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时间。老排长极力推荐刘枫林上大学。连里通过了,又报到营里,最后由营领导集体讨论决定。
老排长一个一个去拜访营领导,他们都说“知道啦,到开会时候再讲”,没有一个人给准头话,老排长有点着急。陈启敏来了,来之前她在蔡家岗的印染店印了两条6米长的红色横幅。一个横幅写着“强烈推荐刘枫林同志上大学”,另一个横幅写着“刘枫林同志是红又专的人才”。
启敏把两个横幅交给老排长,叫他派队里的人到营部去拉横幅。老排长信守承诺,你陈启敏指到哪里,我打到哪里。队里凡是工作能离开的全部都来到营部大院 ,他们拉起横幅,敲锣打鼓。老排长亲自把大红纸写的红色《推荐书》交给营教导员。推荐书交过以后,大队人马还不走,仍然在那里敲锣打鼓,大有不获全胜绝不收兵的态势。附近的居民都过来观看,营部里里外外全是人。后来营长好说歹说老排长才把人带回去。
陈启敏还带来了父亲金克智的烈士证书,这是前两天去九龙岗的时候娘给她的。王素贞被抓走以后,新上任的居委会主任整理办公桌的时候发现了被王素贞藏在抽屉里的金克智《烈士证书》。1958年以后,抗美援朝战争全部结束,志愿军凡是活着的基本都回国了,凡是没回来的,包括挟持到台湾去的战俘都回不来了,国家认定这些人为战争失踪人员,发给烈士证书。这么多年来王素贞一直扣着金克智的烈士证书,上级发给刘桂华他们家的烈属补贴也全部让她贪污了。王素贞之所以这么做,有可能是因为她喜欢金克智,故意把烈士证书藏起来做纪念,也有可能她想贪污那些烈士抚恤金。怪不得当年娘生大病的时候,王素贞一反常态地忙来忙去给枫林家搞长期救济,有可能出于她怕丒恶行为暴露。
启敏气愤地对枫林说:“你说这个王素贞的心怎么这么坏呢,如果俺家能早一点拿到烈士证书,娘也不会那么苦了,也不会被逼得去卖血。娘这一辈子所有的苦都是她造成的,她就是一个比蝎子还毒的女人!”
“是的。”枫林说:“娘这一辈子所有苦,所有的难都是她害的。我不相信迷信,但是我相信善恶终有报。”
启敏说:“我要把烈士证书交给老排长,让他拿到营部去给领导看看,这样你上大学的把握性就更大了。”
“行,就这么办!”
今年上级分配给独立九营,也就是长岛农场的大学生推荐指标是三个人,每个连推荐2 人,排、连、营逐级向上推荐,六个连一共推荐了12个人,这12人里面只取3个人,选谁上大学,成为一个重大难题。晚上营部召开会议专门讨论大学生推荐问题,最后决定,政治思想挂帅,德智体三方面并行,结合文化考试,公平推荐。这个推荐方案,大家一致同意。
如果你的功德感动了上苍,天上的神会用他的方式安排你的巧遇。
老排长带人到营部拉横幅的那天,上海知青廖小妹的父亲也在营部,他亲眼目睹了乡亲们推荐刘枫林上大学的那股子热情,他不明白乡亲们为什么推荐知青上大学要那么用力。通过打听,他知道了那个知青是带领他们全村人把每个工分从八分钱提高到四角钱的聪明人。廖小妹的父亲见到女儿后,廖小妹告诉父亲乡亲们推荐的那个刘枫林就是救我的那个知青哥。廖小妹的父亲经过再三思考,他觉得推荐上大学难度很大,因为想上大学的人太多,各种关系错综复杂,仅仅依靠乡亲们的那股子热情是不够的,他要帮帮刘枫林才行。
廖小妹今生今世都不能忘记她亲身经历的一件事。
那天,商店轮到廖小妹值夜班,晚上八点多钟了,天很黑,下着瓢泼大雨,而且狂风大作,廖小妹突然感觉到下腹部一阵阵疼痛。她本以为是妇科方面的毛病,想忍忍就能过去,谁知道越疼越厉害,最后实在无法忍受,必须赶快上医院。雨太大,不能打伞,于是她穿上雨衣,急忙忙往医院赶。那时候农村缺医少药,没有卫生所,唯一的一个长岛医院还在淮河中间的长岛里面。现在廖小妹必须从淮河南岸坐船过河才能到达长岛医院。
肚子巨疼,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的疼。快到河边码头了,这时她肚子疼得实在走不动了。以往过河去长岛的时候她曾看到这里有一个当地知青住的房子。于是她强忍着疼痛,一开始是走,后来是爬,一步步爬到刘枫林的门前。
刘枫林正在灯下看书,突然听到有敲门声,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有人敲门呢?他穿衣下床,打开门,一个姑娘带着风和雨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枫林急忙问:“你怎么了?快说。”
廖小妹微微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我要上医院,肚子疼,好疼!”
