活，经常备有酒菜，刘枫林同志必须带我去，顺便油油嘴。”
到这个时候大家都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家庭最高会议决定，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决定，分明是逐客令。
刘枫林无奈地摇摇头。
小云和阿芳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
家里只剩下枫林他兄妹两个，小敏还是老习惯，捂着嘴偷笑。枫林用手点着她，“你呀，你呀！……”
小敏不笑了，撇撇嘴，“整天象苍蝇一样盯着不放，烦人！”
枫林问小敏，“你天天在这看着我，你下放那地方不准备去了？”
“没事！”小敏胸有成竹地说：“我爸请工资科长喝过几次酒了，都讲好了，下次哪怕抽一个女工也把我抽上来。”
“就那么肯定？”
“肯定，还是那话，军中无戏言！”
枫林隔壁那间房子平常是枫林做饭用的，东西也不多。案板和炉子还应该放在那间房子里面，问题就是少一张床。启敏安排枫林，“什么时候拖拉机到蔡家岗送砖顺便买个床回来。被子褥子单子席子我自己回家去拿。”
枫林说：“最近几天拖拉机天天到蔡家岗送砖，床明天就可以买回来了。”
启敏说：“我再多给你一天，后天下午我把被褥都带过来。”
枫林问小敏，“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呢？非要在这里撑着劲，把他们都赶得远远的，对吗？”
小敏说：“不是我小心眼，他们在这个地方对你干扰太大，你没法好好学习，不知你看到了没有？她们不但来打扰，而且还争风吃醋。我把他们都赶到一边去，有利于你集中精力学习，咱娘盼望着你上大学，我们就要往这个目标奋斗，包括排除一切干扰。”
“行，你想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吧，你比串连时又大了七八岁，办起事来更有主意了。”枫林说。
启敏有点洋洋得意。她对枫林说，“我认为这两个丫头都不合格，那个雅芳，我本来就烦她。这个小云，家是农村的，有点土里土气。你一但上了大学，学校里肯定有很多好姑娘等待你去选择。大学还有4年，你现在谈对象还有点早，太早。”
又过了两天，启敏把家里的被褥都拿来了，床也铺好了，正儿八经地在长岛农场安家落户了。
住处安顿好以后，她立即展开第二项工作，就是找老排长“谈判”。
老排长一见启敏就很喜欢，“丫头，听说你也搬过来住了，看着你哥学习？”
“俺哥这人惰性大，你不在后面盯着，拿小鞭鞭抽着，他都不好好干。”
“丫头，你爸最近还好吧，什么时候叫你爸过来？我们老弟兄两个搞一杯！”
“排长大叔，”启敏有点神神秘秘地，把头凑到老排长面前说：“你想不想让你这个队发财？”
“那怎么能不想呢？”排长大叔说：“做梦都想让俺们这个队发财，让家家户户天天吃肉饭。”
“我给你绘制一个发财蓝图。”
“蓝图，你讲吧，只要能发财，我白天黑夜不睡觉都行。”
“你现在窑有点卡脖子，烧窑，洇水，打开冷却，出窑，装窑，一系列的流程跑下来，起码也二十三四天吧。”
老排长觉得奇怪，这小丫头怎么能把这方面了解的那么清楚呢？还是城里的人聪明。你看俺们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就跟傻子一样。
老排长说：“这些条条道道一样也不能少啊。”
启敏说：“那就再盘一座窑啊，两座窑一起烧，不就发财了吗？”
老排长摇摇头，“现在砖坯子供这一个窑烧都有点紧巴巴的，再盘一座窑，上哪弄砖坯子呢？”
“我叫俺爸去想办法，给你买个制砖机不就行了吗？”
“真的？”老排长来兴趣了。
“制砖机的事包在我身上，明年推荐俺哥上大学你能不能保证搞好。”
“丫头，我只能讲竭尽全力，想尽一切办法去搞，我不就是一个小排长吗？就是从前的生产队长，我的权力就那么大，我只能讲我拼命去搞，他们要不同意，我跟他们翻脸，其他的我就搞不定了。”
“你能出这么大的力就行了。”启敏说：“你多大权力我知道。但是有一点，到时候我叫你往哪冲，你就往哪冲，你听我安排去做就行了。”
老排长说：“这一点我能做到，保证没问题，你指向哪里我打向哪里，目标就是把你哥推荐去上大学。”
“那就这么讲定了。”
老排长说：“就这么讲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排长大叔，你把俺哥推荐上大学以后，我给你把砖机子搞来，行吗？”
“丫头，怎么不相信人呢？早搞来一天不就早挣一天的钱吗，明天我就去看看，在哪里盘窑合适。”
“排长大叔，在哪盘窑的事，不要你费心，我早都给你看好了。”
“丫头，在哪里盘第二个窑？你说我看看，可对我的心思。”
“人家是轮窑，咱们搞个联窑。就在现在的这座窑的西边，两个窑联着，再盘一座窑就行了。”
“我的乖乖，你这哪是小姑娘啊，你就是穆桂英，能文能武，你想的跟我想的一个样。”
启敏让老排长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排长大叔，你大概多长时间能把窑盘好？”
“一个月以内，不超过一个月。”
“排长大叔，怎么办好俺哥上大学的事，你心里有没有个谱呢？”
“不给你讲好了吗？冲锋陷阵是我的，你指向哪里，我打向哪里！想尽一切办法，哪怕让队里花点钱，都要把这个事情办好。”
“你能不能给我写个字据，就是写个保证书给我攥着，我就放心了。”
“丫头，我能写保证书，也绝对让你放心，我一辈子做事，在信用上没叫别人讲过不字。”
“你写好给我，我就跑出去搞制砖机，争取明年把两个窑烧上他个二十六七窑，每分工的分值想办法达到四毛。”
“丫头，你认给俺家当女儿吧。”
“一码归一码，先把烧砖规模搞上去，我的目标就是让俺哥上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