刘枫林马上明白了,刘枫林看到他那痛苦的样子,觉得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他让姑娘在床上躺好,对姑娘说:“你忍一忍,我跑快点,我去找船过河。”
姑娘点点头。
刘枫林从墙上取下大雨衣,一头钻进风雨里。他一边穿雨衣一边往河边跑。船工住在河的北岸,船也在北岸。河南岸只有两条私人家的小船,没有桨。一般来说船家怕桨被人偷走,收了工以后就把桨扛回家了。平常没有桨可以用铁锨当浆。现在风雨这么大,用锨当浆肯定不行。他的目光在河岸边急速搜索,这时他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微弱的亮光,他赶忙跑过去,那是一个小渔船,两个以打鱼为生的老夫妇住在渔船上,他们姓姜。在窑厂干活时经常看到他们在河里打渔。
“姜大伯,请你帮帮忙,我这里有一个病人要赶紧送到医院去。”
“我的天妈妈来,这么大的风雨没法行船啊,那是要命的事!”
“姜大伯,你等着,我把人先背过来,救命要紧!”
大伯在后边喊着“不要不要”,刘枫林哪听他的,转眼间就消失在风雨中。他回到了家里,这时姑娘已经没有了声音,他试试鼻子还有气,姑娘大概疼晕过去了,他把身上的雨衣脱掉,一扔,这东西太累赘!
枫林把姑娘的雨衣整好,将姑娘背在身后,又怕她贴不住自己的脊梁会仰过去。枫林迅速地找了一根绳子,把姑娘和自己捆在一起。
“姑娘,你放心吧,有我在,你就在。”
他把姑娘背到船上和船家商量,“你看,她都晕过去了,还有气,还有救,你救救她吧,要不,我给你钱!很多钱!”
刘枫林说着,就把两张10元的人民币塞到姜大伯的手里。当时新工人上班一个月工资只有18元,粮站大米每斤0.142元,这二十元是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的粮油钱,这时的刘枫林只想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姜大伯抖着手,“孩子,这不是钱的事儿。”
“要不然就试一试啊,救人要紧!”姜大妈说。
刘枫林一边说一边哭,“大伯,大妈,你们救救她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老两口跳到岸上,把船使劲推到河里,然后跳上船,向对面使劲地划去。
那雨真大呀,小船在宽宽的河面上就像一片翻动的树叶,那片“树叶”在黑夜的风雨中上下颠簸,艰难地向对岸蠕动着。小船终于靠岸了,枫林对姜大伯说:“大伯,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船停好,休息吧,我不回来了,我在医院看着她。”
刘枫林又摸了摸她的鼻子,有气,还活着呢。枫林重新把姑娘捆在自己身上,然后背着姑娘在泥泞的道路上朝着场部医院的方向跑去。
突然,路断了。
前几天的大水把河沟上的木桥冲断了,怎么办?绕道走太远了,根本来不及,唯一的方法就是游过去。刘枫林脑子在飞转,他想,我是把她捆在我身上一块游呢?还是把她从背上解下来拉着她游呢?最后他认为两个人捆在一块负荷太大,太危险。应该把她放下来,抱着她游过去。想好以后,刘枫林解开绳子,把姑娘从背上放了下来,姑娘又“哎哟哎哟”地喊着疼。刘枫林自己对自己说,“好,她还活着呢,要快,一定要快!”
“姑娘,现在桥断了,我们只能游过去,不然就来不及了,你抱紧我,抓紧我,一定要抓紧!”
他抱着姑娘下水了,刚下到水里时水流比较缓,越往中间走水越深,水流越来越急,最后他只有架着她的胳膊往对岸游。湍急的流水把他俩向下游冲,一个劲地往下冲。刘枫林拼尽全力向对面游,他几乎拼足全身的力气,努力脱开湍急的水流,他只有一个心愿,绝对不能让水冲走,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这是两条命!他开始觉得有点力不从心,好在慢慢地,离岸越来越近了。
这时姑娘本能地抓住岸边一个小树枝,接着,枫林也抓住了那根树枝。枫林用力把姑娘朝上举,自己则努力的向下蹲。他终于把姑娘的两只脚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了,然后他抓住树枝使劲挺直身子。姑娘上岸了。枫林却因为力气用尽,大水把他冲走了,顺流而下。姑娘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那股子劲,她从地上爬起来顺着溪流往下追,“阿哥,阿哥……”
终于,枫林终于被伸进水中的树枝挡住了。他爬上岸,姑娘也赶了过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枫林摇了摇她,没声音,又昏过去了。
枫林又把姑娘背起来,拼命地往场部医院跑,进了场部医院的急诊室,他再也跑不动了,两个人一齐摔倒了。
医院立马展开抢救,一检查,急性阑尾炎,满肚子都是脓和血。医生都弄不明白,这么严重,竟然还能活着。
“家属,签字!”
“好,我签!”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哥!”
其实,枫林一直忙着救她,姑娘是谁?他连看都没看到。
手术结束,护士把廖小妹从手术室推出来,这时刘枫林才看清楚,这姑娘是上海知青,就是每次买东西都能见到的场部商店的营业员。
廖小妹说:“知青哥,医生说你很棒。”
“真的吗?”
“真的!再晚来一步,我就没有命了。”
好了,两人都安全了,相视而笑。
……
廖小妹身体刚恢复,便卧在病床上写文章并登上《申江报》第二版。《申江报》并且加了编者按。廖小妹在《我的长岛,我的哥》中写了她这一段死里逃生的亲身经历,祥细记述了淮南知青哥刘枫林冒着生命危险营救她的经过。廖小妹在文章中写道:没有这个淮南知青哥,我早已不在人世。他很普通,普通到在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很伟大,他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如果那天他不被树技挡住,他会冲入滚滚的淮河,冲进浩瀚的大海。他虽然没有死,我觉得他仍然是一个英雄,一个活着的英雄,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普通最可爱的人……
文章发表后,编辑部立马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大家十分关心知青哥的近况。
廖小妹生于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廖正之1937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后来奔赴延安,曾任抗日军政大学文化教员,现任上海市政协常委、《申江报》总编室主任,母亲崔欣韵是复旦大学教授。老两口听说女儿生病住院了,便从上海赶过来。
一般说,报社的编辑同时都具有记者的双重身份,象廖正之这样的总编室主任都是高级记者,随身都带有相机(那个年代相机很少)。他拍下了乡亲们推荐刘枫林上大学的感人场面,拍下了那晚载着女儿过淮河的小渔船,拍下了那个被大水冲断的木桥,拍下了女儿被推上岸的地方,拍下了拦住刘枫林的那根树枝,拍下了长岛医院,拍下了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
廖正之流泪了,他为刘枫林的精神所感动,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女儿。他为刘枫林奔走,他先后找到了独立九营、农一师和安徽生产建设兵团的领导们,呼吁建设兵团应该对刘枫林的英雄事迹进行表彰, 呼吁各级领导应该推荐像刘枫林这样的又红又专的知青上大学。为配和他的呼吁,他先后又找到了安徽和上海的报社和电台,找到了安徽省和淮南市的党政领导。
在廖正之的多方努力下,安徽生产建设兵团决定调整一个推荐上大学的专项指标给独立九营,专项指标是指定给刘枫林的,相当于计划经济时代常说的“戴帽子指标”。
刘枫林却有不同的意见,他与营领导商量,他认为上大学的推荐指标是非常宝贵的,我不应该搞特殊化,应该参加营里组织的推荐上大学的各项考核,特别是文化考核。如果我能考入前三名,请给我使用那个专项指标,把另外三个指标留给同志们。如果我没考进前三名,请把那个专项指标交上去,我明年再争取。刘枫林不想搞特殊化,他觉得那种特殊化是做人做事都不允许的,不符合娘经常说的“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的教诲。他觉得如果这样去上大学,内心会有愧,会有一个永远不会抹去的存在自己心灵上的污点。他只想证明自己的实力,只想展示一个公平。
刘枫林的这个心愿,领导表示钦佩,并且同意。廖正之再次被感动,他对女儿说,“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申江报》把刘枫林的心愿转告给读者们,并且开辟了一个小专栏:“我要是他,我怎么办?”
……
和刘枫林同在一个知青组的蒋同军开始了他的“打蛇打七寸”秘密活动。他直接写信给安徽生产建设兵团,说刘枫林是地主资本家的狗崽子,家庭成分是地主兼资本家,举报刘枫林侵吞集体财产送礼拉关系,举报刘枫林与多名女青年保持暧昧关系。三大罪状,每一个罪状都够刘枫林喝一壶的。这就是当年的“花上8分钱,让你查半年”。等查清楚了,你那黄瓜菜就凉了,因为机会过去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就是蒋同军的如意算盘,打蛇,我要打你个七寸;锯树,我锯到你的树根。
蒋同军的举报信层层批转,又转回独立九营,有人建议以阶级斗争为纲,暂停对刘枫林的推荐,查清情况再考虑。教导员气得一拍桌子,“他妈的,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给我照死的查一查,查查这黑信是谁写的!”
营领导一致决定:第一,对刘枫林的推荐工作,不能因为举报信而停止。第二,对举报信的举报内容,认真核查。第三,查清举报人,查清他的举报目的。
举报内容很容易核查。
关于刘枫林家的成分问题,刘枫林拿出了家庭成份证明和户口本,证明家庭是城市平民成分。同时还拿出了《烈士证书》。
对于侵吞集体财产送礼拉关系的问题,指的是年前那一头猪的事情。老排长出面澄清,我们为了搞生产从化肥厂买的是旧设备上的旧钢管,整个设备太重没法拉回来,只能请师傅们把钢管一根根割下来。我没钱给他们发工资,只能在年前弄点猪肉过去表达谢意。这是人之长情,天经地义的事,全村人都知道。
对于举报信所说的刘枫林与多名女青年保持暧昧关系的问题。大家都说刘枫林作风正派,在男女关系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举报信纯属无稽之谈。对此,全村人发起了签名活动,集体证明。
至于举报人是谁?老排长笑了笑,“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
有些人心里灰暗,办事鬼鬼祟祟,总见不得别人的好。刘枫林建议领导对举报人不要追查,也不要计较。
由于有人写人民来信投诉,各连原来推荐的12个备选人一律作废。独立九营对推荐上大学又出了新招数。不管是下乡知青、回乡知青、兵团职工,凡是符合推荐条件的都可以报名,通过笔试,选出前6名,然后再根据政治表现,思想觉悟,以及德智体三方面统一考核,择优推荐。
报名时间为三天,在报名三天里,一共有42人报名。
出卷老师从独立营领导、技术员、长岛小学教师中预选15名出卷人,采用多人出卷方式现场出卷,现场改卷,当场公布考试成绩。最后选出前6名张榜公布。这中间不存在任何人情关系,即使有人情关系,也递不上话。公开,公正,透明,360度无死角。
笔试成绩公布后,刘枫林是第1名,廖小妹是第3名。张雅芳和谢登云都参加了推荐考试。可惜都没进入前6名。经过营部领导集体讨论,确定刘枫林使用上级下拨的“戴帽子指标”,录取院校是安徽大学。营部领导根据政治表现,思想觉悟,以及德智体三方面统一考核,确定了另外三个推荐上大学人员的名单,其中廖小妹被推荐到中国科技大学。
小敏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又跑来了,说是来看看这边的情况。枫林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她,把廖小妹父亲帮忙的事告诉了她。同时还告诉她,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目前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小敏高兴地乱蹦,抱着他哥,把头朝他哥身上撞,然后悄悄告诉他哥,“我爸从矿上把我推荐上大学的事搞好了。”
“哪个学校?”
“安徽医学院。”
枫林高兴死了,他把小敏上下举了好几下。兄妹俩高兴了一阵以后,小敏说,“我要赶快回去,要看紧教育科,关键时刻一丁点都不能大意,收到录取通知书才算数呢,你说对不对?”
小敏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刘枫林接到安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以后,首先到招待所向廖小妹的父母亲表示感谢,感谢他们在推荐上大学的过程中为他做出的奔波和劳累。廖小妹的父母亲也非常感谢刘枫林对女儿的救命之恩,邀请他有时间到上海,到他们家里去做客。
刘枫林点头,笑着说:“我们家太小太破,我就不邀请你们到我家去了。”
廖小妹的父亲握着刘枫林的手,说:“房子破是小事,只要人好就行,也请你代我向你的母亲问好,感谢她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儿子,感谢她的儿子救了我的女儿。”
“叔叔,我应该做的。”枫林说。
刘枫林第二个拜访的就是老排长。感谢老排长几年来的关心和爱护。并且交代了他上学走后队里还有哪些事情要做好。着重讲了开窑厂只能是权宜之计,眼光要着眼于农业机械化,要着眼于大棚蔬菜和养殖。
刘枫林第三个见面的是蒋同军,感谢他下放前后的一路陪伴。蒋同军有点不好意思,两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家都在一块,将来咱们在九龙岗见面再相聚。
晚上,刘枫林早早地吃了饭,来到张雅芳住的地方。刘枫林自下放以来第一次到张雅芳这里来。张雅芳有点意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张雅芳把话拉入正题。
“枫林哥,你过去一直躲着我,我下放三年了今天是你第一次到我这里来。”
“是的,我承认我一直躲着你。”
“枫林哥上大学了,我更高攀不上了。”
“我觉得我还是那个刘枫林,什么都没有变。过去我躲着你,是因为我们两家隔阂太深,娘明确告诉我,不让我跟你好,我不敢不听娘的话,你是知道的,娘把我和红林带大不容易,我不能让她难过。”
“我妈快不在了,不知阿姨还恨她吗?”
“这事一时半会讲不清,需要有一个时间打磨的过程。”
“我能看出来,阿姨一直不喜欢我,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我妈,我一直都想知道疙瘩在什么地方,你马上要上大学走了,能告诉我吗?”
“还是说点别的吧。”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到底症结在什么地方。”雅芳说。
“好,那我就说了。”枫林说:“我爸年轻时长得很漂亮。”
“我妈说过,我也听长庚村好多人都说过。”
“你妈那时原来的丈夫在井下出工伤去世了,她是单身女人,你妈想让我爸离婚和他结婚。她挑拨离间,设局坑害,又以我爸我娘是“娃娃亲”为理由,以宣传婚姻法为借口,老是盯着劝他们离婚。最终把我爸和我妈弄离婚了。”
“你爸和我妈结婚了吗?”
“没有,我爸不干,我先打嘴后讲话。”枫林做了一个打嘴的动作,“我爸嫌你妈长得丑。”
“后来呢?”
“后来你妈怀恨在心,决心报复我爸,她是居委会主任,采取政治逼迫方式,逼迫我爸参军。”
“后来呢?”
“后来我爸在战斗中受伤被俘,后来听说被胁迫到台湾去了,再后来就没音信了。”枫林停了停,“娘非常爱我爸,她离婚后,一辈子没有再嫁人,带着我们弟兄俩很艰难的生活,娘把她一辈子受的罪,把这一切的一切都认为是你妈使坏坑害的,她不让我和你接触,生怕我再走爸的老路被你妈算计。”
“啊?是这样啊!”阿芳茅塞顿开,说:“阿姨一辈子真的很苦,全九龙岗的人都知道。”。
枫林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雅芳问,“枫林哥,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枫林告诉雅芳,“我爸年轻时人长的漂亮也喜欢沾花惹草,栽就栽倒在这上面,娘是一日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娘是一辈子怕“井绳”,娘要求我绝对不能再走我爸的老路。她苦了一辈子,你说,我不听她的话能行吗?”
“你准备一辈子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也不是,目前的任务是上学,其他的什么事都不考虑,至于婚姻,看缘分吧。”枫林又说:“你必须上大学,否则,你连竟争机会我都给不了你。”
枫林的目的是想促进雅芳好好学习。
刘枫林离开雅芳的知青屋,阿芳坚持要送送他。本来也不远,两人上了淮河大坝,枫林不让她送了。
“枫林哥,你要走了,能拥抱一下吗?”雅芳着重强调,“仅仅是拥抱。”
枫林同意了,出于安慰。
枫林走很远很远了,他回过头,还能看到阿芳站在那里,他知道这丫头真的很喜欢自己。
枫林最后一次挥挥手,走了。
枫林回到小屋跟前,小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小云问他到哪里去了,枫林说看雅芳去了。
小云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是农村丫头,但是我非常喜欢你,我们全家人都喜欢你,我们全村人都喜欢你。”
小云又问:“如果明年我和你一样去上大学,你能给我一次爱的机会吗?哪怕是一次竞争的机会也行。”
“行!”枫林说:“你要争取上大学,先说好,你只有上大学才有竞争的机会。”
“我知道了。”小云问:“枫林哥,为了我的竞争的机会,能拥抱一下吗?”
“不太好吧,”枫林说:“我刚刚和雅芳拥抱过,那是我想安慰她。”
“没事,”小云略加思索了一下,说:“我不嫌你身上有野花香。”
小云走过以后,枫林赶快收拾东西,枫林前两天就把需要带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把自己平常用的回家还能用得着的东西都尽量带回去,这样省点钱。其中有很多书,特别重,但是又精简不了,他不能没有书。
枫林现在又重新的检查一遍需要带走的东西。他拿起那盒万年青饼干,这是廖小妹出院后登门感谢时送给他的。廖小妹给他带来四盒上海万年青饼干和一盒大白兔奶糖,这些在淮南当时都是顶级奢侈品,根本看不到。廖小妹说这是她爸她妈从上海专门带来的。枫林把那盒大白兔奶糖分给大家尝了一些,还剩了一点带回家。四盒万年青饼干,他去看老队长的时候给老队长带了一盒,又让小敏带一盒给干爸干妈,还拿出一盒分给窑厂的兄弟姐妹们,剩下这一盒准备带回家给娘和红林尝尝。这时,他突然发现万年青饼干的铁盒盖子露出一点纸头,他赶快打开看看咋回事。原来,是廖小妹的一个纸条,廖小妹是这样写的:
……在我去长岛医院的路上,在我最痛最痛的时候,我想到了你那个知青小屋,我知道那里有个当地知青哥能帮我。我努力向你爬过去,那时,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亮着的救命灯塔。
当我醒来的时,我发现你把我和你捆在一起。那一刻,我知道我肯定死不掉,因为你把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牢牢地捆在一起了。在你把我用力的往上推的时候,在你用肩膀把我向上顶起的时候,你把生的希望给了我,却把死亡留给自己。
当我发现你被大水冲走那一刻,我害怕,我惊呼,我向你奔去,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即使把我的生命和我所有的爱都交给你,也报答不了你的救命之恩。
谢谢你,知青哥!
廖小妹
枫林摇摇头,苦涩地笑了笑。
他把被褥以外的其它要带走的东西全捆在自行车上。
枫林知道村里准备敲锣打鼓欢送他。他不想那么张扬,想悄悄地离开。
一切收拾好以后他想眯一会,却怎么也眯不着。他躺在床上想想这事,想想那事,想想有没有落下的事……
刚到四点,刘枫林翻身下床,他把自己的被褥叠好,和其它东西一块放在自行车上捆好。他十分留恋地关上小屋的门,回头看了看,然后骑上自行车,悄悄地消失在黎明的晨曦中。
再见了,
我的长岛;
再见了,
我的爱!
再见了,
我的,曾经挥汗如雨的地方……
